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御製道德真經疏 · 唐玄宗御製道德真經疏卷之九

古之善為道章第六十五 前章明思患預防,標絕情去欲之行。此章明好智生患,示玄德大順之規。初明為道之化,次辯以智之賊。知此下,示料簡以為法。常知下,嘆用功而勸修。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 疏:言古之人君,善能用道為化者,貴夫無為恬淡,非炫耀其道,明示於人,將導以純和,杜絕智詐,令質樸如愚爾。 民之難治,以其智多。 疏:人之所以難理化者,正以其智太多。智之太多,由人君不明道以臨下,是使下人役用其智,而生奸詐,故難理爾。 以智治國,國之賊。 疏:以,用也。賊,害也。言人君任用智詐之臣,使之理國,智多則權謀將作,謀用則情偽斯起,偽起則道廢,有害於國,故云國之賊。 不以智治國,國之福。 疏:人君不任智詐之臣,但求淳德之士,使坐進無為之道,行宣大朴之風,交泰致和,是國之福也。 知此兩者,亦楷式。 疏:兩者,謂用智與不用智也。楷,模也。式,法也。人君知用智則為賊,不用智則為福,即當去賊而取福,知此者可為理國之楷模法式也。 常知楷式,是謂玄德。 疏:玄,深也,妙也。人君常能知此兩者為楷模法式,是謂深遠玄妙之德也。 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 疏:此結嘆也。玄德之君,無為而化,不測其量,深也;所被無外,遠也。故能與萬物反歸妙本,然後乃至大順於自然真性爾。 江海章第六十六 前章明好智生患,示玄德大順之規。此章明善下為主,標聖人不爭之德。初舉江海之喻,善下則為王。次明聖人用謙,樂推而不厭。後結不爭之德,以示修學之門。 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 疏:言江海所以能令百川朝宗而為王者,以其善居下流之所致也。故《易》云:地道變盈而流謙,此舉喻也。故地道用謙,則百川委輸而歸往,聖人用謙,則庶人子來而不厭爾。 是以聖人慾上人,以其言下之。 疏:此合喻也。言聖人慾上於人,則以其謙言下之。夫聖人豈欲居人上而以言下之邪?但聖人知滿必招損,故言則謙柔,名則孤寡,以下於物,而盛德鴻業,自然為物所推尚爾。 欲先人,以其身後之。 疏:聖人亦不知先人,直以偽謙,後己先物,物自先之爾。 是以聖人處上而人不重,處前而人不害。 疏:此結前也。聖人臨大寶之位,居至極之尊,勞身而逸人,薄己而厚物。在上,人得以生,故不以為重。處前,人得以理,故不以為害。 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 疏:聖人之德,弘濟無私,與物為春,望之如日,既不為重為害,是以天下之人樂推崇而無厭倦也。 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疏:今天下樂推聖人而不厭者,豈不以聖人言則下之,身則後之,以其不與物爭先?故天下之人莫能與聖人爭先者。 天下皆謂章第六十七 前章明善下為王,標聖人不爭之德。此章明喻大不肖,示三寶以慈之行。初六句,標道大,所以不肖。次五句,示三寶,勸其用慈。又八句,復釋以慈之利,舍慈之害。又四句,結嘆以慈之德爾。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 疏:肖,似也。老君雲,天下人皆謂我道虛無廣大,似無所象似,故下文答之。 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 疏:此答不肖之所由也。夫唯我道廣大,迥超物表,固非凡情探賾所知,故得稱大。若其有所象似,如代間法者,則失其所以為大久矣。是微細粗淺之法,與修不殊,何足稱大乎?也夫者,語助爾。 我有三寶,保而持之。 疏:此明所以似不肖者,正以有此三行與俗不同,故老君言我道雖大無象似,然有此三寶,甚可珍貴爾。代人當須保持執守,以修身理國爾。 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疏:此列三寶之數也。體仁博施,愛育群生,慈也。節用厚人,不耗於物,儉也。為事始和而不唱,不敢為天下先也。弘益之義,具如下文。 夫慈故能勇, 疏:此覆述三寶之功也。凡人貪競不慈,勇於果敢,致有窮屈,今聖人以慈為行,故勇於濟度。後引證《論語》曰:仁者必有勇。 儉故能廣, 疏:以其節儉愛費,不傷財,不害人,故功施益廣。 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 疏:損己益人,退身進物,是不敢為天下先也。故物樂推而成神器之長爾。 今舍其慈且勇,舍其儉且廣,舍其後且先,死矣。 疏:且,苟且也。