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險隊 · 探險隊
獻給友人董庶
* * *
《探險隊》系作者的第一部詩集,1945年1月由昆明文聚社出版。詩集目錄為二十五首作品,實際共收入詩作二十四首,目錄中出現的《神魔之爭》有題無詩,僅為存目。
野獸2
黑夜裡叫出了野性的呼喊,
是誰,誰噬咬它受了創傷?
在堅實的肉里那些深深的
血的溝渠,血的溝渠灌溉了
翻白的花,在青銅樣的皮上!
是多大的奇蹟,從紫色的血泊中
它抖身,它站立,它躍起,
風在鞭撻它痛楚的喘息。
然而,那是一團猛烈的火焰,
是對死亡蘊積的野性的兇殘,
在狂暴的原野和荊棘的山谷里,
像一陣怒濤絞著無邊的海浪,
它擰起全身的力。
在暗黑中,隨著一聲悽厲的號叫,
它是以如星的銳利的眼睛,
射出那可怕的復仇的光芒。
1937年11月
我看
我看一陣向晚的春風
悄悄揉過豐潤的青草,
我看它們低首又低首,
也許遠水盪起了一片綠潮;
我看飛鳥平展著翅翼
靜靜吸入深遠的晴空里,
我看流雲慢慢地紅暈
無意沉醉了凝望它的大地。
O,逝去的多少歡樂和憂戚,
我枉然在你的心胸里描畫!
O!多少年來你豐潤的生命
永在寂靜的諧奏里勃發。
也許遠古的哲人懷著熱望,
曾向你舒出詠贊的嘆息,
如今卻只見他生命的靜流
隨著季節的起伏而飄逸。
去吧,去吧,O生命的飛奔,
叫天風挽你坦蕩地漫遊,
像鳥的歌唱,雲的流盼,樹的搖曳;
O,讓我的呼吸與自然合流!
讓歡笑和哀愁灑向我心裡,
像季節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
1938年6月
園
從溫馨的泥土裡伸出來的
以嫩枝舉在高空中的樹叢,
沐浴著移轉的金色的陽光。
水彩未乾的深藍的天穹
緊接著蔓綠的低矮的石牆,
靜靜兜住了一個涼夏的清晨。
全都盛在這小小的方圓中:
那沾有雨意的白色捲雲,
遠棲於西山下的煩囂小城。
如同我匆匆地來又匆匆而去,
躲在密葉里的陌生的燕子
永遠鳴囀著同樣的歌聲。
當我踏出這蕪雜的門徑,
關在裡面的是過去的日子,
青草樣的憂鬱,紅花樣的青春。
1938年8月
合唱二章3
1
當夜神扑打古國的魂靈,
靜靜地,原野沉視著黑空,
O飛奔呵,旋轉的星球,
叫光明流洗你苦痛的心胸,
叫遠古在你的輪下片片飛揚,
像大旗飄進宇宙的洪荒,
看怎樣的勇敢,虔敬,堅忍,
辟出了華夏遼闊的神州。
O黃帝的子孫,瘋狂!
一隻魔手閉塞你們的胸膛,
萬萬精靈已踱出了模糊的
碑石,在守候、渴望里彷徨。
一陣暴風,波濤,急雨——潛伏,
等待強烈的一鞭投向深谷,
埃及,雅典,羅馬,從這裡隕落,
O這一刻你們在岩壁上抖索!
說不,說不,這不是古國的居處,
O莊嚴的聖殿,以鮮血祭掃,
亮些,更亮些,如果你傾倒……
2
讓我歌唱帕米爾的荒原,
用它峰頂靜穆的聲音,
混然的傾瀉如遠古的熔岩,
緩緩迸湧出堅強的骨幹,
像鋼鐵編織起亞洲的海棠。
O讓我歌唱,以歡愉的心情,
渾圓天穹下那野性的海洋,
推著它傾跌的喃喃的波浪,
像嫩綠的樹根伸進泥土裡,
它柔光的手指抓起了神州的心房。
當我呼吸,在山河的交鑄里,
無數個晨曦,黃昏,彩色的光,
從崑崙,喜馬,天山的傲視,
流下了乾燥的,卑濕的草原,
當黃河,揚子,珠江終於憩息,
多少歡欣,憂鬱,澎湃的樂聲,
隨著紅的,綠的,天藍色的水,
向遠方的山谷,森林,荒漠裡消溶。
O熱情的擁抱!讓我歌唱,
讓我扣著你們的節奏舞蹈,
當人們痛哭,死難,睡進你們的胸懷,
搖曳,搖曳,化入無窮的年代,
他們的精靈,O你們堅貞的愛!
