特麗絲苔莎 · 第一部分 戰慄與貞潔
我與特麗絲苔莎坐在出租車裡,酩酊大醉,提包里還裝著華雷斯城出產的波本威士忌,拎著這種鐵路提包穿行在一九五二年的火車上,往往會遭到人們的指責——現在我就在墨西哥城,星期六的晚上,天空下著雨,到處瀰漫著神秘的氣氛,古老的夢幻小街全然不知道名字,在這條小街上,我穿過臉色陰鬱的印第安流浪人群,他們披著可嘆的圍巾,幾乎能讓你失聲痛哭,你覺得你看到他們衣服褶子下閃爍著刀光——悲慘的夢境啊,其悲慘程度不亞於舊鐵路之夜,當時我父親就坐在夜班車的吸菸車廂里,大腿粗壯,車外司閘員提著閃爍著紅白色光的燈,他就這樣在愁雲慘霧籠罩下的生活道路上蹣跚前行——現在,我登上了墨西哥這個懶散的高原,幾天前在錫特拉波爾的月光下,我跌跌撞撞地行走在睡意矇矓的屋頂,一路摸索,走向古老的滴水的石頭廁所——特麗絲苔莎個頭高挑,漂亮如昔,興高采烈,準備回家躺在床上,享受嗎啡。
昨夜,在一個安靜的村落,下著雨,我和她摸著漆黑的夜色在午夜的小店吃著麵包喝著湯飲著德拉瓦潘趣酒,當時我剛剛結束與他人的會面,滿腦子都是把特麗絲苔莎擁在床上的景象,這個阿茲特克印第安女孩,雙頰風韻獨特,眼睛頗似美國爵士樂歌手比莉·哈樂黛,頗具神秘韻味,說話語調極其憂鬱,宛如露易絲·蕾娜般憂傷的維也納女演員,足以使一九一○年的所有烏克蘭人潸然淚下。
她顴骨上的皮膚呈現出梨子形狀的漂亮紋路,長長的憂傷的眼瞼、聖母馬利亞般與世無爭的表情、偏粉紅的咖啡色皮膚,眼睛裡蘊含著令人目瞪口呆的神秘感,徹頭徹尾的毫無表情,好像不屑一顧,又好像充滿痛苦、懊悔、悲痛。「我冰(病)了,」她總是對著我和布爾低聲說——我當時正在墨西哥城,頭髮凌亂神志恍惚地坐在出租車裡,在雨中擁堵的街道上駛過墨西哥電影院,我就著瓶子大口喝酒,特麗絲苔莎滔滔不絕地試圖講述前一晚上的事: 當我把她放進出租車裡後,司機試圖搞她,她用拳頭打了司機,目前車上的這個司機一聲不吭地收聽了這則新聞——我們正在趕往特麗絲苔莎的房子,去坐下,過一把癮——特麗絲苔莎警告過我,房子會烏煙瘴氣,因為她姐姐喝醉生病了,而且埃爾·印第奧也會在那兒,顧盼自雄地站著,嗎啡針管朝下插在粗壯的褐色胳膊上時,炯炯有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你,或者在等待針管的刺戳帶來急需的火焰,然後說「啊哦……阿茲特克針頭在我著火的肉里」,整個人看起來就像那只在庫里奧的大貓,上次我來墨西哥觀賞其他景象的時候,這隻大貓就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的威士忌酒瓶有著怪異的墨西哥軟瓶蓋,我一直在擔心它會滑落,把我的整個包淹在標準八十六度波本威士忌里。
周六雨夜如同香港那裡的瘋狂街道上,我們的出租車緩慢地穿過市場,然後我們出現在妓女街區,在散發著果香的水果攤和安有固定木凳的玉米面餅和夾肉餅小攤後面下了車——這是貧窮的羅馬區。
車費是三比索三十三分,我給他十比索,問司機要找頭,他一聲不吭地找給我,我在想特麗絲苔莎會不會認為我像一個體格龐大的墨西哥的醉漢一樣過於炫耀——但沒時間思考了,我們快速穿過溜滑的人行道,霓虹燈閃閃發光,映照在路面上,路邊的小販們在毛巾上放著胡桃,借著燭光兜售——她租住的是平房,我們從房子旁臭烘烘的巷子裡飛速地拐進去——穿過滴水的龍頭、水桶、淋著雨的男孩和鴨子,來到她的鐵門前,牆用土磚砌成,房門沒鎖,我們進到廚房,雨仍從充當廚房屋頂的樹葉和木板上滴落下來——雨滴濺入廚房,落在潮濕角落的一堆垃圾上——在那裡,奇蹟般地,當時,我看見那隻粉紅色貓在一堆秋葵和雞食上撒尿——裡面的臥室徹底亂成一鍋粥,就像被幾個瘋子洗劫過一般,到處都是碎報紙,小雞在啄食地板上的米粒和三明治屑——床上躺著特麗絲苔莎的生病的「姐姐」,裹在粉紅的被單里——其悲劇氣氛堪比艾迪被槍殺的俄羅斯街的雨夜。特麗絲苔莎坐在床沿,調整她的尼龍長襪,她笨手笨腳地把它們從鞋裡面拉起來,大臉上充滿沮喪,噘著嘴,審視著自己手中的動作,我看著她在盯著自己鞋子的時候,有點痙攣地把腳向內扭轉。
她可真漂亮,我在想當看見她在炎炎烈日下走在運河街時,我在紐約和遠在舊金山的所有哥們會怎麼說,她戴著墨鏡,步履慵懶,不停地想把寬大的罩衣裹在薄外套上,就好像罩衣就應該裹在外套上一樣,總是痙攣似的拉扯著它,在大街上瞎逛,說:「出租車來了——嘿,你——好了就到這兒——我會把牆還給你。」錢是牆。她說錢的時候感覺就像我的老嬸娘,她在勞倫斯,是個法國裔加拿大人。「我要的,不是你的牆,是你的挨」——愛是挨。「這是你的願則。」原則是願則。對特麗絲苔莎來說沒什麼分別,她總是高度興奮,然後身體不適,每個月都要注射十克嗎啡,搖搖晃晃地走在城市的街道上,靚麗異常,回頭率奇高無比——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灼灼閃光,她的臉頰被水霧打得濕漉漉的,她的印第安頭髮烏黑油亮,梳成兩條辮子,像翻過的草皮似的扎在腦後(這是印第安天主教徒的正確髮型)——她不停地盯著鞋子看,鞋子是嶄新的,她並不瘦,但她的尼龍長襪總是往下掉,她不停地把襪子拉起來,痙攣似的扭動著雙腳——你可以想像她在紐約將是一個多麼漂亮的女孩,穿著迪奧「新風貌」系列絢麗寬大的裙子、平胸粉色羊絨衫,她的嘴唇同衣服一樣漂亮,而且更加風情萬種。而眼下,她只能穿著窮困的印第安女性的那種灰暗的服飾——你在一些神秘莫測的黑暗門口中經常能夠見到這些印第安女性,看起來就像牆壁上的黑洞,而不是女人——她們的衣服——你再次定睛一看,就看到勇敢的、高貴的墨西哥女士、母親、女人、聖母馬利亞。特麗絲苔莎臥室的角落裡有一幅巨大的聖像。
聖像面朝房間,背靠廚房的牆壁,如果你面朝淒悽慘慘的廚房,聖像就在你右手邊的角落裡,而廚房屋頂的樹枝和木板上以一種難以描摹的方式滴著細雨,該屋頂完全是被轟炸得千瘡百孔的避難所的屋頂——像上是聖母馬利亞,她眼睛凝視著前方,戴著藍色面紗、身穿袍子和聖母衣飾,埃爾·印第奧每次出去尋找毒品前,總會虔誠地朝聖像祈禱。埃爾·印第奧是古董商,據說是——我從未在聖胡安利特蘭見他兜售十字架,我從未在大街上、在雷東達斯、在任何地方見過埃爾·印第奧——這位聖母馬利亞有一支蠟燭,是在玻璃容器中裝滿了蠟的經濟型蠟燭,可以連續燃燒幾周時間,就像西藏轉經輪一樣,這是來自我們阿彌陀佛永不枯竭的福音——我微笑地看著這幅漂亮的聖像。
聖母像周圍是死者的照片——當特麗絲苔莎要說「死者」的時候,她會雙掌合十,虔誠無比,表達他們阿茲特克人對死亡的神聖性的信奉不移,通過同樣的符號,還表達了她對宇宙本質的神聖性的信仰——所以她保存著去世的戴夫的照片,戴夫是我多年前的老友,在五十五歲的時候因高血壓去世——他模糊不清的帶有希臘和印第安特徵的面孔從難以辨別的灰白照片上朝外觀看。在一片雪景中我難以看清他。他肯定進了天堂,雙手合攏成V字形狀,擺脫輪迴,羽化成仙。這就是為什麼特麗絲苔莎總要雙手合十進行祈禱,同時還說,「我愛戴夫」,她曾經愛她以前的導師——他是一個愛上了年輕女孩的老頭。十六歲的時候她是一個癮君子。他把她從大街上帶走,而他自己也是一個癮君子,他加倍努力,最終與一些有錢的癮君子扯上關係,教她如何生活——他們一年一度一起長途步行前往沙爾馬,並匍匐著爬上山峰,到達堆滿拐杖的聖地,這些拐杖是治癒了疾病的朝聖者留下的,霧氣中鋪著上千張草蓆,他們裹著毯子和雨衣睡在上面——他們回來時,滿懷虔誠、飢腸轆轆、神采奕奕,在聖母像前點燃新的蠟燭,然後重新走上大街尋找嗎啡——只有老天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搞到的。
我坐在那兒,對這位戀人們的莊嚴高貴的母親崇拜無比。
屋頂上的黑洞,其淒涼恐怖非語言所能描述,夜晚城市的褐色光環消失在磚坯屋頂綠色的枝葉之間——茫茫大雨遮蔽了阿克托潘北部一望無際的綠色谷底平原——漂亮的女孩子們快速地跨過積滿雨水的水溝——狗朝著飛馳的汽車吠叫——雨水怪異地流入廚房低洼的石頭地板,鐵門閃著光,又濕又亮——狗在床上痛苦地嚎叫。這是只矮小的母吉娃娃,身長十二英寸,纖細小巧的腳上長著黑色的指頭和指甲,這樣一隻「小巧」和嬌嫩的狗,你只要輕輕一碰,它就會痛苦地尖叫——「哇……嗚」,你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朝它輕輕地打個響指,然後讓它用冰涼而小巧的濕漉漉的鼻子(同公牛的鼻子一樣黝黑)蹭著你的指甲和拇指嗅來嗅去。真是可愛的小狗——特麗絲苔莎說它慾火燒身了,這就是它為什麼叫——公雞在床底下尖聲高叫。
