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集 · 卷六

隋遺錄 顏師古撰 大業十二年,煬帝將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東都。宮女半不隨駕,爭泣留帝。言遼東小國,不足以煩大駕,願擇將征之。攀車留惜,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戲以帛題二十字賜守宮女云:「我夢江南好,征遼亦偶然。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 車駕既行,師徒百萬前驅。大橋未就,別命雲屯將軍麻叔謀,浚黃河入汴堤,使勝巨艦。叔謀銜命,甚酷,以鐵腳木鵝試彼淺深,鵝止,謂浚河之夫不忠,隊伍死水下。至今兒啼,聞人言「麻胡來」,即止。其訛言畏人皆若是。帝離都旬日,幸宋何妥所進牛車。車前只輪高廣,疏釘為刃,後只輪庳皮秘反下,以柔榆為之,使滑勁不滯,使牛御焉車名見《何妥傳》。自都抵汴郡,日進御車女。車許偃反垂鮫綃網,雜綴片玉鳴鈴,行搖玲瓏,以混車中笑語,翼左右不聞也。長安貢御車女袁寶兒,年十五,腰肢纖墮,冶多態。帝寵愛之特厚。時洛陽進合蒂迎輦花,雲得之嵩山塢中,人不知名。采者異而貢之。會帝駕適至,因以迎輦名之。花外殷紫,內素膩菲芬,粉蕊,心深紅,跗爭兩花。枝幹烘翠類通草,無刺,葉圓長薄。其香濃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多不睡。帝命寶兒持之,號曰司花女。時詔虞世南草《征遼指揮德音敕》於帝側,寶兒注視久之。帝謂世南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朕常謂儒生飾於文字,豈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寶兒,方昭前事。然多憨態。今注目於卿。卿才人,可便嘲之。」 世南應詔為絕句曰:「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緣憨卻得君王惜,長把花枝傍輦行。」 上大悅,至汴,上御龍舟,蕭妃乘鳳舸,錦帆彩纜,窮極侈靡。舟前為舞台,台上垂蔽日簾。簾即蒲擇國所進,以負山蚊睫紉蓮根絲,貫小珠,間睫編成,雖曉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舟擇妍麗長白女子千人,執雕板鏤金楫,號為殿腳女。一日,帝將登鳳舸,憑殿腳女吳絳仙肩。喜其柔麗,不與群輩齒,愛之甚,久不移步。絳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婕妤。適值絳仙下嫁為玉工萬群妻,故不克諧。帝寢興罷,擢為龍舟首楫,號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腳女爭效為長蛾眉。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為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直十金。後征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賜螺黛不絕。帝每倚簾視絳仙,移時不去,顧內謁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絳仙,真可療飢矣。」 因吟《持楫篇》賜之,曰:「舊曲歌桃葉,新妝艷落梅。將身倚輕楫,知是渡江來。」 詔殿腳女千輩唱之。時越溪進耀光綾,綾紋突起,時有光彩。越人乘樵風舟,泛於石帆山下,收野繭繰之。繰絲女夜夢神人告之曰:「禹穴三千一開。汝所得繭,即江淹文集中壁魚所化也。絲織為裳,必有奇文。」 織成果符所夢,故進之。帝獨賜司花女洎絳仙,他姬莫預。蕭妃恚妒不懌,由是二姬稍稍不得親幸。帝常醉游諸宮,偶戲宮婢羅羅者。