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美 · 八 「依樣畫葫蘆」

朱光潛 《談美》
——寫實主義和理想主義的錯誤 從美學觀點看,「自然美」雖是一個自相矛盾的名詞,但是通常說「自然美」時所用的「美」字卻另有一種意義,和說「藝術美」時所用的「美」字不應該混為一事,這個分別非常重要,我們須把它剖析清楚。 自然本來混整無別,許多分別都是從人的觀點看出來的。離開人的觀點而言,自然本無所謂真偽,真偽是科學家所分別出來以便利思想的;自然本無所謂善惡,善惡是倫理學家所分別出來以規範人類生活的。同理,離開人的觀點而言,自然也本無所謂美醜,美醜是觀賞者憑自己的性分和情趣見出來的。自然界唯一無二的固有的分別,只是常態與變態的分別。通常所謂「自然美」就是指事物的常態,所謂「自然丑」就是指事物的變態。 舉個例來說,比如我們說某人的鼻子生得美,它大概應該像什麼樣子呢?太大的、太小的,太高的、太低的,太肥的、太瘦的鼻子都不能算得美。美的鼻子一定大小肥瘦高低件件都合式。我們說它不太高,說它件件都合式,這就是承認鼻子的大小高低等等原來有一個標準。這個標準是如何定出來的呢?你如果仔細研究,就可以發見它是取決多數,像選舉投票一樣。如果一百人之中有過半數的鼻子是一寸高,一寸就成了鼻高的標準。不及一寸高的鼻子就使人嫌它太低,超過一寸高的鼻子就使人嫌它太高。鼻子通常都是從上面逐漸高到下面來,所以稱讚生得美的鼻子,我們往往說它「如懸膽」。如果鼻子上下都是一樣粗細,像臘腸一樣,或是鼻孔朝天露出,那就太稀奇古怪了,稀奇古怪便是變態。通常人說一件事丑,其實不過是因為它稀奇古怪。 照這樣說,世間美鼻子應該多於丑鼻子,何以實際上不然呢?自然美的難,難在件件都合式。高低合式的大小或不合式,大小合式的肥瘦或不合式。所謂「式」就是標準,就是常態,就是最普遍的性質。自然美為許多最普遍的性質之總和。就每個獨立的性質說,它是最普遍的;但是就總和說,它卻不可多得,所以成為理想,為人稱美。 一切自然事物的美醜都可以作如是觀。宋玉形容一個美人說: 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國,楚國之麗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東家之子。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 照這樣說,美人的美就在安不上「太」字,一安上「太」字就不免有些丑了。「太」就是超過常態,就是稀奇古怪。 人物都以常態為美。健全是人體的常態,耳聾、口吃、面麻、頸腫、背駝、足跛,都不是常態,所以都使人覺得丑。一般生物的常態是生氣蓬勃,活潑靈巧。所以就自然美而論,豬不如狗,龜不如蛇,樗不如柳,老年人不如少年人。非生物也是如此。山的常態是巍峨,所以巍峨最易顯出山的美;水的常態是浩蕩明媚,所以浩蕩明媚最易顯出水的美。同理,花宜清香,月宜皎潔,春風宜溫和,秋雨宜悽厲。 通常所謂「自然美」和「自然丑」,分析起來,意義不過如此。藝術上所謂美醜,意義是否相同呢? 一般人大半以為自然美和藝術美的對象和成因雖不同,而其為美則一。自然丑和藝術丑也是如此。這個普遍的誤解釀成藝術史上兩種表面相反而實在都是錯誤的主張,—是寫實主義,一是理想主義。 寫實主義是自然主義的後裔。自然主義起於法人盧梭。他以為上帝經手創造的東西,本來都是盡美盡善,人伸手進去攪擾,於是它們才被弄糟。人工造作,無論如何精巧,終比不上自然。自然既本來就美,藝術家最聰明的辦法就是模仿它。在英人羅斯金看,藝術原本就是從模仿自然起來的。人類本來住在露天的樹林中,後來他們建築房屋,仍然是以樹林和天空為模型。建築如此,其他藝術亦然。人工不敵自然,所以用人工去模仿自然時,最忌諱憑己意選擇去取。羅斯金說: 純粹主義者揀選精粉,感官主義者雜取秕糠,至於自然主義則兼容並包,是粉就拿來制餅,是草就取來塞床。 這段話後來變成寫實派的信條。寫實主義最盛於十九世紀後半葉的法國,尤其是在小說方面。左拉是大家公認的代表。所謂寫實主義就是完全照實在描寫,愈像愈妙。比如描寫一個酒店就要活像一個酒店,描寫一個妓女就要活像一個妓女。既然是要像,就不能不詳盡精確,所以寫實派作者歡喜到實地搜集「憑據」,把它們很仔細地寫在筆記簿上,然後把它們整理一番,就成了作品。他們寫一間房屋時至少也要用三五頁的篇幅,才肯放鬆它。 這種藝術觀的難點甚多,最顯著的有兩端。第一,藝術的最高目的既然只在模仿自然,自然本身既已美了,又何必有藝術呢?如果妙肖自然,是藝術家的唯一能事,則尋常照相家的本領都比吳道子、唐六如高明了。第二,美醜是相對的名詞,有丑然後才顯得出美。