代情多欲,動與道違,舍其利物之慈,苟且害人之勇,舍其節用之儉,苟且奢泰之廣,舍其謙退之後,苟且矜伐之先,如此之行,有違慈儉。以之理國,則國亡,以之修身,則身喪,故云死矣。 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 疏:慈為三寶之首,故偏嘆美也。夫用慈以拒戰,則能全眾。用慈以捍守,可以安人,皆不失慈,故能勝固也。 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疏:救,助也。衛,護也。天道福善,善人則吉無不利,故以慈戰者,天將助之。以慈守者,天將護之,戰勝守固,始賴用慈之功救之衛之,終獲孔明之助爾。 善為士章第六十八 前章明惟大不肖,示三寶以慈之行。此章明為士不武,標四善配天之極。首標四善之行,次嘆是謂不爭,結善可以配天,將明古之要道。 善為士者不武, 疏:士,事也。武,威武也。明德之君,用道為理,行慈儉而育物,不威武以御人,所尚以慈,故云不武。 善戰者不怒, 疏:師出應敵,事在慈哀,蚊蚋致螫,驅除而已。是知善戰在乎止敵,不在乎憑怒,故云善戰不怒。 善勝敵者不爭, 疏:夫以慈不爭,由乎尚德。若用力爭勝,非善勝也。令柔遠能邇,盡暢慈和,不與敵爭,敵人自伏,故云善勝不爭。 善用人者為之下。 疏:夫善用其人,以言謙下,人必盡力,可以成功。故《易》曰:以貴下賤,大得人也。 是謂不爭之德, 疏:此結上文善士者常柔而不武,善戰者常慈而不怒,善勝者常讓而不爭,善用人者常謙而為下。夫如是者,物竭其能,人貴其用,皆由謙下之所致,豈非不爭之德乎? 是謂用人之力, 疏:夫玄默恭己,謙虛下人,人皆歡心,思竭其力,故《易》曰:悅以使人,人忘其勞,是用人之力也。 是謂配天古之極。 疏:此總結上來四善之行,不爭之德,能行之者,可以配天稱帝,是古之至極要道也。 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 前章明善士為行,不爭故可以配天。此章明用兵有言,輕敵則幾忘吾寶。初一句,標宗以設問。次六句,示行以辯明。後四句,申戒用兵,知慈哀者必勝。 用兵有言: 疏:老君疾時,輕敵政禍,樂戰殺人,故托古以申誡,所稱有言,謂下句也。 吾不敢為主而為客, 疏:吾者,用兵之人也。先唱為主,後應為客,主先唱示,生事而貪,客後應示,以慈自守,欲明古者用兵,常有誡令,當須以慈自守,不可生事而貪。故云不敢為主,而為客也。 不敢進寸而退尺。 疏:夫以道退守,則善勝。進兵取強,則敗亡。故進雖少猶傷於貪,退雖多愈得謙讓。今鄙其競爭,則雲不敢進寸,尚其慈讓,故云而退尺也。 是謂行無行, 疏:夫行師在乎止敵,止敵貴乎不爭,今為客退尺,善勝不爭,雖行應敵,與無行同矣。 攘無臂, 疏:攘臂,所以表怒。善戰不怒,故若無臂可攘,故曰攘無臂。 仍無敵, 疏:仍,引也。夫引敵欲有所爭,今以不爭為德,則是無敵可引,故曰仍無敵也。 執無兵。 疏:執猶持也,兵者五兵戈矛之屬也。夫執持兵者,將歌殺敵,以慈為主,自戢干戈,則有兵本無殺意,是則與無兵同也。 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 疏:幾,近也。喪,失也。寶謂慈也。夫為禍之大,莫大於輕侮前敵,好事交爭,如此則近喪失吾慈之寶矣。今且失慈,以戰則敗亡,以守則離散,代間之禍,雖非一途,離散敗亡,禍之大者也。 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 疏:抗,舉也。夫兩國舉兵以相加,則由其君用道,其將以慈,矜哀於人,不求多殺者獲勝矣。 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前章明用兵之言,戒其輕敵。此章明暢理之教,示其易知。易知則必有宗君,輕敵則喪其慈善。初標聖教易知,次明迷途不曉。言有宗下,解釋易知之意。夫唯下,辯說不曉之由。後嘆聖人之懷玉,以勖勤行之上士爾。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 疏:老君雲我所言以暢於理,理暢則言忘,故易知也。吾所言事者,事於無事,事簡則無為,故易行也。 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疏:此嘆眾生不能了言無言,執言而滯教,惑於言教,故莫能知也。不能悟事無事,煩事而不約,迷於塵事,故莫能行也。 言有宗,事有君。 疏:此覆釋易知易行所由。宗,本也。君,主也。夫言者所以在理,得理而忘言,故言以不言而為宗本。事者所以在功,功成而遣事,故事以無事為君主。此豈不易行邪? 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 疏:不我知者,謂不知我也。夫唯代人之惑,無了悟之知,封著名相,不能暢理,於事執事,於言滯言,是以不知吾教以無言無事之意。