羅羅畏蕭妃,不敢迎帝,且辭以有程妃之疾,不可薦寢。帝乃嘲之曰:「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族小蛾。幸好留依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 帝自達廣陵,宮中多效吳言,因有儂語也。帝昏湎滋深,往往為妖祟所惑,嘗游吳公宅雞台,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遇,尚喚帝為殿下。後主載輕紗皂幘,青綽袖,長裾,綠錦純緣紫紋方平履。舞女數十許,羅侍左右。中一人迥美,帝屢目之。後主云:「殿下不識此人耶?即麗華也。每憶桃葉山前乘戰艦與此子北渡。爾時麗華最恨,方倚臨春閣試東郭紫毫筆,書小砑紅綃作答江令『璧月』句。詩詞未終,見韓擒虎躍青驄駒,擁萬甲直來沖人,都不存去就,便至今日。」 俄以綠文測海蠡,酌紅粱新醞勸帝。帝飲之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麗華辭以拋擲歲久,自井中出來,腰肢依拒,無復往時姿態。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終一曲。後主問帝:「蕭妃何如此人?」 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 後主復詩十數篇,帝不記之,獨愛《小窗》詩及《寄侍兒碧玉》詩。《小窗》云:「午睡醒來晚,無人夢自驚。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云:「離別腸猶斷,相思骨合銷。愁雲若飛散,憑仗一相招。」 麗華拜帝,求一章。帝辭以不能。麗華笑日:「嘗聞『此處不留儂,會有留儂處。』安可言不能?」 帝強為之操觚曰:「見面無多事,聞名亦許時。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 麗華捧詩,然不懌。後主問帝:「龍舟之遊樂乎?始謂殿下致治在堯舜之上,今日復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圖快樂,曩時何見罪之深耶?三十六封書,至今使人怏怏不悅。」 帝忽悟,叱之云:「何今日尚目我為殿下,復以往事訊我邪?」 隨叱聲恍然不見。 帝幸月觀,煙景清朗。中夜,獨與蕭妃起臨前軒。簾掩不開,左右方寢。帝憑妃肩,說東宮時事。適有小黃門映薔薇叢調宮婢,衣帶為薔薇罥結,笑聲吃吃不止。帝望見腰支纖弱,意為寶兒有私。帝披單衣亟行擒之,乃宮婢雅娘也,回入寢殿,蕭妃誚笑不知止。帝問曰:「往年私幸妥娘時,情態正如此。此時雖有性命,不復惜矣。後得月賓,被伊作意態不徹。是時儂憐心,不減今日對蕭娘情態。曾效劉孝綽為《雜憶》詩,常念與妃。妃記之否?」 蕭妃承問,即念云:「憶睡時,待來剛不來。卸妝仍索伴,解珮更相催。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 又云:「憶起時,投籤初報曉。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裊。笑動上林中,除卻司晨鳥。」 帝聽之,咨嗟云:「日月遄逝,今來已是幾年事矣。」 妃因言:「聞說外方群盜不少,幸帝圖之。」 帝曰:「儂家事,一切已托楊素了。人生能幾何?縱有他變,儂終不失作長城公。汝無言外事也!」 帝嘗幸昭明文選樓,車駕未至,先命宮娥數千人升樓迎侍。微風東來,宮娥衣被風綽,直拍肩項。帝睹之,色荒愈熾。因此乃建迷樓,擇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輕羅單裳,倚檻望之,勢若飛舉。又爇名香於四隅,煙氣霏霏,常若朝霧未散,謂為神仙境不我多也。樓上張四寶帳,帳各異名:一名散春愁,二曰碎忘歸,三曰夜酣香,四曰延秋月。妝奩寢衣,帳各異制。帝自達廣陵,沉湎失度,每睡,須搖頓四體,或歌吹齊鼓,方就一夢。侍兒韓俊娥尤得帝意,每寢必召,命振聳支節,然後成寢,別賜名為「來夢兒」。