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五代兩宋詞簡史 · 鼓子詞與諸宮調

敦煌「變文」的親裔——宋代敘事歌曲的發達——宋大曲的進展——由大曲到鼓子詞的過渡——《蝶戀花》鼓子詞——偉大的創作者孔三傳——諸宮調結構的宏偉——聯合諸「宮調」為一堂的第一次的嘗試——今存的三部偉大的諸宮調——董解元的《西廂記諸宮調》——無名氏的《劉知遠諸宮調》——王伯成的《天寶遺事諸宮調》——諸宮調生命的短促——張五牛大夫創作的「賺詞」 一 敦煌發現的「變文」,雖沉埋於中國西陲千餘年,但其生命在我們的文壇上並不曾一天斷絕過。——且只有一天天的成長滋生,而孕育出種種不同的文體出來。在宋的時代,由變文所感化而產生的新文體,種類很多,而鼓子詞與諸宮調的二種,最為重要。我們的敘事詩,最不發達。但自變文的一體介紹進來了之後,以韻、散交錯組成的新敘事歌曲卻大為發達。這增加了我們文壇的極大的活氣與重量。原來我們視《孔雀東南飛》《木蘭辭》《長恨歌》諸作為絕大的珍異者,但若以自變文出現以來所產生的敘事的種種大傑作與之相較量,則《孔雀東南飛》等誠不免要慊然地自覺其童稚。在其間,變文與諸宮調,尤為中世紀文學裡的最偉大的新生的文體,足以使後來的諸作家,低首於他們之前的。 諸宮調的產生,約在北宋的末年。在其前,則有同性質的「大曲」和「鼓子詞」的出現。在其略後,則更有「賺詞」的創作。這些文體,不僅在宋代是新鮮的創作,即在今日,對於一般的讀者似也還都是很陌生的。本章當是任何中國文學史里最早的講到它們的記載吧。 二 先說「大曲」。《宋史·樂志》曾載教坊所奏十八調四十大曲的名目。其中的名稱,與唐代燕樂大曲的名目,頗有幾個相同的,像《梁州》《伊州》《綠腰》等。這些大曲,最原始的方式是怎樣的,今已不可知。但我們在宋人著作里,所見的大曲,像董穎的詠西子事的《道宮薄媚》;曾布的詠馮燕事的《水調歌頭》等,都是長篇的敘事歌曲。《道宮薄媚》從《排遍第八》起,到《第七煞袞》止,共有十遍;《水調歌頭》則從《排遍第一》起,到《排遍第七 花十八》止,共有七遍。姑舉《水調歌頭》的首二遍於下: [排遍第一]魏豪有馮燕,年少客幽、並。擊球鬥雞為戲,遊俠久知名。因避仇來東郡,元戎逼屬中軍。直氣凌貔虎,須臾叱吒,風雲懍懍座中生。偶乘佳興,輕裘錦帶,東風躍馬,往來尋訪幽勝,遊冶出東城。堤上鶯花撩亂,香車寶馬縱橫。草軟平沙穩,高樓兩岸,春風笑語隔簾聲。 [排遍第二]袖籠鞭敲鐙,無語獨閒行。綠楊下,人初靜,煙澹夕陽明。窈窕佳人,獨立瑤階。擲果潘郎,瞥見紅顏。橫波盼,不勝嬌,軟倚雲屏曳紅裳。頻推朱戶,半開還掩。似欲倚伊啞聲里,細訴深情。因遣林間青鳥,為言彼此心期,的的深相許,竊香解佩,綢繆相顧不勝情。 這當是宋詞發展的自然的結果。「詞」在這時已不甘終老於抒情詩的範圍以內,而欲一試身手於敘事詩的場地上了。所謂唐的大曲,或和宋初的大曲,同是有「聲」而無「辭」,只是幾遍的舞曲,和《水調歌頭》諸作,當是大殊的。 別有所謂《調笑轉踏》者,也是大曲的一流。曾慥《樂府雅詞》曾錄無名氏的《調笑集句》,鄭彥能的《調笑轉踏》,晁無咎的《調笑》,皆是以詩與曲相間而組合成之的。先陳「入隊」的致詞,然後是一首詩,然後是一首曲,以後皆是以一詩一曲相間,末則結以「放隊」詞。