公雞一直在床墊的彈簧下一邊沉思、朝它周圍安靜的黑暗中四處張望,一邊凝聽頭頂上高貴的人類發出的聲音,「咕咕嘎?」它尖叫,它嚎叫,它打斷了七八段同時發生在頭頂上的談話,這些談話聲就像撕碎紙張時發出的聲音一般肆虐——母雞在咕咕叫。
母雞在外邊,在我們的腳之間穿來穿去,輕輕地啄著地板——它很喜歡人。它想走近我,無限接近地摩擦我的褲腿,但我沒有鼓勵它這樣做,事實上還沒有注意到它,這一切都好像在咆哮的加拿大新斯科舍省,海浪即將席捲整個城鎮以及在廣袤的北部長滿松樹的周邊農村,一個荒涼的穀倉的主人所做的夢,他體格龐大,內心瘋狂——這個夢包括特麗絲苔莎、躺在床上的克魯絲、埃爾·印第奧、公雞、壁爐頂上的鴿子(除了偶爾扇動一下翅膀,從不發出任何聲音)、貓、母雞和聲嘶力竭嚎叫不已的全身黝黑的西班牙母吉娃娃。
埃爾·印第奧的針管徹底裝滿了,他使勁插入針頭,針頭太鈍了,無法穿透皮膚,他使了把勁,終於扎了進去,他不但沒有痛苦地呲牙咧嘴,反而滿心歡喜地張開嘴巴等待著,把東西注射進去,滲入身體,然後站起來。「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加祖庫斯先生,」老布爾·蓋恩斯打斷了我的思緒,「陪我去特麗絲苔莎那兒——我手頭有點緊——」但我迫切地想立刻在墨西哥城的視野中消失,在雨中穿過水坑,踢踏著雨水一路走去,沒有詛咒,沒有興趣,只想儘快回家,死在床上。
這是一本極其胡說八道的書,關於這個詛咒的世界的夢,充滿了訴訟、欺騙和合約文件。還有行賄受賄,搶孩子們的糖果,搶孩子們的糖果。「嗎啡是為了止痛,」我一直在想,「其他的就是其他的。一切就是這樣,我就是我,讚美如來佛、善逝、佛陀,大智大慧、慈悲為懷,讚美那些已經得道的人,那些正在得道的人,那些將要得道的人。」
這是我拿一瓶威士忌喝、衝破黑色帷幕的原因——同時夜色下城市裡的一個喜劇演員——心情鬱悶、乏味無聊、了無趣味、酗酒、行禮、睡覺,「我到底要去哪裡,」——我把椅子拉到床腳邊的角落裡,這樣我就可以坐在小貓咪和聖母馬利亞中間。小貓咪,用西班牙語說就是la gata,這位小巧的黑夜的如來佛[1],顏色是偏金黃的粉色,三周大,有著極其可愛的粉紅的鼻子、極其可愛的臉、綠色的眼睛、金黃色的老虎鉗一樣的嘴巴和鬍鬚——我輕輕地用手指撫摸它小小的頭,它立刻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這台小巧的能夠咕嚕咕嚕的機器運作了一會兒,然後滿心歡喜地朝房間裡四處張望,觀察我們所做的一切。「她有著高深的思想,」我這樣想。特麗絲苔莎喜歡雞蛋,不然她不會讓一隻公雞待在這個女性的空間裡?我怎麼可能知道雞蛋是怎麼形成的。我的右邊是供奉的蠟燭的火焰,在磚牆前晃動。
墨西哥城比我夢中想的要糟糕成千上萬倍,我在這裡一個個空蕩蕩的白色公寓裡心情糟糕地數著日子,頭髮花白,孑然一身,賓館大理石的台階讓我心驚膽戰——這是墨西哥城的雨夜,我正身處墨西哥小偷街的中心區域,埃爾·印第奧是一個聞名遐邇的小偷,甚至特麗絲苔莎也是一個扒手,而我別無選擇,只能把手伸到身後,按住牛仔褲口袋裡鼓起的摺疊錢包——襯衣口袋裡有旅行支票,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旅行支票是偷不走的——就在那邊的小街上,一幫墨西哥混混攔住了我,搜遍了我的背包,拿走了一切他們想要的東西,然後帶我一起去喝了一杯——這絕對是這個地球上無法想像的鬱悶的事情,我明白,是人的內心發明了這種種難以解釋的表象,豎起一面恐懼的牆壁,阻礙了明心見性,從而無法認識到根本沒有牆壁,根本沒有恐懼,只有有著亘古永恆的確鑿而空無的本質的超驗、空無、美妙的牛奶杯燈。我知道沒事兒,但我需要證據,佛陀和聖母馬利亞時刻提醒我,這個粗俗而愚蠢的世界上的信仰的莊嚴誓言,我們在無盡的煩惱中揮霍著我們所謂的生命,都是眾多墳墓的芝加哥的臭皮囊——就在此刻,我的親生父親和親生哥哥並肩躺在北方的泥土中,人們認為我應該比他們都要明智——聰明又怎樣,早死而已。我抬起頭,看著其他人在閒聊,他們看著我在角落的椅子裡陷入了沉思,他們繼續討論他們自己無窮無盡的漫無邊際的煩惱(百分之百都是思想上的煩惱)——他們喋喋不休地用西班牙語說話,我只能零星地聽懂他們激情四射的談話——特麗絲苔莎每隔一句話就會說「媽的」,活脫脫一個滿口髒話的水兵,——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帶不屑、咬牙切齒,讓我擔心,「你真的就像你自以為的那樣了解女人嗎?」——公雞絲毫不為所動,發出一聲鳴叫。
我從包里拿出威士忌,也拿出加拿大蘇打水,把兩瓶都打開,在杯子裡為自己調製了一杯雞尾酒——為克魯絲也調製了一杯,她剛剛從床上跳起來,到廚房地板上去嘔吐,現在回來,想再喝一杯,她在一個女性酒館待了整整一天,這個酒館旁邊是巴拿馬街的妓女區和骯髒的雷恩街,雷恩街的水溝里躺著死狗,人行道上滿是不戴帽子的乞丐,用絕望的眼神盯著你看——克魯絲是一個矮個子的印第安婦女,沒有下巴,眼睛炯炯有神,穿著高跟淺口鞋,沒穿襪子,裙子破舊不堪,這是一群多麼狂野的人啊,要是放在美國,警察肯定會盯著他們,目送他們滿腔委屈、爭論不休、步履蹣跚地穿過人行道,就像貧困的幽靈一樣——克魯絲喝了一杯雞尾酒,然後把它也吐了。沒有人注意到,埃爾·印第奧一隻手拿著針管,另一隻手拿著一小片紙,僵著脖子、面紅耳赤、面目猙獰地同高聲尖叫的特麗絲苔莎在爭論,特麗絲苔莎明亮的眼睛在閃爍,要一決雌雄——老女士克魯絲在一片混亂中呻吟著,回到床上把自己包裹了起來,這是唯一的一張床,在毯子下面,是她油膩膩的扎著繃帶的臉,黑色的小狗蜷著身子臥在她身邊,貓也在,她在悲嘆什麼事情,犯著宿醉後的噁心,埃爾·印第奧不停地纏著特麗絲苔莎要更多的嗎啡——我一口喝乾了酒。
隔壁的媽媽把幼小的女兒弄哭了,我們可以聽見她在祈禱,發出輕微的哀傷的抱怨,足以讓一個父親心碎,或許事實的確如此,——卡車駛過,公交車狂號著,裡面擠滿了人,駛向塔庫亞巴、拉斯特羅和城市的環形街道——街上到處都是髒兮兮的水坑,我準備凌晨兩點鐘步行回家,踩過街上的水塘,污水四濺而毫不在乎,沿著孤零零的籬笆,看著濕漉漉的雨在街燈里閃爍著淒涼的光芒——我生命中最深重的恐懼,毗黎耶脖子僵硬肌肉緊張,一個人必須咬緊牙關,才能一路穿越這雨夜孤寂的道路而不帶絲毫會有溫暖的床的希望——想到這個我的頭耷拉著不堪疲憊。特麗絲苔莎說:「傑克怎麼了?」她總是問:「你為什麼這麼不開心?——『我的悲苦之路』?」[2]好像在說「你裝滿了痛苦」,因為痛苦的意思就是dolor(痛苦)——「我不開心是因為all la vida es dolorosa(人生皆苦),」我堅持這樣回答她,試圖讓她明白佛教四諦的第一諦[3],再說,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加正確?她用疲乏無神的紫色眼睛看我一眼,點點頭,似乎有報復的意味,「啊——哈,」印第安人表示明白我的意思的方式,對一件事情點點頭就算過去了,讓我開始懷疑她的鼻樑,那裡看起來很邪惡而且陰謀重重,我覺得她是一個美女銷售員,在地獄底層,地藏菩薩從沒想過要拯救她。她看起來就像哈克貝里·芬的罪惡的印第安人喬[4],陰謀策劃我的滅亡——埃爾·印第奧站著,用他那雙充滿憂傷的黑藍色眼睛看著,臉的側面顯得堅毅、銳利、清晰,悲觀地聽我說人生皆苦,點點頭,表示同意,沒有對我或任何人就此發表任何評價。
特麗絲苔莎俯身看著煮嗎啡的勺子,底下用火柴鍋爐加熱。她顯得笨手笨腳,身體單薄,你可以從後面看見她消瘦的小腿,從和服一樣的瘋狂的裙子下露出來,當時她像祈禱一樣跪在床上對著椅子燒煮嗎啡,椅子上到處是菸灰、發卡、棉花,和奇怪的墨西哥眼睫毛、唇膏、面霜、油膏等各種用在臉上的東西——完全是一堆垃圾,如果把它們打翻在地,也只不過增加了地板的髒亂程度而已。「我曾經跑步去尋找那個人猿泰山,」當他們在墨西哥星期六晚上的臥室里悲嘆的時候,我在思考,回憶童年和家庭,「但那些樹叢和石頭都不是真實的,任何事物的美都源於一個事實: 它們終將消失。」
