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修養 · 談青年的心理病態

朱光潛 《談修養》
這題目是一位青年讀者提議要我談的。他的這個提議似顯示青年們自己感覺到他們在心理上有毛病。這毛病究竟何在,是怎樣醞釀成的,最好由青年們自己作一個虛心的檢討。我是一個中年人,和青年人已隔著一層,現時代和我當青年的時代也迥然有別,不能全據私人追憶到的經驗,刻舟求劍似的去臆測目前的事實。我現在所談的大半根據在教書任職時的觀察,觀察有時不盡可據,而且我的觀察範圍限於大學生。我希望青年讀者們拿這旁觀者的分析和他們自己的自我檢討比較,並讓我知道比較的結果。這於他們自己有益,於我更有益。 一個人的性格形成,大半固靠自己的努力,環境的影響也不可一筆抹煞。「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但是多數人並非豪傑之士,就不能不有所憑藉。很顯然地,現時一般青年所可憑藉的實太薄弱。他們所走的並非玫瑰之路。 先說家庭。多數青年一入學校,便與家庭隔絕,尤其是來自淪陷區域的。在情感上他們得不到家庭的溫慰。抗戰期中一般人都感受經濟的壓迫,衣食且成問題,何況資遣子弟受教育。在經濟上他們得不到家庭的援助。父兄既遠隔,又各各為生計所迫,終日奔波勞碌,既送子弟入學校,就把一切委託給學校,自己全不去管。在學業品行上他們得不到家庭的督導。這些還只是消極的,有些人能受到家庭影響的,所受的往往是惡影響。父兄把教育子弟當作一種投資,讓他們混資格去謀衣食,子弟有時順承這個意旨,只把學校當作進身之階,此其一。父兄有時是貪官污吏或土豪劣紳,自己有許多惡習,讓子弟也染著這些惡習,此其二。中國家庭向來是多糾紛,而這種糾紛對於青年人常是隱痛,易形成心理的變態,此其三。 次說社會國家。中國社會正當新舊交替之際,過去封建時代的許多積弊惡習還沒有滌除淨盡,貪污腐敗欺詐凌虐的事情處處都有。青年人心理單純,對於複雜的社會不能了解。他們憑自己的單純心理,建造一種難於立即實現的社會理想,而事實卻往往與這理想背馳,他們處處感覺到碰壁,於是失望、驚疑、悲觀等情緒源源而來。其次,青年人富於感受性,少定見,好言是非而卻不真能辨別是非,常輕隨流俗轉移,有如素絲,染於青則青,染於黃則黃。社會既腐濁,他們就不知不覺地跟著它腐濁。總之,目前環境對於純潔的青年是一種惡性刺激,對於意志薄弱的青年是一種惡性引誘。加以國家處在危難的局面,青年人心裡抱著極大的希望,也懷著極深的憂懼。他們缺乏冷靜的自信,任一股熱情鼓盪,容易提升到高天,也容易降落到深淵。一個人迭次經過這種瘧疾式的暖冷夾攻,自然容易變成虛弱,在身體方面如此,在精神方面也如此。 再次說學校。教育必以發展全人為宗旨,德育、智育、美育、群育、體育五項應同時注重。就目前實際狀況說,德育在一般學校等於具文,師生的精力都集中於上課,專圖授受知識,對於做人的道理全不講究。優秀青年感覺到這方面的缺乏而彷徨,頑劣青年則放縱恣肆,毫無拘束。即退一步言智育,途徑亦多錯誤,灌輸多於啟發,淺嘗多於深入,模仿多於創造,揣摩風氣多於效忠學術。在抗戰期中,師資與設備多因陋就簡,研究的空氣尤不易提高。向學心切者感覺饑荒,凡庸者敷衍混資格。美育的重要不但在事實上被忽略,即在理論上亦未被充分了解。我國先民在文藝上造就本極優越,而子孫數典忘祖,有極珍貴的文藝作品而不知欣賞,從事藝術創作者更寥寥。大家都迷於淺狹的功利主義,對文藝不下功夫,結果乃有情操駁雜、趣味卑劣、生活乾枯、心靈無寄託等種種現象。群育是吾國人向來缺乏的,現代學校教育對此亦毫無補救。一般學校都沒有社會生活,教師與學生相視如路人,同學彼此也相視如路人。世間大概沒有比中國大學教授與學生更孤僻更寂寞的一群動物了。體育的忽略也不自今日始,有些學生還在鄙視運動,黃皮刮瘦幾乎是知識階級的標誌。抗戰中忽略運動之外又添上缺乏營養。我常去參觀學生吃飯,七八人一席只有一兩碗無油的蔬菜,有時甚至只有白飯。