這種體裁,已較大曲為進步,似是由大曲到鼓子詞的一種過渡。 三 「鼓子詞」是最明顯的受有「變文」影響的一種新文體。在歌唱一方面,似頗受大曲的體式的支配,但其以散文和歌曲交雜而組合成之的方式,則全然是「變文」的格局。在文體的流別上說來,「大曲」是純粹的敘事歌曲,「鼓子詞」卻是「變文」的同流了。 宋人的鼓子詞,傳者絕少。今所知者,有趙德麟《侯鯖錄》中所載的詠《會真記》故事的《商調·蝶戀花》一篇。德麟採用唐元稹的《會真記》原文,成為其中「散文」的一部分,而別以《商調·蝶戀花》十章,歌詠其事。他將《會真記》分為十段,每段系以《蝶戀花》一章。如此構成了所謂「鼓子詞」的一體。姑舉其中的一段於下: 傳曰:余所善張君,性溫茂,美風儀,寓於蒲之普救寺。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敘其女,乃異派之從母。是歲,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之徒,因大擾,劫掠蒲人。崔氏之家,財產甚厚,惶駭不知所措。張與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難。鄭厚張之德,因飾饌以命張。謂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攜弱子幼女,猶君之所生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之禮奉見。乃命其子曰歡郎,女曰鶯鶯,出拜爾兄。崔辭以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寧復遠嫌乎!又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飾,垂鬟淺黛,雙臉桃紅而已。顏色艷異,光輝動人。張驚,為之禮。因坐鄭旁。凝眸麗絕,若不勝其體。張問其年幾?鄭曰:十七歲矣。張生稍以詞導之,宛不蒙對。終席而罷。奉勞歌伴,再和前聲:「錦額重簾深幾許?繡履彎彎,未省離朱戶。強出嬌羞都不語,絳綃頻掩酥胸素。黛淺愁深妝淡佇,怨絕情凝,不肯聊回顧。媚臉未勻新淚污,梅英猶帶春朝露。」 董解元 《西廂記諸宮調》書影,現存宋金時期唯一完整的全本 趙德麟 《侯鯖錄》清嘉慶八年刻本 四 但在這些新文體中,最重要,且最和「變文」有直接的淵源關係者,當為「諸宮調」的一體。在結構的宏偉和局勢的壯闊上,也只有「諸宮調」方可和「變文」相拮抗。像鼓子詞和大曲等,實在只是簡短的歌曲,不足與它們列在同一的水平線上。諸官調出現於北宋之末。王灼《碧雞漫志》(卷二)說道:「熙、豐、元祐間,兗州張山人以詼諧獨步京師,時出一兩解。澤州孔三傳者,首創諸宮調古傳,士大夫皆能誦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五)記載,崇、觀以來,在京「瓦肆伎藝」中,也有「孔三傳,耍秀才諸宮調」的云云。其他耐得翁的《都城紀勝》,吳自牧的《夢粱錄》里也都提到孔三傳和諸宮調的事。是諸宮調乃是熙、豐、元祐間的一位才人孔三傳所創作的了。