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選釋 · 前 言
這個選本是提供給古典文學研究工作者作為參考用的(亦適於廣大古典文學愛好者),因此,這裡想略談我對於詞的發展的看法和唐宋詞中一些具體的情況,即作為這個選本的說明。
過去在詞壇上有兩個論點廣泛地流傳著,它們雖也反映了若干實際,卻含有錯誤的成分在內:一、詞為詩餘,比詩要狹小一些。二、所謂「正」「變」——以某某為正,以某某為變。這裡只簡單地把它提出來,在後文將要講到。
首先應當說:詞的可能的、應有的發展和歷史上已然存在的情況,本是兩回事。一般的文學史自然只能就已有的成績來作結論,不能多牽扯到它可能怎樣,應當怎麼樣。但這實在是個具有基本性質的問題,是我們今天需要討論的。以下分為三個部分來說明。
詞以樂府代興,在當時應有「新詩」的資格
詞是近古(中唐以後)的樂章,雖已「六義附庸,蔚成大國」 【1】 了,實際上還是詩國中的一個小邦。它的確已發展了,且到了相當高的地位,但按其本質來講,並不曾得到它應有的發展,並不夠大。如以好而論,它當然很好了,但也未必夠好。回顧以往,大致如此。
從詩的體裁看,歷史上原有「齊言」「雜言」的區別,且這兩體一直在鬥爭著。中唐以前,無論詩或樂府,「齊言」一直占著優勢,不妨簡單地回溯一下。三百篇雖說有一言至九言的句法,實際上多是四言。楚辭是雜言,但自《離騷》以降,句度亦相當地整齊。漢郊祀樂章為三言,即從楚辭變化,漢初樂府本是楚聲。漢魏以來,民間的樂府,雜言頗盛,大體上也還是五言。那時的五言詩自更不用說了。六朝迄隋,七言代興,至少與五言有分庭抗禮的趨勢。到了初、盛唐,「詩」與「樂」已成為五、七言的天下了。一言以蔽之,四言→五言→七言,是先秦至唐,中國詩型變化的主要方向;雜言也在發展,卻不曾得到主要的位置。
像這樣熟悉的事情,自無須多說。假如這和事實不差什麼,那麼,詞的勃興,即從最表面的形式來看,也是一樁有意義的事情;因為形式和內容是互相影響著的。詞亦有齊言 【2】 ,卻以雜言為主,故一名「長短句」。它打破了歷代詩與樂的傳統形式,從整齊的句法中解放出來,從此五、七言不能「獨霸」了。這變革絕非偶然,大約有三種因由。
第一,隨著語言的發展而不得不變。即以詩的正格「齊言」而論,從上列的式子看,由四而五而七,已逐漸地延長;這明顯地為了適應語言(包括詞彙)的變化,而不得不如此。詩的長度,似乎七言便到了一個極限。如八言便容易分為四言兩句;九言則分為「四、五」,或「五、四」,「四、五」逗句更普遍一些。但這樣的長度,在一般用文言的情況下,雖差不多了,如多用近代口語當然不夠,即摻雜用之,恐怕也還是不夠的。長短句的特點,不僅參差;以長度而論,也衝破了七言的限制,有了很自然的八、九、十言及以上的句子 【3】 。這個延長的傾向當然並沒有停止,到了元曲便有像《西廂記·秋暮離懷·叨叨令》那樣十七字的有名長句了 【4】 。
第二,隨著音樂的發展而不得不變。長短參差的句法本不限於詞,古代的雜言亦是長短句;但詞中的長短句,它的本性是樂句,是配合旋律的,並非任意從心的自由詩。這就和詩中的雜言有些不同。當然,樂府古已有之,從發展來看,至少有下列兩種情形:一、音樂本身漸趨複雜;古代樂簡,近世樂繁。二、將「辭」(文辭)來配聲(工譜)也有疏密的不同:古代較疏,近世較密。這裡不能詳敘了。鄭振鐸先生說:
詞和詩並不是子母的關係。詞是唐代可歌的新聲的總稱。這新聲中,也有可以五七言詩體來歌唱的;但五七言的固定的句法,萬難控御一切的新聲,故嶄新的長短句便不得不應運而生。長短句的產生是自然的進展,是追逐於新聲之後的必然的現象 【5】 。
他在下面並引了清成肇麐《唐五代詞選自序》 【6】 中的話。我想這些都符合事實,不再申說了。
第三,就詩體本身來說,是否也有「窮則變」的情形呢?當然,唐詩以後還有宋、元、明、清以至近代的詩,決不能說「詩道窮矣」——但詩歌到了唐代,卻有極盛難繼之勢。如陸遊說:
唐自大中後,詩家日趣(通「趨」)淺薄,其間傑出者亦不復有前輩宏妙渾厚之作,久而自厭,然梏於俗尚不能拔出。會有倚聲作詞者,本欲酒間易曉,頗擺落故態,適與六朝跌宕意氣差近,此集所載是也。故歷唐季、五代,詩愈卑而倚聲輒簡古可愛。蓋天寶以後詩人常恨文不迨(似缺一「意」字),大中以後詩衰而倚聲作。使諸人以其所長格力,施於所短,則後世孰得而議。筆墨馳騁則一,能此而不能彼,未能以理推也 【7】 。
他雖說「未能以理推」,實際上對於形式與內容的關係和推陳出新的重要也已經約略看到了。詞的初起,確有一種明朗清爽的氣息,為詩國別開生面。陸游的話只就《花間集》一集說,還不夠全面,然亦可見一斑。
這樣說來,詞的興起,自非偶然,而且就它的發展可能性來看,可以有更廣闊的前途,還應當有比它事實上的發展更加深長的意義。它不僅是「新聲」,而且應當是「新詩」。唐代一些詩文大家已有變古創新的企圖,且相當程度地實現了。詞出詩外,源頭雖若「濫觴」,本亦有發展為長江大河的可能,像詩一樣地浩瀚,而自《花間集》以後,大都類似清溪曲澗,雖未嘗沒有曲折幽雅的小景動人流連,而壯闊的波濤終為不足。在文學史上,詞便成為詩之餘,不管為五、七言之餘也罷,三百篇之餘也罷,反正只是「余」。但它為什麼是「余」呢?並沒有什麼理由可言。這一點,前人早已說過 【8】 ,我卻認為他們估計得似乎還不大夠。以下從詞體的特點來談它應有的和已有的發展。
詞的發展的方向
要談詞的發展,首先當明詞體的特點、優點,再看看是否已經發揮得足夠了。
當然,以詩的傳統而論,齊言體如四、五、七言盡有它的優點;從解放的角度來看「詩」,詞之後有曲,曲也有更多的優點。在這裡只就詞言詞。就個人想到的,以下列舉五條,恐怕還不完全。
一是各式各樣的,多變化的。假如把五、七言比作方或圓,那麼詞便是多角形;假如把五、七言比作直線,詞便是曲線。它的格式:據萬樹《詞律》,為調六百六十,為體一千一百八十餘;清康熙《欽定詞譜》,調八百二十六,體二千三百零六。如說它有兩千個格式,距事實大致不遠。這或者是後來發展的結果,詞初起時,未必有那麼多,也不會太少,如《宋史·樂志》稱「其急慢諸曲幾千數」。不過《樂志》所稱,自指曲譜說,未必都有文辭罷了。
二是有彈性的。據上列數目字,「體」之於「調」,約為三比一。詞譜上每列著許多的「又一體」,使人目眩。三比一者,平均之數;以個別論,也有更多的,如柳永《樂章集》所錄《傾杯》一調即有七體之多。這些「又一體」,按其實際,或由字數的多少,或緣句逗的參差,也有用襯字的關係。詞中襯字,情形本與後來之曲相同。早年如敦煌發現的「曲子詞」就要多些,後來也未嘗沒有。以本書所錄,如滄海之一粟,也可以看到 【9】 。不過一般不注襯字,因詞譜上照例不分正襯。如分正襯,自然不會有那麼多的「又一體」了。是否變化少了呢?不然。那應當更多。這看金、元以來的曲子就可以明白。換句話說,詞的彈性很大,實在可以超過譜上所載兩千多個格式的,只是早年的作者們已比較拘謹,後來因詞調失傳,後輩作者就更加拘謹了。好像填詞與作曲應當各自一工。其實按詞曲為樂府的本質來說,並看不出有這麼劃然區分的必要。詞也盡可以奔放馳驟的啊。
三是有韻律的。這兩千多格式,雖表面上令人頭暈眼花,卻不是毫無理由而存在的。它大多數從配合音樂旋律來的。後人有些「自度腔」,或者不解音樂,出於杜撰,卻是極少數。早年「自度腔」每配合音譜,如姜白石的詞。因此好的詞牌,本身含著一種情感,所謂「調情」。儘管旋律節奏上的和諧與吟誦的和諧並不就是一回事,也有仿佛不利於唇吻的,呼為「拗體」,但有些拗體,假如仔細吟味,拗折之中亦自饒和婉。這須分別觀之。所以這歌與誦的兩種和諧,雖其間有些距離,也不完全是兩回事——話雖如此,自來談論這方面的,以我所知,似都為片段,東鱗西爪,積極地發揮的少,系統地研究的更少。我們並不曾充分掌握、分析過這兩千多個詞調啊。
