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什麼死 · 灰脊大衣
質亭先生方從小菜場慢步轉回家去。
正是十一月末旬的頭幾日,海邊的北風連颳了兩天兩夜;據說是受了西伯利亞襲來的寒流影響。天空簡直像一團鉛塊,那末低又那末重,仿佛不定何時會把這紛亂苦痛的地面突然壓碎一般。誰曉得究竟從哪方勁吹過來的尖風?東面一陣,西面一陣,小山坡上,馬路兩旁的干禿樹枝一個勁的起伏不定。堅硬土地到處裂開了細縫,沒有一點點濕潤,都被深冬的酷寒結成冰塊。海面上蒼蒼莽莽的像罩上了一層暗褐色的薄絨毯子,濤聲喧鬧著在上面翻騰,觸打岸坡的岩石,那種激怒的吼聲正與空間的狂風奏成可怕的交響曲。
沿路挨去,質亭先生的確不曾向兩旁的人物留神,只有電線的迸響與木板招牌互相擊動才使他不自覺的隨處避開。說「挨」著走:第一,他已是六十開外的一位從前小城中的紳士,身子骨不必說不怎麼硬朗,腳步自然吃力。第二,一雙穿了六七年的膠州「氈翁子」(一種笨厚氈鞋)又厚又沉,拖著他那兩隻腳,三步不及一步的向前平趨。
其實,質亭先生好些年來的生活,——這種笨拙的氈鞋與向前平趨的拖行正可說明一切。「挨」與「拖」把他與他一家人投入這樣人造的命運的情形之中。從地方士紳,教育會長,物產管理處長,私立小學校董,萬國道德會分會幹事等等頭銜;從少爺、老爺、紳董等等的稱呼;從皮絲水煙,北土,珠蘭雙熏,四時佳點、雞、鴨、肉等等的口腹享受,……於今卻「挨」到在這個沿海都市裡,隔天提著破草提籃,與小市場中的短衣負販們爭較三百二百元的小數目了。
質亭先生雖非真正樂天之流,卻深深懂得「知命」的東方哲理。自幼小時受過的教育,以及後來快四十年小社會中的經驗,他向來相信人不可與「命」爭;「君子居易以俟命」是他多少年來能自慰安自解脫的一句捧在胸頭的良言。因為「俟」便是「知」!不等著就永遠不知!所以,他與他的鄉親,故友,家人閒聊天的時候,總會這樣深入淺出的講說他的「知」命學說。主要是命難前知,如果像小說里的孔明先生前知後知那一套,便是左道妄言,聖人之徒無是道理。要「知」命非「俟」命不可。「俟」,說穿了沒什玄虛,只是靠,是等待,——一個字兒的訣竅,俗語雅用,便是「挨」。但,這裡有兩個先行字,——居易,否則「行險徼幸」既非中道,更易成為小人型。……至於何為「居易」?「易」如何「居」法,卻有點難講,好在聽他講談知命哲理的那些人,誰願從「命」以上追問這兩個難明的字眼。因此,他的哲理多是給人以結論的提示,很少尋根究底說破因由。
也有幾次遇到年紀不甚相差的「讀書」之士,他們有的考過秀才,有的是他那小城裡的中學教員(自然是教國文的),曾因尊敬我們這位學者風的老紳士,請問過「命」是什麼的問題,其結果卻被他乾脆駁倒。
「哈哈!『命』是什麼?老兄,這能說破麼?說破了還算是命?『天命靡常』,無常即變;變而後通,你研究過《易經》麼?為啥叫做易?易者無定,無定者豈可說破。唉!不知易如何知命!」
對方的人當然有點聽楞了,腦子裡抹上了一層模糊的雲霧,正在慚愧自己個書理淺薄,不該冒昧提出這麼重大的問題。可是他卻立刻把話鋒收回,不使問者有一點不好意思。
「老兄,這有什麼!命誰能談?除非聖人。哎!就是聖人,……你該記得老聖人尚且罕言命,何況你,我!何況你,我!……,哈哈!所以咱們只好『知』命,——『俟』命而已!還多說什麼。」
圓款,美滿。使聽者爽然自失,不由得不佩服質亭先生的學說真有根底。
…………
但近十年中的歲月真非容易打發過去。雖以質亭先生的居易主張,對於命的「挨」待,也一樣在心中十分焦急。當海東鬼子衝到他那個小城中時,他以自命為正統的地方士紳,又是幾百年的巨室故族,在不肯事敵的這點信心上,起初比那些青年人似不甚相差。於是,從城市轉入鄉村,轉入山區,在草屋岩洞裡逃避過幾近一年光景。他的宅舍被人占住,又收不到地租,那景況自然是平生未經的苦痛。兩年過去還是一切無望,游擊隊伍越來越有些看不上眼,變化越多,在北方僻遠的山間更聽不見什麼抗戰消息。——由於近房兩個侄子在城裡鬼子衙門擔任角色的緣故,經不起幾次的催請、引誘、更加上恫嚇的硬話軟說,於是他一家人便重回城裡。……他擔任了一份鎮長與教育會長的名義,藉此又住在曾經少少毀壞的舊宅子上,而且地租利息照例收取,並沒分毫欠缺。不過,他每天須說兩遍皇軍與大東亞共存共榮一類的話頭,以及鞠躬的次數較多罷了。