我端著雞尾酒杯慟哭,他們覺得我馬上要喝醉了,所以他們都允許我、請求我注射一針嗎啡,我接受了請求,絲毫沒有害怕,因為我喝醉了——世界上更加糟糕的感受,就是在你喝醉的時候注射嗎啡,效果像石頭一樣糾結在你的前額,在那裡導致劇烈的疼痛,在同一戰場上爭奪控制權,但誰也控制不了,因為酒精和生物鹼相互抵消了。但我還是接受了,一旦我開始感覺到它警示性的效果和熱乎乎的效果,我便低下頭觀看,發現雞在那兒,母雞想和我交朋友——它走近我,脖子嗖嗖亂動,盯著我的膝蓋,盯著我垂下來的雙手,想靠近,但卻不敢——所以我把我的手伸到它的嘴巴跟前讓它啄,讓它知道我不害怕,因為我相信它不會真正傷害我——它沒有啄我——只是審慎地、疑惑地盯著我的手掌看,突然我幾乎很溫柔地把手移開,帶著一種勝利的感覺。它心滿意足地發出咕咕的叫聲,從地板上叼起一片東西,然後把它扔掉,它的嘴巴里吊著一個線頭,它把它甩掉了,四處張望,在星期六夜晚涅槃的巨大光芒照耀下的時間老人的金色廚房裡四處溜達,此時所有的河流在雨中咆哮,我的靈魂深處發生激烈的碰撞,我想起童年時,你在房間裡觀察那些巨大的成年人,他們模糊的手掌揮動或捏緊,他們就時間和責任進行長篇大論,這一切都發生在我頭腦中的金色電影裡,既無實體,也無膠捲——這是虛無所具有的希望和恐懼——巨大的幽靈在腦海中尖叫,旁邊是一幅公雞神氣活現的圖像,它走過來,從嗓子裡發出鳴叫,其意圖就是公開抵禦清晨羞愧爆發出的密蘇里火藥爆炸般的言語,也捎帶表達對人類的敬意——在凌晨時分,在一片無法穿透的愁雲慘霧之中,它吹響了凌晨粉紅色的號角,但農民還是知道並非真正如此樂觀。然後它咯咯叫了,對我們曾經說過的什麼品頭論足,又咯咯地叫了——可憐的明察秋毫的觀察者,這個畜生明白它在萊諾克斯大道雞籠里的時間已經到頭了——像我們一樣咯咯地叫——一個人如果有著特殊的公雞的嘴巴和舌頭,那麼他叫的聲音會更響一些——母雞,它的老婆,戴著一頂可以調整的帽子,帽子從它漂亮的嘴巴一邊掉到另外一邊。「早上好加祖庫斯女士,」我跟它說,以觀察雞來取樂,我小時候在新罕布希爾州就這樣做,那時晚上在農舍里等待談話結束,等待把木材抱進屋子的時候我就是靠這個取樂的。在聖潔之地努力給父親幹活,強壯而坦誠,去城市參拜如來佛,把地剷平了供他落足,看到到處坑坑窪窪,就把路面都剷平了,他走過來,看見我,說:「首先剷平你自己的內心,然後地面就會平整,甚至須彌山也能削平。」(須彌山是古摩揭陀國時珠穆朗瑪峰的古稱)(印度)。
我也想和公雞交朋友,但現在我坐在床前的另外一張椅子上,此時埃爾·印第奧正帶著一幫形跡可疑的人物離開房間,他們都留著鬍鬚,其中一個充滿好奇地盯著我看,帶著一種覺得很好玩而又自我感覺良好的微笑,我拿著酒杯,站在女士們面前,假裝喝醉了酒,給他和他的朋友們傳授一些做人的道理——和兩個女士單獨待在房間裡,我在她們面前畢恭畢敬地坐著,我們熱烈地、熱情地討論著上帝。「我的朋友們病了,我就給他們嗎啡,」哀傷的漂亮的特麗絲苔莎對我說,她纖長的濕漉漉的極富表現力的手指在我迷離的雙眼前跳著輕巧的印第安叮噹舞。「只是,他媽的,我的朋友並不回報我,我不在乎,因為——」手指高高,直指我的眼睛,「我的上帝回報了我——而且他回報給我更多——更多」她快速地側了側身子,強調更多,我希望我能夠用西班牙語告訴她,脫離苦海、擺脫輪迴可以為她帶來無窮無盡難以想像的幸福。但我愛她,我愛上她了。她用纖弱的手指撫摸著我的胳膊,我喜歡這樣。我竭力想回憶起我在永恆之中的地位和位置。我已經發誓棄絕對女人的欲望,發誓棄絕以欲望本身為目的的欲望,發誓棄絕性慾和禁忌衝動——我想踏進聖河,一路安全到達彼岸,但我還是很願意給特麗絲苔莎留下一個吻,感謝她收容了我的心靈。她知道我全心全意愛她喜歡她,也知道我要離開了。「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她對老布爾(待會兒再提到他)說:「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傑克有他自己的生活。」也就是我,她把我的生活還給了我,並沒有將其據為己有,而那麼多你喜歡的女人就想把你的生活據為己有。我愛她,但我想離開。她說:「我知道,當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想要死的時候——」「他們就死了」——她點點頭,進一步在內心確定了某種隱晦的阿茲特克人本能般的信仰,多麼聰明啊——一個聰明的女人,即使在耶輸陀羅的時代,她也能夠為一群比丘尼增光添彩,成為又一個聖潔的尼姑。她眼瞼耷拉著,雙手合十,儼然聖母馬利亞。想到特麗絲苔莎從未生過小孩,而且或許再也不會生了,我不由得淚流滿面,服用嗎啡給她帶來了沉重的病患(只要她還想服用嗎啡,這種病患就會一直存在,她同時在培養這種需求和滿足這種需求,其結果就是她整天因為疼痛而呻吟不斷,疼痛是實實在在的,像肩膀上的膿瘡、頭下側的神經痛,在一九五二年聖誕節之前,人們認為她將要離開人世了),聖潔的特麗絲苔莎不會有下一輪的生命,而是將直接去見她的上帝,上帝將會在億萬年億萬年的寂滅的因果時光中對她進行億萬次的補償。她明白什麼是因果,她說:「我所做的,就是收穫。」她用西班牙語說:「男人和女人都會犯錯誤——錯誤、過失、罪孽、失誤,」人類總是在自己的罪孽之土上耕耘,在他們自己錯誤的謬誤的想像的石頭上跌跟頭,人生皆苦。她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但是——我樂意服用毒品——嗎啡——然後不再痛苦。」她彎下背,把一張農民樣的臉龐放在臂彎里,她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理解她自己,我盯著她看,燭光在她臉龐高聳的顴骨上閃爍,她看起來就和電影巨星艾娃·加德納一樣漂亮,甚至還要漂亮,幾乎是一個長臉長骨頭長低垂眼瞼的黑色艾娃·加德納、褐色艾娃·加德納——只是特麗絲苔莎沒有那種性感的微笑,她的表情是憂鬱的抿著嘴的印第安式的,你對她的完美容顏的態度,她不屑一顧。並不是說她的容顏像艾娃那樣完美,它也有錯誤和缺點,但任何男人和女人都有錯誤和缺點,所以所有的女人都原諒了男人,所有的男人都原諒了女人,然後各自走上通向死亡的神聖之路。特麗絲苔莎熱愛死亡,她走向聖母像,理了理花,開始祈禱,她俯身在一個三明治上,祈禱,看著旁邊的聖母像,在床上以緬甸的方式盤腿坐著(一個膝蓋放在另外一個膝蓋前面,坐下來,保持坐姿),她向聖母馬利亞長時間祈禱,請求賜福,或感謝食物,我默不作聲,帶著恭敬的心情等待著,快速地瞥了一眼埃爾·印第奧,他也同樣很虔誠,在垃圾堆里幾乎潸然淚下,他的眼睛潮潮的,滿臉崇敬,特別是當特麗絲苔莎脫掉長襪鑽到被子裡時,他幾乎流露出一股隱藏的帶著崇敬的愛意,壓低了聲音說:「特麗絲苔莎,哇,好漂亮啊!」(這也正是我心裡在想的,但卻不敢去看、去觀察特麗絲苔莎如何脫掉尼龍長襪,因為我害怕瞥見她奶油咖啡色的大腿,然後變得狂亂起來)——但是埃爾·印第奧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得到嗎啡,根本不會在意這個,他一貫對特麗絲苔莎懷著崇敬之情,他很忙,有時候忙著生病,他有一個妻子,兩個孩子(在城市的另外一頭),不得不工作,在缺貨的時候不得不從特麗絲苔莎那兒騙取一點點嗎啡(正如現在一樣)——(這是他在房子裡的原因)——我看見所有的事情在四處發生,並加上註解,這座房子和廚房的故事。
廚房張貼著一些墨西哥色情女孩的圖片,黑色蕾絲花邊、滾圓的大腿、飽滿的胸脯、盆骨上的裝飾,那些恰當的地方我都一一認真鑽研了,但是第二幅圖片一團糟,被雨水浸泡過,而且向上翻卷,因此你用手摁平才能仔細觀察,然而就是在那一刻,雨水浸透屋頂的白菜葉和潮濕的木板滴落下來——誰還會想到要為一個農民搭一個屋頂?——「我的上帝,他給我的回報更多」——
埃爾·印第奧回來了,站在床頭,而我坐在那兒,轉過頭,看著公雞(來馴服他)——完全像我把手伸給母雞一樣,我把手伸出去,讓它明白,如果它啄我的話,我一點都不怕,我會輕輕拍它的,讓它一點都不怕我——公雞盯著我的手,一言不發,轉過頭看往別處,又轉過頭來,盯著我的手(這個精力充沛的冠軍夢想著每天為特麗絲苔莎生一個雞蛋,讓她輕輕敲開一頭,然後吮吸掉,非常新鮮)——它溫柔而又威嚴地看著我的手,而母雞絕對做不到如此威嚴地審視,它頭戴王冠、神氣活現,能夠打鳴,它是劍術名家,剛剛跟慢悠悠早晨進行過生死搏鬥。它看見我的手,發出咕咕的叫聲,意思是「嗯不錯」,然後走開了——我驕傲地左顧右盼,看特麗絲苔莎和埃爾·印第奧是否聽到我的狂野學生的聲音——他們口不擇言,熱烈地表達對我的關注,「是的,我們正在討論明天我們將要得到的十克嗎啡——是啊——」我感覺很自豪,因為我已經使公雞認識我,也就是說房子裡所有的小動物現在都認識我,愛我,我愛它們,雖然我或許並不認識它們。唯一的例外是屋頂的低吟歌手,在衣柜上,在遠離衣櫃邊的角落裡,靠著牆,緊貼著屋頂,鴿子臥在巢里,舒服地發出咕咕聲,永遠都是一刻不停地思考所有的情形,卻一言不發。我抬頭看去,我的上帝正在扇動翅膀,潔白如鴿子,發出咕咕的聲音,我看向特麗絲苔莎,想知道為什麼她要養一隻鴿子,特麗絲苔莎絕望地抬起溫柔的雙手,充滿深情而又哀傷地看著我,說,「它是我的鴿子」——「我的漂亮的白鴿——我能對此怎麼樣?」「我非常愛它」——「它如此可愛,潔白」——「它從不發出聲音」——「它的眼睛真漂亮,你看你看它的漂亮的眼睛」,我注視著鴿子的眼睛,它們是典型的鴿子的眼睛,眼瞼被包裹著,完美,黝黑,如兩泓清泉,神秘,幾乎有東方般的神韻,你甚至都無法忍受從這雙眼睛裡流露出的如許純淨——多麼像特麗絲苔莎的眼睛,我希望就此說點什麼,告訴特麗絲苔莎「卿眼如鴿眼」……
