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欣賞 · 辛棄疾的《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
造口、郁孤台、清江,都在江西贛江流域。辛棄疾淳熙二至三年(1175—1176)任江西提刑(掌管刑法獄訟的官),官署在贛州,這首詞當作於這一二年間。
詞從贛江想到四十年前金人追隆祐太后(宋高宗的伯母)一路搶掠殺戮的情狀,想像江水裡還流著那時逃難人民生離死別的眼淚。據《三朝北盟會編》載:隆祐太后離生米市至吉州,有人看見金人已經到了市中,便乘夜開船。第二天天亮時到太和縣,又進到萬安縣,兵士不滿百人,將軍滕康、劉珏、楊惟忠皆逃竄山谷中;金人追到太和縣,太后乃自萬安縣至皂口舍舟登陸,到了虔州(即贛州)。詞中又從郁孤台想到宋朝的故都開封,想到北方無數山河那時都被敵人占領,成為淪陷區了。郁孤台又名望闕,唐代刺史李勉登郁孤台望都城長安,以為郁孤台非美名,改為望闕。古時候幾個朝代都在長安建都,所以常用長安代表首都。「西北望長安」實際上是望開封。
下片說江水畢竟要東流去,重疊的山是不能遮斷它的去路的。這也許是作者比喻自己百折不回的報國壯志和決心。但是江上暮色蒼茫的時候,又聽見鷓鴣的啼聲,好像說:「行不得也哥哥!」使他想到恢復之業,還是困難重重,引起他無限的憂愁。
這首詞情景交融,寫出作者一片憂國的心情,不僅僅是一首描寫山水的作品。它的下片結句語言沉鬱,這由於作者的政治遭遇,也由於當地山險水急,是不舒坦的環境(前人用「郁孤」兩字為台名可見),所以作品的感情也帶著這種沉鬱的色彩。但他用「青山遮不住」二句放在中間起振動的作用,全詞便不致消沉無力了。
宋人羅大經的《鶴林玉露》有一段文字論到這首詞說:「南渡之初,虜人追隆祐太后御舟至皂口,不及而還,幼安自此起興。『聞鷓鴣』之句,謂恢復之事行不得也。」羅大經的末了兩句話有語病。辛棄疾一生抱恢復大志,到死不衰,六十多歲還倡議伐金,作這詞的時候才三十六七歲,哪會說:「恢復之事行不得也!」應該是說恢復之事由於當權者不敢抗戰,所以困難還多。
蘇軾有《虔州八景圖》詩一首說:「濤頭寂寞打城還,章貢台前暮靄寒。倦客登臨無限思,孤雲落日是長安。」郁孤台就是「虔州八景」之一。辛棄疾這詞字面上有許多地方近似蘇軾這首詩,可能是受蘇詩的影響。杜甫詩中「愁看直北是長安」;這首詞「西北望長安」句就是用這個意思。這些雖然只是關於語言形式方面的問題,但也可見作者怎樣融化前人作品成為自己的東西,這種借鑑的手法,也是這首詞成功的因素之一。
《菩薩蠻》調全以五、七言句組成,近於唐代的近體詩。它的句子勻整,唐五代、北宋人填此調的,多寫兒女柔情,聲情諧婉。溫庭筠填此調十四首,最著名的一首「小山重疊金明滅」,我在前文已介紹過。辛棄疾這首《菩薩蠻》卻不同,它不寫兒女柔情,而是抒發對國家民族興亡及個人抱負難以實現的感慨。梁啓超評這首詞說:「《菩薩蠻》如此大聲鏜鞳,未曾有也。」(見《藝蘅館詞選》)鏜鞳是撞擊鐘鼓的大聲。梁氏這兩句話的意思是:用《菩薩蠻》小令寫大感慨的詞,在辛棄疾以前,未曾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