但像這樣一位偉大的作家,我們在今日卻不能知道他的生平,並不能得到片言隻語的遺文,誠是一件憾事!三傳所首創的諸宮調古傳,既是「士大夫皆能誦之」,則必定是很有可觀的,其佚失似不是無足輕重的! 諸宮調是講唱的。其講唱的方式,當大類今日社會上的講唱彈詞、寶卷;也當正像唐代和尚們的講唱「變文」。《西河詞話》說:「《西廂》彈詞,則有白有曲,專以一人 彈,並念唱之。」當和當日的實際情形,相差不遠。張元長《筆談》說:「董解元《西廂記》曾見之盧兵部許。一人援弦,數十人合座,分諸色目而遞歌之,謂之磨唱。」(焦循《劇說》引)這話很靠不住。當是盧兵部的「自我作古」,或「想當然」的可笑的復古的舉動。我們如果讀了石君寶的《諸宮調風月紫雲亭》一劇(見《元刊雜劇三十種》),當可於諸宮調的講唱的情形略略地明了了。 諸宮調的名稱,從何而來呢?諸宮調的結構,和「變文」是全然不殊的。其所不同者,乃在歌唱的一部分。「變文」用的是七言或間以三三言,而「諸宮調」則用的是很複雜的「宮調」。原來大曲和鼓子詞,皆用同一宮調里的同一曲牌,反覆地來歌詠一件故事。像上文所引的《道宮薄媚》,便是用「道宮」里的《薄媚》一調,反覆到十遍,以歌詠西子故事。但諸宮調則不是這樣的。它是無限量地使用著各個宮調里的各個曲調以歌詠一個很長篇的故事的。像《劉知遠諸宮調》的第二卷的首一部分,其歌唱的部分便是這樣的布置著的: 《中呂調·牧羊關》,《仙呂調·醉落托》,《黃鐘宮·雙聲疊韻》,《南呂調·應天長》,《般涉調·麻婆子》,《商角·定風波》,《般涉調·沁園春》,《高平調·賀新郎》,《道宮·解紅》…… 這比較所謂大曲和鼓子詞的單調的布置是進步得多少呢?難怪孔三傳一創作了這種新聲出來,便要轟動一時了。且這也是第一次把「諸宮調」聯絡起來敘述一件故事的嘗試。這個嘗試的成功,對於後來雜劇的產生和其結構是極有影響的。 五 「諸宮調」在宋、金的時候,流傳得很廣。《夢粱錄》和《武林舊事》所記載的以講唱諸宮調為業的人也不少。《諸宮調風月紫雲亭》劇里有:「我唱的是《三國志》,先饒十大曲;俺娘便《五代史》,添續《八陽經》」的云云,又董解元《西廂記》的開卷,也有: [太平賺]……比前覽樂府不中聽,在諸宮調里卻著數。一個個旖旎風流濟楚,不比其餘。 [柘枝令]也不是《崔韜逢雌虎》,也不是《鄭子遇妖狐》,也不是《井底引銀瓶》,也不是《雙女奪夫》,也不是《離魂倩女》,也不是《謁漿崔護》,也不是《雙漸豫章城》,也不是《柳毅傳書》。 諸語,是諸宮調的著作,在那個時代是有很多種的。但今日所見者,除董解元的《西廂記諸宮調》、無名氏的《劉知遠諸宮調》、王伯成的《天寶遺事諸宮調》以外,卻別無第四本了。 董解元生世不可考,關漢卿所著雜劇有《董解元醉走柳絲亭》一本(今佚),說的便是他的故事吧。陶宗儀說他是金章宗(1189—1208)時人。鍾嗣成的《錄鬼簿》列他於「前輩已死名公,有樂府行於世者」之首,並於下註明:「金章宗時人,以其創始,故列諸首。」涵虛子的《太和正音譜》也說他「仕於金,始制北曲」。毛西河《詞話》則謂他為金章宗學士。大約董氏的生年,在金章宗時代的左右,是無可置疑的。但他是否仕金,是否曾為「學士」,則是我們所不能知道的。他大約總是一位像孔三傳、袁本道似的人物,以製作並說唱諸宮調為生涯的。