1939年2月
防空洞裡的抒情詩4
他向我,笑著,這兒倒涼快,
當我擦著汗珠,彈去爬山的土,
當我看見他的瘦弱的身體
戰抖,在地下一陣隱隱的風裡。
他笑著,你不應該放過這個消遣的時機,
這是上海的申報,唉!這五光十色的新聞,
讓我們坐過去,那裡有一線暗黃的光。
我想起大街上瘋狂的跑著的人們,
那些個殘酷的,為死亡恫嚇的人們,
像是蜂擁的昆蟲,向我們的洞裡擠。
誰知道農夫把什麼種子灑在這土裡?
我正在高樓上睡覺,一個說,我在洗澡。
你想最近的市價會有變動嗎?府上是?
哦哦,改日一定拜訪,我最近很忙。
寂靜。他們像覺到了氧氣的缺乏。
雖然地下是安全的。互相觀望著:
O黑色的臉,黑色的身子,黑色的手!
這時候我聽見大風在陽光里
附在每個人的耳邊吹出細細的呼喚,
從他的屋檐,從他的書頁,從他的血里。
煉丹的術士落下沉重的
眼瞼,不覺墮入了夢裡,
無數個陰魂跑出了地獄,
悄悄收攝了,火燒,剝皮,
聽他號出極樂國的聲息。
O看,在古代的大森林裡,
那個漸漸冰冷了的殭屍!
我站起來,這裡的空氣太窒息,
我說,一切完了吧,讓我們出去!
但是他拉住我,這是不是你的好友,
她在上海的飯店結了婚,看看這啟事!
我已經忘了摘一朵潔白的丁香夾在書里,
我已經忘了在公園裡搖一隻手杖,
在霓虹燈下飄過,聽LOVE PARADE散播,
O我忘了用淡紫的墨水,在紅茶里加一片檸檬。
當你低下頭,重又抬起,
你就看見眼前的這許多人,你看見原野上的那許多人,
你看見你再也看不見的無數的人們,
於是覺得你染上了黑色,和這些人們一樣。
那個殭屍在痛苦地動轉,
他輕輕地起來燒著爐丹,
在古代的森林漆黑的夜裡,
「毀滅,毀滅」一個聲音喊,
「你那枉然的古舊的爐丹。
死在夢裡!墜入你的苦難!
聽你極樂的嗓子多麼洪亮!」
勝利了,他說,打下幾架敵機?
我笑,是我。
當人們回到家裡,彈去青草和泥土,
從他們頭上所編織的大網裡,
我是獨自走上了被炸毀的樓,
而發見我自己死在那兒
僵硬的,滿臉上是歡笑,眼淚,和嘆息。
1939年4月
勸友人5
在一張白紙上描出個圓圈,
點個黑點,就算是城市吧,
你知道我畫的正在天空上,
那兒呢,那顆閃耀的藍色小星!
於是你想著你丟失的愛情,
獨自走進臥室里踱來踱去。
朋友,天文台上有人用望遠鏡
正在尋索你千年後的光輝呢,
也許你招招手,也許你睡了?
1939年6月
從空虛到充實6
1
飢餓,寒冷,寂靜無聲,
廣漠如流沙,在你腳下……
讓我們在歲月流逝的滴響中
固守著自己的孤島。
無聊?可是讓我們談話,
我看見誰在客廳里一步一步地走,
播弄他的嘴,流出來無數火花。
一些影子,愉快又恐懼,
在無形的牆裡等待著福音。
「來了!」然而當洪水
張開臂膊向我們呼喊,
這時候我碰見了Henry王,
他和家庭爭吵了兩三天,還帶著
潮水上浪花的激動,
疲倦地,走進咖啡店裡,
又舒適地靠在鬆軟的皮椅上。
我該,我做什麼好呢?他想。
對面是兩顆夢幻的眼睛
沉沒了,在圈圈的煙霧裡,
我不能再遲疑了,煙霧又旋進
脂香里。一隻遞水果的手
握緊了沉思在眉梢:
我們談談吧,我們談談吧。
生命的意義和苦難,
朱古力,快樂的往日。
於是他看見了
海,那樣平靜,明亮的呵,
在自己的銀杯里在一果敢後,
街上,成隊的人們正歌唱,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
他的血沸騰,他把頭埋進手中。
2
呵,誰知道我曾怎樣尋找
我的一些可憐的化身,
當一陣狂濤湧來了
扑打我,流卷我,淹沒我,
從東北到西南我不能
支持了。
這兒是一個沉默的女人,
「我不能支持了援救我!」
然而她說得過多了,她旋轉
轉得太暈了,如今是
張公館的少奶奶。
這個人是我的朋友,
對我說,你怕什麼呢?