他不認為自個與初組縣維持會的那批漢奸人物相同,就是一般的鄉評也還放寬,總以為他是「不得已而為之」,而且曾逃亡一年,曾有一些損失。這只是被迫著,或為一家生存不能不好好敷衍下去的事。
總之,他是這樣的「挨」到勝利來臨。
還沒等得他向親族人等多多重述他的知命的舊理論,那小城卻變作游擊隊與某一股突來的隊伍的戰場。
於是攻城、掘溝、死人、燃火……於是他乘機與一家人扮做窮苦難民分頭奔亡……於是這三年中他夢想不到的成了這裡的客戶。
半個鐘頭他登過兩道小山坡上石子尖聳的「馬路」,從溝沿上轉了個大圈,方才在住房的院外站住。石庫門洞裡那個紅眼睛的老媽半似怕冷半似瞌睡的靠著洋灰石牆,在糖果香菸攤邊坐守。幾個光頂,拖著黃鼻涕的孩子聚在凍濕的水龍旁邊爭打冰塊。院門外,這條原是污穢凌亂的街道,現在更少行人。偶有兩個挑賣大白菜黃豆芽的破衣販子,被冷風迫得喊叫不出,氣喘著隨風飄走。
他的兩間住房是拐尺式的,在二層樓的轉角上面,須要踏著彎曲的斷摺梯級上去。少不當心,腳尖也許投到木板的孔穴中。他本想努力一氣走去,但在第二級上,他覺得一陣急嗆,喉中又癢又辣,幾乎沒把早上喝的粗麵糊塗湯完全倒出。一口口的黃痰從嘴角流到陰溝里,像糞堆上落上幾朵黃英。他來不及細看,一手把緊搖動的扶欄,一手抓住破草提籃,生防其中三條「小披毛」魚會竄出去。
幸而上小學半日課的小兒子聞聲下樓,推扶著他,塞進厚草帘子的房門。
躺在木床的舊藍呢棉褥上半晌,一直喘氣。太太雖然與他同庚卻還健康。知道老頭子的老病,快從鄰家要塊大姜捶破,並無紅糖,下樓在煎餅店的爐灶上燉熱取來,給他喝下。
十二點了,專等上班的小姐回來吃飯。他們一家為了省飯省火起見,早已改成每天兩頓粗食。可是,小姐今天老是不來,小煤灰爐子上的沙鍋吱吱作響,與小孩子溫習公民課誦聲互為高下。
質亭先生精神恢復過來,把草墊子下面的一疊花綠鈔詳細數過一遍,只有一張是整數的萬元大鈔,其餘大小十幾張,合起來不足八千元,——這是這一家的現鈔總數。
他捻著長硬的黃髯,想過再想,小米不夠二斤,地瓜干還有一小包,棒子粉還是從人家借來的十二斤,一家四口,不多說,下半個月的開銷?——一萬八千元,兩斤粗黃小米的錢或能勉強付出?……
於是,他把這疊破爛票子向褥底輕輕壓下,用帶著尖黃長指甲的右手撫撫肉紋頗深的額部,又揉揉眼屎,像在決定一件大事似的,向縫補的裡間的夾門帘喊了一聲。
「你,——來!」
「我正蒸著棒米餅子,什麼忙的?一會秀英該下班了。」
「就為這個。你說,昨天晚上我不是說過,那件灰鼠皮套子?……」
「唉!老早從箱子底抖出來了!——放在床底下那個印花包袱里,又要送當鋪!」
太太的回聲顯然含著悽怨,有氣無力地。
「當鋪?只三幾個月,利錢那末大,送進去還想贖?咱這是用急!……苦的連口糊不上,難道你還要表起來裝扮?哼!多少從前的好人家現在都把家私在馬路上擺攤子,管得了麼。……我比你還難過,皮袍套是上幾代的祖宗穿的,我可得換米糧活命。誰教咱生在這個年代,你想,你看看,用到我說?還有幾斤粉子?……」
裡間的蒸籠微微透出輕音,代替了太太的心中抑鬱。
他彎下了身子,從床底下將那個花布破包袱拖出來。好在並沒打結,即時翻開,一件深青色八團花綢面出風灰鼠脊子的老套子便在褥上鋪開。
大概總近百年的遺物了,幸而收藏的講究,尖毛沒被蟲咬,只是出風的衣邊上有幾處微微脫落。那是身尖兒微黃,毛頭頗厚的珍貴灰鼠皮衣,無領,一排五個鍍金精鏤的銅扣都有櫻桃大小。雖然這兩年沒再夾進樟腦紙包,卻仍然有一股強烈的香氣向外散發,與兩間破屋內的煤渣,蒸食,濃厚的炭酸氣混在一起分外難聞。
