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長孺回憶錄 · 十一、記春台戲及演劇籌款
春日諸鄉醵錢演劇酬神,謂之春台戲。聞之故老,清末多崑曲班,名曰老全福,謂之文班。其時小生有沈月亭,二面有陸壽卿,小面曰阿多,五旦有丁蘭孫,六旦有施桂林。陸壽卿演《南樓記》之王文,雙頰能抽搐,有「活王文」之稱。民國之初,崑班雖仍於諸鄉演出,然京劇已盛,大抵訂戲多京班,老全福終於解散。唯烏橋頭向不訂京班,每歲仍演出崑戲,至老全福解散而後已。抗戰前崑曲仙霓社曾改為水路班,烏橋頭則仍延之演春台戲。人言烏橋頭觀眾雖是農民,於唱辭不甚了了,然耳濡目染既久,頗能舉其辭,於舉手投足、一招一式之間,輒能指其瑕疵。有正旦演翦髮賣髮,指上有金約指,忘脫去。觀眾嘩曰:「金戒子可以典質,何勞賣髮!」徑入懷,遽脫約指,加白云:「指上戒子,嫁時爹娘所賜,也可賣得」,即脫約指審視曰:「原來是銅的。」即擲之台下。於是眾報以彩聲。老全福班余僅於鎮城隍廟酬神戲一見之,猶記劇目有《西廂記》之《游殿》、《跳牆》、《著棋》,《長生殿》之《聞鈴》。時當為民國六七年間。
我祖母蔣夫人好觀劇,聞有春台戲,常僱船攜余及余姊偕鄰嫗往。爾時已皆是京劇。兒時有長靠武生,人呼之為小聾者頗有名。組班曰「小聾班子」,演《長坂坡》、《挑滑車》等。小聾班子其後解散。後起組班皆稱舞台,有大舞台、天蟾舞台,則上海戲園名也。鬚生戲盛行汪笑儂派,《馬前潑水》幾於為必點之戲,其「我的妻說的那裡話」一段二六,家喻戶曉,殆如崑曲盛時之「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獻地圖》亦常演,西皮原板「久聞皇叔乘天運」一段亦極流行。《罵閻羅》間亦演出。而《哭祖廟》、《黨人碑》則余所未見。常演之劇,鬚生有《黃鶴樓》、《群英會》(《草船借箭》,而不帶《借東風》)、《空城計》演出最多。他如《李陵碑》、《轅門斬子》(《洪羊洞》罕演,即《探母》亦少見)、《打嚴嵩》、《逍遙津》皆多見。對兒戲多演《武家坡》而少見《汾河灣》。「一馬離了西涼界」亦家弦戶誦。《游龍戲鳳》、《斬黃袍》、《三娘教子》數見不鮮。花衫大都為對兒戲[1],《彩樓配》、《祭江》等罕見演出[2]。小生戲則《轅門射戟》、《白門樓》偶見。黑頭戲則□以《探陰山》[3]、《黑風帕》、《打龍袍》、《草橋關》演出較多。今日盛行之《鍘美案》、《赤桑鎮》余從未見過。老旦戲多演《釣金龜》、《徐母罵曹》。大約淨角[4]、老旦大抵為開場戲。鄉人所重者武行戲,尤重短打。三本《鐵公雞》[5],真刀真槍,亦幾於點戲必有之劇。他如《白水灘》、《四傑村》,黃天霸戲之《惡虎村》、《落馬湖》、《蠟廟》亦常見,而《連環套》較罕見。又有《伐子都》、《周瑜歸天》、《活捉呂蒙》、《火燒裴元慶》諸劇,跌扑滾打,最後跳三桌中,極為火熾,人所樂見(《竹林計》、《火燒余洪》亦此類,卻絕未一見)。長靠戲《長坂坡》、《挑滑車》最多見。玩笑戲則《小放牛》、《小上墳》、《探親家》時時見之。兒時有武戲曰「三上吊」,為縊鬼討替事,殆如今之雜伎[6],並無劇情。吾鄉讚嘆人之有絕伎者,輒曰「括,三上吊」,可知此劇之流行。然余稍長即不復見有演此劇者矣。又有《紡棉花》、《花子拾金》、《戲迷傳》,皆一人學諸家各派,乃至生旦淨丑,並以一人歌之。京劇中偶亦雜有秦腔戲[7],常演者為《紅梅閣》,《陰陽河》亦屢見。
