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美 · 四 希臘女神的雕像和血色鮮麗的英國姑娘

朱光潛 《談美》
——美感與快感 我在以上三章所說的話都是回答「美感是什麼」這個問題。我們說過,美感起於形象的直覺。它有兩個要素: 一、目前意象和實際人生之中有一種適當的距離。我們只觀賞這種孤立絕緣的意象,一不問它和其他事物的關係如何,二不問它對於人的效用如何。思考和慾念都暫時失其作用。 二、在觀賞這種意象時,我們處於聚精會神以至於物我兩忘的境界,所以於無意之中以我的情趣移注於物,以物的姿態移注於我。這是一種極自由的(因為是不受實用目的牽絆的)活動,說它是欣賞也可,說它是創造也可,美就是這種活動的產品,不是天生現成的。 這是我們的立腳點。在這個立腳點上站穩,我們可以打倒許多關於美感的誤解。在以下兩三章里我要說明美感不是許多人所想像的那麼一回事。 我們第一步先打倒享樂主義的美學。 「美」字是不要本錢的,喝一杯滋味好的酒,你稱讚它「美」,看見一朵顏色很鮮明的花,你稱讚它「美」,碰見一位年輕姑娘,你稱讚她「美」,讀一首詩或是看一座雕像,你也還是稱讚它」美」。這些經驗顯然不儘是一致的。究竟怎樣才算「美」呢?一般人雖然不知道什麼叫做「美」,但是都知道什麼樣就是愉快。拿一幅畫給一個小孩子或是未受藝術教育的人看,徵求他的意見,他總是說「很好看」。如果追問他「它何以好看?」他不外是回答說:「我歡喜看它,看了它就覺得很愉快。」通常人所謂「美」大半就是指「好看」,指「愉快」。 不僅是普通人如此,許多聲名煊赫的文藝批評家也把美感和快感混為一件事。英國十九世紀有一位學者叫做羅斯金,他著過幾十冊書談建築和圖畫,就曾經很坦白地告訴人說:「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座希臘女神雕像,有一位血色鮮麗的英國姑娘的一半美。」從愉快的標準看,血色鮮麗的姑娘引誘力自然是比女神雕像的大;但是你覺得一位姑娘「美」和你覺得一座女神雕像「美」時是否相同呢?《紅樓夢》里的劉姥姥想來不一定有什麼風韻,雖然不能邀羅斯金的青眼,在藝術上卻仍不失其為美。一個很漂亮的姑娘同時做許多畫家的「模特兒」,可是她的畫像在一百張之中不一定有一張比得上倫勃朗(荷蘭人物畫家)的「老太婆」。英國姑娘的「美」和希臘女神雕像的「美」顯然是兩件事,一個是只能引起快感的,一個是只能引起美感的。羅斯金的錯誤在把英國姑娘的引誘性做「美」的標準,去測量藝術作品。藝術是另一世界裡的東西,對於實際人生沒有引誘性,所以他以為比不上血色鮮麗的英國姑娘。 美感和快感究竟有什麼分別呢?有些人見到快感不儘是美感,替它們勉強定一個分別來,卻又往往不符事實。英國有一派主張「享樂主義」的美學家就是如此。他們所見到的分別彼此又不一致。有人說耳、目是「高等感官」,其餘鼻、舌、皮膚、筋肉等等都是「低等感官」,只有「高等感官」可以嘗到美感而「低等感官」則只能嘗到快感。有人說引起美感的東西可以同時引起許多人的美感,引起快感的東西則對於這個人引起快感,對於那個人或引起不快感。美感有普遍性,快感沒有普遍性。這些學說在歷史上都發生過影響,如果分析起來,都是一錢不值。拿什麼標準說耳、目是「高等感官」?耳、目得來的有些是美感,有些也只是快感,我們如何去分別?「客去茶香余舌本」,「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等名句是否與「低等感官」不能得美感之說相容?至於普遍不普遍的話更不足為憑。口腹有同嗜而藝術趣味卻往往隨人而異。陳年花雕是吃酒的人大半都稱讚它美的,一般人卻不能欣賞後期印象派的圖畫。我曾經聽過一位很時髦的英國老太婆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比金字塔再拙劣的東西。」 從我們的立腳點看,美感和快感是很容易分別的。