這不過是一場夢。這個人
流浪到太原,南京,西安,漢口,
寫完《中國的新生》,放下筆,
唉,我多麼渴望一間溫暖的住屋,
和明淨的書幾!這又是一個人,
他的家燒了,痛苦地喊,
戰爭!戰爭!在轟炸的時候,
(一片洪水又來把我們淹沒,)
整個城市投進毀滅,卷進了
海濤里,海濤里有血
的浪花,浪花上有光。
然而這樣不講理的人我沒有見過,
他不是你也不是我,
請進我們得救的華宴吧我說,
這兒有硫磺的氣味裂碎的神經。
他笑了,他不懂得懺悔,
也不會飲下這杯回憶,
彷徨,動搖的甜酒。
我想我也許可以得到他的同情,
可是在我們的三段論法裡,
我不知道他是誰。
3
只有你是我的弟兄,我的朋友,
多久了,我們曾經沿著無形的牆
一塊走路。暗暗地,溫柔地,
(為了生活也為了幸福,)
再讓我們交換冷笑,陰謀和殘酷。
然而什麼!
大風搖過林木,
從我們的日記里搖下露珠,
在報紙上匯成了一條細流,
(流不長久也不會流遠,)
流過了殘酷的兩岸,在岸上
我坐著哭泣。
艷麗的歌聲流過去了,
祖傳的契據流過去了,
茶會後兩點鐘的雄辯,故園,
黃油麵包,家譜,長指甲的手,
道德法規都流去了,無情地,
這樣深的根它們向我訴苦。
枯寂的大地讓我把住你
在泛濫以前,因為我曾是
你的靈魂,得到你的撫養,
我把一切在你的身上安置,
可是水來了,站腳的地方,
也許,不久你也要流去。
4
洪水越過了無聲的原野,
漫過了山角,切割,暴擊;
展開,帶著龐大的黑色輪廓
和恐怖,和我們失去的自己。
死亡的符咒突然碎裂了
發出崩潰的巨響,在一瞬間
我看見了遍野的白骨
旋動,我聽見了傳開的笑聲,
粗野,洪亮,不像我們嘴角上
疲乏的笑,(當世界在我們的
舌尖揉成一顆飛散的小球,
變成白霧吐出,)它張開像一個新的國家,
要從絕望的心裡拔出花,拔出草,
我聽見這樣的笑聲在礦山里,
在火線下永遠不睡的眼裡,
在各樣勃發的組織里,
在一揮手裡
誰知道一揮手後我們在哪兒?
我們是這樣厚待了這些白骨!
德明太太對老張的兒子說,
(他一來到我家我就對他說,)
你爹爹一輩子忠厚老實人,
你好好的我們也不錯待你。
可是小張跑了,他的哥哥
(他哥哥比他有出息多了,)
是莊稼人,天天摸黑走回家裡,
我常常給他棉絮跟他說,
是這種年頭你何必老打你的老婆。
昨天他來請安,帶來了他弟弟
戰死的消息……
然而這不值得掛念,我知道
一個更緊的死亡追在後頭,
因為我聽見了洪水,隨著巨風,
從遠而近,在我們的心裡拍打,
吞噬著古舊的血液和骨肉!
1939年9月
童年7
秋晚燈下,我翻閱一頁歷史……
窗外是今夜的月,今夜的人間,
一條薔薇花路伸向無盡遠,
色彩繽紛,珍異的濃香撲散。
於是有奔程的旅人以手,腳
貪婪地撫摸這毒惡的花朵,
(呵,他的鮮血在每一步上滴落!)
他青色的心浸進辛辣的汁液
腐酵著,也許要釀成一盅古舊的
醇酒?一飲而喪失了本真。
也許他終於像一匹老邁的戰馬,
披戴無數的傷痕,木然嘶鳴。
而此刻我停佇在一頁歷史上,
摸索自己未經世故的足跡
在荒莽的年代,當人類還是
一群淡淡的,從遠方投來的影,
朦朧,可愛,投在我心上。
天雨天晴,一切是廣闊無邊,
一切都開始滋生,互相交融。
無數荒誕的野獸遊行雲霧裡,
(那時候雲霧盤旋在地上,)
矯健而自由,嬉戲地泳進了
從地心裡不斷湧出來的
火熱的熔岩,蘊藏著多少野力,
多少跳動著的雛形的山川,
這就是美麗的化石。而今那野獸
絕跡了,火山口經時日折磨
也冷涸了,空留下暗黃的一頁,
等待十年前的友人和我講說。
燈下,有誰聽見在周身起伏的
那痛苦的,人世的喧聲?
被沖積在今夜的隅落里,而我
望著等待我的薔薇花路,沉默。
1939年10月
祭8
阿大在上海某家工廠里勞作了十年,
貧窮,枯槁。只因為還餘下了一點力量,
一九三八年他戰死於台兒莊沙場。
在他瞑目的時候天空中湧起了彩霞,
染去他的血,等待一早復仇的太陽。
昨夜我碰見了年青的廠主,我的朋友,
而慨嘆著報上的傷亡。我們跳了一點鐘
狐步,又喝些酒。忽然他覺得自己身上
長了剛毛,腳下濡著血,門外起了大風。
他驚問這是什麼,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蛇的誘惑9
——小資產階級的手勢之一
創世以後,人住在伊甸樂園裡,而撒旦變成了一條蛇來對人說,上帝豈是真說,不許你們吃園當中那棵樹上的果子麼?