蕭妃嘗密訊俊娥曰:「帝常不舒,汝能安之,豈有他媚?」 俊娥畏威,進言:「妾從帝自都城來,見帝常在何妥車。車行高下不等,女態自搖。帝就搖怡悅。妾今幸承皇后恩德,侍寢帳下,私效車中之態以安帝耳,非他媚也。」 他日,蕭後誣罪去之,帝不能止。暇日登迷樓,憶之,題東南柱二篇云:「黯黯愁侵骨,綿綿病欲成。須知潘岳鬢,強半為多情。」 又云:「不信長相憶,絲從鬢里生。閒來倚樓立,相望幾含情。」 殿腳女自至廣陵,悉命備月觀行宮,由是絳仙等亦不得親侍寢殿。有郎將自瓜州宣事回,進合歡水果一器。帝命小黃門以一雙馳騎賜絳仙,遇馬急搖解。絳仙拜賜私恩,附紅箋小簡上進曰:「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寧知辭帝里,無複合歡心。」 帝省章不悅,顧黃門曰:「絳仙如何?何來辭怨之深也?」 黃門懼,拜而言曰:「適走馬搖動,及月觀,果已離解,不復連理。」 帝意不解,因言曰:「絳仙不獨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謝左貴嬪乎?」 帝於宮中嘗小會,為拆字令,取左右離合之意。時杳娘侍側。帝曰:「我取杳字為十八日。」 杳娘復解羅字為四維。帝顧蕭妃曰:「爾能拆朕字乎?不能當醉一杯。」 妃徐曰:「移左畫居右,豈非淵字乎?」 時人望多歸唐公,帝聞之不懌,乃言:「吾不知此事,豈為非聖人耶?」 於是奸蠹起於內,盜賊生於外,值閣裴虔通,虎賁郎將司馬德勤等,引左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將謀亂,因請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詔云:「門下!寒暑迭用,所以成歲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勞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談,農夫有休勞之節。咨爾髡眾,服役甚勤,執勞無怠。埃溢於爪發,蟣虱結於兜鍪。朕甚憫之,俾爾休翻從便。噫戲!無煩方朔滑稽之請,而從衛士遞上之文。朕於侍從之間,可謂恩矣。可依前件事!」 是有焚草之變。 ——右《大業拾遺記》者,上元縣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閣。閣南隅有雙閣,閉之,忘記歲月。會昌中,詔拆浮圖,因開之。得荀筆千餘頭,中藏書一帙,雖皆隨手靡潰,而文字可紀者,乃《隋書》遺藁也。中有生白藤紙數幅,題為《南部煙花錄》,僧志徹得之。及焚釋氏群經,僧人惜其香軸,爭取紙尾拆去。視軸,皆有魯郡文忠顏公名,題雲手寫。是錄即前之荀筆,可不舉而知也。志徹得錄前事,及取《隋書》校之,多隱文,特有符會,而事頗簡脫。豈不以國初將相,爭以王道輔政,公不欲華靡前跡,因而削乎?今堯風已還,德車斯駕。獨惜斯文湮沒,不得為辭人才子談柄,故編雲《大業拾遺記》。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從而補之矣。 隋煬帝海山記 余家世好蓄古書器,惟煬帝事詳備,皆他書不載之文。乃編以成記,傳諸好事者,使聞其所未聞故也。 煬帝生於仁壽二年,有紅光竟天,宮中甚驚,是時牛馬皆鳴。帝母先是夢龍出身中,飛高十餘里,龍墜地,尾輒斷。以其事奏於帝,帝沉吟默塞不答。帝名勇,三歲,戲於文帝前。文帝抱之臨軒愛玩,親之甚久,曰:「是兒極貴,恐破吾家。」 文帝自茲雖愛而不意於勇。帝十歲,好觀書,古今書傳,至於藥方天文地理伎藝術數,無不通曉。然而性偏忍,陰默疑忌,好用鉤賾人情深淺焉。時楊素有戰功,方貴用,帝傾意結之。文帝得疾,內外莫有知者。時後亦不安,旬余日不通兩宮安否。帝坐便室,召素謀曰:「君國之元老。能了吾家事者君也。」 乃私執素手曰:「使我得志,我亦終身報公。」 素曰:「待之。當自有謀。」 素入問疾,文帝見素,起坐,謂素曰:「吾常親鋒刃,冒矢石,出入死生,與子同之,方享今日之貴。吾自惟不免此疾,不能臨天下。