又解云:老君言夫唯我所知,唯在無知,而天下之人用知求知,是以不知我也。 知我者希,則我者貴。 疏:希,少也。則,法也。老君言知我忘言契理之意者,至希少也。若能法則我言而行之者,則可尊貴矣。 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疏:褐,裘也,賤者之服。襲裘褐者,所以蔽下之粗衣也。玉者潔而潤,可以比德於君子,言此者欲明聖人內心慧了,外狀如愚,故云被褐,以慧了之心,故云懷玉。 知不知上章第七十一 前章明暢理之教,示其易知。此章明了悟之心,虛忘為上。首標迷悟有異,執迷成奸。夫唯下,結嘆聖人了知是病,故不強知。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疏:夫法性本空,而非知法,聖人悟此,不有取相之知,於知不著,故云不知,是德之上。此釋悟也。不知知病者,言常俗之人不知知法本非真實,於此無知之理,強謂有知,有取著之縛,所以為行之病,此辯迷也。 夫惟病病,是以不病。 疏:眾生強知。妄生見著,而為病惱。夫惟能病強知之病,於知忘知,則不為強知所病,故云是以不病。 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疏:聖人正智圓明,了悟實相,於知忘知,故不為知之所病,所以者何?以其病,凡夫有強知之病,故說真智以破之。妄知之病既除,真知之藥亦遣,故云不病也。 人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前章明了心之智,以虛忘為上。此章明迷妄之病,有可畏之威。初標人不畏威,則禍累斯及。次無狹。下,勸人虛心靜欲,則神不厭人。後舉聖行證成,示其去取。 民不畏威,則大威至。 疏:有威可畏,謂之威。夫欲惡之來起於微末,積成病累,為彼大威,人不能慎其細微,則至於大可畏也。 無狹其所居, 疏:神所居者心也,人當忘情去欲,寬柔其懷,使靈府閒豫,神棲於心,身乃存也。 無厭其所生。 疏:身所生者神也,厭,惡也。人由神而生,故謂神為所生也。神明托虛好靜,人當洗心息慮,神自歸之。若嗜欲黷神,營為滑性,則精氣散越,則生忘故,勸令無厭所生之神,以存長久之道。 夫惟不厭,是以不厭。 疏:善貸曰道,資形曰神,人能愛道存神,故云夫唯不厭。除垢止念,惟精惟一,神不厭人,故云是以不厭。 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 疏:自知者反照內省,防害於微,令無可畏之事。不自見者,不自彰見其才能,炫耀於物,違理失常,以招患也。 自愛不自貴。 疏:聖人自保愛其身,絕去嗜欲,令神不厭,身不自貴者,不自矜貴其身,凌虐於物,以聚怨耳。 故去彼取此。 疏:去彼自見自貴,取此自知自愛,聖人得平等智,了法性空,理無去取,開教化,引凡愚,寓言之爾。 勇於敢章第七十三 前章明迷妄之病,有可畏之威。此章明勇敢之為,成殺身之咎。初標敢與不敢,利害之殊。次明天道謙柔,戒人勇敢。後嘆天網之報,以勸善士之修。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 疏:剛決為勇,必果為敢,言強梁之人,無所畏忌,失於謙柔,決於果敢,犯上作亂者,則是殺身之道也,故云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者,人若於事靜慎,斂身知退,所決在於不敢強梁犯患,則是活身之道,故云勇於不敢則活。 知此兩者,或利或害。 疏:兩者,敢與不敢也。言人能知勇敢則殺而有害,不敢則活而有利,當須勇於不敢。此兩者在勇雖同,所施則異,故云或利或害。 天之所惡,孰知其故? 疏:孰,誰也。故猶意故也。勇敢於有為之人,動則有害,乃天道之所惡,而代俗之人,誰能知其意故者乎? 是以聖人猶難之。 疏:此舉聖以勵凡也。夫以聖人之明,猶難於勇敢,懼其為害,況於凡人慾為勇敢,焉得無害乎? 天之道,不爭而善勝, 疏:因上言天之所惡,故此下四句廣明天道謙虛,以戒人事勇敢。人懷勝負,所以有爭,天道平施,唯善是與,物莫之違,故云善勝也。 不言而善應, 疏:天何言哉?但福善禍淫,吉凶咸應,故曰不言而善應也。 不召而自來, 疏:凡物之來,皆由命召,今天不召於物,而使從己,而萬物自來而順之,則負陰抱陽,春生夏長,皆非召而來也。 繟然而善謀。 疏:天道玄遠,繟然寬大,垂象示變,人可則之,故云善謀。 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疏:恢恢,寬大也。此覆釋上天道等義也。天道網羅雖復寬大,疏而且遠,賞善罰惡,不失毫分也。 唐玄宗御製道德真經疏卷之九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