質亭先生從六七歲便見他的祖父當大年下,以及給親友人家題神主作喜喪公事的大賓時,曾有好多次披上這件皮套子,前後還有繡花方補,記不清繡的什麼鳥兒,卻是神氣活現。另外一掛長長的翠玉鑲金的什麼朝珠,從脖項前後分掛下來,使這件皮套子更顯華貴。……再以後,自己還是二十多歲的考童時,祖父故去,這件皮衣傳留給他那位多病而無能的父親,卻少穿用。因為他父親自幼小太被溺愛,又系單傳,一輩子沒離開鴉片煙鋪;更沒有上一代的官位聲望,自然請題神主一類鄉紳的榮譽輪不到了。除非年節偶而披披外,這件皮衣就長久被鎖在紅油金花的大皮箱裡,他反而不得時常觸目了。
眨眨眼快過去五十年的歲月,質亭先生仍與他父親一般,將這件遺產傳到自己手中。可是,更不走運,他沒到三十歲,這樣官服的統治政府卻結束了。民國,——共和民主的新型國家從此硬闖下去,舊樣兒的官服當然只好高高擱起。……
經過多少次亂離,搬動,質亭先生總沒把三世單傳承受下來的一大箱子皮料官服遺失。用不到,更不肯改制便服,惟有年年夏季當心曬兩天,換一回樟腦末子小紙包,與太太手把手的疊進那像是永不褪色的大紅皮箱去。
…………
現在,不但那隻當年漢口莊精造的皮箱已經裂紋剝落,就是重量也與年俱減。……
一股悶氣的壓逼,任管質亭先生怎麼好的雅量,怎麼不矜不躁的「俟」命哲學,面對著高貴而遺傳的物品,就要脫手飛去,心頭也像墜上了一個石塊。兩隻手輕撫著緞面與柔毛,抖顫不已!同時一個油滑巧笑而嘴角老是下垂的面孔仿佛從緞面的團花上漸漸映現。那個皮貨攤的老闆兼經售人,對於質亭先生簡直像昏夜的幽靈。與這個老闆交易了兩個冬天,越熟越逃不出他那言笑的範圍。每次,他總有無許理由來「勒索」質亭先生手中的舊貨:「誰還強買?老先生,不信?你挨個攤子找去。看看,哪家出價頂高?咱有交情,有來往,好在是鄰縣,誰也不會騙誰。……上中山路的衣裝店?別瞧門面大,夥計多,神氣得緊,可是你找上他們?……多大開銷,錢孔里翻身,專會對付用急的人!試試看。……」
像這樣勒價前的一套開篇,先來個下馬威,雖以質亭先生那樣辯才無礙的紳士言談都遞不上。求人與分派人的情勢不同;大捆鈔票掂在那位老闆手裡,這先把舊貨主人的氣概壓倒,也真的不錯,向其他舊攤子上勉強問過,同行不爭,三千兩千元的數目總歸減下來,如同他們預先商好。數目雖小,質亭先生卻不能看輕,再則來往還是熟的好說。每回勒索的結果,自然是那個油滑而巧笑的老闆把生意的釣鉤穩穩收起,錢貨即交,毫無問題。
團花上的面像淡映著暗淡玻璃窗上透過來的日光,像引誘又像脅迫,盡對著他的模糊花眼直看。……耳邊,那古老的不清的祖父當年鄭重的咳音:「到孫子身上,五輩了!全灰鼠皮套子還能傳下去。……不過,君子之澤,五輩嗎可也不少了!……不少了!」這半含警告半像預言的口吻,在質亭先生的記憶里,適當時機總會重傳一遍。
耳聞目亂的神態恍惚里,他猛的定一下心,記起這皮衣要脫手時的索價。聽人說,一千萬?八百萬?究竟這東西的成色值得幾何?想到可以換買米麵用品的紙票數目上,質亭先生便從沉迷於過去的依戀中清醒過來。不用說,那「知命」的自慰自的解脫神秘道理,同時也在腦窩裡轉了一遍。
暫時,團花上的舊貨攤老闆的面影,與片斷不清的祖父遺言,都已被大數目的鈔票迅速趕去。
秀英小姐的燙髮偏是容易散亂的一種,額角上幾疊螺旋狀的雲堆雖是用油膠住,顯然是在等候重行卷燙了。厚圓耳尖,被冷風凍得發紫,那件兩年前舊樣子的黑呢大衣落上一層灰土,更見寒傖,她籠著袖籠,瑟瑟的跳上樓梯,一進門向裡間鑽去。床上的質亭先生與已疊成四方樣的皮套子,她並沒曾留意。若在每天,質亭先生向例瞥見惟一的女兒從寒冷的外面闖入,不等她說,會先以老人的口氣給她兩句溫語,可是這個中午的心情有點異常,他並沒打起精神對她開口。
不過五分鐘,經過在做飯的煤渣爐子旁烘過手後,秀英並沒脫她那件舊薄大衣,慢慢走出。一隻腫紅的手裡捧著一小塊烤地瓜,預備坐下剝皮下咽。
質亭先生遲鈍的小眼對她打量了一下,半個身子方從一捲鋪蓋旁欠起來,口裡一股吁氣,要吐不吐的又收回去。就在這時,他身邊的那件惹動這青年女孩子眼光的皮套子,如髒水中的一顆明珠,使她立時把手上的烤地瓜扔在破木桌子角上,大步走向床頭。