鴿子時不時站起來,拍打一下翅膀,以活動活動筋骨,但它沒有飛越這淒涼的空氣,而是在這世界上屬於她的金色角落裡等待著完美純淨的死亡,墳墓里的鴿子是一個值得熱情讚美的黑色事物——墳墓里沒有白光的漆黑,可以照亮整個世界,向上向下穿越人世間的生死輪迴——可憐的鴿子,可憐的眼睛——它的胸脯一片雪白,它的乳汁,它如甘露般灑在我身上的憐憫,它平靜溫柔的眼神從架子上玫瑰色的高處和心靈世界開放天堂的方舟上一直投射到我的眼睛,我此生此世玫瑰金色的天使,我不敢觸摸它,不敢站在椅子上,把它逼到角落,用人類的小心翼翼的露齒笑引起它對我沾染著血的心臟的關注——它的血液。埃爾·印第奧拿著三明治回來了,小貓發瘋一樣想要吃肉,埃爾·印第奧被惹火了,一巴掌把它拍到床下,我舉起雙手,對他喊「別」「不要那樣」,他根本就沒有聽見,因為特麗絲苔莎在朝他吼叫——這個了不起的衣冠禽獸在廚房裡大快朵頤,一巴掌把他女兒從椅子上拍下來,讓她踉踉蹌蹌地穿過屋子,一頭栽倒在地上,她認識到他的所作所為以後,便開始淚雨滂沱——我不喜歡埃爾·印第奧打貓。但他在此事上並沒有惡意,僅僅是表達簡單的批評,嚴厲而公正地教訓一下貓,在走向雪茄和電視的時候,一腳踢開在院子裡擋路的貓——埃爾·印第奧體現的就是老爹時間,跟孩子、妻子在一起的時候,在晚飯餐桌旁幾巴掌趕走小孩、在微暗的燈光下狼吞虎咽肉食的時候——「哦,嗝,」他在小孩面前發出這樣的聲音,小孩們眼睛閃閃發光,帶著無比崇拜的神色看著他。現在是星期六晚上,他正在與特麗絲苔莎交涉,竭力向她解釋,突然老克魯絲(她其實一點都不老,只有四十歲)跳起來喊道,「對啊,用我們的錢,Si,con nuestra dinero[5]」,並重複了兩次,同時在啜泣,埃爾·印第奧提醒她我或許能夠聽懂她的話(這時我抬起頭來,顯得莊嚴肅穆,對當前的情形無動於衷),埃爾·印第奧好像要說:「這個女人在哭泣,是因為你拿走了她們所有的錢,」——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俄羅斯?穆羅斯?馬塔摩拉普羅斯?[6]就好像我對我無能為力的事情根本就不在乎一樣。我唯一想做的就是離開。我徹底忘記了鴿子的存在,幾天後才再次想起它來。
特麗絲苔莎叉著腿,很粗野地站在屋子中間,解釋著什麼,就像哈萊姆街角或其他任何地方的癮君子一樣,如開羅、孟買、整個阿拉伯真主的土地,從百慕達角到為北極海岸線布滿羽毛的信天翁之翼岩礁,只是這些地方使用愛斯基摩格魯格魯海豹和格陵蘭島的老鷹製造的毒藥,其糟糕程度遠不及德意志文明的嗎啡,而她(一個印第安女人)正在被迫屈服,死在她的大地母親的懷抱。
同時,貓舒服地臥在克魯絲頭一側的床腳,蜷著身子,它就以這樣的姿勢整夜睡在那兒,而特麗絲苔莎則會蜷在床頭,她們就像姐妹一樣,或母親與女兒一樣腳抵著腳,就這樣,一張小床上成了一人一貓的安樂窩——這隻粉紅色的貓咪非常確定一切都很如意(雖然虱子在它的鼻樑上穿梭往來,或在它的眼瞼上四處遊走)——世界上的一切都盡如人意(至少目前如此)——它想貼近克魯絲的臉頰,在這裡一切尚好——它(其實是一個小小的她)沒注意到她的繃帶、悲傷和酒醉後的痛苦,它只知道她會整天待在家裡,有時踏足廚房,偶爾給它倒點食物,此外還會在床上逗它玩,假裝要揍它,抓住它,呵斥它,它的小腦袋小臉孔流露出恐懼的神色,閃動著眼睛,抿著耳朵,等待打擊,但她只是逗它玩——所以現在它坐在克魯絲面前,雖然我們談話的時候會像瘋子一樣手舞足蹈,甚至偶爾有一隻粗暴的手在它的鬍鬚旁邊掠過,幾乎打在它的身上,或者埃爾·印第奧或許粗暴地決定把一張報紙扔在床上,結果卻端端正正地蓋在它的頭頂,但它依然坐在那裡,試圖了解我們所有的人,眼睛緊閉,蜷成一團,完全是一副貓佛陀坐姿,如同頭頂的鴿子一樣在我們發瘋一般的行徑中打坐——我在尋思:「貓咪知道衣櫃頂上有一隻鴿子嗎?」我希望我遠在麻省洛厄爾市的親友們能夠在這兒,親眼看到在墨西哥人和動物如何和諧共處……
但這只可憐的小貓完全是一團虱子,但它不在乎,它不像美國的貓一樣亂抓一氣,而是默默忍受——我把它撿起來,它幾乎是皮包骨頭,長著一團團的毛而已——在墨西哥一切都貧困潦倒,人們都很窮困,但他們做每件事情都非常開心,無憂無慮,不管所做何事——特麗絲苔莎是個癮君子,但她對此無動於衷,毫不上心,而一個美國人在這種情況下可能一蹶不振——但她整天咳嗽抱怨,每隔一段時間,按照某種規律,貓會瘋狂地撓上一陣,但根本不頂用……同時我一直在抽菸,我的香菸熄滅了,我走向聖像,想就著插在玻璃杯里的蠟燭借火——我聽見特麗絲苔莎說了一句話,根據我的翻譯,意思是「哈,那個愚蠢的笨蛋用我們的聖壇點菸」——對我來說這沒有任何奇怪和不同尋常,我就是想點個煙——但聽了她的話,而且相信她的話里所包含的內容,雖然我並不知道這些內容到底是什麼,我呃了一聲,停下來,結果從埃爾·印第奧手裡點了煙,他後來給我演示了正確的做法,從報紙上撕下一條,快速虔誠地祈禱,間接地從蠟燭上借火,觸碰與祈禱並行——知道這個儀式之後,我也這樣做了,幾分鐘之後我就這樣點了煙——我用法語做了一次祈禱:「Excuse mu ma Dame。」[7]我特別重讀了「聖母」,因為無我母的緣故。
因此我對自己吸菸少了些許的內疚,我知道,我們所有的人都將突然離開人世,前往天國,就像佩戴金色綬帶的天使的金色幻影一樣,搭乘機械之神,到達一個天啟的、桉樹啟的、阿里斯托芬啟的、神聖的高度[8]——我這樣認為,我在尋思貓會怎麼想——我對克魯絲說「你的貓有著金子般的思想(su gata tienes pensas de or)」,但是她因為一千一萬個理由而無法理解我,這些理由都漂浮在她混亂的思緒當中,淹沒在強忍疾病的毫無禪意的壓力之中——「什麼是pensas?」她朝別人吼道,她不知道貓有金子般的思想——但是貓非常愛她,總是待在那兒,靠近她的下巴,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開開心心,眼睛閉著,身子蜷著,一隻小貓咪,就像我在紐約曾經養過的那隻粉紅色的小貓,那隻貓在大西洋大道上被布魯克林區和昆斯區急速、模糊、瘋狂的交通壓死,在這同一條路上,這些坐在方向盤後面的機器人每天自動殺死五六隻貓。「但這隻貓會有一個非常正常的墨西哥死法: 老死或病死,如果你是一個大街小巷兜售假毒品的聰明的大塊頭老販子,你就會看見它(髒得就像抹布一樣)從垃圾堆上像老鼠一樣掠過,如果克魯絲決定把它扔出去的話——但克魯絲並不想把它扔出去,因此貓一直待在她下巴尖旁,就像她好心腸的一個小小的符號。」
埃爾·印第奧出去了,拿了幾個夾肉三明治,現在貓像瘋了一樣叫喚,想要吃一些,埃爾·印第奧把它從床上扔下去——但貓最終還是得到了一小塊肉,就像一個發瘋的小老虎一樣撲上去就咬,我在想:「如果它和動物園裡的老虎一樣大的話,它就會用綠顏色的大眼睛盯著我看,然後吃掉我。」我在享受周六晚上的美好童話,真正享受了一段美好時光,因為喝酒,因為開心,因為這些無憂無慮的人們——享受跟這些小動物在一起的感覺——看見吉娃娃溫順地等著吃一口肉或麵包,夾著尾巴,一副悲傷模樣,如果它能夠承受地土[9],那肯定是因為它的溫順——縮著耳朵,甚至還發出小巧的吉娃娃表達害怕的嗚咽的聲音——不管怎樣,它整夜要麼看著我們,要麼睡覺,它自己對涅槃、生死和凡俗眾生一天天等待死亡來臨的思考,都採用一種嗚咽的、高頻率的、擔驚受怕的、溫柔的形式——就是那種「別碰我,我很嬌嫩」的形式,你不去碰它,讓它獨自待在她嬌小的脆弱的軀殼裡,就像大洋深處的水面上漂浮的獨木舟的軀殼一樣——我多麼希望我能夠同這些動物和人交流,在月光下,在美好的時光流逝中,在思維深刻意象中可見的神奇乳狀物的神秘迷霧中,在思維深處,我發現萬物皆空——認識到這點,他們就不會有煩惱,除非再過一會兒他們又開始煩惱——我們所有的人都在人生苦短的鞋子裡戰慄,出生就是要死亡,我可以把出生就是要死亡寫在牆上,寫遍全美國的牆上——長著諾亞方舟上動物般清亮雙眸的、裹在和平之翼里的鴿子;長著烏黑閃亮的利爪的狗,出生就要死亡,它紫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顫抖,它肋骨下的血管細小微弱;是啊吉娃娃的肋骨,還有特麗絲苔莎的肋骨,漂亮的肋骨,吉娃娃身上的她和她的七大姑八大姨同樣一旦出生就註定要死亡,漂亮就是要變得醜陋,快速就是要儘快死去,開心就是要變得憂傷,瘋狂就是要變得糟糕——埃爾·印第奧的死亡,出生註定了死亡,這個人,因此不斷使用著周六晚上的針頭,每個晚上都成了周六晚上,心急火燎地等待著,他還能做什麼——克魯絲的死亡,宗教的毛毛細雨灑落在她的墳墓上,無情的嘴巴鋪設了大地棺木的綢緞……我呻吟著,試圖重獲那份魔力,記起自己即將到來的死亡,「我多麼希望我還擁有嬰兒時魔幻般的自我,當時我能夠記得我出生前的狀態,既然我已經知道生與死都是同樣空洞的夢境,我不再為死亡而憂慮。」