《太和正音譜》說他「仕於金」,恐怕是由《錄鬼簿》「金章宗時人」數字附會而來的。而毛西河的「為金章宗學士」云云,則更是曲解「解元」二字與附會「仕於金」三字而生出來的解釋了。「解元」二字,在金、元之間用得很濫,並不像明人之必以中舉首者為「解元」。故《西廂記》劇里,屢稱張生為張解元;關漢卿也被人稱為「關解元」。彼時之稱人為「解元」,蓋為對讀書人之通稱或尊稱,猶今之稱人為「先生」,或宋時之稱說書者為某「書生」、某「進士」、某「貢士」,未必被稱者的來歷,便真實地是「解元」「進士」,等等。 《西廂記諸宮調》的文辭,凡見之者沒有一個不極口的讚賞。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說: 《西廂記》雖出唐人《鶯鶯傳》,實本金董解元。董曲今尚行世,精工巧麗,備極才情,而字字本色,言言古意,當是古今傳奇鼻祖。金人一代文獻盡此矣。 這話並不是瞎恭維。我們看,董解元把那麼短短的一篇傳奇文《會真記》放大到如此浩浩莽莽的一部偉大的宏著,其著作力的富健誠是前無古人的。 其故事的大略如下: 貞元十七年二月,張珙至蒲州,尋旅舍安止。有一天,游蒲東普救寺,見寄居於寺中的崔相國女鶯鶯,莽欲追隨其後,闖入宅中,為寺僧法聰從後拖住,責其不可造次。 張生因此決也移寓於寺中之西廂。是夜,月明如晝,生行近鶯庭,口占二十字小詩一首。不料鶯鶯在庭間也依韻和生一詩。生聞之驚喜。便大踏步走至跟前。被紅娘來喚鶯鶯歸寢而散。 自此以後,張生渾忘一切,日夜把鶯鶯在念。但千方百計,無由得見意中人。夜間,生與長老法本談禪。紅娘來向長老說,明日相國夫人待做清醮。法本令執事準備。生亦備錢五千,為其亡父尚書作分功德。長老諾之。 第二天,生來看做醮,見一位六旬的老婆娘,領著歡郎及鶯鶯來上香。鶯鶯一來,僧俗皆為其絕代的容光所攝,無不情神顛倒。直到第二天的日將出,道場方罷。 ——以上第一卷 崔夫人和鶯鶯歸去。眾僧正在收拾鋪陳來的什物,見一小僧慌速走來,氣喘不定,口稱禍事。眾僧大驚。原來,唐蒲關乃屯軍之處。是年渾瑊死,丁文雅不善治軍。其將孫飛虎半萬兵叛,劫掠蒲中。叛兵過寺,欲求一飯。僧眾商議,主迎主拒者不一。或以為有崔相國的夫人及女寄住於此,迎賊實為不便。法聰也力主拒之。聰本陝右蕃部之後,少好弓劍,武而有勇,遂鼓動僧眾,得三百人,出與飛虎為敵。聰勇猛異常,賊眾不能敵。但聰見賊眾難勝,便衝出重圍而去。三百僧眾,被賊兵殺死甚眾。飛虎捉住走不脫的和尚,問其何故拒敵。和尚說是為了鶯鶯之故。飛虎便圍了寺,指名要索鶯鶯。 崔氏一門大震,飲泣無計。鶯鶯欲自殺以免辱。卻有人在眾中大笑。笑者誰?蓋張生也。生自言有退兵之計。夫人許以繼子為親。生便取出其所作致白馬將軍一信,讀給眾聽。夫人謂:白馬將軍去此數十里,如何趕得及來救援?生說:適於法聰出戰之時,已持此書給白馬將軍了。夫人聞言,始覺寬心。 不久,果然看見一彪人馬飛馳而來,賊眾出不意,皆大驚投降。白馬將軍遂斬了孫飛虎,赦其餘眾,入寺與張生敘話而別。 賊兵退後,生托法本到夫人處提親。夫人說,方備蔬食,當與生面議。第二天,夫人差紅娘來請生赴宴。生以為事必可諧。不料夫人命歡郎、鶯鶯皆以兄禮見生。生已失望。夫人最後乃說起相國在日,已將鶯鶯許配鄭恆事。生遂辭以醉,不終席而退。紅娘送之回室。生贈以金釵,紅娘不受奔去。 