她一面翻看皮毛,一面用手量,那寬大的尺寸,橫裉,腰身,四肥四大的舊官服與她自身的瘦小旗袍相比,少說可有兩個大小。剪拚起來,一定還可余件馬夾或者短的上身。
「爸爸,你多會找出的?我沒見過,一定是老箱子的東西。」她的眼裡顯露出高興愉快,而又含著對父親多少有點不滿的神色。
質亭先生對女兒的脾氣當然明悉。當年只是嬌養任性,好在一切不缺。但,近兩年來他漸漸的對她感到難於處置了。貧困與希求,年齡與境遇,時時處處有點衝突,而做父親的又不可能把女兒的思路上的衝突融化淨盡。這時,質亭先生卻想用兩句斬截的話給她一個冷擊。
「你沒回家之前找出的!你當是看著好玩?老箱子的東西,不錯,從爺爺留下來的皮套子,這是頂頂尖的上好灰鼠脊子。你看,毛頭有三指多厚,毛尖都像火紅顏色,新貨能比?……」
他用枯瘦粗皮的長手摩著後背下開衩的部分,話還沒有說完。
「不是吧,我想,你,爸爸不會改皮袍子穿。你還有那件黑羊皮的,上街、做事、耐拖、耐沾。……娘,一輩子不喜歡穿好衣服,煙熏火燎的,更不用說。……」她雖然性強,卻有她談說的技巧;有了一年在外面服務的經驗,更不是以前完全家居時只知撕賴的方法了。
「你這是說?……怎麼?我有,你娘不會改做。你?……」質亭先生的小眼睛勉力似的放大一些,黃上胡因唇部抖動而更向上翹起。
秀英明白對這件寶物的談話快到焦點了,她偏不直說。她那兩條彎細的眉尖逗一逗,眼圈就會立刻像是有點濕潤,緊像母親的薄薄的嘴唇,骨突起來分外惹人愛憐。她這一套從小時起天然練就的式樣兒,在父母眼前可以永遠應用。而心理上的激動與取與的揣摩,是她一年來與那些男女局員對付周旋,新學會的魔法。這時,她便不自覺的施用出來。
「爸爸,你瞧,你多好動肝火。我還不懂得?祖上的東西不好隨便糟蹋,爸與娘不肯,又捨不得剪改。我才二十歲,敢向你要?咱這份家況我什麼不全明白,連十天半月的存糧弄不上,還講穿穿好衣服!」她不等老人嘆氣,先學著將鼻翅扇了一下,輕緩的吐了一口。
這一來使得質亭先生把心放了大半,繃緊的皺紋臉也浮上一層像是強堆的枯笑。
「是咧,秀英,你不會不懂好壞。你也是服務的女子了,困苦艱難,還用我來教導?從小守著,……咱這種人家,對祖上的東西應該珍重,留傳給後人做個榜樣!太平時代都得省吃儉用,何況,何況!……
「可是,遇到了這天翻地覆的末劫,頭兩年,誰會想到咱有今日?坐吃山空。哎!坐吃山空!還好,沒把一家人的骨頭在鄉下餵了狗。就當難民說,咱還夠得上頭一二級。還有,這點箱籠早早運出來,沒被劫了去。可是,可是,……只憑你每個月的幾十萬的薪水,你,你又連一半拿不到家來,穿且不提,吃的,用的!……」
質亭先生向不願對一家人談到的遭遇艱窘,因為小姐的話頭引起。說到這兒,急接著一陣咳嗆沒得繼續下去。
秀英趕緊扶住老人的肩頭,用右手給他捶背,一會取過舊銅痰盂來給他接痰。她那種服侍體貼,不愧是出自名門的小姐的教養身分。她等到爸爸咳過微歇的時候,才道:
「所以,我常常為一家打算盤。大哥老遠在軍隊里,南邊北邊,沒有一定地址,只可顧他自己。弟弟還不到十五歲,我就是女孩子,也應該好好掙錢來家。——說掙錢,爸爸,你想,多難為人!逼得咱這樣人家給他們干小差事。……整整一年,一年的訓練比起六七年的學校生活來,……待怎麼說!爸爸,你不是常常嫌我連一半的薪水拿不到家,可是,皮鞋、襪子、幾件花線呢衣裳、麵粉、口紅,哪樣至少不得幾萬元了不怕你不稍見講究。哼!我怎麼不明白,婦女職業,婦女職業!若是終天一身藍布旗袍,頭上臉上沒有一點打扮,……你說可笑,為了這份月薪,哪個女職員敢不弄得花俏些?局子裡,第一個,主任秘書,他——他對女職員的挑剔,不是說衣履不整潔,就是有礙觀瞻。這樣官面話從高級的主任口中傳出,誰敢不天天檢察檢察自己的衣裝打扮?說起來,爸,你準會覺得嘔氣。我那一科里的吳太太,就因為改了半年的裝束,像年輕了十歲,聽說不但薪水全數賠上,連她娘家還加上津貼。為的是衣服摩登,化裝漂亮,沒到六個月,由三等科員調成主任科員,還兼著局子外的一份干差。而且,變成全局子裡的交際主角!甚至局長見她都要首先含笑,請她坐下講話。……被家境逼上了這條道,就得向前,——向前!爸,不就乾脆回到家來啃窩窩頭。還有什麼法子?女人,我這一年間才曉得女人在社會上是會起什麼作用!婦女職業,只是掙錢就算職業罷!高尚,低下,我才看透了其中的訣竅。」