——但是公雞在將死的時候會說什麼?有人會拿著刀刺向它脆弱的下巴——還有溫和的母雞,它從特麗絲苔莎的手心裡喝一小口啤酒,它的嘴巴像人的雙唇一樣咂吧著,嘰嘰喳喳地吮吸啤酒的汁液——當它這隻溫和的母雞死了,愛它的特麗絲苔莎會把它幸運的骨頭留下來,扎著紅線,保存在她的物品之中,無論如何,這位諾亞方舟之夜的溫柔的母雞母親,這位寶貴的信息傳遞者,它走得已經太遠了,你無法找到那枚能夠使它重回最初始的本源軀體的卵,他們會把它刀砍斧剁,把它做成肉餡,你轉動鋼鐵絞肉機的手柄,讓肉餡從中壓出來,你還會疑惑為什麼它會因害怕懲罰而顫抖嗎?還有貓的死亡,小小的死貓躺在水溝里,扭曲的面孔令人噁心不堪——我希望我能夠同他們所有的、結合在一起的對死亡的恐懼進行交流,教給他們我從遠古時代得到的真諦,讓他們明白,在虛無之中的前後左右古往今來,有一種完美靜謐的愛在等著我們,它足以對我們所有的苦難進行補償,這一空無之中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一切都保持其本來的面目。但他們自己對此知之甚詳,無論是動物,騙子,還是女人,我的遠古真諦的確很悠久,他們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聽說了。
我感到沮喪,我想回家。我們每個人,出生註定要死亡。
要完美地解釋一切世界的清晰明了,我需要,向他們說明我們都沒事兒——在這個時刻,僵化的機器的測量沒有任何用處,或在任何時候都沒有用處——克魯絲用冒煙的煤油爐做飯,大陶罐里裝滿了小母牛肉、小牛肉、小牛內臟、母牛腦、母牛前額骨……這些並不會把克魯絲打入地獄,因為沒有人曾經告訴過她要停止殺戮,或即使有人,耶穌或佛祖或穆罕默德,曾經告訴過她,她也不會因此而受到傷害——雖然因為上帝的旨意小母牛不能免受其害……
小貓咪在一連聲地叫,想要肉吃——它自己就是一小團顫抖的肉——在無邊的虛無中靈魂吞噬著靈魂。
「別抱怨了!」我對貓吼道,它在地板上狂叫,最後跳到床上,加入我們——母雞用它長長的長著羽毛的身體溫柔而難以覺察地擦著我的鞋尖,我只能輕微地感覺到它,適時地意識到,這是來自佛祖母親摩耶夫人的溫柔的接觸——它是神奇的下蛋母雞,來歷不明,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隨心所欲——貓叫喚得異常猛烈,我都開始為雞擔心了,其實大可不必,貓現在只是在對著地板上一小塊味道進行安靜的沉思冥想,我用指尖撫摸這只可憐小傢伙的黏乎乎的脊背,使它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該走了,我拍了拍貓,向鴿子上帝道別,想離開這個處於惡毒的金色夢境中的兇惡的廚房——一切都發生在一個巨大的思想之中,廚房裡的我們都在其中,我對其一個字也不信,我也不相信其實實在在、原子般空無的一大團肉,我直接將其看穿,直接看穿在耀眼的紫水晶般的空白的未來現實里我們的肉體,(母雞和其他所有的肉體)——我擔心,但不開心——「笨,」我說,公雞看著我,「他說『笨』是什麼意思!」公雞說「公雞嘰里呱啦」,這是一個真正的星期天的早晨(現在就是,凌晨兩點鐘)說著話,我看見這個夢之屋褐色的角落,想起多年前坐落在寒冷大街上的母親的漆黑的廚房,母親的廚房亦屬這個夢的一部分,而當前這個寒冷的廚房四處漏雨,坐落在印第安墨西哥城的恐懼之中——在我準備起身的時候,克魯絲虛弱地向我道別,我拍拍她的肩膀,覺得這應該就是她在合適的時刻所需要的東西,讓她明白我愛她,明白我是站在她一邊的「但我自己沒有自己的一邊」,我對自己撒謊說——我一直想知道特麗絲苔莎怎麼看我拍她的肩膀——有一會兒,我幾乎認為她是她的母親,在一個狂亂的時刻我這樣猜測:「特麗絲苔莎和埃爾·印第奧是哥哥和妹妹,而克魯絲是他們的母親,他們整夜就毒品和嗎啡爭論不休都快讓她發瘋了。」突然我意識到:「克魯絲也是一個癮君子,每個月要用掉三克嗎啡,她們同病相憐,具有相同的夢想和麻煩,三個人都會呻吟嘆息,病痛纏身地度過餘生。上癮和痛苦。就像瘋子的疾病一樣,完全精神失常,你蓄意地破壞掉你的健康,卻是為了獲得一種虛弱的化學的快樂,這種快樂沒有任何實際基礎,僅僅是思維的感受——直覺,他們一旦試圖讓我服用嗎啡,就會使我徹底改變。對你也是一樣。」
雖然這一針嗎啡的確給我帶來了好處,我此後就沒有碰過酒瓶,一種疲倦的開心瀰漫在我全身,似乎賦予我無窮的力量——嗎啡淡化了我的煩惱,但我寧可不要這種效果,因為它給我的腹部帶來一種虛弱的感覺——我應該揍扁他們——「以後我再也不要嘗試嗎啡了,」我發誓道,我很想遠離所有這些關於嗎啡的談話,儘管我只是零零星星地聽到一點,但已經很煩。
我站起身要走了,埃爾·印第奧要和我一起離開,和我一起走到角落,雖然一開始他和她們在爭吵,似乎他想留下,或想要別的什麼——我們快速地走出去,特麗絲苔莎在我們身後關上了門,我甚至都沒有仔細看她一眼,只是在她關門的時候瞥了一下,表示以後再見——埃爾·印第奧和我精神抖擻地穿過下著雨滑膩的小道,右拐彎,走出去進入市場街,我已經就他的黑色帽子發表過意見,現在我跟臭名昭著的黑流氓一起走在街上——我笑著說過「你很像戴夫」(特麗絲苔莎去世的丈夫),「你甚至也戴著黑色的帽子」,就像我在雷東達斯曾經見過的戴夫一樣——在一個暖和的周五晚上,一片忙碌慌亂的景象,公交車緩慢地依次通過,人行道上都是人;戴夫把包裹遞給同夥的男孩,售貨員報了警,警察跑過來了,男孩把包裹還給戴夫,戴夫說「好了拿著它趕緊跑」,然後把包裹又扔還給他,男孩跳上一輛飛馳的公交車的踏板,吊在人群邊上,他的腰和身體都懸在街道上空,他的手臂緊緊地抓著汽車的門柱,警察抓不到他,戴夫此時跑進一家酒吧,脫掉了他傳奇的黑色帽子,同其他人坐在吧檯邊,眼睛直視前方——警察沒發現他——我曾經很佩服戴夫的膽大包天,現在很佩服埃爾·印第奧的膽大包天——當我們走出特麗絲苔莎的公寓的時候,他吹起來口哨,朝街角的一幫人喊叫,我們一直往前走,他們四散走開了,我們走到街角,邊走邊聊天,我不大在乎他做什麼,我唯一想做的就是直接回家——開始下雨了……
「Ya voy dormiendo(我想回去睡覺了)。」埃爾·印第奧說,雙手合起來放在嘴巴一側——我說「好啊」,然後他又說了一句話,我認為他是用語言重複他用動作表達的意思,我沒有表明我完全明白他新表達的意思,他失望地說「Yo un untiende(你沒聽懂)」,但我的確明白他想回家睡覺——「好啊」我說——我們握手——然後我們走了一遍人類街道上精心設計的日常微笑程序,實際上是在雷東達斯破碎的石子上……
為了讓他充分明白我的意思,我微笑了一下,表示道別,然後開始離去,但他警覺地觀察我的每一絲表情,我的微笑和睫毛,我不能隨意做個輕浮的動作就轉身離去,我想用我的微笑讓他上路,他也報以同樣精心營造的微笑,與我配合默契,我們用誇張的道別的微笑你來我往地向對方表達信息,終於,埃爾·印第奧有點無計可施了,他跨過一塊岩石,同時又一次以微笑道別,勝過了我自己的道別微笑,目前這個程序似乎還看不到盡頭,但我們跌跌撞撞地朝相反的方向各自走開,似乎很不情願——這種不情願持續了幾秒鐘,然後夜晚清新的空氣襲向你剛剛獲得的孤獨,你和你的印第奧各自離開,都成為全新的人,微笑,僅僅屬於以前的你們,都已經消失不見,不再為人需要——他回他家,我回我家,為什麼與人在一起時,為什麼要沒完沒了地整夜微笑呢——禮儀世界的恐怖……