如果你以為自然全體都是美,你看自然時便沒有美醜的標準,便否認有美醜的比較,連「自然美」這個名詞也沒有意義了。 理想主義有見於此。依它說,自然中有美有丑,藝術只模仿自然的美,丑的東西應丟開。美的東西之中又有些性質是重要的,有些性質是瑣屑的,藝術家只選擇重要的,瑣屑的應丟開。這種理想主義和古典主義通常攜手並行。古典主義最重「類型」,所謂「類型」就是全類事物的模子。一件事物可以代表一切其他同類事物時就可以說是類型。比如說畫馬,你不應該畫得只像這匹馬或是只像那匹馬,你該畫得像一切馬,使每個人見到你的畫都覺得他所知道的馬恰是像那種模樣。要畫得像一切馬,就須把馬的特徵,馬的普遍性畫出來,至於這匹馬或那匹馬所特有的個性則「瑣屑」不足道。假如你選擇某一匹馬來做模型,它一定也要富於代表性。這就是古典派的類型主義。從此可知類型就是我們在上文所說的事物的常態,就是一般人的「自然美」。 這種理想主義似乎很能邀信任常識者的同情,但是它和近代藝術思潮頗多衝突。藝術不像哲學,它的生命全在具體的形象,最忌諱的是抽象化。凡是一個模樣能套上一切人物時就不能適合於任何人,好比衣帽一樣。古典派的類型有如幾何學中的公理,雖然應用範圍很廣泛,卻不能引起觀者的切身的情趣。許多人所公有的性質,在古典派看,雖是精深,而在近代人看,卻極平凡,粗淺。近代藝術所搜求的不是類型而是個性,不是彰明較著的色彩而是毫釐之差的陰影。直鼻子、橫眼睛是古典派所謂類型。如果畫家只能夠把鼻子畫直,眼睛畫橫,結果就難免千篇一律,毫無趣味。他應該能夠把這個直鼻子所以異於其他直鼻子的,這個橫眼睛所以異於其他橫眼睛的地方表現出來,才算是有獨到的功夫。 在表面上看,理想主義和寫實主義似乎相反,其實它們的基本主張是相同的,它們都承認自然中本來就有所謂美,它們都以為藝術的任務在模仿,藝術美就是從自然美模仿得來的。它們的藝術主張都可以稱為「依樣畫葫蘆」的主義。它們所不同者,寫實派以為美在自然全體,只要是葫蘆,都可以拿來作畫的模型;理想派則以為美在類型,畫家應該選擇一個最富於代表性的葫蘆。嚴格的說,理想主義只是一種精煉的寫實主義,以理想派攻擊寫實派,不過是以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藝術對於自然,是否應該持「依樣畫葫蘆」的態度呢?藝術美是否從模仿自然美得來的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應該注意到兩件事實: 一、自然美可以化為藝術丑。長在藤子上的葫蘆本來很好看,如果你的手藝不高明,畫在紙上的葫蘆就不很雅觀。許多香菸牌和月份牌上面的美人畫就是如此,以人而論,面孔倒還端正,眉目倒還清秀;以畫而論,則往往惡劣不堪。毛延壽有心要害王昭君,才把她畫丑。世間有多少王昭君都被有善意無藝術手腕的毛延壽糟蹋了。 二、自然丑也可以化為藝術美,本來是一個很醜的葫蘆,經過大畫家點鐵成金的手腕,往往可以成為傑作。大醉大飽之後睡在床上放屁的鄉下老太婆未必有什麼風韻,但是我們誰不高興看醉臥怡紅院的劉姥姥?從前藝術家大半都怕用丑材料,近來藝術家才知道熔自然醜於藝術美,可以使美者更見其美。荷蘭畫家倫勃朗歡喜畫老朽人物,法國文學家波德萊爾歡喜拿死屍一類的事物做詩題,雕刻家羅丹和愛朴斯丹也常用在自然中為丑的人物,都是最顯著的例子。 這兩件事實所證明的是什麼呢? 一、藝術的美醜和自然的美醜是兩件事。 二、藝術的美不是從模仿自然美得來的。 從這兩點看,寫實主義和理想主義都是一樣錯誤,它們的主張恰與這兩層道理相反。要明白藝術的真性質,先要推翻它們的「依樣畫葫蘆」的辦法,無論這個葫蘆是經過選擇,或是沒有經過選擇。 我們說「藝術美」時,「美」字只有一個意義,就是事物現形象於直覺的一個特點。事物如果要能現形象於直覺,它的外形和實質必須融化成一氣,它的姿態必可以和人的情趣交感共鳴。這種「美」都是創造出來的,不是天生自在俯拾即是的,它都是「抒情的表現」。我們說「自然美」時,「美」字有兩種意義。第一種意義的「美」就是上文所說的常態,例如背通常是直的,直背美於駝背。第二種意義的「美」其實就是藝術美。我們在欣賞一片山水而覺其美時,就已經把自己的情趣外射到山水裡去,就已把自然加以人情化和藝術化了。所以有人說:「一片自然風景就是一種心境。」一般人的錯誤在只知道第一種意義的自然美,以為藝術美和第二種意義的自然美原來也不過如此。 法國畫家德拉庫瓦說得好:「自然只是一部字典而不是一部書。」人人儘管都有一部字典在手邊,可是用這部字典中的字來做出詩文,則全憑各人的情趣和才學。做得好詩文的人都不能說是模仿字典。說自然本來就美(「美」字用「藝術美」的意義)者也猶如說字典中原來就有《陶淵明集》和《紅樓夢》一類作品在內。這顯然是很荒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