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五代兩宋詞簡史 · 附錄一:關於「詞」

「詞」的存在問題 詞是什麼?從前名之曰「詩餘」,曰「長短句」,而今日則皆知其為「詩」的一支;其和五七言詩的區別,正像唐代律詩之和漢、魏古詩或周、秦四言詩的區別,毫無二致。 所以當胡適之提倡詩的解放的時代,是連詞也被解放在內的。不料事隔多年,竟又有什麼可笑的「詞的解放」的運動產生。 根本上不明了什麼是詞,什麼是詩,還戀戀著「詞牌」的空殼子,而僅僅裝上了俳優式的調笑語,而公然亦名之曰「解放」,我真將為「解放」二字痛哭。 詞是可歌唱的詩。但當詞不復能夠歌唱的時候,詞體便已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了,它失掉它的生存的意義,失掉它的在文壇上重要的地位,只是苟延殘喘、被若干迷古的文人學士們所追摹著而已。五代、宋詞是活的,明、清詞便只是偽擬古主義的產物。所以任憑是敦厚的劉基,是生龍活虎的陳臥子,是淵博的陳維崧、朱彝尊,是清雋的納蘭成德,都是不能當行出色的。王國維論詞,頗多特見;他對於自己的詞也大有自負之意。然而他的《人間詞》,在實際上只不過是李後主的輿台而已;也許學得有幾分像,然而終於是贗鼎。 明白的人知道要走上別一條路才可生存。故元人向北曲走去,明人向南曲走去,明末人便也竟寫著《掛枝兒》《銀紐絲》《羅江怨》《吳歌》,而不再作什麼《水龍吟》《玉樓春》。同是「長短句」,為什麼不「填」可歌唱的活的歌曲而要「填」什麼已死僵了的「詞牌」呢?用過倍的精力,然而所得的卻是空虛!天下吃力不討好的事,孰有過於此者。 所以「詞」固不必「填」,而詞的「解放」則尤為多事。除了憐恤其無知以外,別無他話可說。 如果有人要寫些新的「長短句」來自己唱唱的話,其應當走的路,只有兩條: (一)是自度曲,即他為一個制曲家,曾自己作譜,創造若干新的歌曲出來; (二)是採用了民間的歌曲或西洋歌的曲譜來做切切實實的「填」的工作。 這是活潑潑的有趣的事業,有志的人為什麼不一試身手呢?前途的偉大,誰都看得出。今日歌壇是那麼寂寞,可唱的歌是那麼少!中學、小學的唱歌集有幾本是拿在手裡有些分量的! 正是才子文人們最好的一個創造新體歌曲的時代!白居易、韋莊、劉禹錫、李後主的出現,是不會在別一個時期的,而關漢卿、馬致遠、張小山、喬夢符的產生,也正在像這樣的一個青黃不接的時代! 走新的路,不要再徘徊瞻顧!向後走是一條死胡同,走不過去的。 活人要聽活的歌曲,作了曲或打了譜,立刻便可在無數活人的口中歌唱出來,這是如何愉快的事呢。王伯良《曲律》盡力鼓吹著作南曲也為的是聽自己的歌被歌唱出來,其感動之情是言之不能盡的。 數十年來,詞運總算是亨通的:四印齋、雙照樓、彊村所刊的叢書,其精備是明、清人所未嘗夢見的。為了他們的提倡,今日得其餘瀝的,也還足以「擁皋比」而做「大學教授」。因此便夢想著一個:詞學昌明的時代的到來。在猖狂地鼓吹著青年們的作詞;儘管不通,他們會改得清順的。即使完全不會作,也可以有人會代作,或馬馬虎虎混過去的。故大學之所謂「詞」的講座,幾完全消磨在「詞」的作法之中。 這不是把不正確的迷古的毒素向青年們輸送麼?由這種「詞學家」包辦了詞的講授,新歌曲還會有出現的時候嗎? 「詞」的講座, 自然該設立,「詞」也不是不該研究。卻單單不是為了昌明詞道。這是大學主持者或教授們所該明白的。現在,對於古文學乃是一個總結賬的時代。我們研究,我們講授,都沒有反對的理由。我們用較新的眼光來研究舊文學,這是必要的。如果要借講授之便而散布毒素,而迷戀乃至追摹古作甚至要強迫一般青年們同路走,那便非反對不可了。 掃除這一批為真正古文學研究者的障礙物的「傳教者」們,為了新的文學發展上的必要。 新的大路是那麼明顯而坦蕩地擺在那裡! 