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欣賞 · 長短句
長短句,是詞的形式的特點之一,詞句十之八九是長短不齊的。詩中雖然也有長短句,但是沒有詞那樣普遍,那樣多變化。宋代人就有把詞稱作「長短句」的。像秦觀的詞集叫《淮海居士長短句》,辛棄疾的詞集叫《稼軒長短句》。詞的長短句之所以特別多,是因為它是配合音樂的。詞所配合的音樂主要的是當時的「燕樂」(「燕」字就是「宴會」的「宴」字,因為它最初流行於宴會),這是隋唐時代最流行的音樂。它是由「胡夷」、「里巷」兩種樂曲組成的。「里巷之曲」,是兩晉南北朝以來民間流行的樂曲。「胡夷之曲」,是當時從我國的新疆和甘肅、中亞細亞、印度等邊疆地區和其他國度傳進來的。由於這些外來音樂的旋律複雜、聲調變化多端,我國原有的字數固定的五、七言詩就不容易和它密切配合,所以詞就變成為長短句。
詞用長短句,一方面是為了適應音樂;另一方面,也為了更容易表達複雜的感情—既可以是慷慨激昂的,也可以是委婉細膩的。
長短句在《詩經》里就已經出現,最突出的是那首《伐檀》,它的句式,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八言,用參差不齊的句子,表達階級矛盾中的反抗情緒。「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這幾句,充分表達了勞動人民對於不勞而獲的統治階級的憤怒和譴責。
漢魏六朝的樂府詩,用長短句的逐漸多了,但總不及唐宋詞那樣用得廣泛。像辛棄疾的《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這是他初到江南時寫的,他想發揮自己的才力來改變當時的現實,但是願望不能實現。它的上片的結尾說:「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落日樓頭」暗喻國事的危急,「斷鴻聲里」兩句,暗喻自己是潦倒、飄零在南方的一個愛國志士。看「吳鉤」(吳鉤就是刀),表示雄心壯志。拍「闌干」高歌,表示憂憤。「無人會,登臨意」兩句引起下片的全部內容。這首詞用錯落不齊的句子,低昂應節的音調,表達他壯志不酬的感慨。
再如:陳亮有一首《水調歌頭·送章德茂大卿使虜》。陳亮是辛棄疾的好友,是宋朝一位堅決主張抗戰的愛國志士,抗戰是他到老不變的政治主張。當時的統治集團卻向敵人稱臣求和,他這首詞下片的開頭是:「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作者把三個三字的短句和一個十一字的長句連接在一起,表達他突兀不平的憤慨。它的大意是說:我們是一個有高度文化的民族,卻不能抵抗外來侵略,反而向落後殘暴的異族屈膝投降,這多讓人氣憤。他這首《水調歌頭》過變的幾句,在所有宋代人作的這個調子過變的例子中,可以說是最能充分表達文字力量的句子。
以上所舉這些用長短句的詞,都是抒寫國家、民族的大感慨的,長短句不但適宜表達這種豪放的感情,同時也適宜抒發婉約細膩的情感,也可以用來描寫男女愛情。
漢樂府中有一首用長短句描寫愛情的民歌,名叫《上邪》:「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它運用變化多端的句子來表達熱烈、急切的情感,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不多見的名篇。在唐宋詞里,可舉的例子就更多了。像李清照的《如夢令》,用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情,通過簡單的對話,反映出女性的敏感。這首詞的大意是說:昨夜醉臥中聽到了窗外的風雨聲,早晨醒來問捲簾人:「花園裡的景象如何?」捲簾人說道:「海棠花照舊開著。」而沒看到海棠花的作者卻知道:經過一夜風雨,海棠花是不會依舊的,該是葉多花少了。這裡充分表現這位女作家的敏感,同時還寄託了她個人的生活情緒。雖然只是一首二三十字的小令,而表達手法卻很曲折、靈活。它的最後幾句是:「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其中有對話,有反問,若用五、七言詩句是不容易這樣表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