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長孺回憶錄 · 十八、記湘行及國立師範學院
一九四一年冬[1],太平洋戰事起,日軍據上海。余時任教於聖瑪琍亞女中及光華大學。光大解散,聖校則將於汪偽之上海教育局註冊。余不欲留上海,因呂師誠之之介,受湖南國立師範學院之聘,間道入湘。同行者為劉世傑表弟及其姊並姊之子女。時上海旅行社林立,皆以護送赴內地者為業。其人類皆於所經途中有親識,與敵我兩方之鄉村主事者相結,故往來得無阻。各旅行社所結連之人與地不同,故取道亦異,然大抵皆經浙東以至金華。
余與世傑等及他客可十餘人,於三月中先至杭州宿,次日渡錢塘江,有小船相候。至一鄉村,入一家,其家有瓦屋,有廳甚大,即在其家飯。待至夜半,復乘小舟行。護送者曰:「過此十許里即封鎖線,有日寇于山上築堡守之,然夜間日寇不敢外出,時或鳴槍,乃所以自壯,毋恐也。」既而過一橋,有鐵絲網攔之,然網已破裂,船過無礙。橋畔山上日寇之堡在焉。遙聞日寇喧呼,若有所見。護送者又曰:「此皆虛聲恫嚇,非真有所見。」囑客勿驚。逕刺船行。又若干里,天明至一地,則為我軍守地矣。然實無兵。一便裝佩紅纓匣子砲者,挾從者數人至,護送者與語,亦不知作何語,其人揮手謂從者曰:「此舟有女眷,諒非奸細,任過可也。」於是復刺舟行至臨浦。一宿,易大船行。夜宿船中,至諸暨。一宿,次日晨,以人力車至金華。護送者男子一人,至臨浦時已行;一婦人回,隨船送至諸暨,次日謂余等曰:「此去至金華,無待護送[2]。」遂亦別去。
余與世傑姊弟至金華,寓一小客舍[3]。世傑有親識在麗水,往麗水訪之。余恐資斧不繼,電師範學院匯千元來。待一周,世傑已返而匯款不至。世傑謂若旅資不敷者,彼可假貸,於是遂行。時火車僅至鷹潭,若更南行,必易乘汽車。到鷹潭後,至汽車站,則雲登記者多,一月後始有望。鷹潭本小鎮,其時旅客紛至,當地人構屋,覆以蘆席,聊蔽風雨,余等及他旅客大抵皆寄宿於斯。然膳食頗不惡,面亦佳,價甚廉。在金華時火腿、香腸皆廉,至鷹潭食麵亦不惡。旅客或告余,久待公共汽車,不若為黃魚者。黃魚者,商人載貨之車,司機者私載客,名客曰「黃魚」。世傑問訊,或者載客已滿,或價不諧。候車十餘日。一日有空襲警報,人皆走避。余等伏于田野間,久之無所聞,遂返。經汽車站,見有車在站外,無乘客。世傑入問站長,則曰:「車當即行,而持票者皆避空襲,不能久待,可即購票上車。」余等遂徑返旅舍[4],匆促以衣被諸物納行李袋中,急往車站,則車猶在,遂購票上車,他客亦繼至,客滿,車即行。
車第一日至南城宿,次日至南豐宿。余見牆上乃有我黨標語,蓋當日中央蘇維埃所書。撤退後,國民黨入踞其地,以石灰掩之,久之石灰脫落而標語現。又一日至寧都宿,所居為陶陶招待所,門對翠微峰,明末魏禧等讀書處也。次日至太和,時為江西省治。車至太和而止,入湘須易車。太和購票甚易,逗留僅二日即行。第一日至耒陽,次日至衡陽。到衡陽時已昏黑,大雨如注,旅客大都冒雨渡湘江入市。余等衣履皆濕,急欲得棲身之所,訊知近處有旅舍,乃僱人力車往。同行者有吳姓夫婦,及其表弟蘇州人張姓。旅舍甚寬大,布置楚楚,自發鷹潭,寄宿之所無如此處,而旅客寥落,頗怪之。後始知機場在北岸,日寇屢炸機場,故旅客不欲居停。