異日,紅娘復至,致夫人謝意。生說:今當西歸,與夫人訣絕了。便在收拾琴劍書囊。紅娘見了琴,忽有觸於中,說道:鶯鶯喜聽琴,若果以琴動之,或當有成。生喜而笑,遂不成行。 ——以上第二卷 夜間,月色皓空,張生橫琴於膝,奏《鳳求凰》之操。鶯鶯偕紅娘逐琴聲來聽。聞之,大有所感,泣於窗外。生推琴而起,火急開門,抱定一人,仔細一看,抱定的卻是紅娘,鶯鶯已去。 那一夜,鶯鶯通宵無寐。紅娘以情告生。生托紅娘致詩一章於鶯。鶯見之大怒。隨筆寫於箋尾,令紅娘持去給生。紅娘戰恐地對生述鶯發怒事。但待得他讀了箋時,他卻大喜。原來寫的卻是約他夜間逾垣相會的詩。 生巴不得到夜。月上時,生逾牆而過。鶯至,端服嚴容,大訴生一頓。生憤極而回,勉強睡下。方二更時,驀聽得隔窗有人喚門,乃鶯自至。正在訴情,璫璫的聽一聲蕭寺疏鍾,鶯又不見,方知是夢。 生自此行忘止,食忘飽,舉止顛倒。久之成疾。夫人令紅娘來視疾。生托她致意於鶯,要她破工夫略來看覷他。紅娘去不久,夫人、鶯鶯便同去看他。夫人命醫來看脈。他們既歸,無一人至。生念所望不成,雖生何益,以絛懸棟,便欲自盡。驀一人走至拽住了他,乃紅娘送鶯的藥至。這藥是一詩,說她晚間將自至。生病頓愈。 那一夜,鶯果至。成就了他們的私戀。自是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幾有半年。 夫人生了疑,一夜急喚鶯。鶯倉皇而歸。夫人勘問紅娘。紅訴其情,並力主以鶯嫁生。夫人允之。 夫人令紅召生,說明許婚的事。但以鶯服未闋,未可成禮。生留下聘禮,說:今蒙文調,將赴省闈,姑待來年結婚。鶯聞之,愁怨之容動於色。自此不復見。數日後,生行。夫人及鶯送於道。經於蒲西十里小亭置酒。 ——以上第三卷 生與鶯不忍離別。終於在太陽映著楓林的景色里,勉強別去。生的離愁,是馬兒上馱也馱不動。 那一夜,生投宿於村店。殘月窺人,睡難成眠。他開門披衣,獨步月中,忽聽得女人聲道,快走罷。生見水橋的那邊,有兩個女郎映月而來。大驚以為怪。近來視之,乃鶯與紅娘,說:她與紅娘乘夫人酒醉,追來同行。正在進舍歸寢,但見群犬吠門,火把照空,人聲藉藉。一人大呼道,渡河女子,必在此間。一個大漢,執著刀,踹破門要來搜。生方待掙揣,卻撒然覺來。 那邊,鶯鶯在蒲東,也淒悽惶惶的在念著張生。 明年春,張生殿試以第三人及第,即命仆持詩歸報鶯。鶯正念生成疾,見詩大悅,夫人亦喜。 但自是至秋,杳無一耗。鶯修書遣仆寄生,隨寄衣一襲,瑤琴一張,玉簪一枝,斑管一枝。生那時,以才授翰林學士,因病閒居,至秋未愈。為憶鶯鶯,愁腸萬結。及讀鶯書,感泣。便欲治裝歸娶。 生未及行,鄭相子恆,至蒲州,詣普救寺,欲申前約。夫人說,鶯鶯已別許張珙。鄭恆說:張生登第後,已別娶衛尚書女。鶯聞之,悶極仆地,救之多時方蘇。夫人陰許恆擇日成親。不料,這時張生也到。夫人說:喜學士別繼良姻。但生力辯其無。夫人說今鶯已從前約嫁鄭恆。生聞道撲然倒地。過了半晌,收身強起,傷自家來得較遲。又不欲與故相子爭一婦人。但欲一見鶯。鶯出默然。四目相視,內心皆痛。生坐止不安,蘧然而起。 法聰邀生於客舍,極力地勸慰他。但生思念前情,心中不快更甚。 聰說:足下儻得鶯,痛可已乎?便獻計欲殺夫人與鄭恆。正在這時,鶯、紅同至望生。他們各自準備下萬言千語。及至相逢,卻沒一句。