這位伶俐快口的小姐原是質亭先生一家中的奇珍。她雖稟有父親的心計,也有母親的活潑與善於運用時機的特性,自從托人謀到那個局子中的辦事員職位以來,質亭先生在萬不得已的情形中,白瞅著自己的奇珍向男人行里混去。而這是時代風氣是改變生活的希望的起點;更誇大點說,是他們這家人在大多數高低難民群中的驕傲!質亭先生絕不是極端保守的純老派紳士,他對於「時中」二字另有所見。何況「時中」的應付變化里還有物質與精神的需求、慰悅。除卻他這位奇珍必須混在男人行里這一點點不甚滿意外,對於謀求婦女職業,他自到這島上,倒成為熱心的提倡者了。
一向拗不過小姐的習慣,更經她這段詳盡委婉的陳述,干那份小差事的苦況與心得以後,質亭先生反而覺得自己只好處於聽從的地位。不能親手抓錢。不能再恢復那小城中紳士領袖與地主的身分,他如何不讓女孩子軟中帶硬的話鋒駁論一切!……屋子裡的食糧一共不足半小布袋,但聽見秀英的社會經驗與注重上升的暗示方法,他像向前途看到了一件金光;借這片將降落的光輝也許把自己的舊夢重得實現?說不定更要輝煌與更為美滿。
因此,他們一家在簡單粗糲的午飯時都頗快樂。秀英對皮套子沒接續提議什麼,她母親像心中有數,老是用紅角眼睛打量女兒的細瘦身軀,有時替她撩撩散亂在旁邊的長髮。
質亭先生不多說話,默然若有所思,向窗外望望天上,再用竹筷把飯碗中的黃米粒子翻動一回。其實,他這頓飯吃的既不多也不爽利。
飯後,秀英小姐破例比平常遲去上班一小時,——她大概這一下午不願再伏在冷案上寫什麼表冊報告一類的玩意了。她有她的談話的機鋒,總之,是用多少轉折方法引起質亭先生所希望的金光、閃爍、耀動。她從現時出售皮衣的微少兒數與末來的作比;以精神上的驕傲,地位的上升,與低首咽氣向攤販老闆作比;以漂亮服裝與全家的光榮,舒適生活打成一片,暗示出這並不是奢華,而是有偉大作用的乞求。自然,太太老是站在秀英的一面,慣說幫腔。
結果的勝利是握在秀英小姐的手中。更不延宕,一經許可後,那件安安穩存在紅皮箱底的百年的灰鼠皮套子被夾在她的薄舊大衣的肘下,從容的踮下樓梯,向她熟悉的女裁衣店走去。
質亭先生似惋惜又似自傲。他盤腿坐在厚棉褥上有兩個鐘頭沒動一動。末後,把女兒臨出門時留下的十張萬元大鈔塞進袖中,抓個麵粉布袋,再次上街購買高價的粗糧。
聖誕節前兩天,輕雪飄飄,正是舊曆三九的時候。這地方經過兩次劇烈寒流,除卻增加煤面雜糧的高價外,還有凍死難民的消息。質亭先生很幸運的居然獲得兩袋救濟粗粉,與秀英小姐不知從哪兒借貸了一百萬元,把這一個月的苦困時光對付過去。自然,兩袋粉的獲得也與秀英小姐有關,卻因此更證明了質亭先生的「俟」命學說。「到頭總有辦法!」挨到現在,他對於三代相傳的那件灰鼠皮套子被小姐去改做成新式合體的大衣一節,不再置念,而且良心上也不再負有對不起祖先的痛苦。
「這比賣給不知姓名的人穿去不好?雖是改制,仍在女兒身上。不用說,以她那麼秀美的臉龐,細瘦的身段,有這件大衣更足生色。……人要衣裝馬要鞍,有什麼可說。」
他常以適應二字解脫老腦子裡的想法。主要是每天的餬口物與零用錢似乎都與女兒的新樣考究的皮大衣不無關連,因此,他倒覺得一個月前急急要把皮套子出售予攤販老闆時的拙笨與識見的短淺。
近幾日,秀英忙得午飯都不到家吃,晚上總也三天有兩天是飯後歸來。看她那股愉快的勁頭,看她從皮包里不斷的取出種種糖果零食,與質亭先生及一家人嚼用,還用細說,顯見她在局子中既忙且受優待,而社會上的交際愈來愈廣,不問可知。