倘吾不諱,汝立吾兒勇為帝。汝背吾言,吾去世亦殺汝。此事吾不語人,汝立吾族中人,吾之死目不合。」 帝因憤懣,乃大呼左右曰:「召吾兒勇來!」 力氣哽塞,回面向內不言。素乃出語帝曰:「事未可,更待之。」 有頃,左右出報素曰:「帝呼不應,喉中呦呦有不足。」 帝拜素:「願以終身累公。」 素急入,帝已崩已,乃不發。明日,素袖遺詔立帝。時百官猶未知,素執圭謂百官日:「文帝遺詔立帝。有不從者,戮於此!」 左右扶帝上殿,帝足弱,欲倒者數四,不能上。素下,去左右,以手扶接帝。帝執之,乃上。百官莫不嗟嘆。素歸,謂家人輩曰:「小兒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即不知了當得否?」 素恃有功,見帝多呼為郎君。侍宴內殿,宮人偶覆酒污素衣,素怒,叱左右引下殿,加撻焉。帝頗惡之,隱忍不發。一日,帝與素釣魚於池,與素並坐,左右張傘以遮日色。帝起如廁,回見素坐赭傘下,風骨秀異,堂堂然。帝大疑忌。帝多欲,有所不諧,為素請而抑之,由是愈有害素意。會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 先,素欲入朝,出,見文帝執金鉞,逐之日:「此賊!吾不欲立勇,汝竟不從吾言。今必殺汝!」 素驚呼入室,召子弟二人而語之曰:「吾必死,以見文帝出語也。」 不移時,素死。帝自素死,益無憚,乃闢地,周二百里,為西苑,役民力常百萬數。苑內為十六院,聚土石為山,鑿池為五湖四海。詔天下境內所有鳥獸草木,驛至京師。 銅台進梨十六種: 黃色梨 紫色梨 玉乳梨 臉色梨 甘棠梨 輕消梨 蜜味梨 墮水梨 圓 梨 木唐梨 坐國梨 天下梨 水全梨 玉沙梨 沙味梨 火色梨 陳留進十色桃 金色桃 油光桃 銀 桃 烏蜜桃 餅 桃 粉紅桃 胭脂桃 迎冬桃 崑崙桃 脫核錦紋桃 青州進十色棗 三心棗 紫紋棗 圓愛棗 三寸棗 金槌棗 牙美棗 鳳眼棗 酸味棗 蜜波棗 (缺) 南留進五色櫻桃: 粉櫻桃 蠟櫻桃 紫櫻桃 朱櫻桃 大小木櫻桃 蔡州進三種栗: 巨栗 紫栗 小栗 酸棗進十色李: 玉 李 橫枝李 蜜甘李 牛心李 緣紋李 半斤李 紅垂李 麥熟李 紫色李 不知熟李 楊州進: 楊梅 枇杷 江南進: 銀杏 榧子 湖南進三色梅: 紅紋梅 弄黃梅 二圓成梅 閩中進五色荔枝: 綠荔枝 紫紋荔枝 赭色荔枝 丁香荔枝 淺黃荔枝 廣南進八般木: 龍眼木 梭木 榕木 橘木 胭脂木 桂木 棖木 柑木 易州進二十四相牡丹: 赭紅 赭木 鞓紅 壞紅 淺紅 飛來紅 袁家紅 起州紅 醉妃紅 起台紅 雲紅 天外黃 一拂黃 軟條黃 冠子黃 延安黃 先春紅 顫風嬌 天下共進花卉草木鳥獸魚蟲,莫知其數,此不具載。詔起西苑十六院: 景明一 迎暉二 棲鸞三 晨光四 明霞五 翠華六 文安七 積珍八 影紋九 儀風十 仁智十一 清修十二 寶林十三 和 明十四 綺陰十五 絳陽十六 皆帝自製名。院有二十人,皆擇宮中嬪麗謹厚有容色美人實之,每一院,選帝常幸御者為之首。每院有宦者,主出入市易,又鑿五湖,每湖方四十里。 南曰迎陽湖 東曰翠光湖 西曰金明湖 北曰潔水湖 中曰廣明湖 湖中積土石為山,構亭殿,曲屈盤旋廣袤數千間,皆窮極人間華麗。又鑿北海,周環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萊、方丈、瀛洲,上皆台榭回廓。水深數丈,開溝通五湖四海。溝盡通行龍鳳舸。帝常泛東湖。帝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闕: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鋪象簟,浪搖睛影走金蛇。偏稱泛靈槎。 光景好,輕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銀兔影,西風吹落桂枝花。開宴思無涯。 湖上柳,煙里不勝垂。宿露洗開明媚眼,東風搖弄好腰肢。煙雨更相宜。 環曲岸,陰覆畫橋低。線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暖風時。