鶯念及痛切處,便欲懸樑自縊,生亦欲同死。但為紅及聰所阻。 聰說:別有一計,可使鶯與生偕老;白馬將軍今授了蒲州太守,正可投奔他處。二更時,生遂攜鶯宵奔蒲州。白馬將軍允為生做主。鄭恆如爭,必斬其首。恆果來爭奪,將軍嚴斥之。恆羞憤,投階而死。這裡張生、鶯鶯美滿團圓,還都上任。 ——以上第四卷 崔鶯鶯 顧玄緯刻本《增編會真記》里的陳居中摹本,成為後世崔鶯鶯像的祖本。 《劉知遠諸宮調》書影 這裡和《會真記》大不同者,乃在結局的團圓。《會真記》的結果,太不近人情。張生無故地拒絕鶯鶯,自從寄書之後,便不再理會她。反以君子善於改過自詡。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知。實是最奇怪的結束。這不能算是悲劇,實是「怪劇」。像《董西廂》的崔、張的大團圓,當是世俗的讀者們所最歡迎的,且也較合情理。自王實甫以下諸《西廂記》,其結構殆皆為董解元的太陽光似的偉著所籠罩,而不能自外。 六 《劉知遠諸宮調》是一個殘本,今存四十二頁,約當全書三之一。俄國科智洛夫探險隊於1907—1908年間,考察蒙古、青海,發掘張掖、黑水故城。得古物及西夏文書籍甚多,於其間乃有此《劉知遠諸宮調》在著。這是一個極偉大的發現。就種種方面看來,這部諸宮調當是宋、金之際的東西。 這書全文當為十二則,今存者為「知遠走慕家莊沙陀村入舍第一」,「知遠別三娘太原投事第二」,「知遠充軍三娘剪髮生少主第三」(此則僅殘存二頁),「知遠投三娘與洪義廝打第十一」,「君臣弟兄子母夫婦團圓第十二」。中間第三的大半和第四到第十的七則,則俱已佚去了。劉知遠事,自宋以來,講述者便已紛紛。今所見的《五代史平話》,己詳寫知遠事,而諸本《白兔記》傳奇,更是專述知遠和三娘的悲歡離合的。大約這位流氓皇帝的故事,乃是最足以聳動市井的聽聞的。 《劉知遠諸宮調》的作者並不是很平凡的人物。他和董解元一樣,具有偉大的詩的天才,和極豐富的想像力。他能以極渾樸、極本色的俗語方言,來講唱這個動人的故事。其風格的壯遒古雅,大類綠銹重重的三代的彝鼎,令人一見便油然生崇敬心。姑舉一小段於下: [般涉調·麻婆子] 洪義自約末天色二更過,皓月如秋水,款款地進兩腳,調下個折針也聞聲。牛欄兒傍里遂小坐,側耳聽沉久,心中暢歡樂。○記得村酒務,將人恁剉;入舍為女婿,俺爺爺護向著;到此殘生看怎脫:熟睡鼻息似雷作,去了俺眼中釘,從今後好快活! (尾)團苞用,草苫著,欲要燒毀全小可,堵定個門兒放著火。 論匹夫心腸狠,龐涓不是毒;說這漢意乖訛,黃巢真佛行!哀哉未遇官家,姓命亡於火內。 [商角·定風波] 熟睡不省悟,鼻氣若山前哮吼猛虎。三娘又怎知與兒夫何日相遇。不是假也非干是夢裡,索命歸泉路。○當此李洪義遂側耳聽沉,兩回三度,知遠怎逃命。早點火燒著草屋。陌聽得一聲響,謔匹夫急抬頭覷。 (尾)星移斗轉近三鼓,怎顯得官家福分,沒雲霧平白下雨。苦辛如光武之勞,脫難似晉王之聖。雨濕火煞,知遠驚覺。方知洪義所為,亦不敢伸訴。至次日,知遠引牛驢拽拖車三教廟左右做生活。到日午,暫於廟中困歇熟睡。須臾,眾村老攜筇避暑。其中有三翁。 [般涉調·沁園春] 拴了牛驢,不問拖車,上得廟階,為終朝每日多辛苦,撲番身起權時歇。侍傍里三翁守定知遠,兩個眉頭不展開,堪傷處便是荊山美玉,泥土裡沉埋。