人受了蛇的誘惑,吃了那棵樹上的果子,就被放逐到地上來。
無數年來,我們還是住在這塊地上。可是在我們生人群中,為什麼有些人不見了呢?在驚異中,我就覺出了第二次蛇的出現。
這條蛇誘惑我們。有些人就要放逐到這貧苦的土地以外去了。
夜晚是狂歡的季節,
帶一陣疲乏,穿過污穢的小巷,
細長的小巷像是一支洞簫,
當黑暗伏在巷口,緩緩吹完了
它的曲子:家家門前關著死寂。
而我也由啜泣而沉靜。呵,光明
(電燈,紅,藍,綠,反射又反射,)
從大碼頭到中山北路現在
亮在我心上!一條街,一條街,
鬧聲翻滾著,狂歡的季節。
這時候我陪德明太太坐在汽車裡
開往百貨公司;
這時候天上亮著晚霞,
黯淡,紫紅,是垂死人臉上
最後的希望,是一條鞭子
抽出的傷痕,(它揚起,落在
每條街道行人的臉上,)
太陽落下去了,落下去了,
卻又打個轉身,望著世界:
「你不要活嗎?你不要活得
好些嗎?」
我想要有一幅地圖
指點我,在德明太太的汽車裡,
經過無數「是的是的」無數的
痛楚的微笑,微笑里的陰謀,
一個廿世紀的哥倫布,走向他
探尋的墓地
在妒羨的目光交錯里,垃圾堆,
髒水窪,死耗子,從二房東租來的
人同騾馬的破爛旅居旁,在
哭喊,叫罵,粗野的笑的大海里,
(聽!喋喋的海浪在拍擊著岸沿。)
我終於來了——
老爺和太太站在玻璃櫃旁
挑選著珠子,這顆配得上嗎?
才二千元。無數年青的先生
和小姐,在玻璃夾道里,
穿來,穿去,和英勇的寶寶
帶領著飛機,大炮,和一隊騎兵。
衣裙窸窣,響著,混合了
細碎,嘈雜的話聲,無目的地
隨著虛晃的光影飄散,如透明的
灰塵,不能升起也不能落下。
「我一向就在你們這兒買鞋,
七八年了,那個老夥計呢?
這雙式樣還好,只是貴些。」
而店員打恭微笑,像塊里程碑
從虛無到虛無
而我只是夏日的飛蛾,
淒迷無處。哪兒有我的一條路
又平穩又幸福?是不是我就
啜泣在光天化日下,或者,
飛,飛,跟在德明太太身後?
我要盼望黑夜,朝電燈光上撲。
雖然生活是疲憊的,我必須追求,
雖然觀念的叢林纏繞我,
善惡的光亮在我的心裡明滅,
自從撒旦歌唱的日子起,
我只想園當中那個智慧的果子:
阿諛,傾軋,慈善事業,
這是可喜愛的,如果我吃下,
我會微笑著在文明的世界裡遊覽,
戴上遮陽光的墨鏡,在雪天
穿一件輕羊毛衫圍著火爐,
用巴黎香水,培植著暖房的花朵。
那時候我就會離開了亞當後代的宿命地,
貧窮,卑賤,粗野,無窮的勞役和痛苦……
但是為什麼在我看去的時候,
我總看見二次被逐的人們中,
另外一條鞭子在我們的身上揚起:
那是訴說不出的疲倦,靈魂的
哭泣——德明太太這麼快的
失去的青春,無數年青的先生
和小姐,在玻璃的夾道里,
穿來,穿去,帶著陌生的親切,
和親切中永遠的隔離。寂寞,
鎖住每個人。生命樹被劍守住了,
人們漸漸離開它,繞著圈子走。
而感情和理智,枯落的空殼,
播種在日用品上,也開了花,
「我是活著嗎?我活著嗎?我活著
為什麼?」
為了第二條鞭子的抽擊。
牆上有收音機,異域的樂聲,
扣著腳步的節奏,向著被逐的
「吉普西」,唱出了他們流蕩的不幸。
呵,我覺得自己在兩條鞭子的夾擊中,
我將承受哪個?陰暗的生的命題……
1940年2月
玫瑰之歌10
1 一個青年人站在現實和夢的橋樑上
我已經疲倦了,我要去尋找異方的夢。
那兒有碧綠的大野,有成熟的果子,有晴朗的天空,
大野里永遠散發著日炙的氣息,使季節滋長,
那時候我得以自由,我要在蔚藍的天空下酣睡。
誰說這兒是真實的?你帶我在你的梳妝室里旋轉,
告訴我這一樣是愛情,這一樣是希望,這一樣悲傷,
無盡的渦流飄蕩你,你讓我躺在你的胸懷,
當黃昏溶進了夜霧,吞蝕的黑影悄悄地爬來。
O讓我離去,既然這兒一切都是枉然,
我要去尋找異方的夢,我要走出凡是落絮飛揚的地方,
因為我的心裡常常下著初春的梅雨,現在就要放晴,
在雲霧的裂紋里,我看見了一片騰起的,像夢。
2 現實的洪流沖毀了橋樑,他躲在真空里
什麼都顯然褪色了,一切是病懨而虛空,
朵朵盛開的大理石似的百合,伸在土壤的欲望里顫抖,
土壤的欲望是裸露而赤紅的,但它已是我們的仇敵,
當生命化作了輕風,而風絲在百合憂鬱的芬芳上飄流。