當時演劇先擊打鑼鼓曰鬧場,開場有副末上場,俗謂之「開口不動手」,亦不知所念為何等語也。次則天官賜福,曰「跳加官」,手持緞制平金之長幅,上大書「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等吉祥語。又次則跳財神,手持金元寶。又次則曰福祿壽三仙上壽。然後演劇,名曰開場六闋,其第六闋必為武戲,名曰「打腰場」,腰者,我鄉俗語,暫停之意也。然後正本六闋。劇終有一生一旦上場,不作一語,交揖而退,謂之「老旦做親」。蓋自旦至暮,凡演十二闋,有時正本之後又有加演,謂之後場。劇目之多如此。
凡演劇,不論鄉間之春台戲,鎮上之廟戲,皆酬神也。必有一神為主,延他神為賓。主者之神坐頭轎中,二或四人舉之置於廟門側,若迎賓者。他神之輿至,則相與微傾其所坐之轎,有人曰門子,相與酬答數語,若揖讓者。諸神皆入,然後主者之神始入末座,各以尊卑序位次,金龍四大王爵最高,坐於首位,其他火神、財神、城隍等列坐,土地秩卑[8],不得與也。關帝爵最高,人謂若延關帝則諸神皆不敢列坐,故獨不延關帝。諸神坐皆在後,其前空地,若在神廟則為廣庭,觀眾皆駢立仰首以觀劇,謂之「觀當台戲」,當台並立觀,雖官紳亦不得於神前置台坐觀。婦女兒童有財力者,往往置高櫈,列於兩側,登坐其上。鎮之城隍廟演劇,則於廡下東西側置台,上設几椅,官紳家屬酬廟祝以錢,登台列坐,名曰「小台」。
約在民國八九年間,孫天雄創立商業學校,謀建課室,而乏資,遂創為演劇籌款之舉,此為我鎮演劇而非酬神之始,亦購票入座之始。劇場即在中水港小學內之操場[9],上覆蘆席,下鋪地板排列座位[10],分頭、二、三等。本村木板皆假之木行。演出之台略如鄉間春台戲之制而殺其高度,台前亦列電燈(俗謂之照腳燈),則假之蘇州劇院。然其時我鎮尚無電燈,不知何以能有光。台兩旁皆懸汽油燈,夜戲則燃之。先推售長期券,價五元,殷實商鋪及居民有購二三紙者。大抵長期券之收入已足償所費之半。
其時水路班皆稱舞台,所約之班有全舞台、天蟾舞台、金舞台及大舞台。全舞台首場演全本《大名府》,班主名卞銀奎,人稱「小北京」,飾盧俊義。上海方盛行連台本戲《狸貓換太子》,天蟾舞台得其本,三日夜戲皆演《狸貓換太子》,「九曲橋陳琳抱妝盒」一場且有機關布景,鄉人見所未見,大為鬨動[11]。飾陳琳者名趙慶亭,武生也;飾寇珠者為伍鳳春,常在上海諸遊藝場演出。日間則演折子戲。天蟾舞台掛頭牌者為董吉瑞,長靠武生,本戲中無所施其伎。短打武生曰小毛包,與董合演《四傑村》,則董飾教師(《綠牡丹》書中姓雷[12],而劇中鮑自安呼之為廖賢弟[13]),小毛包飾余千[14];演三本《鐵公雞》,則董飾向榮,小毛包飾張嘉祥。主角為小毛包,然董掛頭牌,趙慶亭、小毛包不能與之爭也。
大抵天蟾舞台賣座最盛,不僅座無虛席,且有願立觀者。全舞台、金舞台上座亦佳。最後二日為大舞台[15],角色及行頭均不能動人耳目,加以大雨,第一日上座不佳,次日雨更大,遂任人入觀,不須購票。此次演劇,得利甚豐,課室得以落成。
此後十餘年間,中水港小學及城隍廟多次演劇籌款[16]。城隍廟本有戲台,亦於院中搭蘆席棚[17],下鋪木板令高低適中[18]。廟本有一花園,花園東偏有樓,面西,有牆與正院隔絕,牆稍圮,遂毀其上端,樓之面西者改而面東,以此為包廂[19]。餘年稍長,負笈滬瀆,唯寒暑假返里,偶值演劇,間一觀之,已不能詳。記當時演《狸貓換太子》連蟬不已,其後實皆包公戲也。有沈韻秋者[20],前飾陳琳,後飾包公,其人似本鬚生。上海天蟾舞台始演《狸貓換太子》,常春恆以武生飾陳琳,然不聞其飾包公。獨李桂春(小達子)先飾陳琳,後飾包公,桂春初習秦腔,後改京劇,本鬚生也。包公為黑頭本行,以鬚生應之,亦創例也。鬚生又有於筱儂,自言本北京中法大學生。最後有孫百齡,年才弱冠,嗓音高亮,學劉鴻聲。余曾見其演《逍遙津》,飾穆順者為小齡童,汪派鬚生也。小齡童飾穆順極賣力,彩聲不絕,過於主角,內行謂之曰「啃」。孫百齡被啃,力圖爭勝,唱「欺寡人」一段三眼,增入唱辭(「欺寡人」本可多可少,少或止四,多可至十餘)乃至鼻衂。青衣余唯憶有孫若英。而短打武生小毛包仍常出演,《九江口》飾張定邊,頗能得彩。其後又有「小小毛包」,不知是否小毛包之子或徒,武工極佳,人言其姓俞。清末著名武生俞振庭,人稱俞毛包,豈其後裔耶?