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風急墮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入澄波。煙水玉相磨。 湖水遠,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賦,朝尊且聽玉人歌。不醉擬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帶不為歌舞綬,濃鋪堪作醉人茵。無意襯香衾。 晴霽後,顏色一般新。遊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意寄青春。留詠卒難伸。 湖上花,天水浸靈葩。浸蓓水邊勻玉粉,濃苑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 開爛熳,插鬢若相遮。水殿春寒微冷艷,玉軒清照暖添華,清賞思何賒。 湖上女,精選正宜身。輕恨昨離金殿侶,相將今是採蓮人。清唱滿頻頻。 軒內好,嬉戲下龍津。玉琯朱弦聞晝夜,踏青鬥草事青春。玉輦是群真。 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線暖,醅浮春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 春殿曉,仙艷奉杯盤。湖上風煙光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暖搖清翠動,落花香緩眾紋紅。萍末起清風。 閒縱目,魚躍小蓮東。泛泛輕舟蘭棹穩,沉沉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宮中美人歌此曲。 大業六年,後苑草木鳥獸繁息茂盛。桃蹊李徑,翠蔭交合,金猿青鹿,動輒成群。自大內開為御道,通西苑,夾道植長松高柳。帝多幸苑中,無時,宿御多夾道而宿,帝往往中夜即幸焉。一夕,帝泛舟游北海,惟宮人數十輩。帝升海山殿,是時月初朦朧,晚風輕軟,浮浪無聲,萬籟俱息。俄水上有一小舟,只容兩人。帝謂十六院中美人。洎至,有一人先登贊道,唱:「陳後主謁帝。」 帝意恍惚,亦忘其死。帝幼年於後主甚善,乃起迎之。後主再拜,帝亦鞠躬勞謝。既坐,後主曰:「憶昔與帝同隊戲,情愛甚於同氣。今陛下富有四海,令人欽服。始者謂帝將致理於三王之上,今乃甚取當時樂以快平生,亦甚美事。聞陛下已開隋渠,引洪河之水,東遊維揚,因作詩來奏。」 乃探懷出詩,上帝。詩曰: 隋室開茲水,初心謀太奢。一千里力役,百萬民吁嗟。 水殿不復反,龍舟興已遐。鷁流催白浪,觸浪噴黃沙。 兩人迎客遡,三月柳飛花。日腳沉雲外,榆梢噪暝鴉。 如今投子欲,異日便無家。且樂人間景,休尋漢上槎。 東喧舟艤岸,風細錦帆斜。莫言無後利,千古壯京華。 帝觀書,拂然慍曰:「死生,命也。興亡,數也。爾安知吾開河為後人之利?」帝怒叱之。 後主曰:「子之壯氣,能得幾日?其終始更不若吾。」 帝乃起而逐之。 後主走,曰:「且去且去。後一年,吳公台下相見。」乃投於水際。 帝方悟其死。帝兀坐不自知,驚悸移時。 一日,明霞院美人楊夫人喜報帝曰:「酸棗邑所進玉李,一夕忽長,陰橫數畝。」 帝沉默甚久,曰:「何故而忽茂?」 夫人云:「是夕,院中聞空中若有千百人,語言切切,雲『李木當茂』。洎曉看之,已茂盛如此。」 帝欲伐去。左右或奏曰:「木德來助之應也。」 又一夕,晨光院周夫人來奏云:「楊梅一夕忽爾繁盛。」 帝喜,問曰:「楊梅之茂,能如玉李乎?」 或曰:「楊梅雖茂,終不敵玉李之盛。」 帝自於兩院觀之,亦自見玉李至繁茂。後梅李同時結實,院妃來獻。帝問二果孰勝,院妃曰:「楊梅雖好,味清酸,終不若玉李之甘。苑中人多好玉李。」 帝嘆曰:「惡楊好李,豈人情哉,天意乎!」 後帝將崩揚州,一日,院妃報楊梅已枯死。帝果崩於揚州。異乎!一日,洛水漁者獲生鯉一尾,金鱗赤尾,鮮明可愛。帝問漁者之姓。姓解,未有名。帝以朱筆於魚額書「解生」 字以記之,乃放之北海中。後帝幸北海,其鯉已長丈余,浮水見帝,其魚不沒。