《短劍集》,1936年1月 詞與詞話 一 五代到宋末的時代 唐經過比較安定繁榮力量強大的時期之後,到末年逐漸衰落下來。安史亂後,變亂頻繁,中央政權日趨墮落,藩鎮割據,擁兵自重,自行留後承繼,可達數代。諸藩鎮間又互相吞併,得勝者皇帝加封,權勢日大。黃巢起義進攻唐中原地區,占領長安稱帝。這時藩鎮甚至外族藉口勤王起兵,黃巢則內部分化,到公元907年,部將朱溫叛變,殺帝自立,稱「梁」,於是五代開始。朱溫殘暴不堪,專橫無道,投自稱清流的知識分子於濁流,知識分子分奔各地。同時各處割地自立,成十國。朱溫死,傳子。梁先後共十七年,至923年為外族李克用滅。李克用稱「唐」(後唐),克用死,其子存勖繼立。李存勖文雅風流,愛音樂寵伶官,政權移伶官手,終為伶官所殺。明宗在公元936年為部將石敬瑭所篡,稱「晉」。石敬瑭起兵時借契丹兵,敬瑭死後,其子即位,欲反抗,於946年被契丹所滅, 晉前後十一年。947年劉知遠起兵,入長安稱帝, 為後漢。四年後,公元951年被部將郭威篡,為後周,至960年滅亡。接著是柴世宗稱帝,他死後,其子小,將士擁趙匡胤為帝,稱「宋」。這時中央政府雖屢經更替,但地方割據仍然,石敬瑭時且曾將燕雲十六州割與契丹。 趙即位後,杯酒釋兵權,兵權全歸中央,由近親掌握。政權鞏固後更逐漸消滅藩鎮,最後滅南唐,統一中國,從公元960年至1127年間,史稱北宋。此時北方的少數民族,除契丹外又有金族興起。宋本常敗於遼,到真宗時,想恢復燕雲十六州,攻遼,但大敗。至徽宗時,野心很大,雄才大略,有很好制度,首創養老院官醫院藥房等等。文章藝術修養亦高,曾編《宣和博古圖》《宣和書譜》《畫譜》等。當時力量漸強,天下尚豐足,思報世仇,遂與金聯繫共同滅遼,收回了燕雲十六州。但金要求極高,終於又逐漸南侵,占燕雲十六州。徽宗退位讓於子,欽宗立。金兵入開封俘徽、欽二帝,此時有很多起義兵,北方漢人亦大批南下,這時徽宗子高宗南渡,公元1127年在杭州(臨安)稱帝,史稱南宋,至1279年滅亡。經一百五十二年的休整,力量漸強,又思恢復中原。金背後有銀(蒙古),宋連銀滅金。但是蒙古卻又藉此南下,公元1279年元兵打到廣州南山,宋亡。元統一中國。南北宋共三百二十年。這三百二十年是不大太平的時期,國力弱,政策壞,經常受北方少數民族的侵擾,宋採取遠交近攻的手段,結果前門去狼,後門進虎。全宋一代沒出什麼大政治家,而爭奪政權極甚。當時對武官控制非常嚴,對文官則寬,在文學方面遂出現一種新的文體——詞。詞一向被認為離現實最遠,實際上卻也是能夠表現現實的。 二 詞的起源 詞就是詩的一種體裁。有人說詞是詩餘,是餘興,實際不然。作詞稱填詞,這是有道理的,因詞原是唱的,帶音樂,音律極廣,有譜,因此詞必須按譜填寫。詩需吟,朗誦即可,不用配音樂,這是兩者不同的地方。詞來源很早,唐初武則天時即有。之後凡能入樂能唱者皆稱詞。詞曲調極多,其來源主要由四部分合成:(一)舊調,由六朝傳留下來的五七言詩;(二)民間歌謠,如劉禹錫、白居易的《楊柳枝》《竹枝詞》; (三)胡夷之曲,即外來曲調,如新疆、印度、維吾爾的歌曲,最有名的甘州、梁州的歌曲,當時流傳得非常廣,是與中國不同的新曲;(四) 文人創作的新調。這四者結合起來稱詞。詞至唐明皇時已很發達,傳說李白的詞寫得很多又很好,最有名的是《菩薩蠻》《憶秦娥》各一首,但是不是李白所作現不可確定。因為那種情調是要更晚些時候(五六十年)才能產生,是屬於晚唐溫、李系統的。 三 「花間」詞人們 唐末到五代的詞人統稱花間詞派,當時集最好作品而成的《花間集》,於940年由四川文人編成。共收十八家詞近五百首。這中間第一個奠定詞的基礎,從原始到成熟的最大作家即溫庭筠。《花間集》的作風脫離不了他的作風範圍之外。他詩風同李商隱相像,有些朦朧,似可解似不可解,是黃昏時的景象。這種作風后來遂變成詞中很流行的作風。從這一點上說,他是可以代表花間詞人的。 韋莊非四川人,但四川的詞卻應說是由他開始,他在中原之亂時逃到四川。他的詞相當重要,作風屬溫派。