春台戲絕響多年,抗戰前耕讀村、烏橋頭曾有演出,余適在家,亦逐隊觀之。烏橋頭為「文班仙霓社」,改名為「全福班」[21],繼舊名也。猶記朱傳茗演《絮閣》[22],施傳鎮、方傳芸演《對刀步戰》、《別母亂箭》。耕讀村演京劇劇目已不能記憶。
值春台戲[23],賣諸食物者紛至,有若麥芽餅、米花、粽子之屬,亦有人攜木製之盤,形制如竹籃,有白雞、肚子、醬肉、醬蛋等,名曰「朝桶」。又有酒攤,亦有下酒物。又有賭場。酒攤、賭場或有蘆席棚,或張布幕,或並此而無。酒徒、博徒自四方蜂湧而至,轟飲聚賭自朝至暮,未嘗觀戲。日暮而歸,問所演之劇,茫然不知也。賭博本干例禁,雖不能絕,然常無公然聚賭者(麻將例外)。唯春節五日及春台戲皆開禁。其賭法大抵為搖攤。其法以色子四顆置於攤盆而搖之。四點為青龍,五為白虎,六為進門,七為出門,至八點又為青龍,以此類推。押中者,一償二、七倍。余聞之如此,然未嘗親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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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衫」二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衫」與「大」原重疊。「花衫」右行末與上原有「青衣戲」三字,「衣戲」二字被圈 塗,均不錄。
[2] 「江等」二字原部分重疊。
[3] 「□」字清晰,作「」,不識為何字,存此備考。
[4] 「大」與前「。」原重疊。
[5] 「鐵公雞」三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6] 「如今」二字原部分重疊。
[7] 「京劇」二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8] 「土」與前「,」原重疊。
[9] 「在中水港」四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0] 「鋪」原作「輔」,後將「輔」圈塗改作「鋪」,誤將前「下」亦圈塗,此處無「下」語義欠闕,不取。後文亦有「下鋪木板令高低適中」之語。
[11] 「大」與前「見,」原重疊。
[12] 「雷」,《綠牡丹》書中名勝遠。
[13] 「廖賢弟」,《四傑村》劇中名「錫龐」。
[14] 「余千」,《綠牡丹》書中作「余謙」。
[15] 「後二」二字原重疊。
[16] 「中」與前「間,」原重疊。
[17] 「中搭」二字原重疊。
[18] 「下」與前「,」原重疊。「鋪」原誤作「輔」,據前例徑改。
[19] 「以」與前「,」原重疊。
[20] 「韻」上原有「小」字,系先生初憶作「沈小秋」,後改作「韻秋」,而忘將「小」字圈塗,不錄。
[21] 「改」與前「社,」原重疊。
[22] 《絮閣》為《長生殿》折子戲。
[23] 「值」與前「。」原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