吳姓之婦詢知余為吳江人,因言彼本籍紹興,幼時曾居盛澤。紹興人寓盛澤者,多開設染坊。余詢之,彼笑而不言[5]。晚間張姓少年來我室談,始知為邵力子之女及婿。其婿在曲江中國銀行任職,即當赴曲江云云。
世傑及其姊赴重慶,共渡江購票。移寓南岸一宿,與世傑等別。余乘公共汽車赴邵陽。既登車,鄰座一人告余,至藍田不必至邵陽,可於宋家店下車,距藍田較近,從之。在宋家店宿。由此至藍田,行山間無車,途程可百里。余欲僱人挑行李行。店主告余,山路崎嶇,視客文弱,不如雇轎。次晨,遂以轎行。聞宿此小旅舍者,有一兵押運油衣,油衣置車上,曝日中,忽自起火,油衣頗多燒損,押運之兵惶懼,謂受罰且不輕。店主及他客願為作書證明。時方四月,未甚炎熱,而遽有此事。此押運之兵不幸遇此,雖有證明,責罰恐不免,甚為憂之。轎行山中過一處,見有木牌上書前數日有客至此遇盜[6],一客被殺,懸賞追捕。乃知此道為盜匪出沒之地。荷轎者言,盜初不傷人,但劫財物,或僱所服之衣,名曰「趕羊」,此殺人殆與之抗爭。是日行至田家坪宿,次日午前即至藍田鎮。
國立師範學院置於一九三九年[7]。院在安化縣屬之藍田鎮,鎮傍漣水,市多染坊,藍田之名殆即因此。師院初建大樓一,又圖書館一,學生及教師宿舍各一[8],又賃大宅曰李園及他民房,以居教師。李園者,籌安會六君子之一李燮和之居。宅甚大,然結構皆陋,窗皆紙糊,無玻璃,地無木板。余先所居為金盆院,亦民房也,簡陋如之;後移居教師宿舍樓。
院長廖世承(字茂如)[9],前中央大學及光華大學教授,兼附中主任,故教師多出自此二校。設有教育、中文、史地、公訓[10]、數學、化學、生物、體育等系[11]。其教育系有高覺敷、陳一百,其後孟憲承以部聘教授亦來,於時為盛。
中文系有劉豢龍[12]、馬□□(主任)[13]、駱鴻凱、鍾鍾山[14]、錢基博諸公。劉為王壬秋弟子,馬為章太炎弟子,駱為黃季剛弟子,鍾則講理學者,錢以古文著稱,皆一時名宿,然並汲古而不通今。吳世昌於一九四二年末來,授中國文學史,即用錢子泉講義[15]。錢之文學史始於《易》[16]。始授課,學生即以八卦質難。吳於卦爻惘然不能對,僅半歲,即不安其位而去。
史地系,余至時無主任。始建校時,即延請呂誠之師,誠之師方為光華歷史系主任,謝不應。繼又請李劍農先生為主任,劍農先生亦辭。後以謝某任之[17],其人學術不足雲,一歲亦去。余至院已四月末,未開課。史地系授中國古代史者為梁園東及姚公書(字琴友),授西洋史者吳某及余文豪[18]。地理則有鄧啟東、勵鼎勛(字則堯)、王炳庭。姚本前中央大學歷史系助教,柳翼謀弟子也。久不升講師,來國師初為副教授,是時已升教授。鄧、勵、王則皆前中央大學地理系卒業者。梁早歲從事革命,研習馬克思主義。是年暑假,去國師至大夏大學。其去也,聞以思想左傾故。余文豪卒業何校,已忘之。其人為青年黨人,前主任謝某亦青年黨人,薦之,妄言曾留學美國。其時尊重留學生[19],尤重留美[20],不問學業若何,例得教授。然余實不學,學生浸薄之,而留學美國之妄,漸為人所知,同事皆罕與之接。然妄言留學,實出於謝某,余本不知也。吳某不知其所從來。余始至,院中同事皆不相識,亦無人為余紹介。久之,始與同居一宿舍者稔習,而於系內諸同事猶甚疏。
暑期,國師於南嶽為中學教師開設暑期講習班,余亦與焉。與姚琴友同行,因得相稔。初至南嶽,余即患痢,旬月始痊,而講習班已訖事,竟未一上講堂。講習班在聖經書院。臥病月餘,將返,始與琴友登祝融峰觀日出,並及他勝地。然南嶽唯氣勢雄耳,乏樹石林泉之勝。