此外和凝、孫光憲亦皆非四川人。《花間集》中還有外族,即波斯人李珣。 不在《花間集》內的大詞人有李存勖(後唐莊宗),他的詞情緒纏綿,瀟灑漂亮,雖然收集起來只十幾首,但寫得都非常好。另一派最重要的詞人是南唐二主(中主李璟、後主李煜),比《花間集》稍晚。當時文人為了避亂都逃到南方。生活漸漸安定,經濟比較繁榮,南京除為政治中心外,同時也成為文藝中心。李 和李煜的詞收集起稱南唐二主詞,李後主雄才大略,字寫得好,畫畫得好,詞填得好,詩作得好,他成為當時的一個文學保護人。中主的宰相馮延巳亦大詞人,有《陽春集》。這些詞中多是借題發揮個人感情,採取象徵比喻的方式,反映了當時社會的情況。《花間集》作品表面看好像離現實太遠,但仔細看起來其中也有許多是現實主義的。 四 北宋的詞人們 北宋詞在體裁和曲調方面有很大的變化和發展。花間詞多小令,唐人及五代詞也都是短的,到了宋初新的音樂家、新的詞人都不滿意於小令,遂創慢詞,後又轉成大曲,集數套於一首,唱法與以前不同,重複七八遍到十遍。這在《琵琶記》中曾保存下來,在日本、朝鮮也有保存。此時詞拘束少、內容廣、體裁自由,很多作家都喜歡作詞,故詞風氣很盛。由於宴會時常唱詞,故詞調多別離之感、傷悲之調,又唱者多為歌妓,而那時有官妓,由官管,常和官戀愛,因此詞中又有戀愛情歌的發生。寫這類詞最著名者為柳永,他編歌極多。他的詞最流行,當時有「凡有井水處,皆唱柳詞」的說法,他的詞不再是朦朧象徵,而是直抒感情,是首先脫離花間影響的人。歐陽修在散文和詩作上雖道學氣十足,在他的詞中卻表現出他真正的赤裸操的感情,是充滿了人情味的。蘇軾作詞很多,他不會唱曲,所以他的詞也是不能唱的。他作風雄壯、豪爽、明朗,說盡人意,他不受曲子的限制,甚至在詞中發表議論,他寫景詠物詞亦極佳,另外他也作政治詞。他雖也學柳詞,但終不掩本色。蘇柳之後集北宋詞之大成的為大音樂家周邦彥,他的詞稱《清真詞》,音律精深,詞律最嚴。北宋末期有三個不受蘇柳影響不在此範圍內的詞人,即朱敦儒、宋徽宗和李清照。朱教儒作《樵歌》描寫田園生活。徽宗趙佶的詞是言中有物的現實主義的作品,詞中流露真正的深刻的亡國後的沉痛感情,但可惜留傳的很少。李清照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一位女詩人,詞作得很好,不受任何人的影響,以女主人翁的立場在詞中流露出真實的情感,她的詞與歐柳情調不同,寫別離之情調很多,但少顛沛流離之意。 五 南宋詞人們 南宋詞分三期: (一)變亂時候,北方為金兵侵占,文人南遷,喘息未定,一心恢復中原,因此詞中民族意識非常濃厚。岳飛的《滿江紅》可為代表。其次張元干、張孝祥情感也非常激烈。其中最大詞人辛棄疾,他屬蘇東坡豪放一派, 他在詞中發表政治議論,慷慨激昂,完全沒有太平盛世的柔美作風。當時仿辛而誇誇其談的為劉過,而可與辛相比的是陸游。陸詞分量最多,詩亦多,詞中多表現了他的沉痛生活,他生活中變化多,是南逃人共有的沉痛感情,始終念念不忘中原,他感到自己是「心在天山,身老滄洲」,詞中充滿滿了熱烈的民族意識。臨死還留有「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詩句。同時他的家庭生活也是很悲慘的,母親專制,因而他的婚姻生活不圓滿,被迫與妻子分離。這一方面他也寫了不少的詞。但到後來生活逐漸安定,許多作家忘記過去的艱難困苦的生活,於是他們的詞中也就有了流連宴會之樂的作品。(二)安於偏安,習慣了江南生活,在詞上還注意格律,在字句上做功夫,因此格律嚴整。詞人們專門描寫小東西,句子要求新奇漂亮,出人頭地。其中最主要有兩人,即姜夔(白石)和吳文英(夢窗)。姜有《白石詞》,格律非常嚴,隨時可以唱。