我沿著雷東達斯混亂的街道向前走,天在下雨,但尚未變得更大,我一路前行,周圍忙忙碌碌,妓女成百上千,在巴拿馬街道兩邊沿牆站著,身後是她們逼仄的住處,體形龐大的媽媽們坐在火爐豬形陶罐旁邊,你要離開時,她們向你要點錢,用來買些東西放入陶罐,這些陶罐代表著她們的廚房,食物,火爐——出租車滑行而過,陰謀者在尋找目標,妓女躲在黑夜裡,彎曲手指,做出勾引的姿勢,小伙子們走過來,和她們發生一次關係,墨西哥小伙子手拉手,穿行在人群中,結伴走過他們主要的女人街,頭髮耷拉在他們眼睛上,醺醺大醉,雙腿修長的金髮美女穿著緊身的黃色裙子,拽住他們,把她們的骨盆緊貼上去,抓住他們的翻領,懇求他們——男孩子們搖搖晃晃站立不穩——警察悠閒地沿著街道溜達過去,就像腳底裝了輪子一般在人行道上隱身而過——你可以看到酒吧裡面,孩子們張大嘴打著哈欠,你可以看到同性戀男妓酒吧里,蜘蛛般的舞者穿著高領毛衣為一幫二十二歲的眼光挑剔的年長者表演艷舞——穿過兩個洞孔,看到罪犯的眼睛,天堂里的罪犯。我眼睛看著這一切,腳步不停地往前走,手裡拎著包,包里裝有酒瓶,我扭了下身子,一邊走著一邊朝幾個妓女彆扭地看了幾眼,她們從門口對我發出一如既往的嘲笑和咒罵——我餓死了,我開始吃埃爾·印第奧給我的三明治,當初他給我的時候,我試圖拒絕,想留給貓吃,但埃爾·印第奧堅持把它作為禮物送給我,因此,當我走在大街上的時候,我把手舉在胸前,輕輕地拿著三明治——看見三明治,我就開吃了——吃完三明治,當我跑步經過任何朝我喊「年輕人」的小攤的時候,都會購買各種各樣的墨西哥夾肉餅——我買了惡臭的肝臟香腸,切成碎片,和黑白色的洋蔥拌在一起,在翻過來的烤架上噼啪作響,在油中冒著熱氣——我大口吞食辛辣食物、辣番茄醬,結果就像吞了整整一口的火焰,沿著街道狂奔——即使如此,我又買了一份,接著又買了兩份牛肉,在木板上剁成肉末,好像是牛頭肉和其他的肉,有點沙子,有點脆骨,整個髒兮兮地攪拌在一起,堆放在髒兮兮的玉米餅上面,就著鹽、洋蔥和綠葉吃下去——純屬運氣——如果你碰到一個好的攤點的話,你能吃到美味的三明治——這些攤點依次標著1、2、3的牌子,沿著街道排成半英里長的一排,籠罩在燭光、昏暗的燈泡和奇形怪狀的燈籠慘澹的光線中,這是整個墨西哥的波希米亞式的冒險,發生在由石頭、蠟燭和迷霧組成的巨大的戶外夜間高原上——我經過加里波第廣場,對警察來說這是事故多發地點,狹窄的街道上,奇奇怪怪的人群圍繞著安靜的音樂家,稍後點你才能在街區附近聽到短號的聲音——大點的酒吧里傳來馬林巴琴演奏的聲音——富人、窮人,戴著寬檐帽,混雜在一起——從彈簧門中走出來,吐掉菸頭,碩大的手掌拍打著腹部,就像他們即將跳入冰冷的河流——內疚——小街上熄火的公交車歪歪扭扭地停放在泥沼中,黑暗中妓女的黃色衣服閃閃發亮,倚牆靠著眾多熱愛墨西哥夜晚的戀人——漂亮的女孩走過去,各種年齡,所有的這一切人生喜劇,我頻頻回頭觀看她們,她們實在太漂亮了,令人難以忍受……
我在郵局向右轉,穿過華雷斯的低洼地和沉落在附近的美術宮殿——把自己領到聖胡安利特蘭,然後步行了十五個街區,快速地穿過美食區,這裡在製作甜點,他們從油乎乎的籃子裡拿出新出鍋熱乎乎的油炸面圈,切碎了,加上辣椒、鹽和黃油給你吃,你一邊大嚼這些食品,一邊穿越秘魯之夜,周圍人行道上滿是敵人——形形色色的幫派聚集在一起,興高采烈的頭頭們對領導幫派興致甚高,頭戴奇形怪狀的斯堪的納維亞羊毛滑雪帽,穿著上衣過膝、寬肩、褲筒肥大而褲口狹窄的組特裝,留著墨西哥流氓少年髮型——有一天我在水溝里見到過一個少年幫派,他們的頭目打扮成一個小丑(頭上套著尼龍長襪),眼睛周圍塗著圓圈,更小些的孩子模仿他,企圖收拾出一套相似的小丑行頭,灰色的和黑色的眼睛上畫著白色的圓圈,就像大型跑馬場的旗子一樣,這個由匹諾曹們(和熱內)組成的小小的幫派在街道邊上做著自己的一些勾當,一個大點的男孩在逗小丑老大取樂:「你在這兒扮什麼小丑,小丑老大?——任何地方都沒有天堂?」「沒有小丑老大的聖誕老人,瘋孩子。」——其他一些准嬉皮士隱藏在夜總會酒吧前面,酒吧里傳來臭味和噪音,我快步走過,只是快速地用沃爾特·惠特曼的眼神看了周圍一眼——雨越下越大了,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拖著酸痛的雙腿穿越濃密的雨霧,不可能也沒刻意去打一輛出租車,威士忌和嗎啡讓我沉著冷靜,雖然毒品讓我有點噁心。
涅槃沒有次數,因此不可能出現「無數」這樣的字樣,但聖胡安利特蘭的人群的確像是無數的——我說「把從這兒到無盡天空盡頭(那裡已經沒有天空了)的所有苦難進行計數,看看你能夠得到一個怎麼樣的數字,是否足以讓小城市、中城市、大城市的肉聯廠的死魂靈的老闆動容,所有的人都生活在苦難中,所有的人生來就是要死的,在無法估量的天空之下,在凌晨兩點鐘的大街上,人們已經在忙忙碌碌」——它們無邊無際的巨大,從月球上把墨西哥高原清除出去——雖活將死,有時候我在特哈多區的屋頂上聽到那首悲傷的關於生死的歌曲,屋頂的房間,點著蠟燭,等待我的涅槃或我的特麗絲苔莎——但兩者都沒有到來,中午時分我聽見金屬收音機在播放《鴿子》,音樂從樓窗的縫隙里傳了進來——隔壁瘋狂的小子在唱歌,夢正在展開,音樂如此悲傷,法國喇叭在疼痛,小提琴發出高亢的哭訴聲,印第安西班牙廣播員發出嘰里呱啦的聲音。雖生將死,我們在世界的這個層面上等待著,而到了天堂,一切都是金色的未封上的糖果,打開我的門——《金剛經》是天空。
我醉醺醺、慘兮兮、困難異常地往前走,踮著腳,小心翼翼地走在危機重重的人行道上,人行道上由於傾倒的菜油而滑膩不堪,這些特萬特佩克綠色的人行道上,布滿了各種肉眼雖然看不見,但數量龐大的生物——我的頭髮里隱藏著死去的女人,遊走在三明治和椅子下面——「你們都是瘋子!」我用英語朝人群喊道,「在這個由摩揭陀的操縱木偶人、誘惑佛祖的摩羅所控制的永恆的鐘樓里,你們永遠都不知道你們在幹什麼,一群瘋子……你們像老鷹你們像獵犬你們四處購買——你們穩妥行事你們垂頭喪氣你們滿口謊言——你們這些可憐的傢伙灌滿了黃湯從夜間大街上一擁而出,卻不知道上帝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包括你們的死亡。」「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我不是我,你不是你,那些難以計數的也不是他們,一個非數字的自我是不存在的。」
我在人類的腳下祈禱,等待著,作為他們。
作為他們?作為人類?作為他?根本就沒有他。只有難以言說的神聖的單詞。其實也不是一個單詞,而是一個神秘。
在神秘的腳下,一個世界同另外一個世界被光之劍分開。
今晚酒吧遊戲的勝利者們走到室外,在露天的雨霧中喋喋不休,在大馬路上把棒球帽扔向人群,顯示他們的準頭多好啊,人群無動於衷地繼續前行,因為他們是孩子,而不是失足青年。他們把帽檐尖尖的棒球帽低低地罩在臉上,在細雨中,輕彈手套,心裡尋思:「我是不是在第五局中表現很差勁?我是不是在第七局中靠擊打彌補回來了?」
聖胡安利特蘭盡頭有最後幾個酒吧,然後就是遭到破壞的迷霧,扔滿破磚坯的田野,沒有流浪漢藏匿其中,周圍都是樹木、高爾基、潮濕、下水道、水坑,街上的水渠有五英尺深,底部積著水——住宅樓在臨近城市燈光的映照下像鋪了一層粉末——我看到最後幾家酒吧的大門,穿著金光閃閃的蕾絲花邊的女人們從門後閃過,我能夠看到和感受到,就像我親身飛入其中,又好像飛翔的鳥兒扭頭飛走。門廊上的孩子們穿著混混服裝,樂隊在酒吧里發出恰恰恰的悲號,每個人的膝蓋在撞擊、在彎曲,他們隨著瘋狂的音樂在發狂在嚎叫,整個酒吧都在搖擺,完了,如果一個美國黑人此時和我走在一起的話,他會說:「這些貓完全沉醉在真正的嬉皮舞中,他們整天就這樣胡混,他們就這樣嚎叫,他們所有的時間就在碰撞而又碰撞,就是為了那點麵包,就是為了那個姑娘,他們堵在門口,精通此道,夥計,所有的人都在嚎叫——你知道嗎?他們不知道何時停下來。就像歐瑪爾·海亞姆,我想知道葡萄酒商在買什麼,他們買的僅僅有他們出售的一半美味。」(我的孩子埃爾·達姆雷特。)
我離開最後幾家酒吧,雨的確下大了,我儘可能快走,闖進一個大水坑,從中跳出來,全身都濕透了,又跳進去,然後穿過水坑——嗎啡使我無法感受到潮濕,我的肌膚和四肢都已經麻木了,就像一個小孩,在冬天滑冰的時候,掉進了水裡,他夾著滑冰鞋跑步回家,這樣他就不會感冒,我堅持不懈地在這場泛美洲的大雨中穿行,頭頂上傳來泛美航空班機的巨大轟鳴聲,它正前往墨西哥城機場降落,搭載著自紐約來尋找完全不同夢想的乘客。我抬起頭,穿過雨霧,看到飛機尾翼上的閃爍的燈光——你不可能發現我降落在大城市,我所能夠做的就是隨便找個座位,一路搖搖晃晃,讓飛機駕駛員帶著我們,嫻熟地以巨大的衝力,降落在老印第安城貧民區的雜貨鋪邊上——什麼?這些無賴們褲兜里揣著手槍,在我濕漉漉的骨頭上亂摸,尋找金子製品,然後無賴們知道你的斤兩了。
我寧願走路,也不願乘坐飛機,我可以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地死去——胳膊底下夾著一個西瓜。怎麼樣?
