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美 · 序

朱光潛 《談美》
「慢慢走,欣賞啊!」 比如園裡那一棵古松, 無論是你是我或是任何人一看到它, 都說它是古松。 但是你從正面看, 我從側面看, 你以幼年人的心境去看, 我以中年人的心境去看, 這些情境和性格的差異都能影響到所看到的古松的面目。 藝術一方面要能使人從實際生活牽絆中解放出來, 一方面也要使人能了解, 能欣賞, 「距離」不及, 容易使人回到實用世界, 距離太遠, 又容易使人無法了解欣賞。 魚沒有反省的意識, 是否能夠像人一樣「樂」, 這種問題大概在莊子時代的動物心理學也還沒有解決, 而莊子硬拿「樂」字來形容魚的心境, 其實不過把他自己的「樂」的心境外射到魚的身上罷了。 美感所伴的快感, 在當時都不覺得, 到過後才回憶起來。 比如讀一首詩或是看一幕戲, 當時我們只是心領神會, 無暇他及,後來回想, 才覺得這一番經驗很愉快。 類似聯想和接近聯想有時混在一起, 牛希濟的「記得綠羅裙, 處處憐芳草」兩句詞就是好例。 詞中主人何以「記得綠羅裙」呢? 因為羅裙和他的歡愛者相接近; 他何以「處處憐芳草」呢? 因為芳草和羅裙的顏色相類似。 批評的態度須用反省的理解, 欣賞的態度則全憑直覺。 批評的態度預存有一種美醜的標準, 把我放在作品之外去評判它的美醜; 欣賞的態度則忌雜有任何成見, 把我放在作品裡面去分享它的生命。 美的欣賞極似「柏拉圖式的戀愛」。 你在初嘗戀愛的滋味時, 本來也是尋常血肉做的女子卻變成你的仙子。 你所理想的女子的美點她都應有盡有。 在這個時候, 你眼中的她也不復是她自己原身而是經你理想化過的變形。 致謝 這部稿子承朱自清、蕭石君、奚今吾 三位朋友替我仔細校改過。 我每在印成的文章上發見到 自己不小心的地方就覺得頭痛, 所以對他們特別感謝。 光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