出出進進,灰脊大衣的毛光愈見出色,以前老在黯然深色的緞子裡面,於今重見天日。配合上這麼妙年的女孩子的臉龐、身段、柔長毛尖與油光光令人可愛的毛色,比起緊貼在「封建」式樣的皮服之里,這東西也沾上了幸運的餘輝。於今,刺鼻的樟腦末的香氣早已散淨,代替它的卻另有一種少女的特彆氣味,與頭油撲粉混合著,沾染在舊料新制的大衣里外。
不知怎麼買的粉緞里子,與怎麼打發高價的手工,質亭先生既未追問,他的女兒更沒提及。不但這個,就是她常常回家較晚,與外面吃飯的事,初時還報告幾句是什麼同事,什麼太太小姐的邀請。日子長了,質亭先生懶得每次同女兒談詢這樣照例的問答,她並不需一一告知,反而一天三次都在家裡用飯覺得是異常的事。
這落小雪的晚上,質亭先生瞞著太太在同鄉親戚住的難民院裡湊著份子喝過一回花生白酒後,那雙「氈翁」從六七里路距離將他拖回來。已經是八點了,他推說別的緣故在某人家用飯,搪塞過去,太太倒沒怎麼細問,反而談起女兒的事來。
「昨天晚上,她說,今天回家要晚。是什么女的約她,有汽車送她回來。我只聽見這句,別的話半明不白的。……」
「嗯,她現今比不得從前,一準會往上去!——往上去,也許會有個美滿的——美滿的姻緣啊。」質亭先生對於女孩子為事業或為婚姻須混在男人群里,這個原是嫌惡的觀念,越來越淡。從一個月來,女兒交際的活動大有進步之後,他反而更存著良好希望。認為女子職業與婚姻自由,當此時,在此地,都不違反儒家「時中」的主張。樂得自己省心,且可把下半世的倚靠全托在女兒的「自由」身上。
「女大當嫁,老時的黃曆看不的!犯不上再來那些套數。不是做娘的也忽然摹時式,憑新辦法,只要孩子長得好看,會應付人,會逗心眼,有多少榜樣?吳家他二姨的小寶,嫁了軍官,一天坐著小汽車。……東莊子陶又玄——那個專做房子說合的為了第二個姑娘不是在什麼銀行當了闊差?這還是你說的,——憑什麼,還想從前的門當戶對?弄到這地步,咱的門戶,在我身上,還是你?你已經六十開外了,難道永遠想不開!」
質亭先生對於太太比自己還來得直截爽快的新婚姻主張十分驚奇。他心裡想:「這準是受了秀英的傳染,女人家都是如此,說固執真是釘子打進木頭,說變化就似繭兒孵蛾。」他聽這種提議,正中下懷,不過他在這已是一切崩潰的家庭里仍然要表示矜慎,不肯把自己的架子一下擺脫。
「當何時,辦何事,咱得執兩端用其中!我有我的老看法,你有你的新派主張。對呀,這大事應當教秀英自決。——哈哈,於今什麼都講究自決,父母何苦專制,討嫌?不過,勸告與參定意見,卻是不可放鬆,準會於她有利,於咱更有利!哈哈。……」
「你知道秀英近來忙的厲害?」太太把帶著正在補破襪子的老花眼鏡取下來,用舊藍布短罩衫擦擦玻璃片上的灰土。
「當然,當然!不但此也,她兩個腮骨朵添了肉,眼睛有神。像……像,……」質亭先生笑眯著一對細眼,不好再向下敘說。
「女大十八變,舊式的這樣,新的還用說。所以,她好穿點,講究點,算得什麼。可惜咱比不的從前罷了。」太太的話是愉慰中含著傷感。
質亭先生一聽太太關心女兒好穿點的話,馬上拖前一步,坐在四方矮木凳上。慨然道:
「你還說這些,她要了去改造的爺爺的皮套子,這一個月,除掉吃飯睡覺老吊在身上,我曾有一句別的話來?」
「爺爺,一樣,——他的神靈一樣喜歡重孫女兒給他光祖耀宗呀!」
太太心中惟一大願,從每句話凡是談到女兒身上的,不自覺的流露出來。他們接著說些新舊婚姻的閒話。沒多時,果然,雜院外就當他們住房的窗下,汽車叫了幾聲。老夫婦互相抬頭對看一下,等不過三分鐘,俏爽的皮鞋踏著樓梯的連響送進門來,可不是吃酒吃得一臉飛紅的秀英小姐。
但,一身綠花呢的旗袍突現在黯淡的電燈下,同時使兩位老人急著對她打量,誰也沒先問出。大概還有人把皮大衣隨著送上樓來,然而窗外的汽車聲明明是已開走了。
秀英一點不現冷意,黃色高跟鞋的腳尖踮著地板,像立不穩。一個輕忽轉身,一頭濃黑燙髮披向耳後,跑到她母親肩旁。
「娘,你猜?我能吃多少酒?在祁太太……局長的新太太的『公——館』里……呀。」公館二字像舊戲中念台辭的「得——令」二字的音調。