我精神煥發地出現在奧里薩巴大街,(之前我冒著大雨摸黑穿越了墨西哥電影院附近巨大而泥濘的公園和悽慘的以悽慘的奧夫雷貢將軍命名的電車街道,奧夫雷貢將軍母親的頭髮上別著玫瑰花——)奧里薩巴大街上有一個綠地公園,公園裡有一個很棒的噴泉和池塘,公園附近是一個環形車道,旁邊是居民區,石頭、玻璃和老柵欄共同構成了美妙絕倫的景色,月色朦朧之際,這一切就像一幅迷人而又莊嚴的畫卷展現在你的眼前,其中糅合了西班牙內花園所具有的魅力,以舒適家居為目的的建築往往具有這種花園。安達盧西亞人目標很明確。
凌晨兩點,噴泉不會噴水,然而在這驅人前行的大雨中,噴泉顯得好像必須噴點水一樣,我的火車駛過那裡,經過地下軌道上那些粉紅色的閃閃發光的開關,就像三十五街區之外的市區小妓女街上的警察一樣。
糟糕的雨夜終於趕上了我——我的頭髮滴著水,我的鞋子往外冒水——但我穿著夾克,夾克外側已經濕透了——但真正令人討厭的是雨——「我為什麼要從里奇蒙德銀行把它買回來」,之後我在一個小孩經常做的夢中這樣告訴諸位英雄。我跑步回家,經過麵包房,他們在凌晨兩點不會再做深夜的油炸面圈,那種麻花狀的圈餅,上面澆上糖漿,從麵包房的窗戶上賣給你,兩分錢一個,如果是我小時候的話,我會買整整一籃子——麵包房現在關門了,現在大雨中的墨西哥城的夜晚,沒有玫瑰,沒有新鮮的熱乎乎的油炸面圈,真是糟透了。我穿過最後的一條街,放慢腳步,放鬆一下,喘口氣,肌肉酸痛,有點站不穩,現在我就可以走進屋內,無論死活,先像一個白色天使一樣大睡一覺。
但我的門是鎖上的,我說的是臨街的門,我沒有門上的鑰匙,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我站在那裡,在雨中全身滴水,沒有地方躲雨,沒有地方睡覺——我看見老布爾·蓋恩斯的窗戶還亮著燈,我走過去,驚異地朝里看,但只是看見他金色的窗簾,我想: 如果我不能進入我自己的房間,那麼我可以敲布爾的窗戶,在他的安樂椅里睡上一夜。我就這樣做了,敲了窗戶,他從大約住了二十人的黑乎乎的樓里走出來,穿著睡衣,冒著雨穿過樓和門之間的一點點空間——他走過來,打開鐵門。我跟在他身後進入房間——「我進不了我的房間。」我說——他想知道特麗絲苔莎說過什麼關於明天的話,什麼時候從黑市上、紅市上、印第安的市上再搞些貨——因此我與老布爾在一起,待在他的房間裡,在房間裡睡覺是不會有問題的——「明天早上八點街門開了我就離開,」我補充道,然後突然決定裹著單薄的被單蜷在地板上睡覺,我也立刻這樣做了,就像柔軟的羊毛床一樣,我躺在那裡這樣想,兩腿酸痛,衣服有點潮濕(我現在裹在老布爾的大毛巾袍子裡,活脫脫一個在土耳其浴室洗澡的鬼魂),雨中的全部旅途都結束了,現在我要做的就是躺在地板上做夢。我蜷起身子,開始睡覺。在這樣的午夜時分,黃色的小燈泡亮著,外邊大雨傾盆,老布爾·蓋恩斯把百葉窗緊緊地關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我在這樣一個房間裡幾乎無法呼吸,他在咳嗽:「喀——呵!」完全就是乾咳,像某種抗議,又好像高呼醒來吧!——他躺在那兒,孱弱、憔悴、鼻子很長,英俊里透著怪異,頭髮灰白,單薄、邋裡邋遢,一個被遺棄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度過了二十二個春秋(「靈魂與城市的學徒」,他這樣稱呼自己),被嗎啡徹底毀掉了身子,變得羸弱不堪——然而他似乎具有這個世上所有的勇氣。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咀嚼糖果,我躺在那裡,醒過來,意識到老布爾半夜三更在大聲地吃糖果——我的夢境中充斥著這種聲音——我感到很煩,焦急地朝四周看,看見他一個接一個地大嚼糖果,凌晨四點的時候在床上大嚼糖果,這是多麼荒誕的一件事情——然後在四點半的時候,他起床了,在勺子裡煮了幾膠囊的嗎啡,你看著他,把嗎啡吸進針管,然後注射進身體,愉悅地舔著舌頭,把唾沫吐在勺子黑黝黝的底部,然後用一張紙把它擦乾淨,他把它切切實實擦得很乾淨,拭去了上面的一小撮灰燼——然後他又躺回到床上,感受著嗎啡,大約十分鐘的時間裡,他感到肌肉有劇烈的疼痛,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時間,他覺得沒事兒了——如果還不行的話,他就在抽屜里四處亂翻,又一次把我吵醒,他在尋找鎮靜劑——「這樣他就可以睡著了」。
這樣我也能夠睡著了。但還是不能。很快他又想要來點別的什麼,他起來打開抽屜,取出一罐可待因藥片,數出十粒,用他破舊的杯子裡盛著的冷咖啡沖服了,他的杯子就放在床邊的椅子上——他就這樣在夜裡熬著,亮著燈,又抽了幾支煙——黎明時分,他睡著了——在床上思考了一陣以後,我在九點或八點或七點起來了,快速地穿上我濕漉漉的衣服,想立刻跑上樓去,沖向我暖和的床和衣服——老布爾在睡覺,他終於達到了那個境界,涅槃,他在打呼嚕,他安穩了,我不想叫醒他,但他必須用他的門栓和滑扣從裡面把門鎖上——外面灰濛濛的,雨在黎明時分傾瀉一陣後終於停下來了。墨西哥城西北部整整四萬戶家庭在這場暴雨中遭了災。老布爾用他床頭的針頭、白粉、棉球、針管和全套設備遠離了這場水災和暴雨——「當你有了嗎啡以後,你什麼都不需要了,我的孩子,」他在白天對我說,他收拾得整整齊齊,端坐在安樂椅里,拿著報紙,一副快樂健康的形象——「罌粟女士,我這樣稱呼她。當你有了鴉片,你就有了你需要的一切。所有美妙的感覺都進入你的血管,讓你只想高唱哈利路亞!」他開始大笑,「把格蕾絲·凱莉放在我面前的這把椅子上,把嗎啡放在另一把椅子上,我會選擇嗎啡。」
「艾娃·加德納呢?」
「艾娃·加德納和迄今為止所有國家所有的美女都一樣——如果我能在早上有嗎啡,下午有嗎啡,晚上睡覺前有嗎啡,我甚至都不需要知道市政廳鐘錶上是什麼時間——」他使勁真誠地點頭,告訴我所有的這一切和其他的東西。他的下巴因為激動而顫抖不已。「天啦,為什麼我沒有毒品我就會鬱悶至死,我會活生生地無聊死」,他抱怨著,幾乎哭出聲來——「我讀過蘭波和魏爾倫的詩歌,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只想要來一次——你從來沒有犯過癮,你不會知道發作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夥計,當你早上起來的時候痛苦不堪,好好來上一下,夥計,那感覺真棒。」我可以想像我和特麗絲苔莎早晨在瘋狂的婚床上醒來,看到的是床單、狗、貓、金絲雀和被單上的圓點圖案、赤裸的肩膀挨著肩膀(鴿子溫柔的眼睛時刻注視著這一切),我幫她,她幫我,各自注射一大針筒無色毒品,徑直注射進胳膊的肌肉里和你的身體系統中,然後毒品立刻就會控制全身——你會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解決毒癮的過程中逐漸變得虛弱——但我從來沒有過毒癮,不知道這種疾病的恐怖——這方面老布爾比我更清楚。他喃喃自語嘟嘟囔囔地說著話,從床上起來,開門讓我出去——抓著睡衣和浴袍,疼痛的時候用手緊緊地抵住肚子,他忍受著疝氣的折磨,可憐的病態的傢伙,看起來幾乎六十歲了,強忍病痛,不給其他任何人造成麻煩——他出生在辛辛那提市,在紅河汽船上長大。(紅腿的嗎?他的雙腿如雪一般白。)
我發現雨已經停了,我很渴,喝了老布爾的兩杯水(開水,盛在一個罐子裡)——我穿著濕透的鞋子穿過街道,買了一瓶冰鎮可樂,在回我房間的路上大口地喝著——天放晴了,下午或許會出太陽,天氣如大西洋上一般幾乎狂亂不堪,就像蘇格蘭港灣海濱之外的海上天氣——我意氣風發,衝上通向我房間的兩段樓梯,最後一段樓梯是鐵片錫條釘成的,踏上去嘎吱嘎吱作響,上面滿是沙子,我站在屋頂的硬磚地板上,走在打滑的小水坑上,呼吸著院落的空氣,周圍是僅僅兩英尺高的圍欄,這樣你就可以很容易地掉下三段樓梯,然後在瓷磚地板上磕破你的頭骨,在這個地板上,美國人有時候在天光朦朧的凌晨舉行喧鬧的聚會,他們在聚會上咬牙切齒,互相攻擊——我很可能掉下去,老布爾差點翻下去,當時他在樓頂住了一個月,孩子們坐在兩英尺高的欄杆的光滑的石頭上,在那裡閒逛閒聊,整天圍繞著欄杆奔跑、滑倒,我從來不想去觀看——我繞過了這個大洞的兩個拐彎,回到了我的房間,打開門鎖,鎖掛在差不多已經腐爛了一半的釘子上(有一次沒有鎖門,在沒人的情況下敞了一天的門)——我走進房間,關上門,門框的木頭被雨水浸泡,膨脹起來,門在頂部很難緊密地合上——我穿上了乾爽的流浪褲和兩件寬大的流浪襯衫,然後穿著厚厚的襪子躺在床上,喝完了可樂,把空瓶放在桌上,說了一聲「啊」,擦了擦嘴巴,盯著門上眾多的小洞看了一會,從小洞裡可以看到室外周日早晨的天空,我聽見奧里薩巴街道盡頭教堂的鐘聲,人們要去教堂,而我要睡覺,我以後會彌補的,晚安。
「上帝啊,你喜歡所有感性的生活。」
為什麼我必須要犯罪,在胸前畫十字?
