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100回 扮演假秋香逢場作戲 結束真才子對酒當歌

想不出羅秀英的《蝶戀花》詞本要調笑秋香,卻調笑了自己,把香衾二字換了羅幃,他辯白是出於無心,陸昭容卻道他出於有意。究竟是有意,是無心,編書的不贅一詞,請讀者自下判語。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倒是一個玩意兒。且說來日是三月初六日,唐寅結婚以後已是第五朝了。勞苦功高的祝枝山,為著唐寅今天履行這苛刻條約,肯把他的愛人秋香犧牲色相,復演一次三笑留情,他越想越快活,隔夜在床上喜而不寐。雲里觀音祝大娘娘已知道他的用意,卻假意兒問他為著何事,值得這般喜而不寐。 枝山道:「我愈想愈有興味,自從去年陸昭容打上門來,拔去七十五莖半的鬍子,我的晦氣星也被他連根拔去。從此以後,到處都得著利市。在杭州混了幾個月,業已滿載而歸,此番小唐回家,全仗我的錦囊妙計。這千兩紋銀的損失,日間已遣人送來,也可以供給我一年的娛樂費。我老祝的脾氣,有了銀錢,夜間翻來覆去便睡不穩。娘子你睡你的便是了。」 祝大娘娘道:「你說千兩紋銀,夠你一年的娛樂費,你難道有了金錢,便想到外面去嫖院不成?」 枝山道:「娘子休出此言,以前沒有娶你時,我沒俅沒倸,難免在花柳場中走動。自從娶你的時侯定下約法,我便奉若金科玉律,再也不敢在外面胡行亂走。那天八諧堂上,眾美人在那裡大會串,我卻避席而去,目不邪視。可見我和你做了夫婦,『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只有和你相親相愛,旁的婦女,便是撲入我懷中,我也成了坐懷不亂的魯男子。」 祝大娘娘明知老祝說謊,卻也不去點破他。只說你既不貪女色,你說的娛樂費是什麼?」 枝山道:「我所愛的,只有飲酒賭博。有了這一千兩紋銀,盡可供給我的飲酒和賭博了。」 說話時,睡在後房的官官忽的哭將起來。慌的乳媽趕緊餵他,又嗚嗚的唱著乳娘曲。 祝大娘娘埋怨枝山道:「都是你睡不穩帶累寶寶也醒了。」 到了初六日,枝山一骨碌便即起身。祝大娘娘道:「你又沒要事,為什麼這般無事忙?」 枝山道:「今天小唐約我去小酌。」 祝大娘娘笑道:「那有清晨小酌之理?你便去看他,他也不見得起身。唐家叔叔新婿宴爾,你何苦去擾亂人家的好夢。」 枝山自覺好笑,果然起得太早了。盥漱已畢,用過點膳,自到書房中去寫些東西。只為昨天華老取出兩卷上好宣紙,交付枝山。一卷是央求枝山的墨寶,一卷是托枝山代交唐寅,請他繪一幅中堂,四條屏對,便在十天以內繪好,以便早付裝池,輝生四壁。華老交付枝山的寫件。已預納了筆資。惟有轉交唐寅的畫件,非但不肯預付潤金,而且還得定下限期。華老以為唐寅聲價自高,架子太足,現在做了自己的女婿,看他還能擺出以前「四不繪」的架子,什麼潤金不豐不繪,箋紙不佳不繪,期限不寬不繪,心緒不佳不繪。華老的一幅中堂,四條屏對,完全要女婿當差,自己不費分文潤資,他以為是便宜之至了。誰知他把秋香認作女兒,這女兒可以輕易承認的麼?《西廂記》上說的「賠錢貨」,不賠錢,不成其為女兒。不賠很大的錢,不成其為相府中的女兒。 華老自從初三日赴宴認女以後,當夜便打發華平回去,把詳情稟告老皇封。比及太夫人得知消息,立時忙個不了。