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修養 · 給《申報周刊》的青年讀者(二)

朱光潛 《談修養》
——在混亂中創秩序 朋友: 在上次信里,我反覆說明現代青年應該認清現在和抓住現在,因為我覺得中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青年們不容再有遲疑觀望的餘地了。如果我們這一代人再不振作,中國事恐怕就永無救藥了。每個人都能見到這層,所缺乏的是抓住現在的決心與毅力。 現在中國社會的最大病象,在每個人都埋怨旁人而同時又存跟旁人一樣因循苟且。大家都在想:中國社會積弊太深,多數人都醉生夢死,得過且過,縱然有一二人想抵抗潮流,特立獨行,也無濟於事,倒不如隨波逐流,儘量謀個人的安樂。如果中國真要亡的話,那也是「天倒大家當」! 這種心理是普遍的,也是致命的。要想中國起死回生,我們青年首先應丟開這種心理。我們應明白:社會越惡濁越需要有少數特立獨行的人們去轉移風氣。一個學校里學生縱然十人有九人奢侈,一個儉樸的學生至少可以顯出奢侈與儉樸的分別;一個機關的官吏縱然十人有九人貪污,一個清廉的官吏至少可以顯出貪污與清廉的分別。好壞是非都由相形之下見出。一個社會到了腐敗的時候,大家都跟著旁人向壞處走,沒有一個人反抗潮流,勢必走到一般人完全失去好壞是非分別的意識,而世間便無所謂羞恥事了。所以全社會都壞時,如果有一個好人存在,他的意義與價值是不可測量的。 自己不肯做好人,不肯努力奮鬥,只埋怨環境惡劣,不容自己做好人,這種人對於自己全不肯負責任,沒有勇氣擔當自己的過失。他們的最恰當的名號是——「懦夫」!朋友,你撫躬自問,你能否很忠實大膽地向自己的良心說:「我不是這種懦夫」呢? 現在許多青年都埋怨環境,揣其心理,是希望環境生來就美滿,使他們一帆風順地達到成功的目標。環境永遠不會美滿的。萬一它生來就美滿,所謂「成功」乃是「不勞而獲」,或者說得更痛快一點,乃是像豬豚一樣,「被飼而肥」。所以埋怨環境的心理,充其究竟,只是希望過豬豚生活的心理。人比豬豚較高一著,就全在他能不安於穢濁的環境,有一顆靈心,有一股勇氣,要去征服自然,改造自然。 據宗教的傳說,太初一切皆紊亂(chaos),上帝從紊亂中創出秩序(order),才有宇宙。我很歡喜這個傳說,它的歷史的真實性姑且不問,它對於人生卻無疑地具有一種感發興起的力量。人的一切有意義有價值的活動,像上帝創世一樣,都是從紊亂中創出秩序。人的特長是思想。思想,無論是哲學和科學的,或是日常實用的,都是把本來紊亂的知覺或印象加以秩序化。比如說一個審判官斷案,把所有的繁複的事實擺在一塊參觀互較,找出條理線索來,於是本來散漫的東西都連續起來,成為案情的證據,這就是思想的好例。藝術創作也是思想活動的一種。自然界的材料,無論是內心生活或是外界現象,初呈現於觀感時原來都很紊亂,藝術家運用心靈的綜合,逐漸把它們理出一個秩序來,創出一個形式來,於是才有藝術作品,——一篇文章、一幅畫或是一座像。推廣一點來說,一切人工設施,一切社會制度,一切合理的生活,都是一種藝術,都是從紊亂中所掙扎出來的秩序。 現在中國社會是一團紊亂,誰也承認。它能否達到秩序,就看中國青年有沒有藝術家的要求秩序的熱忱以及創造秩序的靈心妙手,從這團紊亂中雕琢一種有秩序的形式出來。凡是紊亂都須經過一番整理,才能現出秩序。現在中國人的大病就在不下手做整理的工夫,只望著目前的紊亂髮呆,或是怨天尤人。 我也常拿從紊亂中創秩序的必要和青年朋友們說,他們總是將信將疑,他們閃避責任的藉口不外是個人的力量有限。