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美 · 六 「靈魂在傑作中的冒險」
——考證、批評與欣賞
把快感認為美感,把聯想認為美感,是一般人的誤解,此外還有一種誤解是學者們所特有的,就是把考證和批評認為欣賞。
在這裡我不妨稍說說自己的經驗。我自幼就很愛好文學。在我所謂「愛好文學」,就是歡喜哼哼有趣味的詩詞和文章。後來到外國大學讀書,就順本來的偏好,決定研究文學。在我當初所謂「研究文學」,原來不過是多哼哼有趣味的詩詞和文章。我以為那些外國大學的名教授可以告訴我哪些作品有趣味,並且向我解釋它們何以有趣味的道理,我當時隱隱約約地覺得這門學問叫做「文學批評」,所以在大學裡就偏重「文學批評」方面的功課。哪知道我費過五六年的功夫,所領教的幾乎完全不是我原來所想望的。
比如拿莎士比亞這門功課來說,教授在講堂上講些什麼呢?現在英國的學者最重「版本的批評」。他們整年地講莎士比亞的某部劇本在某一年印第一次「四折本」,某一年印第一次「對摺本」,「四折本」和「對摺本」有幾次翻印,某一個字在第一次「四折本」怎樣寫,後來在「對摺本」里又改成什麼樣,某一段在某版本里為闕文,某一個字是後來某個編輯者校改的。在我只略舉幾點已經就夠使你看得不耐煩了,試想他們費畢生的精力做這種勾當!
自然他們不僅講這一樣,他們也很重視「來源」的研究。研究「來源」的問些什麼問題呢?莎士比亞大概讀過些什麼書?他是否懂得希臘文?他的《哈姆雷特》一部戲是根據哪些書?這些書他讀時是用原文還是用譯本?他的劇中情節和史實有哪幾點不符?為了要解決這些問題,學者們個個在埋頭於灰封蟲咬的向來沒有人過問的舊書堆中,尋求他們的所謂「證據」。
此外他們也很重視「作者的生平」。莎士比亞生前操什麼職業?幾歲到倫敦當戲子?他少年偷鹿的謠傳是否確實?他的十四行詩里所說的「黑姑娘」究竟是誰?「哈姆雷特」是否是莎士比亞現身說法?當時倫敦有幾家戲院?他和這些戲院和同行戲子的關係如何?他死時的遺囑能否見出他和他的妻子的情感?為著這些問題,學者跑到法庭里翻幾百年前的文案,跑到官書局裡查幾百年前的書籍登記簿,甚至於跑到幾座古老的學校去看看牆壁上和板凳上有沒有或許是莎士比亞劃的簡筆姓名,他們如果尋到片紙隻字,就以為是至寶。
這三種工夫合在一塊講,就是中國人所說的「考據學」。我的講莎士比亞的教師除了這種考據學以外,自己不做其他的功夫,對於我們學生們也只講他所研究的那一套,至於劇本本身,他只讓我們憑我們自己的能力去讀,能欣賞也好,不能欣賞也好,他是不過問的,像他這一類的學者在中國向來就很多,近來似乎更時髦。許多人是把「研究文學」和「整理國故」當作一回事。從美學觀點來說,我們對於這種考據的工作應該發生何種感想呢?
考據所得的是歷史的知識。歷史的知識可以幫助欣賞卻不是欣賞本身。欣賞之前要有了解。了解是欣賞的預備,欣賞是了解的成熟。只就欣賞說,版本、來源以及作者的生平都是題外事,因為美感經驗全在欣賞形象本身,注意到這些問題,就是離開形象本身。但是就了解說,這些歷史的知識卻非常重要。例如要了解曹子建的《洛神賦》,就不能不知道他和甄后的關係;要欣賞陶淵明的《飲酒》詩,就不能不先考定原本中到底是「悠然望南山」還是「悠然見南山」。
了解和欣賞是互相補充的。未了解決不足以言欣賞,所以考據學是基本的功夫。但是只了解而不能欣賞,則只是做到史學的功夫,卻沒有走進文藝的領域。一般富於考據癖的學者通常都不免犯兩種錯誤。第一種錯誤就是穿鑿附會。他們以為作者一字一畫都有來歷,於是拉史實來附會它。他們不知道藝術是創造的,雖然可以受史實的影響,卻不必完全受史實的支配。《紅樓夢》一部書有多少「考證」和「索隱」?它的主人究竟是納蘭成德,是清朝某個皇帝,還是曹雪芹自己?「紅學」家大半都忘記藝術生於創造的想像,不必實有其事。考據家的第二種錯誤在因考據而忘欣賞。他們既然把作品的史實考證出來之後,便以為能事已盡。而不進一步去玩味玩味。他們好比食品化學專家,把一席菜的來源、成分以及烹調方法研究得有條有理之後,便袖手旁觀,不肯染指。就我個人說呢,我是一個饕餮漢,對於這般考據家的苦心孤詣雖是十二分的敬佩和感激,我自己卻不肯學他們那樣「斯文」,我以為最要緊的事還是伸箸把菜取到口裡來咀嚼,領略領略它的滋味。
在考據學者們自己看,考據就是一種批評。但是一般人所謂批評,意義實不僅如此。所以我當初想望研究文學批評,而教師卻只對我講版本來源種種問題,我很驚訝,很失望。普通意義的批評究竟是什麼呢?這也並沒有定準,向來批評學者有派別的不同,所認到的批評的意義也不一致。我們把他們區分起來,可以得四大類。
