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14回 沈畫師游山坐小轎 文解元冒雨覓扁舟

天平山的鶴壽山房建築在半山,地名「中白雲」。 風景清奇,林泉,幽勝,萬笏朝天般的奇石在近眼前,令人目不暇接。這所鶴壽山房向歸道院掌管,裡面豢養著兩隻馴鶴,玄裳縞衣,高視闊步,據說年齡都在五百歲以上,城中士女前來游山,總到鶴壽山房中休憩。附近還有著名的缽盂泉,泉香且冽,道士烹泉飲客,風生七碗,撲去俗塵萬斛。這一天杜頌堯太史挈同女兒月芳小姐替這位沈石田老畫師慶祝六旬正壽。要是在城市中晉觴上壽,未免過於喧鬧,不合這位石田先生閒雲野鶴般的性情,因此借著鶴壽山房祝壽。一者討個好口彩,恭祝石田翁的年齡和壽鶴一般;二者這其間地方清靜,布景天然,將來要由月芳小姐繪一幅「鶴壽山房祝壽圖」,慶祝沈老夫子的攬揆良辰,……石田翁是壽翁,杜頌堯是主人,另請兩位陪賓,一位是祝枝山,一位是唐伯虎。列位看官,這是補敘文章,在這當兒唐伯虎還沒有投靠相府更名華安,所以他也在被邀之列。一主三賓恰是四人,十六世紀時代,男女防閒最為嚴密,沈石田和杜月芳雖系師生,卻不能合席飲酒,不過在上壽的當兒「翠袖殷勤捧玉盅」,向老師敬酒三杯罷了。待到十八世紀時稍為開通,袁子才廣收女弟子,湖樓宴會時居然釵鬟列席,然不免引起一時物議。趙甌北控袁子才的呈詞中說的「結交要路公卿,虎將亦稱詩伯,引誘良家子女,蛾眉都拜門生」。 可見男女的界限一時不易打破,閒話少敘,且說其時正是孟夏天氣,清和佳節,道士們知道城中杜翰林要在鶴壽山房中請客,早已打掃清淨,四無纖塵。做主人的當然先到,杜頌堯和月芳小姐乘舟而來,在碼頭停泊,坐著山轎登山。 除卻杜升隨行而外,後面還跟著一乘小轎,便是月芳的侍婢柳兒。所有菜餚都是舟人包辦攜帶上山,即在道院中落鍋,鶴壽山房地方軒爽,劃分內外兩楹,月芳小姐挈著柳兒在裡面的一間休憩,杜頌堯坐在外面專候嘉賓蒞止。第一位光降的便是祝枝山,隨帶著僮兒祝童前來赴宴,一到了鶴壽山房,杜升直垂著雙手,恭恭敬敬的喚一聲「祝大爺」,枝山笑道:「貴管家,何前倨而後恭也?虎邱山上一塊青石你可是馱得怕了麼?」 杜頌堯聽得枝山到來,出外相迎道:「枝山,你怎麼一人到來?子畏呢?」 枝山道:「昨天和子畏約定同舟游山,來赴盛約,誰料今天清早子畏遣著家丁前來通知,說主人感受風寒,不能赴宴,囑託我代達歉忱。」 杜頌堯道:「子畏怎的感冒起來?今天偏不巧,少了一位嘉賓。」 枝山笑道:「老先生不用耽心,少了一位佳賓,祝某便可以放出兼人之量,大嚼而特嚼,管教吃個落花流水。」 杜頌堯聽了撫掌大笑,迎到鶴壽山房中坐定。月芳款款上前喚了一聲「枝山先生」,便到裡面去了。杜升送茶後又捧出精細果盤請客人點飢。談了一會子,杜升又來稟報:「沈老爺坐轎來了,後面還跟著一乘小轎,坐的是家丁。」 祝枝山笑道:「石田翁素來樸實,家無應門五尺之童,今天也帶著家丁,可謂『吁嗟闊兮』。」 杜頌堯不暇理會,出去迎接。兩乘山轎都到道院門前停落,沈石田先行下轎,後面這個家丁隨後也下了轎,杜翰林敬其主兼及其仆,迎入裡面,先和枝山相見,隨後月芳小姐出來拜見老師,慌得石田還禮不迭。拜罷起身,彼此坐定了。石田帶來的家丁呆呆的站在一旁,目不轉睛的只向月芳小姐注視。枝山帶來的祝童捏著嘴暗暗好笑,杜翰林和月芳忙著和石田談話,無暇兼營並顧。枝山忽的笑將起來道:「老沈你,何處覓來這一個書僮?聰明面孔笨肚腸,一進鶴壽山房呆呆的站在這裡,宛比天打木頭人。」 