吃苦本是好事,虧損虛弱卻不是好事。青年人正當發育時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缺乏最低限度的營養,結果只有虧損虛弱,甚至於疾病死亡。心理的毛病往往起於生理的毛病,生理的損耗必釀成心理的損耗。這問題有關於民族的生命力,凡是遠見的教育家政治家都不應忽視。 家庭、社會、國家和學校對於青年人的影響如上所述。在這種情形之下,青年人在心理方面發生下列幾種不健康的感覺。 第一是壓迫感覺。青年人當生氣旺盛的時候,有如春日的草木萌芽,需要伸展與生長,而伸展與生長需要自由的園地與豐富的滋養。如果他們像牆角生出來的草木,上面有沉重的磚石壓著,得不著陽光與空氣,他們只得黃瘦萎謝,縱然偶爾能費力支撐,破石罅而出,也必變成臃腫拳曲,不中繩墨。不幸得很,現代許多青年都恰在這種狀況之下出死力支撐層層重壓。家庭對於子弟上進的企圖有時作不合理的阻撓,社會對於勤勞的報酬不盡有保障,國家為著政策有時須限制思想與言論的自由,學校不能使天賦的聰明與精力得充分發展,國家前途與世界政局常糾纏不清,強權常歪曲公理。這一切對於青年人都是沉重的壓迫,此外又加上經濟的艱窘、課程的繁重、營養的缺乏所釀成的體質羸弱,真所謂「雙肩上公仇私仇,滿腔兒家憂國憂」。一個人究竟有幾多力量,能支撐這層層重壓呢?撐不起,卻也推不翻,於是都積成一個重載,壓在心頭。 其次是寂寞感覺。人是富於情感的動物,人也是群居的動物,所以人需要同類的同情心最為劇烈。哲學家和宗教家抓住這一點,所以都以仁愛立教。他們知道人類只有在仁愛中才能得到真正幸福。青年人血氣方剛,同情的需要比中年人與老年人更為迫切。我們已經說過,現代中國青年不常能得到家庭的溫慰,在學校里又缺乏社會生活,他們終日獨行踽踽,舉目無親,人生最強烈的要求不能得到最低限度的滿足,他們心裡如何快樂得起來呢?這裡所謂「同情心」包含異性的愛在內。男女中間除著人類同情心的普遍需要之外,又加上性愛的成分,所以情誼一日投合,便特別堅強。這是一個極自然的現象,不容教育家們閉著眼睛否認或推翻。我們所應該留意的是施以適當教育,因勢利導,納於正軌,不使其泛濫橫流。這些年來我們都在采男女同學制,而對於男女同學所有的問題未加精密研究,更未予以正確指導。結果男女中間不是毫無來往,便是偷偷摸摸地來往。毫無來往的似居多數,彼此擺在面前,徒增一種刺激。許多青年人的寂寞感覺,細經分析起來,大半起於異性中缺乏合理而又合體的交際。 第三是空虛感覺。「自然厭惡空虛」,這個古老的自然律可應用於物質,也可應用於心靈。空虛的反面是充實,是豐富。人生要充實豐富,必須有多方的興趣與多方的活動。一個在道德、學問、藝術或事業方面有濃厚興趣的人,自然能在其中發見至樂,決不會感覺到人生的空虛。宋儒教人心地常有「源頭活水」,此心須常是「活潑潑的」。又教人玩味顏子在簞食瓢飲的情況之下「所樂何事」,用意都在使內心生活充實豐富。據近代一般心理學家的見解,藝術對於充實內心生活的功用尤大,因為它幫助人在事事物物中都可發見樂趣。觀照就是欣賞,而欣賞就是快樂。現在一般青年人對學術既無濃厚興趣,對藝術及其他活動更漠不置意,生活異常乾枯貧乏,所以常感到人生空虛。此外又加上述的壓迫與寂寞,使他們追問到人生究竟,而他們的單純頭腦所能想出的回答就是「空虛」。他們由自己個人的生活空虛推論到一般人的空虛,犯著邏輯學家所謂「以偏概全」的錯誤。個人生活的空虛往往是事實,至於一般人生是否空虛則大有問題,至少歷史上許多偉大人物不是這麼想。 以上所說的三種不健康的感覺都有幾分是心病,但是它們所產生的後果更為嚴重。在感覺壓迫、寂寞和空虛中,青年人始而彷徨,身臨難關而找不著出路,躊躇不知所措;繼而煩悶,仿佛以為家庭、社會、國家、學校以至於造物主,都有意在和他們為難,不讓他們有一件順心事,於是對一切生厭惡,動輒憂鬱、煩躁、苦悶;繼而頹唐麻木,經不起一再挫折,逐漸失去辨別是非的敏感與向上的意志,隨世俗苟且敷衍,以「世故」為智慧,視腐濁為人情之常。