替義女趕辦盛妝,以及義女要求的利益,一一都是照辦,克日用著大號船舫,載往姑蘇,好教人家知曉相府嫁女的盛況。列位看官,華老以為占了唐寅的便宜,不出潤資,及其強迫他如期交卷。誰知自己府上準備的一副盛妝,比什麼潤金還重。不吃虧處正是他的大吃虧。得便宜時,正是他的失便宜,按下慢表。 且說祝枝山為著時候太早,且在書房中揮灑幾副對聯,再往桃花塢去領略秋香的三笑留情也不為遲。向例寫對,總是祝僮磨墨。現在不見祝僮,他便高聲呼喚著祝僮,卻不聽得祝僮答應。拍著書案,大罵著祝僮該死。卻被管家老媽子聽得,站在書房門口說道:「大爺說祝僮該死,祝僮真箇該死。」 枝山道:「祝僮怎樣該死?」 老婆子笑道:「祝僮快活的要死了。他吃了晚飯,洗過臉,便陪著他的新娘子進房,砰的一聲,房門便閉上了。我和他要講一句話,他也沒工夫回答。睡到這時,依舊鴉雀無聲,真箇快活的要死了。大爺要喚他,我可去敲他的門。」 枝山才想著祝僮也在新婚宴爾的時代,這是人生難得的樂事,我何必去破他的好夢。這幾副對聯,什麼時候都好寫的,何必忙在今朝。便向老媽子說道:「你不用去敲門,由著他們自己起身吧!我沒有什麼要事,只不過要他磨墨罷了。待他起身以後,再叫他磨墨不遲。」 老媽子笑著去了,且笑且說道:「這小子還有氣力磨墨麼?他昨宵己磨著半夜的墨呢。」 枝山暗暗好笑,這麼大年紀,還要說風騷話。可見愛色之心到老不減。難怪我聽得今朝重演三笑留情,昨夜便百般的睡不安穩。枝山在自己家中耽擱了多時,才到桃花塢去訪問唐寅。他以為時候不早了,誰知到了唐宅。唐寅還沒有起身。他在書房坐了長久,才見唐寅出來款客。見面以後,便道:「老祝來得這般早。」 枝山道:「今天為著索笑而來,理該早起。小唐小唐,三笑留情可以開始了。」 唐寅道:「你休性急,且在這裡坐談一會子,待他梳妝完畢,和他相見未遲。」 枝山道:「周老二昨天出門以後,可曾來看你?」 唐寅道:「他昨天忽忽出門並未折回,你為什麼問及他?今天可要他到場?我這裡可以遣人請他到來。」 慌得枝山搖手不迭道:「不要他到場,他的花樣很多,我有時還得吃他的虧。」 唐寅見枝山手裡執著一捲紙,便道:「老祝,你手裡的一捲紙可是接到了什麼寫件?」 枝山道:「不是老祝的寫件,卻是小唐的畫件。這是你丈人峰交下來的,非但沒有潤資,而且要限期交卷。只許十天,不許逾限。逾限不交卷。須得頂著家法板長跪受責。」 唐寅笑道:「到了你嘴裡,總是裝頭裝尾。定限是真,受罰是假。我到了蘇州,畫件接續而來。既要替王少傅寫一幅《出山圖》,又要替丈人峰繪堂幅,長者命,不敢辭,只好抽調工夫替他們趕一下子。」 當下收著畫紙,插入筆筒裡面。枝山道:「今天會串這三笑留情,定在什麼地方?」 唐寅道:「待他梳妝完畢,先請你到八諧堂行相見禮。」 枝山道:「行了相見禮便怎樣?」 唐寅道:「行過相見禮,便是煩演這一出三笑留情了。第一笑在花園中太湖石畔,這是替代虎邱山上初次留情的。第二笑在花園中旱船旁邊,這是代替官舫中兩次留情的。第三笑在花園中迴廊左右,這是代替東亭鎮上三次留情的。」 枝山道:「你去年見了他怎樣的,區區也要如法泡製。」 唐寅道:「我已向你說過了。」 枝山道:「還沒有十分子細。」 唐寅道:「他第一笑時,我只是目逆而送之,並未扳談。他第二次笑時,我的衣襟上被他把銀盆內的水濺濕了一大塊。他第三笑時,我向他一揖到地,謝他銀盆中的甘雨濺濕了半身。枝山很得意的說道:「你怎麼樣,我也怎麼樣,亦步亦趨便是了。」 