月芳小姐本沒有注意到老師帶來的家丁,經著枝山說了這調笑話,不由的溜動秋波,向那小廝瞧了一下。恰逢那小廝的兩條視線也向小姐拋來,說也奇怪,四目接觸的時候,月芳小姐的心扉上怦怦的動了兩下,只為那小廝生的太俊秀了,不信朴樸實實的老師,卻有這個清清秀秀的家僮。……沈石田道:「枝山,休得取笑,我那裡有什麼書僮?這是借取的荊州,為著游山的時候扶持需人。因向親戚人家告假一名小廝,誰知是一粒算盤珠,撥一撥動一動。」 枝山笑道:「算盤珠還有動的時候,他只是一粒佛頂珠,呆呆的永不變動。」 杜翰林道:「枝山別說閒話,我們要坐席了。這一位壽翁請坐;這一位,枝山請坐;還空著一位,本約著子畏,子畏因感冒不能到來……」 正在定席的當兒,忽的道士匆匆忙忙前來稟報道:「王老相國也來游山了。」 杜翰林大喜道:「這正是天假之緣,王守溪老相國也來游山了,我們替石田翁慶祝千春,正少著一位陪賓。老相國文章科第,名重東南,和我們又有翰墨因緣,快去請來相見。」 這一句不打緊,卻嚇壞了石田身旁的小廝,覷個機會便想滑腳。 列位看官,這位王守溪老相國確是明朝的一代名臣,單名一個鏊字,表字濟之,別號守溪。是吳縣洞庭山人,他從解元出身,考中了成化十一年的會元,假使在殿試的時候再來一個狀元,便是三元及第。可惜他中了第三名的探花,論到他的才學,大魁天下,綽綽有餘。 為什麼試官不肯成人之美,把他取在一甲第三名呢?原來其中另有一個作用,只為三元及第是士林中最為榮寵的事。自從明太祖定鼎以來直到憲宗成化年間,將近百載,三元及第已有兩人,一是洪武二十四年的黃觀,一是正統十年的商輅。比及王鏊應那殿試的時候,恰值商輅商相國充當殿試讀卷大臣,鼎甲的去取,全在商相國的掌握之中,他得了王鏊的試卷,本要拔取他做狀元,但是王鏊中了狀元便是三元及第,和商相國的科名一般,很名貴的三元及第同時有了兩人,便不見得三元及第的可貴。因此商相國把一甲一名的試卷和一甲三名對調,吳縣王鏊原本一甲一名狀元,改為一甲三名探花,餘姚謝遷原本一甲三名探花,改為一甲一名狀元。似這般上下其手,王鏊的三元及第便打落在商相國一點私心之下。所以東洞庭山有兩句民間歌謠,叫做「朝中若無商閣老,王鏊一定中狀元」。 這不是編書的響壁虛構,看官們倘到東洞庭山去遊歷,只須訪問山民,包管這兩句歌謠自有人唱給你聽。王守溪雖然飛黃騰達身為貴官,但是憐才如命,卻肯虛心折節下交當世賢俊。所以他和杜翰林、沈畫師都是詩酒好友,他和江南四大才子唐、祝、文、周都是忘年之交,尤其和唐伯虎最為投契。老相國退歸林下時,遊山玩水,時時和唐寅同行。這又不是編書的響壁虛造,可以說出一個很有力的證據。諸位遊玩虎邱山時,但看劍池旁邊的石壁上面有少傅王鏊解元唐寅的題名至今石刻還沒有磨滅,王老相國下世以後賜諡文恪,備極榮哀,他的墳墓便在東洞庭山墓門以內鐫著一副唐寅所撰的對聯叫做「天下文章第一,山間宰相無雙」。 這對聯至今尚在。守溪和子畏的交誼便可想而知了。又聽得王姓的子孫講起正德改元,新天子即位,王鏊這時候正在林下優遊,朝廷器重他老成碩望,召他為相。派著欽差到東洞庭山去宣旨,王鏊感念君恩,擇日入都朝覲。唐寅便替他繪了一幅《出山圖》。圖中樹石效李唐,人物仿公麟,而車中傳神不減長康。這是唐子畏得意之筆,和沈石田的《神仙樓閣圖》同為畫苑至寶,而且《出山圖》上有祝允明、徐禎卿、張夢晉、朱存理諸家的題詠尤為名貴,可惜經了兵燹,圖卷失傳。要是此卷尚在人間,中國美術史上一定可以增輝萬丈呢!列位看官,小說是假的,考據是真的。 