返校後,李劍農先生及皮名舉皆來。皮任主任。劍農先生為一時碩彥,授中國經濟史及中國近百年史,居教師樓,與余相鄰,朝夕相接,餘一生治學,得先生之益者非淺。皮卒業於清華大學,哈佛大學博士,歷任南開大學及西南聯大教授,經學家皮鹿門之孫也;以家在長沙,故就國師之聘。此時來國師者尚有熊德基,江西人,西南聯大師範學院歷史系畢業。初至時為教員,次年升講師。德基能詩,尤與余稔。其時梁、吳及王炳庭均已他去。
國師教師,例皆授課三門。余任本系及外系中國文化史(實即中國通史),又本系中國中古史。中古史者,自秦漢以訖五代,宋元明清為近古史。余本習遼金元史,其治魏晉南北朝隋唐,實始於此時。次年,又任近古史,然僅至宋遼金元,而余赴樂山,明清部分未及講也。
藍田僻左,報紙數日始至。初至時尚有《新華日報》,其後絕不見[21],音訊閉塞。與上海郵信尚通,逾月乃達。其時法幣貶值,物價日昂,國師教師恃工資為生者皆窮困。余孑身一人,膳食外無他用途,故猶得支濟。偶亦有餘,則請同事有親友在滬者匯寄。來時所攜服裝差備,一二年間無待購制。唯襪破,藍田但有粗線所制之襪,甚長;又破,則剪去而縫其端。內衣破亦縫綴之。藍田無電燈,戰時無煤油,然有特製之植物油燈,狀如煤油燈,而中間貯油處有小孔十餘,燈芯亦如煤油燈,燃之較舊時油燈為明亮。夜間讀書及寫講稿皆恃此。
國師為教育部直屬之校,控制甚嚴。梁園東以思想左傾而去。教育系有劉佛年,亦以此解聘。時有人密告國師有共產黨甚多,並及教育系教授謝扶雅[22];謝曾留學英國劍橋,其人絕無左傾思想。每周一有紀念周,由院長或他教師作報告。余初至時,隨眾入場。一日,院長偶言及「蔣委員長」,學生中忽有多人起立,於是全場皆起立。前此余未嘗見有此[23],自是余遂不復到場。
自劉佛年解聘後,教師有以入國民黨為自安計者。居此令人不樂,遂決意他去。會武漢大學文學院長劉弘度以書遺李劍農先生,請其介紹歷史系教師,遂因劍農先生之薦,受武大聘。時在一九四四年春。
余在國師二年,史地系同人皆友善。劍農先生治經濟史及中國近代史,為一時碩望,余治魏晉南北朝隋唐經濟,實受劍農先生之啟迪。鄧啟東與余交尤深。姚公書、熊德基、勵則堯、梁希傑諸君並於此時訂交,時相過從。數學系有李修睦,中文系有錢子厚(名堃新)、彭鐸(字炅乾),皆同居教師樓,朝夕晤談者也。啟東湖南新寧人,公書江蘇興化人,則堯亦蘇北人,德基江西德化人,希傑即藍田人,修睦淮北某縣人[24],子厚揚州人,彭鐸湖南寧鄉人。
錢子泉之子鍾書,曾一至國師,余來藍田,已去昆明,受西南聯大聘。鍾書博學,曾作小說《圍城》,中言「三閭大學」事。三閭大學者,國師在湘,而西南聯大為北大、清華、南開三校之聯合[25],中所述頗多涉國師及聯大諸教師事[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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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冬」前原有「冬□」二字,「□」僅寫左半,先生髮覺有誤,即將該二字一併圈塗,在其下重寫「冬」字。
[2] 「無待護送」四字干寫,據印痕補。