四它在最初,是接近口語的。它用口語,亦用文言;有文言多一些的,有白話多一些的,也有二者並用的。語文參錯得相當調和,形式也比較適當。這個傳統,在後來的詞里一直保持著。五、七言體所不能,或不易表達的,在詞則多半能夠委曲詳盡地表達出來。它所以相當地興旺,為人們所喜愛,這也是緣由之一。
五它在最初,是相當地反映現實的。它是樂歌、徒歌(民歌),又是詩,作者不限於某一階層,大都是接近民間的知識分子寫的。題材又較廣泛。有些作品,藝術的意味、價值或者要差一些,但就傳達人民的情感這一角度來看,方向本是對的。
看上面列舉的不能不算做詞的優點,經歷了漫長的時間,詞在數量上或質量上已大大地發展了。但它們是否已將這些特長發揮盡致了呢?恐怕還沒有。要談這問題,先當約略地探討一般發展的徑路,然後再回到個別方面去。
一切事物的發展,本應當後起轉精,或後來居上的,所謂「青出於藍而青於藍」。毫無疑問,文藝應當向著深處前進,這是它的主要方向;卻不僅僅如此,另一方面是廣。「深」不必深奧,而是思想性或藝術性高。「廣」不必數量多,而是反映面大。如從來論詩,有大家、名家之別。所謂「大家」者,廣而且深;所謂「名家」者,深而欠廣。一個好比盤結千里的大山,一個好比峭拔千尋的奇峰。在人們的感覺上,或者奇峰更高一些;若依海平實測,則大山的主峰,其高度每遠出奇峰之上,以突起而見高,不過是我們主觀上的錯覺罷了。且不但大家、名家有這樣的分別,即同是大家,也有深廣的不同。如杜甫的詩深而且廣,李白的詩高妙不弱於杜,或仿佛過之,若以反映面的廣狹而論,那就不能相提並論了。
詞的發展本有兩條路線:一、廣而且深(廣深),二、深而不廣(狹深)。在當時的封建社會裡,受著歷史的局限,很不容易走廣而且深的道路,它在文士們手中便轉入狹深這一條路上去;因此就最早的詞的文學總集《花間集》來看,即已開始走著狹深的道路。歐陽炯《花間集序》上說:
自南朝之宮體,扇北里之倡風,何止言之不文,所謂秀而不實。有唐已降,率土之濱,家家之香徑春風,寧尋越艷;處處之紅樓夜月,自鎖嫦娥……因集近來詩客曲子詞五百首……庶使西園英哲,用資羽蓋之歡;南國嬋娟,休唱蓮舟之引。
「曲子詞」為詞的初名。「曲」者,聲音;「詞」者,文辭(辭);稱「曲子」者,「子」有「小」字義,蓋以別於大曲。這裡在原有的「曲子詞」上面加上「詩客」二字,成為「詩客曲子詞」,如翻成白話,便是詩人們作的「曲子詞」,以別於民間的歌唱,這是非常明白的。歐陽炯序里提出「南朝宮體」「北里倡風」的概括和「言之不文」「秀而不實」的批評,像這樣有對立意味又不必合於事實的看法,可以說,詞在最初已走著一條狹路,此後歷南唐兩宋未嘗沒有豪傑之士自製新篇,其風格題材每逸出《花間集》的範圍;但其為「詩客曲子詞」的性質卻沒有改變,亦不能發生有意識的變革。「花間」的潛勢力依然籠罩了詞壇千年。
我們試從個別方面談,首先當提出敦煌曲子。敦煌寫本,最晚到北宋初年,卻無至道、咸平以後的;這些曲子自皆為唐五代的作品。舊傳唐五代詞約有一千一百四十八首(見近人林大椿輯本《唐五代詞》),今又增加了一百六十二首。不但數量增多了,而且反映面也增廣,如唐末農民起義等,這些在《花間集》里就蹤影毫無。以作者而論,不限於文人詩客,則有「邊客遊子之呻吟,忠臣義士之壯語,隱君子之怡情悅志,少年學子之熱望與失望」 【10】 。以調子而論,令、引、近、慢已完全了,如《鳳歸雲》、《傾杯》、《內家嬌》都是長調,則慢詞的興起遠在北宋以前。以題材而論,情形已如上述,「其言閨情與花柳者,尚不及半」(亦根據王說),可破《花間集序》宮體、倡風之妄說。過去的看法是,詞初起時,其體為小令,其詞為艷曲。就《花間集》說來誠然如此,但《花間集》已非詞的最初面目了,因此這樣的說法是片面的。