自然我可以跟著她走,走進一座詭秘的迷宮,
在那裡像一頭吐絲的蠶,抽出青春的汁液來團團地自縛;
散步,談電影,吃館子,組織體面的家庭,請來最懂禮貌的朋友茶會,
然而我是期待著野性的呼喊,我蜷伏在無盡的鄉愁里過活。
而溽暑是這麼快地逝去了,那噴著濃煙和密雨的季候;
而我已經漸漸老了,你可以看見我整日整夜地圍著爐火,
夢寐似地喃喃著,像孤立在浪潮里的一塊石頭,
當我想著回憶將是一片空白,對著爐火,感不到一點溫熱。
3 新鮮的空氣透進來了,他會健康起來嗎
在昆明湖畔我閒踱著,昆明湖的水色澄碧而溫暖,
鶯燕在激動地歌唱,一片新綠從大地的舊根里熊熊燃燒,
播種的季節——觀念的突進——然而我們的愛情是太古老了,
一次頹廢列車,沿著細碎之死的溫柔,無限生之嘗試的苦惱。
我長大在古詩詞的山水裡,我們的太陽也是太古老了,
沒有氣流的激變,沒有山海的倒轉,人在單調疲倦中死去。
突進!因為我看見一片新綠從大地的舊根里熊熊燃燒,
我要趕到車站搭一九四〇年的車開向最熾熱的熔爐里。
雖然我還沒有為饑寒,殘酷,絕望,鞭打出過信仰來,
沒有熱烈地喊過同志,沒有流過同情淚,沒有聞過血腥,
然而我有過多的無法表現的情感,一顆充滿著熔岩的心
期待深沉明晰的固定。一顆冬日的種子期待著新生。
1940年3月
在曠野上11
我從我心的曠野里呼喊,
為了我窺見的美麗的真理,
而不幸,彷徨的日子將不再有了,
當我縊死了我的錯誤的童年,
(那些深情的執拗和偏見!)
我們的世界是在遺忘里旋轉,
每日每夜,它有金色和銀色的光亮,
所有的人們生活而且幸福
快樂又繁茂,在各樣的罪惡上,
積久的美德只是為了年幼人
那最寂寞的野獸一生的哭泣,
從古到今,他在遺害著他的子孫們。
在曠野上,我獨自回憶和夢想:
在自由的天空中純淨的電子
盛著小小的宇宙,閃著光亮,
穿射一切和別的電子的化合,
當隱隱的春雷停佇在天邊。
在曠野上,我是駕著鎧車馳騁,
我的金輪在不斷的旋風裡急轉,
我讓碾碎的黃葉片片飛揚,
(回過頭來,多少綠色的呻吟和仇怨!)
我只鞭擊著快馬,為了驕傲於
我所帶來的勝利的冬天。
在曠野上,在無邊的肅殺里,
誰知道暖風和花草飄向何方,
殘酷的春天使它們伸展又伸展,
用了碧潔的泉水和崇高的陽光,
挽來絕望的彩色和無助的夭亡。
然而我的沉重、幽暗的岩層,
我久已深埋的光熱的源泉,
卻不斷地迸裂,翻轉,燃燒,
當曠野上掠過了誘惑的歌聲,
O,仁慈的死神呵,給我寧靜。
1940年8月
不幸的人們12
我常常想念不幸的人們,
如同暗室的囚徒窺伺著光明,
自從命運和神祇失去了主宰,
我們更痛地撫摸著我們的傷痕,
在遙遠的古代里有野蠻的戰爭,
有春閨的怨女和自溺的詩人,
是誰的安排荒誕到讓我們諷笑,
笑過了千年,千年中更大的不幸。
誕生以後我們就學習著懺悔,
我們也曾哭泣過為了自己的侵凌,
這樣多的是彼此的過失,
仿佛人類就是愚蠢加上愚蠢——
是誰的分派?一年又一年,
我們共同的天國忍受著割分,
所有的智慧不能夠收束起,
最好的心愿已在傾圮下無聲。
像一隻逃奔的鳥,我們的生活
孤單著,永遠在恐懼下進行,
如果這裡集腋起一點溫暖,
一定的,我們會在那裡得到憎恨,
然而在漫長的夢魘驚破的地方,
一切的不幸匯合,像洶湧的海浪,
我們的大陸將被殘酷來沖洗,
洗去人間多年的山巒的圖案——
是那裡凝固著我們的血淚和陰影。
而海,這解救我們的猖狂的母親,
永遠地溶解,永遠地向我們呼嘯,
呼嘯著山巒間隔離的兒女們,
無論在黃昏的路上,或從碎裂的心裡,
我都聽見了她的不可抗拒的聲音,
低沉的,搖動在睡眠和睡眠之間,
當我想念著所有不幸的人們。
1940年9月
五月13
五月裡來菜花香
布穀流連催人忙
萬物滋長天明媚
浪子遠遊思家鄉
勃朗寧,毛瑟,三號手提式,
或是爆進人肉去的左輪,
它們能給我絕望後的快樂,
對著漆黑的槍口,你就會看見
從歷史的扭轉的彈道里,
我是得到了二次的誕生。
無盡的陰謀;生產的痛楚是你們的,
是你們教了我魯迅的雜文。
負心兒郎多情女
荷花池旁訂誓盟
而今獨自倚欄想
落花飛絮滿天空
而五月的黃昏是那樣的朦朧!