「吃酒也得有個數目,多冷的十冬臘月,你酒醉了,皮大衣都忘了穿回來!幸而是在祁公館裡。」
太太用憐惜的口吻輕輕責備這嬌放的活潑女兒,不道秀英卻格格笑的了。
「娘,你猜中了一半,我偏不先說。知道你一眼看見我的大衣不在身上,你急不是?放——心罷!不錯,留在祁公館,可不是我的酒量不行臨走會忘了向身上披。你再猜猜,連爸爸也說這裡頭,是檔子什麼故事?」
她在這個酒會的晚上顯然興奮過度。輕易不當父母面前學吸香菸,這時卻從旗袍衣袋裡取出一枝三炮台煙,劃著火柴,猛吸兩口,把一團青煙向十枝燭光的燈泡噴去。用一隻手擎住細腰,一隻高跟皮鞋踏在小木凳子邊上,無意中模仿電影女角的派頭十分老練。
太太呆呆的來不及猜說,還是質亭先生滿不在意,用右手抹抹上胡道:
「是祁太太同你玩笑,把大衣藏起來不放你走?……准對!這倒是對你特別垂青,人家比你高上幾級呀。」
「爸,……八九不離十。」秀英把小嘴突了一下,「你別忘記,祁太太是局長太太,她並不在局子裡當職員,高不高的。……」
「可又來,妻從夫貴。局長太太的官階不就與他老爺的一般大小?前清,就是明朝,你沒聽說過丈夫有幾品官階,女的——可得正室,就是幾品封誥,穿幾品補子的官服?」
「爸,不必擺老古董了。不讓她高她也是高!……那件大衣,今晚上可交了運了!連她的拜把子姐姐,稅局徵收主任的譚太太,譚太太的女兒,女音樂家,異口同聲的稱讚說:化大錢,在大服裝店裡買不到的頂上等的灰脊。據譚太太告訴,從前她在上海時只見過與它差不多的一件,可惜穿的太拉撒了,沒有這件整齊、嶄新。……我呢,卻不屑注意的對她們表示,像這種祖傳的皮袍套、男的、女的,咱家盡有幾套,沒甚希奇。還替娘裝裝門面,你在太平時代,家常便服,冬天就穿這類珍重細毛貨呢。
「她們雖是闊太太,有的是鈔票,或者小元寶,但要挑件上等大衣還得費手。咱,幹嗎,不趁機會擺一擺!爸,干差事,該自小的不怕笑臉望人,該威風時也得叫人家不輕易看貶!你說是不是?」
秀英小姐這種頗有一手的中國古怪社會的經驗,能擒能縱的手段,竟使六十歲自以為乖滑老到的爸爸誠心退讓。
「你盡著自誇,大衣,難道她們會眼饞的搶去不成?」
「娘,……爸爸,不是搶。局長太太是滿臉賠笑,拍著我的肩膀,就這樣兒,好歹借去的。……三天,只借三天!」
她重又拍拍娘的藍外衫的肩頭,表示局長太太的姿勢。
「真是希罕事!闊太太會向你借穿皮大衣?」太太的薄唇斜撇一下,話輕輕的像一根羽毛落到地上,足見她的心情愉快得與女兒差不多。
「為嗎只借三天?這倒怪。」質亭先生平生注重的是「時」效。
「爸,你還是老腦筋,難道記不得日子了?」秀英將眼皮微微翻動一下。
「日子?今天是冬至後的第五天,十一月初呀。」
「淨是教老黃曆拖著走,冬至,冬至,只想著中國的冬至!再兩天不是外國冬至,克來司瑪斯,——全世界都過的聖誕到了麼?」
質亭先生以前在小城中時,向沒聽人說過什麼外國冬至,與洋派的聖誕,他只記清每年秋天,在文廟裡,全體官紳人員給孔聖人行禮過生日。可是,現在他也半明不白的知道有洋派聖誕的傳說;知道是耶穌教里的行禮節。
「啊,……啊!後天是耶穌生日,祁太太難道也吃教麼?」
「吃教不吃教誰曾問她,新式人物不過聖誕節,多寒傖!這比不得孔聖人生日,單是中國男人過的。人家男女平等,女的一樣過。吃,喝,跳舞,不見報上的廣告與店窗子裡擺的種種聖誕片?這不過,那不過,到時的東西賣給誰!……話說回來,祁太太后天要有兩個茶會,一個夜餐。比不得平常日子,有頂好的服裝該披在身上,迎接這個一年一次的大節。就為的這個,她的海勃龍青大衣式樣偏舊,另外一件干尖的,她說太薄,不夠勁,待新做來不及。為了譚太太娘倆都同聲讚美我的大衣,局長太太便等她們走後,簡直像辦交涉似的同我商量,借她裝新!她知道我只是穿了幾十天,一點折皺沒有;她並且說,要將海勃龍大衣與我換穿三天。可是她又說,如我穿起她的大衣上班,怕有人認得出。
「爸爸,你想情,這能行?我穿了局長太太的舊大衣往局子去,於她於我會有什麼影響?我不辭職,還要等著人家的升調,這一著棋子得讓她自個兒下呀!