「從沒有開端的過去,直到現在,一直到沒有盡頭的將來,各種概念不停地積累,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數字,但沒有任何一個概念是人類所能夠掌握的。」
雖然「是啊,生活全是虛假的」早已成為老生常談,但只要你看到一個漂亮的女人或別的什麼,你就會難以克制地產生占有之心,僅僅因為她就在你的面前——這個二十八歲的漂亮女人,嬌弱的身體就站在我的面前[「我把你放在我的脖子上(成為一個圍脖),這樣就沒有人會看,也沒有人會看到我漂亮的身體,」她覺得她在開玩笑,因為她不認為自己有多漂亮],她的臉孔對痛苦和可愛具有極強的表達能力,她的痛苦和可愛無疑是這個要命的世界的一部分——美麗的日出,能夠讓你在沙灘上流連忘返,面向大海駐足眺望,在內心深處傾聽瓦格納的《神火》——可憐的特麗絲苔莎嬌弱而神聖的面容,她顫抖、勇敢、嬌小的被毒品殘害的身體,一個男子可以把她舉起來扔到空中十英尺高——死亡和美麗的結合——所有純潔的形體站在我的面前,所有對性感的美麗造成的毒害和折磨,乳房、胴體、你可以擁抱的女人的身體,這個身體的一些部分高過六英尺,晚上你仍可以睡在它們的凸起部分上,就像在女人的河岸斜坡上打盹做夢——就像年屆八十的歌德一樣,你已經明了愛情的無常,你對此聳聳肩膀——你聳聳肩膀,將熱情的親吻(舌頭和嘴唇)、牽著瘦弱的手腕、緊緊相擁時所有暖和而飄忽忽的感覺拋之腦後——這個小女人——為了她,河水才會流淌,男人才會從樓梯上一頭栽下——特麗絲苔莎瘦長冰冷的褐色手指,緩慢、隨意、懶散,就像雙唇的相遇一樣——特麗絲苔莎的西班牙之夜,沉浸在愛情深深的洞穴之中,當她夢見你的時候出現的鬥牛場面,懶惰的雨中玫瑰緊貼著慵懶的雙頰——一個如此可愛的女人,一個來自異鄉的小伙絕對渴望能夠為這樣一個女人留下來——我在北美四處旅行,其中不乏灰暗的悲劇。
我站在地上,看著特麗絲苔莎,她跑來我的房間看我,她不想坐下,她就站著說話——在燭光下,她激動、熱情、漂亮、激情四射——我在床上坐下來,在她說話的時候,盯著石頭地板看——我甚至都沒有在聽她說什麼關於毒品,關於老布爾,她如何疲倦等內容——「我要明天去做——明天——」她揮動手臂,以示強調,所以我不得不說「嗯,嗯,那你就去做吧」,然後她繼續講述自己的故事,而我對此一點也不明白——我就是不敢看她,害怕我會產生一些想法——但她包攬了全場,她說:「是啊,我們都很痛苦——」我說「La Vida es dolor」(人生皆苦),她表示同意,她說生活也是愛。「你有一百萬或無所謂多少比索,都無濟於事」——她說著,指了指我隨身攜帶的皮質封面的《聖經》和上有郵票內有航空信封的西爾斯·羅巴克公司信封——就好像當時我就在地板下面藏了一百萬比索——「一百萬比索都無濟於事——但是當你有個朋友,朋友就會在床上給你真正需要的東西」。她說,雙腿輕微地撇開了一點,用她的胯部對著空氣朝我的床的方向抽動了幾下,證明一個人遠比一百萬比索的紙幣強得多——接受來自特麗絲苔莎自我犧牲的生病的身體的友誼,這種柔情無法用語言來表述,我幾乎想哭了,想緊緊地抓住她,親吻她——一陣孤獨感襲過我的全身,讓你想起過去在床上的愛情和兩人的身體,和當你深深地進入愛人的時候難以抑制的激動,整個世界都似乎與你同在——雖然我們知道誘惑佛祖的摩羅是邪惡的,但誘惑行為是無辜的——特麗絲苔莎在我身上引起激情,但這是一種美德,或一種無辜的欺騙,或是我致命性慾望的實際證據,她怎麼可能會受到譴責呢?她站在那裡直接用大腿表演啞劇,表達對我的愛,還有什麼東西比她更令人喜歡?她個頭高挑,不停地拉扯外套(外套底下顯出內衣)的翻領,徒勞地想把它固定在外套並不存在的紐扣上。我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意思是:「你願意成為我那樣的朋友嗎?」她直直地盯著我,眼睛裡面蘊含不止一種意味,她不願打破她蘊含在聖母馬利亞身上的個人厭惡契約,和她「請祝福我吧」的愛情,兩相結合,使她如同如來佛一樣神秘莫測,如來佛據說根本沒有形狀,如同一堆已經熄滅的火的去向一樣難以描述。我在給她的時間裡,沒法從她的眼睛裡得到確切的回答。我緊張不安,坐下來,站起來,又坐下,她站著繼續解釋事情。我對她的相貌讚嘆不已,臉上的皺紋呈清晰的線條沿著鼻樑一路延伸下來,她愉快的微笑如此稀罕,如此小女孩子氣,像小孩子一樣的歡呼雀躍——我如果僅僅把她當成是玩伴,那我就是在犯罪。
我想雙手在腰間摟住她,讓她慢慢地貼緊我,突然說幾句甜言蜜語,諸如「我親愛的天使」或「我的無所謂什麼」,但我找不到語言來掩飾我的尷尬——最糟糕的是,如果她一把推開我,說:「不,不,不,」我就會像法國電影裡被身材小巧的金髮女郎拒絕後的鬍子拉碴的英雄一樣垂頭喪氣,金髮女郎是司閘員的妻子,她在煙霧繚繞的午夜時分在法國鐵路院落的籬笆旁邊把英雄趕走了,這樣我就只能轉開碩大而痛苦的戀人的面孔,忙不迭地道歉——倉皇遁去時感覺自己身上還殘留有尚未發現的野獸的痕跡,這種感覺對所有墜入愛河的年輕年老的人來說都很普遍。我不想讓特麗絲苔莎對我感到厭惡——讓她具有殺傷力的肉的花瓣綻放秘密,讓她在早上醒來的時候,背貼著一個在夜裡愛過她之後睡著了的男人,這個男人醒來後睡眼矇矓地刮鬍須,他的存在本身足以讓人驚慌失措,因為這裡之前是絕對無人的完美純淨狀態,對我來說,這一切都讓我莫名恐懼。
我這個戀人的身體並沒有受到朋友的拳打腳踢,但這時,我錯過的一幕突然呈現在我的面前,整個畫面都成為我心裡的圖像,這是一個屠宰場,其目的就是提供肉食,你所需要做的就是以女性必須付出點什麼為意圖施加傷害。特麗絲苔莎十二歲的時候,求婚者們在她媽媽正在做飯的屋外、在光天化日之下扭著她的胳膊——這種事兒我已經看到過成千上萬次了,在墨西哥,年輕小伙子想要得到年輕女孩子——他們的生育率非常驚人——他們把孩子扔在嬰兒床里置之不理,任其大量嚎哭死去——我的思路被打斷了……
是啊,特麗絲苔莎的大腿和她金黃色的皮膚都是我的,難道我就不是一個粗野的男人?是一個粗野的男人。
一個深藏不露的粗野的男人。
她的臉頰在顫動,牽動了嘴巴,我想起她漂亮的眼睛,就好像在美好的夜晚,在一個法國的包廂里,劇烈的交響樂響起,我轉向身邊的先生,悄聲問他:「她很棒,對吧?」我的燕尾服的口袋裡裝著尊尼獲加威士忌。
我站起身。我必須去看她。
可憐的特麗絲苔莎在那裡晃來晃去,解釋她所有的痛苦,她如何沒有足夠的錢,她如何噁心難受,她每個早上都要噁心難受,從她的眼神里我看到她有接受我做戀人的想法——唯一的一次看到特麗絲苔莎哭泣,是她坐在老布爾的床沿上毒癮發作的時候,就像一個連續九天坐在教堂後面長椅上做禱告的女人一樣,她抹著眼睛——她又指了指天空,「如果我的朋友不回報我,」直直地看著我,「我的上帝會回報我——更多,」當她站在屋子裡時,我覺得某種精神也隨之進了屋子,在她舉起的手指上,在她叉開的雙腿上,這種精神在等待上帝回報她——「所以我盡我所能地給我朋友東西,如果他們不能回報我」——她聳聳肩——「我的上帝會回報我」——突然間又變得機敏警覺——「更多」,這種精神遊走在房間裡,我能夠辨別出它所具有的威力強大、令人傷心的恐怖(她的回報是如此微薄)我現在看見無數的手從她頭頂伸出來祝福她,這些無數的手來自於宇宙八荒,因為她如此美好地講述和了解這些而宣布她為菩薩。
她的覺悟是徹底的——「我們什麼都不是,你和我」——她戳了一下我的胸口,「你——你——」(她用墨西哥話說)「——和我」——指了一下自己——「我們什麼都不是。明天我們很可能就死掉了,所以我們什麼都不是——」我完全同意她的觀點,我感覺到這個真理的怪異,我覺得我們是兩個由光構成的空虛的幻影,就像鬧鬼的老故事中的鬼魂一樣,透明、珍貴、潔白、缺場——她說:「我知道你想睡覺。」
「不,不。」我說,看見她想離開。
「我要去睡覺,一大早我就去見那些人,拿到嗎啡,然後就來找老布爾」——既然我們什麼都不是,我把她所說的關於朋友的一切忘得一乾二淨,只是沉浸在她怪異的、睿智的美麗的形象之中,一點都不假——「她是個天使,」我偷偷地想,當她斜靠在門框上跟我說話時,我揮揮手,走向門口,陪她走出去——我們很小心地不要碰到對方——我有點顫抖,有次兩人坐在椅子上聊天時她的指尖碰到我的膝蓋,我差點兒跳起一英里高。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下午,她戴著墨鏡,坐在下午陽光燦爛的窗戶里,旁邊點著燒煮毒品用的蠟燭,吸著煙,漂亮異常,酷似拉斯維加斯的女老闆,或白蘭度演的關於墨西哥的薩巴達的電影中的革命女英雄——旁邊還有墨西哥庫利亞坎的眾位英雄——她就是那次搞定我的——在金色的下午時光里,這種神色、這種純粹的美麗,恰似絲綢,孩子們在咯咯笑著,我羞紅了臉,在一個傢伙的房子裡,我們第一次碰到特麗絲苔莎,一切就這樣開始了——善良的特麗絲苔莎的心靈上安有金子的大門,我第一次想要竭力做一個邪惡的女巫——我將作為一個聖人跑在現代的墨西哥,我在此胡思亂想一切虛無皆是天定,有時謊言也成需要——例如老父親的謊言,三個玩瘋了的小孩在失火的房子裡尖叫著玩耍,他用謊言騙他們出來,「我會給你們每個人一輛你們喜歡的車」,他們立刻從房子裡衝出來,跑向車子,他給他們白色閹牛拉著的壯觀牛車,孩子們的年齡太小,還不能完全欣賞牛車的美麗——他用牛車幫助了我——我盯著特麗絲苔莎的腿,決定不提及命運和天堂外安息等話題。
我同她美麗絕倫的雙眼交換著眼神,她想在修道院度過餘生。我說,無論如何,「不要傷害特麗絲苔莎」,就像我說「不要傷害小貓咪」一樣——我為她打開門,我們一起從我的房間裡走出去,正是午夜時分——我笨手笨腳跌跌撞撞,手裡拎著很大的鐵路司閘員使用的提燈,照著她的腳下,我們走下不用說也很危險的樓梯,她走近我,她走向我的時候呻吟著嘆息著,她微笑著雙手抓著裙子繼續走下樓梯,帶著一種女性特有的緩慢而可愛的優雅,就像一位中國的維多利亞女王。
「我們什麼都不是。」
「或許明天我們就死掉了。」
「我們什麼都不是。」
「你和我。」
我用燈照著,彬彬有禮地一路領她下去,一直到了街上,我喊了出租車,讓她坐著回家。
自沒有開端的過去,到沒有終點的未來,男人一直愛著女人,但沒有告訴女人,上帝一直愛著世人,沒有告訴世人,空虛其實並非空虛,因為空虛中本來就沒有東西,也就沒法掏空。
藝術,上帝之星?細雨變小了,打斷了我平靜的心情。
* * *
[1] 如來佛的英文為Tathagata,與貓的西班牙語(gata)末尾相似,所以作者這樣說。
[2] Dolorosa,耶穌基督殉道前背負著十字架走過的道路,稱為悲苦之路。
[3] 佛教四諦包括苦諦、集諦、滅諦和道諦。
[4] 指馬克·吐溫《湯姆·索亞歷險記》中的大壞人印加·喬(Injun Joe),Injun也就是印第安人的意思。
[5] 法文,對啊,用我們的錢。
[6] Russia, Mussia, Matamorapussia三個詞,第一個是俄羅斯,但後兩個都是作者編造的,都隱含了pussy(女陰)一詞在其中。
[7] 法文,聖母請原諒我。「聖母」(Dame)的拼寫與後面的「無我母」(Damema)有共同之處,所以主人公在讀聖母的時候強調了一下。
[8] 這裡作者在玩文字遊戲,按照「天啟的」(Apocalyptic)的拼寫方式,結合桉樹生造了Eucalyptic,結合阿里斯托芬生造了Aristophaneac。
[9] 出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5∶5: 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