在火炬的行列叫喊過去以後,
誰也不會看見的
被恭維的街道就把他們傾出,
在報上登過救濟民生的談話後,
誰也不會看見的
愚蠢的人們就撲進泥沼里,
而謀害者,凱歌著五月的自由,
緊握一切無形電力的總樞紐。
春花秋月何時了
郊外墓草又一新
昔日前來痛哭者
已隨輕風化灰塵
還有五月的黃昏輕網著銀絲,
誘惑,溶化,捉捕多年的記憶,
掛在柳梢頭,一串光明的聯想……
浮在空氣的小溪里,把熱情拉長……
於是吹出些泡沫,我沉到底,
安心守住了你們古老的監獄,
一個封建社會擱淺在資本主義的歷史裡。
一葉扁舟碧江上
晚霞炊煙不分明
良辰美景共飲酒
你一杯來我一盅
而我是來饗宴五月的晚餐,
在炮火映出的影子裡,
有我交換著敵視,大聲談笑,
我要在你們之上,做一個主人,
直到提審的鐘聲敲過了十二點。
因為你們知道的,在我的懷裡
藏著一個黑色小東西,
流氓,騙子,匪棍,我們一起,
在混亂的街上走——
他們夢見鐵拐李
醜陋乞丐是仙人
游遍天下厭塵世
一飛飛上九層雲
1940年11月
我14
從子宮割裂,失去了溫暖,
是殘缺的部分渴望著救援,
永遠是自己,鎖在荒野里,
從靜止的夢離開了群體,
痛感到時流,沒有什麼抓住,
不斷的回憶帶不回自己,
遇見部分時在一起哭喊,
是初戀的狂喜,想衝出樊籬,
伸出雙手來抱住了自己
幻化的形象,是更深的絕望,
永遠是自己,鎖在荒野里,
仇恨著母親給分出了夢境。
1940年11月
還原作用15
污泥里的豬夢見生了翅膀,
從天降生的渴望著飛揚,
當他醒來時悲痛地呼喊。
胸里燃燒了卻不能起床,
跳蚤,耗子,在他的身上粘著:
你愛我嗎?我愛你,他說。
八小時工作,挖成一顆空殼,
盪在塵網裡,害怕把絲弄斷,
蜘蛛嗅過了,知道沒有用處。
他的安慰是求學時的朋友,
三月的花園怎麼樣盛開,
通信連起了一大片荒原。
那裡看出了變形的枉然,
開始學習著在地上走步,
一切是無邊的,無邊的遲緩。
1940年11月
智慧的來臨16
成熟的葵花朝著陽光移轉,
太陽走去時他還有感情,
在被遺留的地方忽然是黑夜,
對著永恆的相片和來信,
破產者回憶到可愛的債主,
剎那的歡樂是他一生的償付,
然而漸漸看到了運行的星體,
向自己微笑,為了旅行的興趣,
和他們一一握手自己是主人,
從此便殘酷地望著前面,
送人上車,掉回頭來背棄了
動人的忠誠,不斷分裂的個體
稍一沉思會聽見失去的生命,
落在時間的激流里,向他呼救。
1940年11月
潮汐17
1
當莊嚴的神殿充滿了貴賓,
朝拜的山路成了天啟的教條,
我們知道萬有只是乾燥的泥土,
雖然,塑在寶座里,他的容貌
仍舊閃著偉業的,降服的光芒,
已在謀害里貪生。而那些有罪的
以無數錯誤鑄成歷史的男女,
那些匍匐著獻出了神力的
他們終於哭泣了,自動離去了
放逐在正統的,傳世的詛咒中,
有的以為是致命的,死在殿里,
有的則跋涉著漫長的路程,
看見到處的繁華原來是地獄,
不能夠掙脫,愛情將變做仇恨,
是在自己的廢墟上,以卑賤的泥土,
他們匍匐著豎起了異教的神。
2
這時候在中原上,唪經的人
在無可挽留中送走了貴賓,
表現了正直。而對於那些有罪的,
從經典里引出來無窮的憎恨;
回憶起賣身後得到的恩惠,
他嘆息,要為自殺的屍首招魂:
宇宙間是充滿了太多的血淚,
你們該懺悔,存在一顆寬恕的心。
而愚昧不斷地在迫害里伸展,
密集的暗雲下不使人放心,
唪經人做了法事,回到鼠穴里,
莊嚴的神殿原不過一種猜想,
而雷終於說話了,自殺的屍首
雖然他們也歌唱而且歡欣,
卻無奈地隨著貴賓和唪經者,
是在一個星球上,向著西方移行。
1941年1月
在寒冷的臘月的夜裡18
在寒冷的臘月的夜裡,風掃著北方的平原,
北方的田野是枯乾的,大麥和穀子已經推進了村莊,
歲月盡竭了,牲口憩息了,村外的小河凍結了,
在古老的路上,在田野的縱橫里閃著一盞燈光,
一副厚重的,多紋的臉,
他想什麼?他做什麼?