○老兒正是哀哉,忽聽得長空發哄雷聲,驚天霹靂,眼前電閃,謔人魂魄幽幽不在。陌地觀占,抬頭仰視,這雨多應必煞,乖傷苗稼,荒荒是處,饑饉民災。 (尾)行雨底龍必將鬼使差,布一天黑暗雲靄靄,分明是拼著四坐海。 電光閃灼走金蛇,霹靂喧轟楇鐵鼓,風勢揭天,急雨如注,牛驢驚跳,拽斷麻繩,走得不知所在。三翁喚覺知遠,急趕牛驢,走得不見。至天晚,不敢歸莊。 [高平調·賀新郎] 知遠聽得道,好驚慌,別了三翁,急出祠堂。不故泥污了牛皮 ,且向泊中尋訪。一路里作念千場,那兩個花驢養著牛,繩綁我在桑樹上,少後敢打五十棒!方今遭五代,值殘唐,萬姓失途,黎庶憂徨,豪傑顯赫英雄旺,發跡男兒氣剛。太原府文面做射糧,欲待去,卻徊徨。非無決斷,莫怪頻來往,不是,難割捨李三娘!見得天晚,不敢歸莊。意欲私走太原投事,奈三娘情重,不能棄捨。於明月之下,去住無門,時時嘆息。 [道宮·解紅] 鼓掌筍指,那知遠目下長吁氣。獨言獨語,怎免這場拳踢。沒事尚自生事,把人尋不是,更何況今日將牛畜都盡失。若還到莊說甚底!怕見他洪信與洪義。勸人家少年諸子弟,願生生世世休做女婿。妻父妻母在生時,我百事做人且較容易。自從他化去,欺負殺俺夫妻兩個凡女。鳭著嘴兒廝羅執滅良,削薄得人來怎敢喘氣!道是,長貧沒富多不易,酸寒嘴臉只合乞,百般言語難能吃,這般材料怎地發跡! (尾)大男小女滿莊裡,與我一個外名難揩洗,都受人喚我做劉窮鬼。 天道二更已後,潛身私入莊中,來別三娘。 七 王伯成的《天寶遺事諸宮調》,產生的時代較後。伯成,涿州人。《錄鬼簿》放他在「前輩已死名公」之列。當是公元1330年以前的人物。他寫有雜劇二本:《李太白貶夜郎》和《張騫泛浮槎》(前者今存於世)。而使他成大名者則為《天寶遺事》的一部偉著。但這部諸宮調從明以來便不傳於世。著者嘗從《雍熙樂府》《北詞廣正譜》《九宮大成譜》諸書里,輯出五十四套曲文,大約相當於全書的四分之一,僅能窺豹一斑而已。「天寶遺事」本是詩人們最好的題材之一。自白居易的《長恨歌》以後,宋人有《太真外傳》,元關漢卿有《唐明皇哭香囊》(佚),白仁甫有《秋夜梧桐雨》,而明人傳奇之述及此事者,若《彩毫》《驚鴻》諸記尤多。清初洪昇的《長生殿》便是一個總結束。在其間,伯成的《天寶遺事》似最不為人所知。《遺事》的作風,已甚受雜劇作家的影響,非復純粹的諸宮調本色。但遣詞鑄局,卻也甚為渾厚而奔放。其大略,可於下面的《遺事引》里見到: [哨遍·遺事引] 天寶年間遺事,向錦囊玉罅新開創。風流醞藉李三郎, 真妃日夜昭陽恣色荒。惜花憐月寵恩雲,霄鼓逐天杖。繡領華清宮殿,尤回翠輦,浴出蘭湯。半酣綠酒海棠嬌,一笑紅塵荔枝香。宜醉宜醒,堪笑堪嗔,稱梳稱妝。[麼篇]銀燭熒煌,看不盡上馬嬌模樣。私語向七夕間,天邊織女牛郎,自還想。潛隨葉靖,半夜乘空,游月窟來天上。切記得廣寒宮曲,羽衣縹緲,仙佩玎璫。笑攜玉箸擊梧桐,巧稱雕盤按霓裳。不提防禍隱蕭牆。[牆頭花]無端乳鹿入禁苑,平欺誑,慣得個祿山野物,縱橫恣來往。避龍情子母似恩情,登鳳榻夫妻般過當。[麼篇]如穿人口,國醜事難遮當。將祿山別遷為薊州長。便興心買馬,軍合下手合朋聚黨。[麼篇]恩多決怨深,慈悲反受殃。想唐朝觸禍機,敗國事皆因偃月堂。張九齡村野為農,李林甫朝廷拜相。[耍孩兒]漁陽燈火三千丈,統大勢長驅虎狼。