他們想:秩序是全體的事,社會全體紊亂,縱有少數人在局部中創出秩序來,仍無補於全體的紊亂。籌劃社會全體的秩序是握有政權者的職責,吾儕小民手無寸鐵,對著臨頭大難,只有束手待斃而已。這種心理仍是希望有「真命天子」出來救中國的心理。「真命天子」是一個渺茫的幻象,縱然他出來了,小百姓們都不是奮發有為的材料,他一個人能把中國事情弄好嗎?你如果把現在中國一切災禍都歸咎於政府,你對於這種災禍之源的政府不設法制裁,它的存在根於你的容忍,到底它的誤國的責任還要回到你自己的身上來。如果你說個人無組織,不能做出事來,誰教你不去組織,不去團結,不去造成能表現民意的勢力呢?現代各民治國家所享受的自由都不是「天賦的」,都是人民自己掙扎奮鬥得來的。你想想看英國的《大憲章》,法國的《人權宣言》,美國的獨立,以及蘇俄的經濟制度的革命,哪一件不是從紊亂中所創出的秩序?哪一件不是人民自己努力奮鬥的代價? 全體的紊亂固然可以妨礙局部的秩序,局部的紊亂也未見得可以造成全體的秩序。無論政論家怎麼說,我始終堅信全體的秩序要以局部的秩序為基礎。清道夫能盡清道的職,警察能盡警察的職,每個行人都守他所應守的規則,一條街道自然有秩序了。一個機關,一個鄉村,或是一個國家也是如此。士、農、工、商、官吏、軍警都公而忘私,各盡其責,社會就決不會有紊亂的現象了。 一般青年都不免有幾分誇大狂心理,常想到自己做了大總統或是什麼總長,中國事就有辦法,而他自己的作為也就來了。這是從前人所誇獎的「有大志」,而我們現代青年所應該痛恨深惡的怯懦(因為不敢擔負目前的責任)和虛偽(因為誇大是自欺欺人)。一個農家子弟鄙視耕種,一個商家子弟鄙視貿易,或是一個清寒子弟一定要進大學出洋爭頭銜,多少都是怯懦和虛偽的表現。要做事何處不可做,何必一定要做大總統?要造學問或地位何處不可造,何必一定要大學或留學的頭銜?一種職業只要是有益於社會,縱然是挑大糞,或是補破皮鞋,應該和做總統或當大學教授享同樣的尊重。把同是有益的職業加以高低評價,是封建社會和虛驕心理的流毒。沒有哪一國的青年比中國青年這種流毒更深。現代中國青年如果要謀心理改造,我以為首先應剷除這種流毒,應該認清事業只有益與害的分別,沒有貴與賤的分別。 在孫中山先生所說的許多話中最使我念念不忘的,不是他的《建國方略》或是《遺囑》,而是他在香港大學演講時所說的一段自供。他在少年時嫌他住的中山(那時叫香山)縣的街道齷齪,就自己去做清道夫,拿掃帚去把他的門前和鄰近的街道逐漸掃乾淨。這就是我所說的「在紊亂中創秩序」。孫先生後來奔走革命,仍然不過是本著這種厭惡紊亂要求秩序的精神。在平民的地位,他能夠掃清污濁的街道,在握政權的地位,他就能籌劃洗清政治上的種種紊亂。在未握政權之前,你且莫作握政權以後的誇大語,或是埋怨現在握權的人,你且自問:現在你能力範圍以內的事你是否都盡力做過。 你說你現在無事可做麼?你的書桌應該理,你的臥室應該檢點乾淨,你的村子裡應該多栽幾棵樹,你的鄰坊子弟不識字的太多,你鄉里還有許多土豪劣紳敲詐唆訟,你的表兄還在抽鴉片煙,你的外祖母還說曹錕在做大總統,……這些數不盡的事不都是你的事麼? 大處著眼,小處下手。時時刻刻都用力去從紊亂中創出秩序,無論你的力量所達到的範圍是一間屋、一條街、一個鄉村或是一個國家。你能如此,旁人也都能如此(旁人的事你暫且莫管),社會自然有秩序,中國事也自然會改頭換面了。 朋友,讓我複述前信中的話,從今日起,從此地起,從你自己起!把你目前一切紊亂都按部就班地化成秩序!這是我對於你的最虔敬的祝福語。 光潛 載《申報周刊》第1卷第33期,193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