在這親切的,為吱啞的輪子壓死的路上。
風向東吹,風向南吹,風在低矮的小街上旋轉,
木格的窗紙堆著沙土,我們在泥草的屋頂下安眠,
誰家的兒郎嚇哭了,哇——嗚——嗚——從屋頂傳過屋頂,
他就要長大了漸漸和我們一樣地躺下,一樣地打鼾,
從屋頂傳過屋頂,風
這樣大歲月這樣悠久,
我們不能夠聽見,我們不能夠聽見。
火熄了麼?紅的炭火撥滅了麼?一個聲音說,
我們的祖先是已經睡了,睡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
所有的故事已經講完了,只剩下了灰燼的遺留,
在我們沒有安慰的夢裡,在他們走來又走去以後,
在門口,那些用舊了的鐮刀,
鋤頭,牛軛,石磨,大車,
靜靜地,正承接著雪花的飄落。
1941年2月
夜晚的告別
她說再見,一笑帶上了門,
她是活潑,美麗,而且多情的,
在門外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風在怒號,海上的舟子嘶聲的喊:
什麼是你認為真的,美的,善的?
什麼是你的理想的探求?
一副毒劑。我們失去了安樂。
風粗暴地吹打,海上這樣兇險,
我聽不見她的細弱的呼求了,
風粗暴地吹打,當我
在冷清的街道一上一下,
多少親切的,可愛的,微笑的,
是這樣的面孔讓她向我說,
你是冷酷的。你是不是冷酷的?
我是太愛,太愛那些面孔了,
他們諂媚我,耳語我,諷笑我,
鬼臉,陰謀,和紙糊的假人,
使我的一拳落空,使我想起
老年人將怎樣枉然的太息。
因為青春是短促的。當她說
你是冷酷的。你是不是冷酷的?
一個活潑,美麗,多情的女郎,
她願意知道海上的風光,
那些坦白後的激動和心跳,
熱情的眼淚,互助,溫暖……
誰知道,在海潮似的面孔中,
也許將多了她的動人的臉——
我不奇異。這樣的世界沒有邊沿。
在冷清街道上,我獨自
走回多少次了:多情的思索
是不好的,它要給我以傷害,
當我有了累贅的良心。
嘶聲的舟子駕駛著船,
他不能傾覆和人去談天,
在海底,一切是那樣的安閒!
1941年3月
鼠穴
我們的父親,祖父,曾祖,
多少古人借他們還魂,
多少個骷髏露齒冷笑,
當他們探進豐潤的面孔,
計議,詆毀,或者祝福,
雖然現在他們是死了,
雖然他們從沒有活過,
卻已留下了不死的記憶,
當我們乞求自己的生活,
在形成我們的一把灰塵里,
我們是沉默,沉默,又沉默,
在祭祖的發霉的頂樓里,
用嗅覺摸索一定的途徑,
有一點異味我們逃跑,
我們的話聲說在背後,
有誰敢叫出不同的聲音?
