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欣賞 · 辛棄疾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這是《稼軒詞》中突出的愛國篇章之一。它的思想內容包括兩個方面:一、寫作者抗敵救國的雄圖大志;二、寫作者對恢復大業的深謀遠慮和為國效勞的忠心。
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辛棄疾六十四歲時,被召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這以前,辛棄疾被迫退居江西鄉間已有十多年了。起用他的是執掌大權的韓侂胄。因為那時蒙古已經崛起在金政權的後方,金政權日益衰敗,並且起了內亂。韓侂胄要立一場伐金的大功,以鞏固自己的地位,於是起用了辛棄疾作為號召北伐的旗幟。第二年(1204),任他作鎮江知府—鎮江在那時瀕臨抗戰前線。辛棄疾初到鎮江,努力做北伐的準備。他明確斷言金政權必亂必亡。他又認為:南宋要取得對金作戰的勝利,必須做好充分的準備工作。他曾對宋寧宗和韓侂胄提出了這些意見,並建議應把對金用兵這件大事委託給元老重臣。這無疑是包括辛棄疾自己在內的。可是韓侂胄一伙人不但不能採納,反而有所疑忌不滿,他們藉口一件小事故,給他一個降官的處分。開禧元年(1205)索性把他調離鎮江,不許他參加北伐大計。辛棄疾二十三歲從山東起義南來,懷著一腔報國熱情,在南方呆了四十三年,開始遭到投降派的排擠,現在又遭到韓侂胄一伙人的打擊,他那施展雄才大略來為恢復大業出力的願望又落空了。這就是辛棄疾寫這首詞的時代背景。
這首詞題為「京口北固亭懷古」,所以一開頭就從鎮江的歷史人物—孫權和劉裕說起。孫權是三國時吳國的皇帝,他在南京建立吳國的首都,並且能夠打垮來自北方的侵犯者曹操的軍隊,保衛了國家。辛棄疾登上京口北固亭懷古,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三國時期的英雄人物孫仲謀(即孫權),只是現在已無處可尋了。「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謂孫仲謀英雄事業的流風餘韻,現已無存。「寄奴」,是南朝宋武帝劉裕的小字。劉裕在京口起兵討伐桓玄,平定叛亂。「想當年」三句,頌揚劉裕率領兵強馬壯的北伐軍,馳騁中原,氣吞胡虜。作者借這些京口當地的歷史人物的英雄業績,隱約地表達自己對抗敵救國的心情。
下片「元嘉草草,封狼居胥」幾句也是用歷史事實。「元嘉」是南朝宋文帝的年號。宋文帝劉義隆是劉裕的兒子。他不能繼承父業,好大喜功,聽信王玄謨的北伐之策,打無準備之仗,結果一敗塗地。封狼居胥是用漢朝霍去病戰勝匈奴,在狼居胥山(今屬內蒙古自治區)舉行祭天大禮的故事。宋文帝聽了王玄謨的大話,對臣下說:「聞王玄謨陳說,使人有封狼居胥意。」辛棄疾用宋文帝「草草」(草率的意思)北伐終於慘敗的歷史事實,來作為對當時伐金須做好充分準備、不能草率從事的深切鑑戒。「倉皇北顧」,是看到北方追來的敵人張皇失色的意思,宋文帝戰敗時有「北顧涕交流」的詩句。韓侂胄於開禧二年(1206)北伐戰敗,次年被誅,正中了辛棄疾的「贏得倉皇北顧」的預言。
「四十三年」三句,由今憶昔,有屈賦的「美人遲暮」的感慨。辛棄疾於紹興三十二年(1162)率眾南歸,至開禧元年在京口任上寫這首《永遇樂》詞,正好是四十三年。「望中猶記」兩句,是說在京口北固亭北望,記得四十三年前自己正在戰火瀰漫的揚州以北地區參加抗金鬥爭。(「路」是宋朝的行政區域名,揚州屬淮南東路。)後來渡淮南歸,原想憑藉國力,恢復中原,不期南宋朝廷昏聵無能,使他英雄無用武之地。如今過了四十三年,自己已成了老人,而壯志依然難酬。辛棄疾追思往事,不勝身世之感!
「佛狸祠下」三句,從上文緬懷往事回到眼前現實,使辛棄疾感到驚心:長江北岸瓜步山上有個佛狸祠,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留下的歷史遺蹟:拓跋燾小字佛狸,屬鮮卑族。他擊敗王玄謨的軍隊後,率追兵直達長江北岸的瓜步山,在山上建立行宮,這就是後來的佛狸祠。當地老百姓年年在佛狸祠下迎神賽會,「神鴉」是吃祭品的烏鴉,「社鼓」是祭神的鼓聲。辛棄疾寫「佛狸祠下」三句,表示自己的隱憂:如今江北各地淪陷已久,不迅速謀求恢復的話,民俗安於異族的統治,忘記了自己是宋室的臣民。這正和陸游的《北望》詩所謂:「中原墮胡塵,北望但榛莽。耆年死已盡,童稚日夜長。羊裘左其衽,寧復記疇曩!」彼此意思相同。
辛棄疾這首詞最後用廉頗事作結,是作者到老而愛國之心不衰的明證。廉頗雖老,還想為趙王所用。他在趙王使者面前一頓吃了一斗米的飯、十斤肉,又披甲上馬,表示自己尚有餘勇。辛棄疾在這詞末了以廉頗自比,也正表示自己不服老,還希望能為國效力的耿耿忠心。
辛棄疾詞的創作方法,有一點和他以前的詞人有明顯的不同,就是多用典故。如這首詞就用了這許多歷史故事。有人因此說他的詞缺點是好「掉書袋」。岳飛的孫子岳珂著《桯史》,就說「用事多」是這首詞的毛病,這是不確當的批評。我們應該做具體的分析:辛棄疾原有許多詞是不免過度貪用典故的;但這首詞卻並不如此,它所用的故事,除末了廉頗一事之外,都是有關鎮江的史實,眼前風光,是「京口北固亭懷古」這個題目應有的內容,和一般辭章家用典故不同;況且他用這些故事,都和這詞的思想感情緊密相聯,就藝術手法論,環繞作品的思想內容而使用許多史事,以加強作品的說服力和感染力,在宋詞里是不多見的,這正是這首詞的長處。楊慎《詞品》謂「辛詞當以京口北固亭懷古《永遇樂》為第一」。這是一句有見地的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