響珊珊鐵甲開金戈,明晃晃斧鉞刀槍。鞭颩剪剪搖旗影,衡水粼粼射甲光。憑驍健,馬雄如獬豸,人劣似金剛。[四煞]潼關一鼓過元平盪,哥舒翰應難堵當。生逼得車駕幸西蜀,馬嵬坡簽抑君王。一聲閫外將軍令,萬馬蹄邊妃子亡。扶歸路愁觀羅襪,痛哭香囊。 伯成的《遺事》,殆是諸宮調的尾聲。在公元1330年左右編輯的《錄鬼簿》里,已以能歌唱《董西廂》為可羨詫的事,可見那時諸宮調的歌唱殆已成了秋天的殘蟬之鳴聲了。《張協狀元》戲文的開始,有一段不倫不類的說唱諸宮調的開場。諸宮調在元代或竟已成了幫襯的東西,而不復能獨立地成為一場的吧。 這樣說來,諸宮調的開始,最早當在於宋神宗熙寧(1068年)間,而其黃金時代的終了,則當在元代的中葉(約1300年以前)。只不過是兩個多世紀的生命耳。在中國文學裡,這已算是很短壽的一種文體了。但諸宮調雖然生存得不久,流傳的更少(亦有三部),但其生存實為宋、金文學裡最大的一個光彩。像那樣宏偉如宮殿,精粹若珠玉的巨著,除了其親祖「變文」以外,諸宮調殆是空前的。 八 最後,更當一說「賺詞」。「賺詞」並不是諸宮調的同群,乃是「大曲」的一家。其產生較後於諸宮調。但後來諸宮調中的歌曲的結構,似頗受到它的影響。耐得翁的《都城紀勝》說: 唱賺在京師,只有纏令、纏達。有引子、尾聲為纏令。引子後只以兩腔遞且循環間用者為纏達。中興後,張五牛大夫,因聽動鼓板中,又有四片太平令或賺鼓板(即今拍板大篩揚處是也),遂撰為賺。賺者,誤賺之義也。令人正堪美聽,不覺已至尾聲。是不宜為片序也。今又有覆賺;又有變花前月下之情為鐵騎之類。凡賺最難,以其兼慢曲、曲破、大曲、嘌唱、耍令、番曲、叫聲諸家腔譜也。 已把「唱賺」的歷史說得很詳細。吳自牧的《夢粱錄》所載,全襲《都城紀勝》,僅加上了杭州能唱賺者竇四官人等二十餘人的姓名。「賺詞」的重要是在把「大曲」的反覆的單以一個曲調來歌唱的格局打破了;而在同一曲調里,找到許多不同的曲牌,聯合組織起來歌唱的。王國維氏嘗於《事林廣記·戊集》里,發現了名為《圓社市語》的一篇賺詞;其結構如下: [中呂宮]《紫蘇丸》——《縷縷金》——《好女兒》——《大夫娘》——《好孩兒》——《賺》——《越恁好》——《鶻打免》——《尾聲》 這當是今日所見的唯一存在的賺詞了。《西廂記諸宮調》的歌曲里有用「賺」處,元劇的歌詞里也有「賺」的使用。其影響是很大的。我頗疑心,張五牛大夫所創作的唱賺,乃是我們文學裡第一次把在同一宮調里許多不同名的歌曲聯結在一處的嘗試。《劉知遠》《董西廂》之間有使用這個歌唱的方式,殆皆受其感化的,這話或不會是很錯誤罷。 參考書目 一、《唐宋大曲考》 王國維著,有《王忠愨公遺書》本。 二、《宋元戲曲史》 王國維著,有商務印書館鉛印本,有《王忠愨公遺書》本(《遺書》改「史」為「考」)。 三、《宋金元諸宮調考》 鄭振鐸著,見燕京大學《文學年報》第一期。 四、《劉知遠諸宮調考》 日本青木正兒著,賀昌群譯,見《北平圖書館館刊》第六卷中。 五、《都城紀勝》 耐得翁著,有《楝亭十二種》本,《涵芬樓秘笈》本。 六、《夢粱錄》 吳自牧著,有《武林掌故叢編》本。 八、《武林舊事》 周密著,有《武林掌故叢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