彷徨猶可抉擇正路,煩悶猶可力求正路,到了頹唐麻木,就勢必至於墮落,無可救藥了。我不敢說現在多數青年都已到了頹唐麻木的階段,但是我相信他們都在彷徨煩悶,如果不及早振作,離頹唐麻木也就不遠了。總之,我感覺到現在青年人大半缺乏青年人所應有的朝氣,對一切缺乏真正的興趣和濃厚的熱情。他們的志向大半很小,在學校只求敷衍畢業,以後找一個比較優裕的差缺,姑求飽暖舒適,就混過這一生。自然也偶爾遇著少數的例外,但少數例外優秀的青年勢孤力薄,不能造成一種風氣。現時代的青年,就他所表現的精神而論,決不能擔當起現時代的艱巨任務。這是有心人不能不為之猶懼的。 這種現狀究竟如何救濟呢?照以上的分析,病的成因遠在家庭、社會、國家與學校所給的不良的影響,近在青年人自己承受這影響而起的幾種不健康的感覺。治本的辦法當然是改良環境的影響,尤其是學校教育。這要牽涉到許多問題,非本文所能詳談。這裡我只向青年人說話,說的話限於在我想是他們可以受用的,就是他們如何醫治自己,拯救自己。 第一,青年人對於自己應有勇氣負起責任。我們旁觀者分析青年人的心理性格,把環境影響當作一個重要的成因,是科學家所應有的平正態度。但是我們也必須補充一句,環境影響並非唯一的決定因素,世間有許多人所受的環境影響幾完全相同而成就卻有天淵之別,這就是證明個人的努力可以勝過環境的影響。青年們自己不應該把自己的失敗完全推諉到環境影響,如果這樣辦,那就是對自己不負責任,為自己不努力去找藉口。我們旁觀者固不能以豪傑之士期待一切青年,但是每一個青年自己卻不應只以庸碌人自期待。旁人在同樣環境之下所能達到的成就,他如果達不到,他就應自引以為恥。對自己沒有勇氣負責的人在任何優越環境之下,都不會有大成就。對自己負責任,是一切向上心的出發點。 其次,青年人應知實事求是,接受當前事實而謀應付,不假想在另一環境中自己如何可以顯大本領,也不把自己現在不能顯本領的過失推諉到現實環境。自己所處的是甲境,應付不好,聊自寬解說:「如果在乙境,我必能應付好。」這是「文不對題」,仍是變態心理的表現。舉個具體的例,問一位青年人為什麼不努力做學問,他回答說:「教員不好,圖書不夠,飯沒有吃飽。」這樣一來,他就把責任推諉得乾乾淨淨了。他應該知道,教員不好,圖書不夠,飯沒有吃飽,這些都是事實;他須接受這些事實去應付。如果能設法把教員換好,圖書買夠,飯吃飽,那固然再好沒有;如果這些一時為事實所不允許,他就得在教員不好,圖書不夠,飯沒有吃飽的事實條件之下,研究一個辦法,看如何仍可讀書做學問。他如果以為這樣的事實條件不讓他能讀書做學問,那就是承認自己的失敗;如果只假想在另一套事實條件之下才讀書做學問,那就是逃避事實而又逃避責任。 第三,青年人應明了自己的心病須靠自己努力去醫治。法國有一位心理學家——庫維——發明一種自治療術,叫做「自暗示」。依這個方法,一個人如果有什麼毛病,只要自己常專心存著自己必定好的念頭,天天只朝好處想,絕不能朝壞處想,不久他自會痊癒。他實驗過許多病人,無論所患的是生理方面的或是心理方面的病,都特著奇效。他的實驗可證明自信對於一個人的心理影響非常之大。自信是一個不幸的人,就隨時隨地碰著不幸事,自信是一個勇敢的人,世間便無不可征服的困難。許多青年人所缺乏的正在自信心。沒有自信心就沒有勇氣,困難還沒有臨頭就自認失敗。 比如上文所說的三種不健康的感覺,都並非絕對不可避免的。如果能接受事實,有勇氣對自己負責任,盡其在我,不計成敗,則壓迫感覺不至發生。每個人都需要同情,如果每個人都肯拿一點同情出來對付四周的人,則大家互有群居之樂,寂寞感覺不至發生。人生來需要多方活動,精力可發泄,心靈有寄託,興趣到處泉涌,則生活自豐富,空虛感覺不至發生。這些事都不難做到,一般青年人所以不能做到者,原因就在沒有自信,缺乏勇氣,不肯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