不甘於恐懼,他終要被放逐,
這個恩給我們的仇敵,
一切的繁華是我們做出,
我們被稱為社會的砥柱,
因為,你知道,我們是
不敗的英雄,有一條軟骨,
我們也聽過什麼是對錯,
雖然我們是在啃齧,啃齧
所有的新芽和舊果。
1941年3月
我向自己說19
我不再祈求那不可能的了,上帝,
當可能還在不可能的時候,
生命的變質,愛的缺陷,純潔的冷卻
這些我都承繼下來了,我所祈求的
因為越來越顯出了你的威力,
從學校一步就跨進你的教堂里,
是在這裡過去變成了罪惡,
而我匍匐著,在命定的綿羊的地位,
不不,雖然我已漸漸被你收回了,
雖然我已知道了學校的殘酷
在無數的絕望以後,別讓我
把那些課程在你的壇下懺悔,
雖然不斷的暗笑在周身傳開,
而恩賜我的人絕望地嘆息,
不不,當可能還在不可能的時候,
我僅存的血正毒惡地澎湃。
1941年3月
小鎮一日
在荒山裡有一條公路,
公路揚起身,看見宇宙,
像忽然感到了無限的蒼老;
在谷外的小平原上,有樹,
有樹蔭下的茶攤,
在茶攤旁聚集的小孩,
這裡它歇下來了,在長長的
絕望的嘆息以後,
重又著綠,舒緩,生長。
可憐的渺小。凡是路過這裡的
也暫時得到了世界的遺忘:
那幽暗屋檐下穿織的蝙蝠,
那染在水窪里的夕陽,
和那個雜貨鋪的老闆,
一臉的智慧,慈祥,
他向我說「你先生好呵,」
我祝他好,他就要路過
從年輕的荒唐
到那小廟旁的山上,
和韋護,韓湘子,黃三姑,
同來拔去變成老樹的妖精,
或者在夏夜,滿天星,
故意隱約著,恫嚇著行人。
現在他笑著,他說,
(指著一個流鼻涕的孩子,
一個煮飯的瘦小的姑娘,
和吊在背上的憨笑的嬰孩,)
「咳,他們耗去了我整個的心!」
一個漸漸地學會插秧了,
就要成為最勤快的幫手,
就要代替,主宰,我想,
像是無記錄的帝室的更換。
一個,誰能夠比她更為完美?
縫補,挑水,看見媒婆,
也會低頭跑到鄰家,
想一想,疑心每一個年青人,
雖然命運是把她嫁給了
呵,城市人的蔑視?或者是
一如她未來的憨笑的嬰孩,
永遠被圍在百年前的
夢裡,不能夠出來!
一個旅人從遠方而來,
又走向遠方而去了,
這兒,他只是站站腳,
看一看蔚藍的天空
和天空中升起的炊煙,
他知道,這不過是時間的浪費,
仿佛是在辦公室,他抬頭
看一看壁上油畫的遠景,
值不得說起,也沒有名字,
在他日漸繁複的地圖上,
沉思著,互扭著,然而黃昏
來了,吸淨了點和線,
當在城市和城市之間,
落下了廣大的,甜靜的黑暗。
沒有觀念,也沒有輪廓,
在蟲聲里,田野,樹林,
和石鋪的村路有一個聲音,
如果你走過,你知道,
朦朧的,郊野在誘喚
老婆婆的故事,——
很久了。異鄉的客人
怎能夠聽見?那是講給
遲歸的膽怯的農人,
那是美麗的,信仰的化身。
他驚奇,心跳,或者奔回
從一個妖仙的王國
穿進了古堡似的村門,
在那裡防護的,是微菌,
疾病,和生活的艱苦。
皺眉嗎?他們更不幸嗎,
比那些史前的穴居的人?
也許,因為正有歇晚的壯漢
是圍在詛咒的話聲中,
也許,一切的掙扎都休止了,
只有雞,狗,和拱嘴的小豬,
從它們白日獲得的印象,
迸出了一些零碎的
鼾聲和夢想。
所有的市集的嘈雜,
流汗,笑臉,叫罵,騷動,
當公路漸漸地向遠山爬行,
別了,我們快樂地逃開
這旋轉在貧窮和無知中的人生。
我們嘆息著,看著
在朝陽下,五光十色的,
一抹白霧下籠罩的屋頂,
抗拒著荒涼,叢聚著,
就仿佛大海留下的貝殼,
是來自一個剛強的血統。
從一個小鎮旅行到大城,先生,
變換著年代,你走進了
文明的頂尖——
在同一的天空下也許
回憶起終年的斑鳩,
鳴囀在祖國的深心,
當你登樓,憩息,或者躺下
在一隻巨大的黑手上,
這影子,是正朝向著那裡爬行。
1941年7月
哀悼
是這樣廣大的病院,
O太陽一天的旅程!
我們為了防止著疲倦,
這裡跪拜,那裡去尋找,
我們的心哭泣著,枉然。
O,哪裡是我們的醫生?
躲遠!他有他自己的病症,
一如我們每日的傳染,
人世的幸福在於欺瞞
達到了一個和諧的頂尖。
O愛情,O希望,O勇敢,
你使我們拾起又唾棄,
唾棄了,我們自己受了傷!
我們躺下來沒有救治,
我們走去,O無邊的荒涼!
1941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