唐寅道:「但有一句話聲明在先。我去年遇見他時,袖子裡不曾藏著單照。你若取出單照,我是不許的。」 枝山道:「小唐,你太不相諒了。我和你的眼光不同,怎好相提並論?」 唐寅道:「老祝,我和你訂約的時候,並沒提起隨帶單照這四個字,你臨時橫生枝節,這是萬萬不能。」 枝山道:「不用單照便是了,你休著急,不見得取出單照,便會把你的新夫人攝入其中的。」 枝山口頭這般說,心頭生疑。他想小唐不許我取出單照,定有道理。不要又有周老二在內使弄機謀,我吃了他一次的虧,決不再吃他兩次的虧。少頃沒有可疑之處便罷,若有可疑之處,我依舊可以取出袖中的法寶照他一下。雖不是牛渚的犀,卻也可以算得秦宮的鏡。是真是幻,總逃不過我這單照之用。 唐寅陪著枝山坐了一會子,裡面出來一名使女,前來啟請枝山,說我們九娘娘已梳妝好了,請祝大爺在內堂相見。唐寅便陪著枝山入內。枝山道:「何必相陪,我不是老虎,難道會得銜了他去。」 唐寅道:「你非猛虎,卻是毒蛇。被你咬了一口,非同小可。」 兩人說說笑笑,已到裡面。枝山上了八諧堂,卻見兩名婢女,捧著一朵生香活色的解語花,從遮堂門後,緩緩行來。他便凝神注視,卻恨這一雙不掙氣的眼睛,仍不免霧裡看花。但見那朵解語花,上截穿的是桃紅衫子,下截系的是蔥綠裙兒。舉步時很有一種裊裊婷婷的態度,而且弓鞋細碎的聲音,歷歷在耳。一陣陣的麝蘭香,做了他的先導。其人未到,其香先來。枝山暗忖銷魂使者來了,待要制止這顆活躍的心,卻恨制止不得,依舊七上八下,跳個不停。唐寅道:「枝山,這是內人,和你行相見禮了。枝山彷佛見美人向他萬福,他便深深答揖,連聲九娘不敢。卻聽得對方回答了一聲祝大伯。這聲音的輕圓流利,竟似」嚦嚦鶯聲在花外囀。」 老祝的滿腹疑團,至此打破。他吃過了周文賓的虧,知道周老二慣會撲朔迷離,裝做女人模樣。今天八諧堂上的美人,不要又是周老二的化裝罷。上一回疏忽,這一回卻要子細了。他雖沒有取出單照,但在步調和聲調上面,便見得眼前的美人是真非假。周老二的步調,只會描摩著鄉下姑娘的行路,怎有現在這般鞋弓襪窄,款款盈盈的模樣?周老二的聲調。只會描摹著鄉下姑娘的口吻,怎有現在這般柔媚婉轉入耳不煩的效力?祝枝山號稱辯士,到了這時,竟做了噤聲寒蟬,轉是秋香向他敷衍道:「請問祝大伯,那天祝大嫂從舍間散席回府。料想時候還早罷!」 枝山忙道:「承蒙關切,多謝多謝,那天拙荊叨擾盛筵以後,回家尚早。」 秋香道:「什麼盛筵,只是簡慢之至。過了幾天,還得備著請柬,恭請闔第光臨咧。」 秋香立談了幾句,才說祝大伯請寬坐,失陪了,話才說完,便似驚鴻一瞥,扶著婢子返身入內。 枝山忙取單照賞鑒一下。只見著秋香的背影,已夠著他銷魂。唐寅忙道:「老祝,你犯了場規。我不許你懷挾,你怎麼私藏這東西。快快交給我,代為保管,出場後,再行還你。」 枝山道:「小唐不要這般頂真,照了一回,我不再照便是了。現在已行過相見禮。待我到花園中去索笑罷。」 唐寅陪著枝山同入園門,枝山道:「不用你相陪了,你的園中我已走熟的了。」 唐寅笑道:「還是陪著你的好。」 枝山搖手道:「不用不用,我這番是如法泡製,試問你在去年時,和他三笑留情,可有人陪著你走?」 唐寅道:「我不陪便是了。但是去年的三笑留情,他是無主名花。今年的三笑留情,他已是有主名花了。去年的留情是真,今年的留情是假。一真一假,你須辨別分明,卻不要過於高興了,自討沒趣。」 枝山怎知他言中微旨。