[3] 「寓一小客舍」與左行「麗水訪之。余」原部分重疊。
[4] 「余等遂徑返」與左行「納行李袋中」原部分重疊。
[5] 陳寅恪《河東君與「吳江故相」及「雲間孝廉」之關係》先引《盛湖志·物產門》記吳江盛澤盛產吳綾,然後云:「吳江盛澤實為東南最精絲織品製造市易之所,京省外國商賈往來集會之處。且其地復是明季黨社文人出產地,即江浙兩省交界重要之市鎮。吳江盛澤諸名姬,所以可比美於金陵秦淮者,殆由地方絲織品之經濟性,亦更因當日黨社名流之政治性,兩者有以相互助成之歟?」見:《陳寅恪集:柳如是別傳》,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5月,第335—336頁。盛澤絲業之盛,本書前揭《書秀水王氏事》、《記平望小學》諸文亦嘗涉及,可參閱。
[6] 「轎行山中過一處,見」八字干寫,據印痕補。
[7] 按國立師範學院創立於民國二十七年(1938),先生記憶偶誤。
[8] 「舍各」原誤作「各舍」,據文意乙正。
[9] 「廖世承」,字茂如,江蘇嘉定人,教育家。來藍田前,原任光華大學副校長,故先生特別提及。
[10] 「公訓」為「公民訓育」之省稱。
[11] 「生物、體育」四字干寫,據印痕補。「物、體育等系」原與「教育系有高覺」原重疊。另有英文系,錢鍾書嘗任主任。
[12] 「劉豢龍」名異,字豢龍,號雋禮,湖南衡陽人,經學家。
[13] 「馬」後原空二格,系先生一時忘名,欲留待他日填補者。此公名宗霍,原名驥,字承堃,湖南衡陽人,經學家、文字訓故學家。
[14] 「鍾鍾山」名泰,字訒齋,號鍾山,別號待庵,江蘇南京人,哲學家、古典文學家。
[15] 「錢子泉」即錢基博。基博字子泉,號潛廬,江蘇無錫人,國學家,學者錢鍾書之父也。先生下文曾專門提及,可參閱。
[16] 「文學史」原作「文學學史」,衍一「學」字,徑刪。
[17] 「謝某」應指謝澄平,西洋近代史專家。
[18] 「吳某」應指吳澄華,福建同安人,西洋經濟史專家。
[19] 「尊重留學生」五字干寫,據印痕補。
[20] 「尤」上原有「凡」字,被圈塗,不錄。「重」、「美」二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21] 「見」字原被圈塗,但無此字不成文,因保留。
[22] 「謝扶雅」時任公民訓育系教授,恐非教育系教授也。
[23] 「未」原作「未未」,衍一「未」字,徑刪。
[24] 李修睦為安徽和縣人,和縣在淮南,不在淮北。
[25] 「三校」原作「三校三校」,衍「三校」二字,徑刪。
[26] 按「三閭」者,楚官也,屈原嘗任之。故《圍城》所言「三閭大學」者,應指楚地大學也。民國二十六年(1937)8月,國民政府教育部決定組建國立長沙臨時大學;11月,以北大、清華、南開三校合併之國立長沙臨時大學正式在長沙開學;後因長沙連遭日機轟炸,翌年(1938)2月中旬,經批准,長沙臨大始分三路南遷昆明,改稱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故《圍城》所記,當為長沙臨大及藍田國師事,與西南聯大固無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