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長孺回憶錄 · 十三、記平望方言
我鄉俗語大抵與鄰鎮同,與蘇州亦略同。然余往日所習聞者,今或已人所不解。我鄉謂人不慧,常為人所欺者曰「呆大」;謂不解世務,言行每多乖異者為「毒頭」,書痴稱「書毒頭」,流傳多「毒頭女婿」笑談,皆蠢不解事之婿也;謂勇於任事或致代人受過者為「贛大」。「呆大」、「毒頭」、「贛大」相似而實不同,「呆大」、「毒頭」皆貶辭,而「贛大」似貶實褒,受之者不怒也。[1]
謂人之忠厚,犯而不較者為「好人」,「好人」有懦弱之意,非與惡人為對辭。謂工心計曰「壞」,謂某人「壞」,即指其工心計,非謂道德敗壞。然聯稱「壞人」,其義與惡人相類。婦女斥男子「壞」,更為調笑親昵之辭,受之者當喜而不怒也。謂工於捉弄人者曰「刁鑽促客」,「促客」蓋捉狹之義,音微變耳。謂人之固執不聽勸喻曰「梗」(音似工去聲[2],無此字),如此之人謂之「梗個頭」。俗諺有「好人只怕梗」之語[3],謂好人遭事退讓不爭,忽固執不聽解喻也。謂事多忙碌,應接不暇[4],或語爭吵及諸煩惱事,曰「頭盔倒掛」,形容其狼狽也。人有饋贈禮物,推讓之辭必曰「天打、天打;罪過、罪過」,意謂受此厚饋,當遭天譴也。然此唯鄉間老嫗有此語,鎮上人不道也。聞之故老,昔時「天打」、「罪過」以外,尚有「捉樂、捉樂」語,「捉樂」蓋即「作弄」語訛,意謂如此厚饋,實是捉弄人矣。然余未嘗聞有人道此。
謂兒童曰「小牢什」。同行、共事、同游者並曰「淘伴」,兒童曰「小淘伴」。童養媳曰「養(讀如樣)新婦」[5]。贅婿曰「招女婿」。子死為媳招夫曰「填黃泥(讀如胖之上聲)」。婿未婚而登岳父母之門謂之「毛腳女婿」。處事不當致受損者曰「瓮(翁之去聲)腫」,或單稱曰「瓮」。婚時,婿舉止失度者曰「賣牛」。稱十六七至二十左右之男子曰「曹裡頭」,蓋即弱冠之謂[6],然不知何義。子婦不孝翁姑謂之「派剌」,蓋潑辣音轉,入聲讀去聲。潑辣本指婦人悍者,非專指子婦,然悍婦之於夫、於親□皆不蒙是稱[7]。有心疾者謂之「痴子」,猶北言之瘋子[8]。痴本言騃不解事,晉人言顧長康「痴黠各半」是也。雲痴者初意蓋諱言心疾耳。謂兒童曰「小牢什」[9],蓋即「小兒曹」之音轉。謂妄語曰「瞎話」[10]。謂慢曰「摸閣」,謂人感覺遲鈍亦曰「摸閣」。始有曙光,日尚未出之時,謂之「烏黑朧朧」。欲雨未雨謂之「□乎乎」[11]。懷孕曰「有喜」,產婦在床曰「做舍姆(並吳音)」,將產曰「達月」[12]。
稱父曰「伯」[13],稱母曰「姆媽」,稱乳母曰「阿媽」。僕婦曰「老親娘」, 僕婦與主人苟合曰「搭腳老親娘」,猶北方之「上炕老媽子」也。
謂跛者曰「蹺腳」。謂短視曰「眯擠(讀若妻□)」[14],「眯擠」形容短視者視物之狀,音轉又曰「抹趨」[15]。物之堅牢者曰「市貨」,質量低劣者曰「行貨」。唐以前交易商貨必在市,市以類分行。器不良者,謂之「行濫」,有罰。「市貨」、「行貨」之稱殆起於是。謂縫針曰「引線」[16],謂傘曰「豎立」,謂郵票曰「龍頭」,蓋清代始印郵票畫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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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也」下原有「謂」字,疑改另段書寫而漏圈塗,不錄。
[2] 「工」上原有干寫痕跡,然似是勾畫而非文字,不錄。
[3] 「語」字干寫,據印痕補。
[4] 「暇」與右行「爭」原重疊。
[5] 「童」與前「。」原重疊。
[6] 「冠之」二字原重疊。
[7] 「□」右部與右行「辣」左部原重疊,不識為何字,疑似「例」字。
[8] 「北」與前「猶」原重疊。
[9] 此句與本段首句重,蓋忘前已寫也。
[10] 「謂妄語」三字干寫,據印痕補。
[11] 「□」左上部與左行「吳」字原重疊,筆畫完整,作「」,存此備考。
[12] 「將產曰達月」五字與下文「稱父曰伯,稱」原重疊,干寫,據印痕補。
[13] 「父」字干寫,據印痕補。
[14] 按「擠」之「讀若妻」,雖為平望方音,但與中古音合。中古「擠」有二音,其一為相稽切,平聲齊韻。「□」不識為何字,似是拼音,存此備考。
[15] 「曰抹」二字原重疊。
[16] 「謂」與前「。」原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