以文章來論,有很差的,也有很好的。有些不下於《花間集》溫、韋諸人之作,因其中亦雜有文人的作品。有的另具一種清新活潑的氣息,為民歌所獨有,如本書上卷第一部分所錄,亦可見一斑。它的支流到宋代仍綿綿不斷,表現在下列兩個方面:一、民間仍然作著「曲子詞」。這些材料,可惜保存得很少,散見各書,《全宋詞》最末數卷(二九八至三○○卷),輯錄若干首,如雖寫情戀,當時傳為暗示北宋末年動亂的 【11】 ,如寫南宋里巷風俗的 【12】 ……反映面依然相當廣泛。若說「花間」派盛行之後,敦煌曲子一派即風流頓盡了,這也未必盡然。二、所謂「名家」每另有一種白話詞,兼收在集子裡,如秦觀的《淮海居士長短句》、周邦彥的《清真詞》都有少數純粹口語體的詞,我們讀起來卻比「正規」的詞還要難懂些。可見宋代不但一般社會上風尚如此,即專門名家亦會偶一用之。至於詞篇,於藻飾中雜用白話,一向如此,迄今未變,又不在話下了。陳郁《藏一話腴》評周詞說:「美成自號清真,二百年來以樂府獨步,貴人學士、市儇伎女皆知美成詞為可愛。」是雅俗並重,仍為詞的傳統,直到南宋,未嘗廢棄。
如上所說,「花間」諸詞家走著狹深的道路,對民間的詞不很贊成;實際上他們也依然部分繼承著這個傳統,不過將原來的艷體部分特別加大、加工而已。一般說來,這些詞思想性差,反映面狹。但其中也有表現民俗的,如歐陽炯、李珣的《南鄉子》;也有個別感懷身世的,如鹿虔扆的《臨江仙》,並非百分之百的艷體。至於藝術性較高,前人有推崇過當處 【13】 ,卻也不可一概抹殺。
此後的發展也包括兩個方面,舉重點來說:其一承著這傳統向前進展,在北宋為柳永、秦觀、周邦彥,在南宋為史達祖、吳文英、王沂孫等;其二不受這傳統的拘束,有如李煜、蘇軾、辛棄疾等。這不過是大概的看法,有些作家不易歸入哪一方面的,如李清照、姜夔。這裡擬改變過去一般評述的方式,先從第二方面談起。
「南唐」之變「花間」,變其作風不變其體——仍為令、引之類。如王國維關於馮延巳、李後主詞的評述,或不符史實,或估價奇高;但他認為南唐詞在「花間」範圍之外,堂廡特大,李後主的詞,溫、韋無此氣象 【14】 ,這些說法還是對的。南唐詞確推擴了「花間」的面貌,而開北宋一代的風氣。
蘇東坡創作新詞,無論題材、風格都有大大的發展,而後來論者對他每有微辭,宋人即已如此。同時如晁補之說:「蘇東坡詞,人謂多不諧音律,然居士辭橫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 【15】 稍晚如李清照說:「至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耳,又往往不協音律者,何耶?」 【16】 若依我看來,東坡的寫法本是詞發展的正軌,他們認為變格、變調,實系顛倒。晁、李都說他不合律,這也是個問題。如不合律,則縱佳,亦非曲子,話雖不錯,但何謂合律,卻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東坡的詞,既非盡不可歌;他人的詞也未必盡可歌,可歌也未必盡合律,均屢見於記載。如周邦彥以「知音」獨步兩宋,而張炎仍說他有未諧音律處 【17】 ,可見此事,專家意見紛歧,不適於作文藝批評的準則。至於後世,詞調亡逸,則其合律與否都無實際意義,即使有,也很少了,而論者猶齗齗於去上陰陽之辨,誠無謂也。因此東坡的詞在當日或者還有些問題,在今日就不成為問題了。胡寅說:「及眉山蘇氏,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然乎塵垢之外。於是《花間》為皂隸,而柳氏為輿台矣。」 【18】 這是詞的一大進展。
李清照在《論詞》里,主張協律;又歷評北宋諸家均有所不滿,而曰「乃知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似乎誇大。現在我們看她的詞卻能夠相當地實行自己的理論,並非空談欺世。她擅長白描,善用口語,不艱深,也不庸俗,真所謂「別是一家」。可惜全集不存,現有的只零星篇什而已。至於她在南渡以後雖多傷亂憂生之詞,反映面仍尚覺未廣,這是身世所限,亦不足為病。