吳詞亦然,有《夢窗詞》,由於他專求文字漂亮,有時就不免庸俗,有人說吳文英的詞為「七寶樓台,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他曾有「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的詞句,是唐代很流行的格式,完全是一種文字遊戲。另一個喜歡把句子雕飾得更精煉的是史達祖,他把情景融而為一,把自然人格化了,有「做冷欺花,將煙困柳」的句子。(三)宋將亡時四大詞家可作代表,即張炎(玉田)、周密(草窗)、王沂孫(碧山)、蔣捷(竹山)。他們有同一作風是工於詠物,藉以寄寓忠君愛國的感情。南宋最後作家是文天祥,他的詞很樸素有感情,老老實實地說出自己的痛苦,表現了國破家亡無處投身沉痛的感覺,他不僅描寫了個人的情感,而且是蒙民族壓迫下整個南宋的情況。 六 鼓子詞與諸宮調 大曲仍較嚴格,離不開調曲,鼓子詞則比較短,用統一的調子唱一個故事,說唱並用,完全是變文的子孫,但沒有變文的氣魄。鼓子詞再發展成諸宮調,即由各種宮調結合起來表演講唱一個故事。唱期長短少者十天半月,多者半年一年, 分男班女班,魄力最大、組織能力很強的孔三傳即諸宮調名家。《董西廂》也是主要的諸宮調。此外如《劉知遠諸宮調》則是推寫個人生活,甚至唐宋五代民間貧苦農民的生活,俗語應用得非常純熟,寫得很深刻。中國現在的諸宮調只有兩部,一部全的是《董西廂》,一部不全的是《劉知遠諸宮調》。諸宮調也是從變文中來的,神宗時即有。 七 詞話(話本) 所謂話本即說話人的底本,唱的地方用詞,說的地方用話,故稱詞話。詞話也是從變文中來的,是講唱文學的一種,諸宮調是以唱為主,而詞話則是以講為主,以唱為副。它的特點有四:(一)是講唱的,以講為主。(二)講的時候用第一人稱或第二人稱,以對話或講演方式講的。(三)夾敘夾議,有很多現成人的話。(四)首有「入話」,像彈詞的開篇,這是根據實際情況產生的特殊體裁,因為說書人是依靠聽眾的,所以他必須想盡辦法吸引聽眾,但聽眾有來早晚的不齊,他不能講正文,同時又避免冷場,所以便想出兩全齊美的辦法,溫習一遍舊故事稱入話。入話寫得較漂亮的如《天雨花彈詞》。這四個特點一直保存到現在,宋說唱人分四家,主要有兩家,現在還存在。 幾部詞集 五七言的古律詩,在唐以後,便衰落了下去,現在雖還有人崇拜所謂「宋」詩,然而為「宋」代文學的驕傲的,乃非「詩」而為「詞」,正如為元、明二代的驕傲的,乃非「詩」「詞」而為「雜劇」「傳奇」一樣。 「詞」是從「樂府」蛻變出來的,在「五七」的古律詩外別啟一新的文體。當「詩」的一體,已成為陳言腐調,不復有真率活潑之氣時,「詞」的作家,便如經過蒙蒙春雨後的春筍一般,紛紛地,拔地而出;在倦極欲眠的文壇里,射進一道新鮮的曙光。我們只要把五代、宋時的「詩」與「詞」拿來比較下,便可知二者精神的相差了。 所以我們欲了解五代及宋的文學的真精神,便非對於他們的詞集,加以十二分的注意不可。 現在就我所知道的,把較為重要的幾部詞集寫在下面。 (一)《詞律》 清萬樹撰。原刻本,石印本。這部書很重要,對於歷來的錯誤,校正不少。 (二) 《詞綜》 清朱彝尊編,王昶補。 原刻本,光緒間金匱浦氏重刻本。 (三)《詞苑英華》 汲古閣刊本。這部書彙刊《花庵詞選》《中興絕妙詞選》《草堂詩餘》《花間集》《尊前集》《詞林萬選》及《詩餘圖譜》,極為重要。惜不易得。 (四)《六十家詞》 汲古閣刊本,石印本。 (五)《名家詞集》《粟香室叢書》本。 (六) 《詞學叢書》 原刊本。這部書彙刊《樂府雜詞》《陽春白雪》等六種。 (七)《四印齋詞叢》 光緒間王鵬運刊本。 (八) 《歷代詩餘》 乾隆間原刊本。 (九)《古今名家詞刻》 原刊本。 (十) 《彊村叢書》 現代朱祖謀刊本。此書搜羅最為宏富,校刊亦精,計有總集四種,唐詞別集一家,宋詞別集一百一十二家,金詞別集五家,元詞別集五十家。 《小說時報》14卷3號,1923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