第一類批評學者自居「導師」的地位。他們對於各種藝術先抱有一種理想而自己卻無能力把它實現於創作,於是拿這個理想來期望旁人。他們歡喜向創作家發號施令,說小說應該怎樣做,說詩要用音韻或是不要用音韻,說悲劇應該用偉大人物的材料,說文藝要含有道德的教訓,如此等類的教條不一而足。他們以為創作家只要遵守這些教條,就可以做出好作品來。坊間所流行的《詩學法程》、《小說作法》、《作文法》等等書籍的作者都屬於這一類。
第二類批評學者自居「法官」地位。「法官」要有「法」,所謂「法」便是「紀律」。這班人心中預存幾條紀律,然後以這些紀律來衡量一切作品,和它們相符合的就是美,違背它們的就是丑。這種「法官」式的批評家和上文所說的「導師」式的批評家常合在一起。他們最好的代表是歐洲假古典主義的批評家。「古典」是指古希臘和羅馬的名著,「古典主義」就是這些名著所表現的特殊風格,「假古典主義」就是要把這種特殊風格定為「紀律」讓創作家來模仿。處「導師」的地位,這派批評家向創作家發號施令說:「從古人的作品中我們抽繹出這幾條紀律,你要謹遵無違,才有成功的希望!」處「法官」的地位,他們向創作家下批語說:「亞理斯多德明明說過壞人不能做悲劇主角,你莎士比亞何以要用一個殺皇帝的麥克白?做詩用字忌俚俗,你在麥克白的獨語中用『刀』字,刀是屠戶和廚夫的用具,拿來殺皇帝,豈不太損尊嚴,不合紀律?」(「刀」字的批評出諸約翰遜,不是我的杜撰。)這種批評的價值是很小的。文藝是創造的,誰能拿死紀律來範圍活作品?誰讀《詩歌作法》如法炮製而做成好詩歌?
第三類批評學者自居「舌人」的地位。「舌人」的功用在把外鄉話翻譯為本地話,叫人能夠懂得。站在「舌人」的地位的批評家說:「我不敢發號施令,我也不敢判斷是非,我只把作者的性格、時代和環境以及作品的意義解剖出來,讓欣賞者看到易於明了。」這一類批評家又可細分兩種。一種如法國的聖博甫,以自然科學的方法去研究作者的心理,看他的作品與個性、時代和環境有什麼關係。一種為註疏家和上文所說的考據家,專以追溯來源、考訂字句和解釋意義為職務。這兩種批評家的功用在幫助了解,他們的價值我們在上文已經說過。
第四類就是近代在法國鬧得很久的印象主義的批評。屬於這類的學者所居的地位可以說是「饕餮者」的地位。「饕餮者」只貪美味,嘗到美味便把它的印象描寫出來。他們的領袖是法朗士,他曾經說過:「依我看來,批評和哲學與歷史一樣,只是一種給深思好奇者看的小說;一切小說,精密地說起來,都是一種自傳。凡是真批評家都只敘述他的靈魂在傑作中的冒險。」這是印象派批評家的信條。他們反對「法官」式的批評,因為「法官」式的批評相信美醜有普遍的標準,印象派則主張各人應以自己的嗜好為標準,我自己覺得一個作品好就說它好,否則它雖然是人人所公認為傑作的荷馬史詩,我也只把它和許多我所不歡喜的無名小卒一樣看待。他們也反對「舌人」式的批評,因為「舌人」式的批評是科學的、客觀的,印象派則以為批評應該是藝術的、主觀的,它不應像餐館的使女只捧菜給人吃,應該親去嘗菜的味道。
一般討論讀書方法的書籍往往勸讀者持「批評的態度」。這所謂「批評」究竟取哪一個意義呢?它大半是指「判斷是非」。所謂持「批評的態度」去讀書,就是說不要「盡信書」,要自己去分判書中何者為真,何者為偽,何者為美,何者為丑。這其實就是「法官」式的批評。這種「批評的態度」和「欣賞的態度」(就是美感的態度)是相反的。批評的態度是冷靜的,不雜情感的,其實就是我們在開頭時所說的「科學的態度」;欣賞的態度則注重我的情感和物的姿態的交流。批評的態度須用反省的理解,欣賞的態度則全憑直覺。批評的態度預存有一種美醜的標準,把我放在作品之外去評判它的美醜;欣賞的態度則忌雜有任何成見,把我放在作品裡面去分享它的生命。遇到文藝作品如果始終持批評的態度,則我是我而作品是作品,我不能沉醉在作品裡面,永遠得不到真正的美感的經驗。
印象派的批評可以說就是「欣賞的批評」。就我個人說,我是傾向這一派的,不過我也明白它的缺點。印象派往往把快感誤認為美感。在文藝方面,各人的趣味本來有高低。比如看一幅畫,「內行」有「內行」的印象,「外行」有「外行」的印象,這兩種印象的價值是否相同呢?我小時候歡喜讀《花月痕》和《呂東萊博議》一類的東西,現在回想起來不禁赧顏,究竟是我從前對還是現在對呢?文藝雖無普遍的紀律,而美醜的好惡卻有一個道理。遇見一個作品,我們只說「我覺得它好」還不夠,我們還應說出我何以覺得它好的道理。說出道理就是一般人所謂批評的態度了。
總而言之,考據不是欣賞,批評也不是欣賞,但是欣賞卻不可無考據與批評。從前老先生們太看重考據和批評的功夫,現在一般青年又太不肯做腳踏實地的功夫,以為有文藝的嗜好就可以談文藝,這都是很大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