南宋的詞,自以辛棄疾為巨擘。向來蘇辛並稱,但蘇、辛並非完全一路。東坡的詞如行雲流水,若不經意,而氣體高妙,在本集大體勻稱。稼軒的詞亂跑野馬,非無法度,奔放馳驟的極其奔放馳驟,細膩熨帖的又極其細膩熨帖,表面上似乎不一致。周濟說他「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 【19】 其所以慷慨悲歌,正因壯心未已,而本質上仍是溫婉,只變其面目使人不覺罷了。照這樣說來,他骨子裡還是一貫的。稼軒詞篇什很廣,技巧很繁雜,南宋詞人追隨他的也很多。在詞的發展方面,他是一個很重要的作家。
姜夔的詞在南宋負高名,卻難得位置,評論也難得中肯。如宋末的張炎應該算是知道白石的了,他在《詞源》里,說白石詞「清空」、「清虛」、「騷雅」、「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等,似乎被他說著了,又似乎不曾,很讓人覺得渺茫。白石與從前詞家的關係,過去評家的說法也不一致,有說他可比清真的 【20】 ,有說他脫胎稼軒的 【21】 。其實為什麼不許他自成一家呢?他有襲舊處,也有創新處,而主要的成績應當在創新方面。沈義父《樂府指迷》說他「未免有生硬處」,雖似貶詞,所謂「生硬」已暗逗了這消息。他的詞,有個別反映了當時的現實,只比稼軒要含蓄一些,曲折一些。他的創作理論,有變古的傾向,亦見於本集自序 【22】 ,說得也很精闢。
上面約略評述的幾個詞家,都不受「花間」以來傳統的拘束。他們不必有意變古,而事實上已在創新。至於所謂正統派的詞家,自「花間」以來也不斷地進展著,並非沒有變化,卻走著與過去相似的道路。這裡只重點地略說三人,在北宋為柳永、周邦彥,在南宋為吳文英。其他名家,不及一一列舉了。
柳永詞之於《花間集》,在聲調技巧方面進展很大。如《花間集》純為令曲,《樂章集》慢詞獨多,此李清照所謂「變舊聲作新聲」也。柳詞多用俗語,長於鋪敘,局度開闊,也是它的特點。就其本質內容來說,卻不曾變,仍為情態香艷之詞,綺靡且有甚於昔。集中亦有「雅詞」,只占極少數,例如本書中卷所錄《八聲甘州》。
周邦彥詞,令、慢兼工,聲調方面更大大地進展 【23】 。雖後人評他的詞,「創調之才多,創意之才少」,固有道著處,亦未必盡然 【24】 。周詞實為《花間集》之後勁,近承秦、柳,下啟南宋,對後來詞家影響很大。
一般地說,南宋名家都祖《清真》而祧《花間》,尤以吳文英詞與周邦彥詞更為接近。宋代詞評家都說夢窗出於清真 【25】 ,不僅反映面窄小,藝術方面亦有形式主義的傾向。如清真的綿密,夢窗轉為晦澀;清真的繁穠,夢窗轉為堆砌,都是變本加厲。全集中明快的詞占極少數。如仔細分析,則所謂「人不可曉」者亦自有脈絡可尋,但這樣的讀詞,未免使人為難了。說它為狹深的典型,當不為過。詞如按照這條路走去,越往前走便越覺其暗淡,如清末詞人多學夢窗,就是不容易為一般讀者接受的。
南宋還有很多的詞家,比較北宋更顯得繁雜而不平衡;有極粗糙的,有很工細的,有注重形式美的,也有連形式也不甚美的,不能一概而論。大體上反映時代的動亂、個人的苦悶,都比較鮮明,如本書下卷所錄可見一斑。不但辛棄疾、二劉(劉過、劉克莊)如此,姜夔如此,即吳文英、史達祖、周密、王沂孫、張炎亦未嘗不如此。有些詞人情緒之低沉,思想之頹墮,缺點自無可諱言;他們卻每通過典故辭藻的掩飾,曲折地傳達眷懷家國的感情,這不能不說比之「花間」詞為深刻,也比北宋詞有較大的進展。
以上都是我個人的看法,拉雜草率,未必正確。所述各家,只舉出若干「點」,不能代表「面」,或者隱約地可以看到連絡的「線」來:這「線」就表示出詞的發展的兩個方向。這非創見,過去詞論家、評家、選家都看到了這樣的事實。他們卻有「正變」之說。顯明的事例,如周濟《詞辨》之分為上、下兩卷,以溫、韋等為正,蘇、辛等為變。這樣一來,非但說不出正當的理由,事實上恰好顛倒了 【26】 。他們所謂「正」,是以《花間集》為標準而言,其實《花間集》遠遠不夠「正」。如陸遊說:
方斯時,天下岌岌,生民救死不暇,士大夫乃流宕至此,可嘆也哉!或者出於無聊故耶 【27】 。
《花間集》如何可作為詞的標準呢!《花間集》既不足為準,則正變云云即屬無根。我們不必將正變倒過來用,卻盡可以說,蘇、辛一路,本為詞的康莊大道,而非磽确小徑。說他們不夠倒是有的;說他們不對卻不然。如陳無己說:
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 【28】 。
「要非本色」,即使「極天下之工」也還是不成,這樣的說法已很勉強;何況所謂「本色」無非指「花間」、柳七之類,非真正的本色。本色蓋非他,即詞的本來面目,如今傳唐人「曲子」近之。它的反映面廣闊,豈不能包後來蘇、辛諸詞在內?因此,過去的變化,其病不在於逸出範圍,相反地,在於還不夠廣闊。
詞的本色是健康的,它的發展應當更大,成就應當更高。其所以受到限制,首先關鍵在於思想;其次,形式方面也未能充分利用。以歷史的觀點,我們自然不能多責備前人。過去的各種詩型,這裡所說「曲子詞」以外,尚有散曲、民歌等,都有成為廣義新詩中一體的希望。
關於選釋本的一些說明
《唐宋詞選釋》自唐迄南宋,共二百五十一首,分為三卷。上卷為唐、五代詞,又分為三部分:一、唐,二、《花間集》,三、南唐,共八十七首。中、下卷為宋詞,共一百六十四首。中卷題為「宋詞之一」,下卷題為「宋詞之二」,即相當於北宋和南宋。其所以不曰北、南,而分一、二者,因南渡詞人正當兩宋之際,其屬前屬後每每兩可,不易恰當。其反映時代動盪的作品大部分錄在下卷。中、下兩卷之區別,也想約略表示出兩宋詞的面貌,有少數作家不專以其年代先後來分。如葉夢得生年較早,今所錄二首均南渡以後之作,故移下卷。張孝祥生年稍晚,所錄《六州歌頭》作於1163年,《念奴嬌》作於1166年,時代均較早,且反映南宋初年政治情況,故置韓元吉諸人之前。
因本書主要為提供古典文學研究者參考之用,做法與一般普及性的選本有所不同,選詞的面稍寬,想努力體現出詞家的風格特色和詞的發展途徑。但唐宋詞翰,浩如煙海,今所選二百五十餘篇,只是一勺水罷了,真古人所謂「以蠡測海」。詞的發展途徑(如上文所說),本書是否體現出來了呢?恐怕沒有。即以某一詞家論,所選亦未必能代表他的全貌。例如中卷柳永詞,取其較雅者,看不出他俚俗浮艷的特點;下卷吳文英詞,取其較明快者,看不出他堆砌晦澀的特點。這也是一般選本的情況,本書亦非例外。
下文借本書說明一些注釋的情況。
作「注」原比較複雜。有些是必須作注的。以本文為例,如姜夔的《疏影》:「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設若不注「那人」是誰,誰在睡覺?又如辛棄疾的《鷓鴣天》「書咄咄」句用晉殷浩事,一般大都這樣注;但殷浩「咄咄書空」表示他熱中名利,和辛的性格與本篇的詞意絕不相符,若不作注,就更不妥了。有些似乎可注可不注,如引用前人之句說明本句或本篇。這個是否必要呢?依我看,也有些必要,我不避孤陋之誚,在這選本中妄下了若干條注。雖然分量似已不少,離完備還差得多。
前人寫作以有出典為貴,評家亦以「無一字無來歷」為高。互相因襲,相習成風,過去有這樣的情形,其是非暫置不論。其另一種情形:雖時代相先後,卻並無因襲的關係。有些情感,有些想像,不必誰抄襲誰。例如李後主《浪淘沙》中的名句「別時容易見時難」,前人說它出於《顏氏家訓》的「別易會難」,引見上卷李煜此篇注③。果真是這樣嗎?恐怕未必。所以二者相似,或竟相同,未必就有關聯,也未必竟無關聯,究竟誰是偶合,誰是承用,得看具體的情況來決定。所謂「看」,當然用注家的眼光看,那就不免有他的主觀成分在內了。