只道小唐不放心,防著他動手動腳,便道:「你放心便是了,我不過遊戲三昧,藉此陶情,『發乎情止乎禮義,』決不會過於高興的。」 唐寅道:「這便是自己便宜,你自去索笑,我不奉陪了。待你索笑完畢,再來看你。」 說罷拱手而別。枝山少了一個監視的人,便覺得骨節輕鬆,不受拘束。他穿著迴廊,隨意走了幾步,忽又停蹤,似乎接到了什麼警告一般,摸著自己的頭顱道:「且慢,莫非有詐。小唐對於財字上面,揮金不吝,確乎是很慷慨的。對於色字上面,滿園春色,只許他一人獨賞。要是好友們偶爾說幾句俏皮話,占他便宜,他便要板起麵皮,連說著狗頭放屁。今天他由著我向他的心上人索笑,只怕有些不近情理罷。轉念一想,我休得多疑。他既許秋香和我在八諧堂上相見,難道不許我和秋香在花園中三笑留情。」 他很得意的行了幾步,忽又停蹤,以乎接到了第二道的警告,搔著太陽穴,喃喃自語道:「且慢,莫非有詐。要是唐寅用了『真假包公』『真假孫行者』的手段,和我開一場玩笑,這倒要格外注意的。只怕八諧堂上的秋香是真,花園中的秋香是假,依舊周老二喬妝改扮,把我哄騙一場。那麼我在杭州鬧了一回笑話,又要在蘇州鬧第二回笑話了。轉念一想,我休得多疑。周老二哄騙我時,趁著我多飲了幾杯酒。又在燈光之下,人影迷離。今天是春光明媚,我又不曾飲過酒。老二雖然狡猾,未必再敢嘗試。我放膽前行罷。」 枝山行行止止,已近太湖石畔,他便站住了。這是指定的初次留情所在,他怎肯錯過這好機會,延著頸,翹著腳,只是遠遠的望著前面,可有這桃紅衫蔥綠裙的妙人兒行來,和他一笑留情。誰知「修近不修遠,便在左近,飄起著一陣香風。趕快回頭,他渴望的妙人兒已從假山洞中鑽出,向著他輕輕一笑,枝山只聽得笑聲,卻不曾細認笑態。待要摸出單照,妙人兒已似驚鴻一般的過去,單照裡面,只照見驚鴻的背影,覺得嬌模嬌樣,和八諧堂上的妙人兒一般體態。待要追上前去,又聽得那邊有婢女的呼聲道:「九娘娘快到旱船里來坐坐。」 枝山只得停止了腳步,暗自好笑。這一笑留情,已演過了。妙人兒的一笑,但聞其聲,未見其貌,這是一椿缺憾的事。待到二笑留情,快不要仍蹈前轍。這單照待我執在手中罷。 他想定了主意,穿過假山,踏著落英滿地的芳徑,待向旱船旁邊去索笑,誰知到了那邊,旱船兩旁的紗窗,都是緊緊的閉著,卻不見妙人兒演那銀盆潑水的趣劇。但是隱隱聽得紗窗裡面有婦女談笑的聲音,枝山的聽覺最靈,鶯啼燕語。秋香的俏聲音已在其中。他想紗窗不拓,妙人兒怎會二笑留情。去年唐寅追舟是從唱歌聲中引出秋香的,自己不會唱歌,便乾咳幾聲嗽,代了唱歌罷。他想定了主意,便即乾咳連聲。咳聲才定,接著便是屈戌聲響,枝山怎敢怠慢,立時擎起了單照。這一回要把秋香的笑容看個清澈。說時遲,那時快,紗窗開處,妙人兒重又漏臉。呵呵,這不但老祝要看個清澈,便是讀者諸君也急於看個明白。但是妙人兒第二度漏臉,卻是高捧著銀盆,他的杏臉桃腮,半被銀盆遮住。枝山心中怎不懊惱?好在銀盆中的水是要潑去的,待他潑水的時候,嬌容逗露,便可在單照中間欣賞他的秀色。那麼第二度的索笑,比第一度益發魂銷了。誰料枝山所遇的事實,竟和他的理想相反,妙人兒把盆中的水,向枝山迎頭澆來。枝山趕緊躲避,已淋得滿頭滿臉。他忙著要擦抹水痕,誰有功夫在單照中飽窺秀色。比及水痕抹去,旱船的窗兒已緊閉了。但是裡面的笑聲很多。似這般的二笑留情,覺得太沒趣味。三笑之中,已經兩笑,只剩最後的一笑了。枝山暗暗惱怒,這一回銀盆潑水,秋香太不情了,他在去年潑水,沾濕小唐的衣襟,還向著他盈盈一笑。