以上所說的雖和本文沒有什麼大關係,然而卻有來歷,並不是唱書先生彈著弦索所唱的唐寅故事可比。 閒話剪斷,言歸正傳。且說王老相國既和唐、祝、文、周交好,子畏以外他便器重著這位少年英俊的文徵明文解元。他見了文衡山總是獎勉他做一位品學兼優的文人,他說:「伯虎文才並世無二,可惜落拓了一些,雖然有托而逃,佯狂避世,但終不可為訓。衡山,你是個少年老成,且和伯虎交好,件件般般都可效法伯虎,惟有竊玉偷香效法不得。」 文徵明道:「老先生金玉之言晚生切記在心,永不忘懷。伯虎的錦繡才華晚生願學未逮,伯虎的風流跌宕晚生謹謝不敏。」 老相國撫掌激賞道:「衡山,你果能自賤其非,將來一定是個非常人物。可見老夫賞識賢俊,老眼未花。」 從此以後老相國益發器重衡山,衡山也為著知己之感兢兢自守,不敢在花柳場中涉足。會淘氣的唐伯虎知道文衡山掛著一塊道學招牌,偏要試他一試,探得衡山有一天要游竹堂寺,須得打從妓院門前經過,他便在妓女面前放些風聲說:「這位文解元面子上是很道學的,骨子裡很不道學,你們只須騙得他進門,用一番籠絡手段把他籠絡住了,管教他身入迷魂陣再也不想出門。他又是文太僕公的賢郎,家況很好,將來的纏頭金決計不吝揮霍,在你們也有說不盡的好處。」 妓女們都是抱著拜金主義的,況且文徵明面貌又美,才學又佳,恩客的條件樁都備,便依從了唐寅的計畫!遣人在門前守候。待到文徵明從竹堂寺游罷回來,打從妓院門前經過,當時的院子門楣上並不掛著金字招牌,文徵明既不向院子人家走動,當然不知這幾家都是秦樓楚館。明朝年間的解元頭上的方巾便有個顯明的表幟,文徵明正在緩步歸家,卻見有一個小僮站在一家門首高喚著」文二爺這裡來!」 征明奇怪道:「這裡是什麼人家?我不認識。」 小僮道:「這裡面便是唐大爺的別墅,唐大爺便在裡面。」 一壁說一壁牽著他的衣袖引他入內。征明肚裡尋思:「不聽得子畏有什麼別墅,倒要探他一探。」 誰料才到裡面客堂中恰恰坐定,便聽得一陣金鈴扯動,接著又是一陣鶯鶯燕燕的笑聲,人尚沒有出來,一陣陣的脂粉香便已迎風送到。外面征明大大的奇怪:難道這是子畏藏嬌的金屋? 接著瑣瑣碎碎的許多弓鞋聲音,花蝴蝶般一大群撲到文徵明身邊,錦屏風般的把文徵明圍在垓心。文徵明待要躲避,如何可以避得?有些拍著他的肩,有些勾著他的頸,有些坐上他的膝蓋,有些磕著瓜子仁塞到他的唇邊,有些拎著香羅帕在他身上左縈右拂,你一聲「文二爺」,他一聲「文公子」,我一聲「文解元」,征明才知道賺入了花柳場中,掙扎著要走。但是彼眾我寡,怎麼可以脫身?征明氣極了,便恨恨的說道:「你們再要糾纏不清,回去時我便要通知地方有司,一律驅逐出境!」 虧得這幾句,才解了重圍。鴇母上前賠罪道:「文二爺,我們本不敢冒昧把二爺賺入院子的。只為唐大爺向我們這麼說,我們才敢無禮。這是上了唐大爺的大當。」 征明道:「原來又是唐子畏弄的詭計,不干你們的事,我自去和子畏理論。」 當下離了院子,徑往桃花塢質問唐寅。唐寅便道:「尋花問柳本是逢場作戲,有什麼妨礙呢?」 征明道:「我受了王老相國賞認之恩,聲明在先,不作尋花問柳的事。你這般惡作劇,未免有傷忠厚了。」 彼此一笑並沒有記恨,可是這件事傳入王老相國的耳中,益發把文徵明讚美不絕。學著黃石公的論調,道一句:「孺子可教也。」 這一椿故事叫做唐解元設計賺衡山,出在一部筆記叫做《蕉窗雜錄》的裡面。編書的把來補敘出來,便見得文徵明對於王鏊有種種知己之感。無論如何,總得愛惜羽毛,寶貴名譽,不使老相國丟臉。