美感與實用活動無關,而快感則起於實際要求的滿足。口渴時要喝水,喝了水就覺到快感;腹飢時要吃飯,吃了飯也就覺到快感。喝美酒所得的快感由於味感得到所需要的刺激,和飽食暖衣的快感同為實用的,並不是起於「無所為而為」的形象的觀賞。至於看血色鮮麗的姑娘,可以生美感也可以不生美感。如果你覺得她是可愛的,給你做妻子你還不討厭她,你所謂「美」就只是指合於滿足性慾需要的條件,「美人」就只是指對於異性有引誘力的女子。如果你見了她不起性慾的衝動,只把她當作線紋勻稱的形象看,那就和欣賞雕像或畫像一樣了。美感的態度不帶意志,所以不帶占有欲。在實際上性慾本能是一個最強烈的本能,看見血色鮮麗的姑娘而能「心如古井」地不動,只一味欣賞曲線美,是一般人所難能的。所以就美感說,羅斯金所稱讚的血色鮮麗的英國姑娘對於實際人生距離太近,不一定比希臘女神雕像的價值高。 談到這裡,我們可以順便地說一說弗洛伊德派心理學在文藝上的應用。大家都知道,弗洛伊德把文藝都認為性慾的表現。性慾是最原始最強烈的本能,在文明社會裡,它受道德、法律種種社會的牽制,不能得充分的滿足,於是被壓抑到「隱意識」里去成為「情意綜」。但是這種被壓抑的欲望還是要偷空子化裝求滿足。文藝和夢一樣,都是帶著假面具逃開意識檢察的欲望。舉一個例來說。男子通常都特別愛母親,女子通常都特別愛父親。依弗洛伊德看,這就是性愛。這種性愛是反乎道德法律的,所以被壓抑下去,在男子則成「俄狄浦斯情意綜」,在女子則成「厄勒克特拉情意綜」。這兩個奇怪的名詞是怎樣講呢?俄狄浦斯原來是古希臘的一個王子,曾於無意中弒父娶母,所以他可以象徵子對於母的性愛。厄勒克特拉是古希臘的一個公主,她的母親愛了一個男子把丈夫殺了,她慫恿她的兄弟把母親殺了,替父親報仇,所以她可以象徵女對於父的性愛。在許多民族的神話裡面,偉大的人物都有母而無父,耶穌和孔子就是著例,耶穌是上帝授胎的,孔子之母禱於尼丘而生孔子。在弗洛伊德派學者看,這都是「俄狄浦斯情意綜」的表現。許多文藝作品都可以用這種眼光來看,都是被壓抑的性慾因化裝而得滿足。 依這番話看,弗洛伊德的文藝觀還是要納到享樂主義里去,他自己就常歡喜用「快感原則」這個名詞。在我們看,他的毛病也在把快感和美感混淆,把藝術的需要和實際人生的需要混淆。美感經驗的特點在「無所為而為」的觀賞形象。在創造或欣賞的一剎那中,我們不能仍然在所表現的情感里過活,一定要站在客位把這種情感當一幅意象去觀賞。如果作者寫性愛小說,讀者看性愛小說,都是為著滿足自己的性慾,那就無異於為著飢而吃飯,為著冷而穿衣,只是實用的活動而不是美感的活動了。文藝的內容儘管有關性慾,可是我們在創造或欣賞時卻不能同時受性慾衝動的驅遣,須站在客位把它當作形象看。世間自然也有許多人歡喜看淫穢的小說去刺激性慾或是滿足性慾,但是他們所得的並不是美感。弗洛伊德派的學者的錯處不在主張文藝常是滿足性慾的工具,而在把這種滿足認為美感。 美感經驗是直覺的而不是反省的。在聚精會神之中我們既忘去自我,自然不能覺到我是否歡喜所觀賞的形象,或是反省這形象所引起的是不是快感。我們對於一件藝術作品欣賞的濃度愈大,就愈不覺自己是在欣賞它,愈不覺到所生的感覺是愉快的。如果自己覺到快感,我便是由直覺變而為反省,好比提燈尋影,燈到影滅,美感的態度便已失去了。美感所伴的快感,在當時都不覺得,到過後才回憶起來。比如讀一首詩或是看一幕戲,當時我們只是心領神會,無暇他及,後來回想,才覺得這一番經驗很愉快。 這個道理一經說破,本來很容易了解。但是許多人因為不明白這個很淺顯的道理,遂走上迷路。近來德國和美國有許多研究「實驗美學」的人就是如此。他們拿一些顏色、線形或是音調來請受驗者比較,問他們歡喜哪一種,討厭哪一種,然後作出統計來,說某種顏色是最美的,某種線形是最丑的。獨立的顏色和畫中的顏色本來不可相提並論。在藝術上部分之和並不等於全體,而且最易引起快感的東西也不一定就美。他們的錯誤是很顯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