而且所謂「二者」,本不止二者,要多得多,這就更加複雜了。譬如以本句為甲,比它早一點的句子為乙,卻還有比乙更早的丙丁戊己呢。蓋杜甫詩所謂「遞相祖述復先誰」也。注家引用的文句,大都不過聊供參考而已。若雲某出於某,卻是不敢這樣保證的。
再說,可以增進了解,這情形也很複雜。如以乙句注甲句,而兩句差不多;讀者如不懂得甲,正未必懂得乙。其另一種情形,注文甚至於比本文還要深些,那就更不合理了。怎麼會發生這類情形的呢?因為作注,照例以前注後,更著重最早的出典,故注中所引材料每較本文為古,如《詩》、《書》、《史》、《漢》之類,總要比唐詩、宋詞更難懂一些,這就常常造成這似乎顛倒的情況。然所注縱有時難懂,卻不能因噎廢食。注還是可以相當增進了解、擴大眼光的。將「注」和「釋」分開來看,只為了說明的方便,其實「注」也是釋,而且是比較客觀的「釋」。古典浩瀚,情形繁複,有詩文的差別,有古今言語的隔閡。有些較容易直接解釋,有些只能引用許多事例作為比較,使讀者自會其意。如近人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其中每一條開首為解釋,下面所附為原材料。其功力最深、用途最大的即在他所引許多實例,至於他的解釋雖然大致不差,也未必完全可靠。我們將這些實例,比較歸納起來,就可以得出與張氏相同的結論,也可以得出和他不盡相同的結論,會比他更進一步。這樣,我認為正得張氏作書之意。書名「匯釋」,「匯」才能「釋」,與其不「匯」而「釋」,似無寧「匯」而不「釋」。因若觸類旁通,你自然會得到解釋的。
以上所談,是為了使讀者明了注釋一般的情況以及如何利用它,原非為本書的缺點解嘲。就本書來說,誠恐不免尚有錯誤。當選錄和注釋之初,原想盡力排除個人主觀的偏愛成見,而忠實地將古人的作品、作意介紹給讀者;及寫完一看,這個選本雖稍有新意,仍未脫前人的窠臼。選材方面,或偏於消極傷感,或過於香艷纖巧,這雖然和詞本身發展的缺陷有關,但以今日觀之,總不恰當。而且注釋中關於作意的分析和時代背景的論述,上、中兩卷亦較下卷為少。注釋的其他毛病,如深而不淺,曲而未達,偏而不全,掉書袋又不利落,文言、白話相夾雜等,那就更多了。自己也難得滿意,更切盼讀者指教。
俞平伯
一九六二年七月一日,北京
【附記】
前編《唐宋詞選》有試印本,至今已十六年。近人民文學出版社同志來,說要正式出版,文學研究所也表示贊同。起初我還很躊躇;為了貫徹「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響應黨的號召,經過思考,也就同意了。但舊本的缺點需要修整,我勉力從事,做得很慢。
現改名《唐宋詞選釋》,除刪去存疑的兩首,余未動,雖經修訂,仍未必完善。如內容形式過於陳舊,解說文白雜用,繁簡不均,深入未能淺出等;且或不免有其他的錯誤,請讀者指正。
編寫之中,承友人與出版社同志殷勤相助,深表感謝。
俞平伯
一九七八年十月
注釋
【1】 《文心雕龍·詮賦》語。
【2】 《碧雞漫志》卷一:「唐時古意亦未全喪,《竹枝》、《浪淘沙》、《拋球樂》、《楊柳枝》,乃詩中絕句而定為歌曲,故李太白《清平調》詞三章皆絕句,元白諸詩亦為知音協律者作歌。」
【3】 如《洞仙歌》末為八字一句,九字一句;《喝火令》末為九字一句,十一字一句等。
【4】 《叨叨令》:「(見)安排(著)車(兒)馬(兒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氣」,本為七字句法,加襯成十七字句。加括弧者為襯字。
【5】 見鄭振鐸著《插圖本中國文學史》第三十一章。
【6】 鄭書原作《七家詞選序》。戈載《宋七家詞選》中並無成序,蓋鄭誤記。承友人見告,今改正。
【7】 明汲古閣覆宋本《花間集》陸游跋之二。
【8】 見王易《詞曲史》「明義」第一、甲「詩餘」一條引諸家;又見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第三十一章。