「我會答覆:只是三天?我不敢那麼辦,有自己的青呢大衣,不就請假兩天,樂得在家……玩兒。一點都不叫人看得出來。爸,你想她怎麼樣?……」
她立即把她母親攔腰抱住,再來一次表演。
「她,那位胖太太,就這樣把我抱住,親密的叫小妹妹呢。她更說:以你這點聰明,管幹什麼差事怕不連升三級!她樂得同我對乾紅葡萄酒,說她如果是個男的,……咦!……」
秀英這時的媚態與說不出的神情,連她母親也覺得臉上微微有點兒發熱。質亭先生呵呵兩聲,一手輕拍著另一隻手的掌心道:
「合乎時,合乎時!是得如此的不亢不卑。啊,啊,還是那件老皮套子的作用。……」
「爸,你到現在不再懊悔沒把它賤賣給皮貨攤子上罷?」秀英尖巧的語鋒曾不讓它悶在肚裡。
質亭先生點點頭,慨然嘆道:「孩子,……凡事要『時中』,——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啊!」
紳士,貴女,有幸福的孩子們,在狂歡,大吃,半夜醉跳的生活里,把這又一度的聖誕大節送走了。散落的雪花成了佳節的應時點綴,而勁風急吹與米糧狂漲,……有些沒有註定該享節福的中華兒女,這幾夜裡便先歸天國。
秀英小姐一家都還過得去。她特為那件大衣請假幾天,難得的安居家中。買只肥雞燉大白菜,也算共同分享這洋派聖節的口腹之福。她不肯出去找朋友,更不因為沒了皮大衣而有絲毫煩惱。果然,第三天夜裡,她得到祁公館的一個電話,忙忙的去了一趟,仍然坐著汽車,夾個小衣包蹭回家來。
只是這次雖將大衣取回,她臉上卻罩上了一層清霜,與上次的酒熏艷紅恰成對照。沒解開布包前,先向質亭先生與她母親把借主——那位曾穿了這件大衣到幾個聖誕會上出過風頭的局長太太的好話重述一遍,然後將大衣抖開給他們看。
原是在右襟的下部燒了一個指頂大小的窟窿,周圍的鼠毛也被熏黃了好些。
「她還賠不起?這種女人!」她母親乍見時,不免把近乎小氣的話發泄出來。
「她自然要賠,出錢,——娘,我能要?真為一件大衣的一個小洞,不管前程?她又能賠多少?」秀英的眉毛緊擰著道:
「怎麼?就甘認倒霉,你也太好說話了!」
「不是霉!……這也許有點機緣,就是有點巧頭。火燒皮毛運道高,你坐在屋子裡的女人!……秀英哪會沒這點見識,當面弄得不能下台。」
質亭先生在這些小機會裡的精靈向來高人一等。他一生辦事與一般老實頑固派紳董不同處在此,他的喜怒,不那麼浮淺,但憑直覺行事。秀英小姐雖在涵養的表面上還沒有爸爸的火候,而這樣應變之才卻一樣出自他的遺傳。
她一聽質亭先生平易闊達的評語,心自穩定,順手把大衣扔在床鋪上面。「我當時忍住痛,對她裝做不在乎這一點的樣子。並且說,咱家的老舊皮貨有的是,請她不要介意。……這還不是當著面子說瞎話!瞎話是瞎話,人情可得彎回來。誰教我是她丈夫的屬下,仰仗人……」
明明她心裡為了大衣燒洞有一份難言的委屈,一直從祁公館裡蹩到家。對質亭先生重述一遍時,女孩子的裝點再也壓不住肚子的悶氣,兩隻眼角上紅暈暈的浮上一層淚痕,聲音也多少有點淒咽。
經過質亭先生精靈的解釋,與因女兒的大衣被借有一燒洞的可能推測後,太太把不高興的臉色換過,女兒也用小花手絹抹抹眼角,恢復了她那一向樂觀與滿懷希望的信念。末後,她鄭重的對質亭先生說:
「祁太太,雖然平常架子不小,自從借這件大衣那晚上,對我,真像多年的老朋友了!她在聖誕宴會上高興得被外國香菸燒了皮子,究竟面子關係,對我說不出的那份不好意思。又要交服裝店去補皮子,又要給我換賠一件。……人還是好人,人情上說不過。可是我敷衍了一陣,她也樂得實在。末後,她只是緊拉著我的手道:她心裡有數!還切切囑咐,不要讓他丈夫與別人知道呢。」
「這不就截了!皮大衣有個窟窿,孩子,你的前程倒是要多開幾朵花呀。……哈哈!一切都有『命』!等著瞧罷,你要順手好好對付下去,所得麼豈肯值過一件灰脊大衣。……哈哈!」
他們又商量如何把上次剪裁下的灰鼠零皮補貼上去,不誤明天穿用。正在太太的針線忙碌中間,質亭先生倒有點過後追悔的口氣,慢慢的道:
「可惜,可惜!如果那件一色無二的開衩袍還在箱子裡。……」
「你說的當年爺爺常穿的一套?真少見,開衩袍與套子的毛色一模一樣。」太太的記性對於青年時的所見,格外清切。
「唉!還有一件大袍子,尺寸一定比皮套子還肥大?」秀英停了手中揀選碎皮子的工作,睜大眼睛的問。
「你從沒見過。」質亭先生只淡淡的說此五字。
「是呀,爸爸,老是鎖在大箱子裡不讓我見,怕誰會偷去的!」
「還說什麼,……難道你還想把它再改做另一件沒有窟窿的女大衣?」
質亭先生這兩句話稍稍有點冷冽,使小姐微感不快。
「直告訴你罷,現在皮衣箱裡除了綢子夾里的包袱還有別的皮貨?哼!……」
秀英像有點害怕,「怎麼都……都沒有了呢?」
「有嗎說的!問你娘,我會哄你?總之,現在的惟一希望只在這,——我說的你這件燒洞的皮大衣了!早就拆對,上了,……」
「上了,……」秀英急急的追問。
「哈!上了一家人的肚腹里去了!你干差事才一整年,還不夠用。以上呢?以上呢?……哎!我可真不容易,等,等,等,只好『俟』命,熬到現在,末後的一件祖上的灰鼠皮官服給了你,有洞也罷,沒也罷,一家人連你的前途都在這兒。哎!……」
他在欣願與煩惱交織的情緒下不再看母女倆低首於電燈之下做補裘細工,長袖子頓一頓,被「氈翁」把身子拖向裡間去,安安穩穩的好揣摩「知」命與「俟」命的連續哲理。把未來的光明希望暫且藏伏於黑洞洞的空間。
秀英小姐對著還沒補成的大衣燒洞呆看,默然無語。
在那個指頂大小的黃焦的孔中,似乎另有個異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