誰料「一點水偏偏滴在油瓶里」,老相國早不游山遲不游山,偏偏杜翰林替沈石田做壽,老相國竟在這裡不期而遇,唐子畏早不感冒遲不感冒,偏偏杜翰林請他做陪賓,他竟不能赴宴,以致虛座以待。杜翰林要請老相國前來到席,老相國一來,老相國便要丟臉了。他所說的「孺子可教也」要變換著兩句論調,叫做「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原來沈石田帶來的家僮便是文徵明喬裝改扮。文徵明和杜翰林本非熟識,當然不會窺破行藏,在座的陪賓又是枝山、伯虎二人,益發不會破露秘密。這便是上回書中祝枝山和文徵明附耳商議的結果。這件事須得疏通了石田才能進行,石田在先不肯,經枝山再三商懇,說:「小文暫作家僮,藉此飽餐秀色,宴畢以後依舊跟你下船,又不會發生什麼枝節,你老成全了他罷。」 經這一說,石田才允諾了。現在聽得杜翰林要去邀請王老相國入席,不但征明失色,石田翁也耽著心事,頻頻向著他的假書僮歪歪嘴兒,是一種使他滑腳的暗示。文徵明飽餐秀色,只餐個半飽,滿意要等大家都入了席,杜二小姐上前敬酒的當見,再看一個十分飽滿。 又聽得枝山說起月芳小姐這番游山隨帶著畫具前來,準備即席起稿,繪一幅《鶴壽山房祝壽圖》這又是一個大好機會,非但可以飽餐杜二小姐的外貌,並且可以飽看杜二小姐的內才。 祝枝山「又做師娘又做鬼」,征明喬扮書僮是他的妙計,比及扮了書僮走入鶴壽山房。枝山瞧見小文這般出神模樣,卻又和他打趣,說他是天打木頭人,說他是佛頂珠,賺得月芳小姐的轉頭來,兩兩的目光接觸。非但月芳小姐的心扉上怦怦的動了兩下,便是征明當時也幾乎心醉在這秋波妙盼之下。道士們稟報一聲:「王老相國游山。」 杜翰林便忙著要去迎接。月芳小姐驚鴻一瞥的避入內室,沈石田接二連三的歪歪嘴兒,祝枝山要算鎮靜,面部上也微帶著慌張之色。文徵明待要滑腳,捨不得月芳小姐;待要不滑腳,又只怕被王老相國瞧破廬山真面。這時候萬一的希望只希望老相國不入鶴壽山房,另到他處去遊玩,那麼這個大好機會還不致於當面錯過。正在這麼想,已聽得靴聲橐橐和那老相國謦欬之聲漸逼漸近。石田的嘴唇益發挪動的厲害,枝山口中輕輕的念著兩句老話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在這當兒,不由文徵明不走了,一溜煙的出了鶴壽山房的門在那假山洞中暫避一下,待到杜翰林陪得王守溪老相國穿過迴廊,他又一溜煙的出了道院的門。來時節他是坐的山轎,去時節行色匆匆,不及坐山轎了,七高八低的走了許多山路。四月里天氣陰晴無定,忽見四圍山峰上透出蓬蓬的熱氣,如出籠的饅頭一般,風送浮雲把當空一輪紅日掩蔽了,征明暗思:「不好了,快要下雨了,這裡離著船埠還有三五里路,還是急急奔走的好。」 腳亂步忙,急不擇路。行到半路,黃豆粗的雨點子,早已迎面打來,前不見村後不見鎮,附近也沒有竹籬茅舍,只好在一棵大樹下暫避則個,偏又一陣風來,吹得枝頭搖搖擺擺,枝葉上的積水便似矢石般的投將下來:可憐這位文解元水淋淋的變做了落湯雞。幸而濕雲過處,紅日重吐光芒。文徵明踏著滑溜溜的山徑覓路回船,中間又滑跌了兩三交,水漬未乾,泥痕又濺,才佩服枝山說的唐寅的竊玉偷香,自己萬萬比他不上。唐寅屢次喬裝改扮,混入閨房,總是成功的多失敗的少。自己初出茅廬,第一個炮仗便不響,弄得這般狼狽模樣,自已也覺得好笑,好容易到了船埠,拖泥帶水的下船,一壁更換著乾燥的衣服,一壁呆想著方才的俊遇,正是:拈來紅豆相思子,愛煞青溪最小姑。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