【9】 例如上卷敦煌曲子詞《望江南》第二句:「遙望似一團銀」,本句五字,「似」字是襯。同卷歐陽炯《江城子》末二句:「如西子鏡,照江城」當三三句法,「如」字是襯。中卷無名氏《御街行》末句:「那裡有人人無寐」,「那裡」二字是襯,已見中卷此詞注⑥引《詞譜》云云。
【10】 王重民《敦煌曲子詞集·敘錄》。
【11】 《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九引《復齋漫錄》:「宣和五年,初復九州……都門盛唱小詞曰:『喜則喜,得入手;愁則愁,不長久。忻則忻,我兩個廝守;怕則怕,人來破斗。』」
【12】 《歲時廣記》卷二十六,錄失調名詞:「天上佳期,九衢燈月交輝。摩 孩兒,鬥巧爭奇,戴短檐珠子帽,披小縷金衣。嗔眉笑眼,百般地斂手相宜。 轉眼底工夫,不少引得人,愛後如痴。快輸錢,須要撲,不問歸遲。歸來猛醒,爭如我活底孩兒。」
【13】 如張惠言《詞選》評註,以溫飛卿《菩薩蠻》比《離騷》。
【14】 如王國維《人間詞話》上:「後主之詞真所以血書者也。」「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此皆推許太過,擬不於倫。又如:「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與中後二主詞皆在『花間』範圍之外,宜《花間集》中不登其隻字也。」《花間集》結集時代較早,故不收南唐的詞,這裡的理由也是錯的。至如:「『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金荃》、《浣花》能有此氣象耶?」評價也還恰當。
【15】 《能改齋漫錄》卷十六。
【16】 《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引李作《論詞》。
【17】 張炎《詞源》下:「美成負一代詞名……而於音譜且間有未諧,可見其難矣。」
【18】 汲古閣本《宋六十名家詞》錄《題酒邊詞》。
【19】 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
【20】 黃昇《花庵詞選》:「白石道人……詞極精妙,不減清真樂府,其間高處有美成所不能及。」
【21】 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白石脫胎稼軒,變雄健為清剛,變馳驟為疏宕。」
【22】 《白石詩》自序之二:「作者求與古人合,不若求與古人異。求與古人異,不若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
【23】 張炎《詞源》下:「美成諸人又復增演慢曲、引、近,或移官換羽為三犯、四犯之曲,按月律為之,其曲遂繁。」
【24】 此王國維說,見《人間詞話》上。但他在《清真先生遺事》里卻說:「詞中老杜則非先生不可」,可見王氏晚年已修改他的前說。
【25】 沈義父《樂府指迷》:「夢窗深得清真之妙,其失在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可曉。」尹煥《夢窗詞序》:「求詞於吾宋,前有清真,後有夢窗,此非煥之言,天下之言也。」
【26】 王國維《人間詞話》上:「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指李後主),可謂顛倒黑白矣。」
【27】 明汲古閣覆宋本《花間集》陸游跋之一。
【28】 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二十引《後山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