他在今天潑水,潑的我滿頭滿臉,睜眼不開,他又隔著紗窗而笑。秋香秋香,未免太惡作劇了。 他喃喃的念著,便到迴廊左近去守候。 他又打定主意。他想:「烏龜扒門檻,全在此一番。」 秋香戲我。我也得戲一戲秋香。 徘徊一會子,卻見桃紅衫蔥綠裙的妙人兒,又從那邊分花擘柳而來,裊裊娜娜的繞著迴廊,向著枝山款移蓮步。枝山一拱到地道:「九娘,承蒙你玉手銀盆,淋得我滿頭滿臉,我在這裡謝賞了。」 那妙人兒見這情形,扶著欄干,笑的花枝捃展。枝山覺得這笑聲有異,忙把單照湊上前去照這一下,不照猶可,一照時,不由的慌了手腳。但聽得那妙人喃喃的罵道:「你這鬍子太沒規矩,讀了多年的書,全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 枝山諾諾連聲,不敢置辯。原來那人不是秋香,卻是雲里觀音祝大娘娘。枝山到了外面,扭住了唐寅,要和他講理。唐寅道:「老祝,你只有自己,沒有別人,只有你和我們大娘娘定下計較,把輪香堂改作佛堂,把新娘子藏匿內室,嚇得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現在小試狡猾,演一出真假秋香,在八錦堂上的是真秋香,在花園中的是假秋香,便是府上的大嫂。」 枝山笑道:「知道了,這不是你的計較,一定是周老二傳授你的錦囊。」 又拈著髭鬚冷笑道:「周老二,你不要凶,你的憑據落在我的手裡。你有一首遊戲詩,竟把陸昭容喚做雌老虎,我一定要告發。也教你周老二領略他的虎威。」 唐寅笑道:「老祝,你也有憑據落在老二手裡,這一頁『許大好妹妹』的扇面若被大嫂知曉了,怕不要醋海生波。我勸你們都不要告發罷,我來做一個中間人,把文賓手中的扇面,和你手中的一首遊戲詩,仿著交換俘虜的辦法,彼此歸還了罷。」 枝山聽了也贊成這般的辦法。這一天唐寅整理丹青,替祝大娘娘周大娘娘各繪了一幅肖像。從此唐祝文周都有了圓滿的結束。過了數天,華相府中的全副嫁妝,送至解元府中,一切富麗堂皇,無須贅敘,單就這兩本五寸厚的妝奩薄,要是一一的轉載在小說上面,至少又要添著兩卷書。唐府迎妝以後,便即大排筵宴,款待男女嘉賓。這一天的筵宴可算盛極一時,親戚朋友,足有二百餘人之多。傳杯弄盞行令猜拳,比上一次還得熱鬧數倍。然而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寫到酒闌席散,便覺乏味。編書的所編的《四才子全傳》一百回,是以樂觀二字做前提。 趁他們酒未闌,席未散時,編書的也得放下羊毛筆,喝一壺完工的酒,而且飲酒中間還得唱著唐解元的《進酒歌》道: 吾生莫放金叵羅,請君聽我飲酒歌。 為樂須當少壯日,老去蕭蕭空奈何。 朱顏零落不復再,白頭愛酒心徒在。 昨日今朝一夢間,春花秋月寧相待。 洞庭秋色盡可沽,吳姬十五笑當壚。 翠鈿珠絡為誰好?喚客那問錢有無! 畫樓綺閣臨朱陌,上有風光消未得。 扇底歌喉窈窕聞,尊前舞態輕盈出。 舞態歌喉各盡情,嬌痴索贈相逢行。 典衣不惜重酩酊,日落月出天未明。 君不見,劉生荷鍤真落魄,千日之醉亦不惡。 又不見畢君,拍浮在酒池,蟹螯酒杯兩手持。 勸君一飲盡百斗,富貴文章我何有? 空使今人羨古人,縱有浮名不如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