帝時與蕭院妃同看,魚之額朱字猶存,惟解字無半,尚隱隱角字存焉。蕭後曰:「鯉有角,乃龍也。」 帝曰:「朕為人主,豈不知此意?」 遂引弓射之。魚乃沉。大業四年,道州貢矮民王義,眉目濃秀,應對甚敏。帝尤愛之。常從帝游,終不得入宮。帝曰:「爾非宮中物。」 義乃自宮。帝由是愈加憐愛,得出入。帝臥內寢,義多臥榻下;帝游湖海回,義多宿十六院。一夕,帝中夜潛入棲鸞院。時夏氣暄煩,院妃牛慶兒臥於簾下。初月照軒,頗明朗。慶兒睡中驚魘,若不救者。帝使義呼慶兒,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夢中何苦如此?」 慶兒曰:「妾夢中如常時。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入坐殿上。俄而火發,妾乃奔走。回視帝坐烈焰中。妾驚呼人救帝。久方睡覺。」 帝性自強,解曰:「夢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勢,吾居共中,得威者也。」 大業十年,隋乃亡,入第十院,帝居火中,此其應也。龍舟為楊玄感所燒。後勒揚州刺史再造,制度又華麗,仍長廣於前舟。舟初來進,帝東幸維揚,後宮十六院皆隨行。西苑令馬守忠別帝曰:「願陛下早還都輦,臣整頓西苑以待乘輿之來。西苑風景台殿如此,陛下豈不思戀,舍之而遠遊也?」 又泣下。帝亦愴然,謂守忠曰:「為吾好看西苑,無令後人笑吾不解裝景趣也!」 左右亦疑訝。帝御龍舟,中道,夜半,聞歌者甚悲。其歌曰: 我兄征遼東,餓死青山下。今我挽龍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飢,路糧無些少。前去三十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惋荒沙,幽魂泣菸草。悲損閨內妻,望斷吾家老。 安得義男兒,憫此無主屍。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帝聞其歌,遂遣人求其歌者,至曉不得其人。帝頗回徨,通夕不寢。揚州朝百官,天下朝使無一人至。有來者在路,乃兵奪其貢物。帝猶與群臣議,詔十三道起兵,誅不朝貢者。帝知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願從。帝未遇害前數日,帝亦微識玄象,多夜起觀天。乃召太史令袁充,問曰:「天象如何?」 充伏地泣涕曰:「星文太惡,賊星逼帝坐甚急。恐禍起旦夕,願陛下遽修德滅之。」 帝不樂,乃起,入便殿挽膝俯首不語。乃顧王義曰:「汝知天下將亂乎?汝何故省言而不告我也?」 義泣對曰:「臣遠方廢民,得蒙上恩,自入深宮,久膺聖澤。又常自宮,以近陛下。天下大亂,固非今日,履霜堅冰,其來久矣。臣料大禍,事在不救。」 帝曰:「子何不早教我也?」 義曰:「臣不早言。言,即臣死久矣。」 帝乃泣下,曰:「卿為我陳成敗之理。朕貴知也。」 翌日,義上書云:「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聖明為治之時。不愛此身,願從入貢。臣本侏儒,性尤蒙滯。出入金馬,積有歲華,濃被聖私,皆逾素望,侍從乘輿,周肇台閣。臣雖至鄙,酷好窮經,頗知善惡之本源,少識興亡之所自。還往民間,頗知利害。深蒙顧問,方敢敷陳。自陛下嗣守元符,體臨大器,聖神獨斷,諫諍莫從,獨發睿謀,不容人獻。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龍舟逾於萬艘,宮闕偏於天下,兵甲常役百萬,士民窮乎山谷。征遼者百不存十,沒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虛,谷粟踴貴。乘輿竟往,行幸無時,兵士時從,常逾萬人。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為墟。方今百姓之賦,存者可計。子弟死於兵役,老弱困於蓬嵩,兵屍如岳,餓殍盈郊,狗彘厭人之肉,烏鳶食人之餘。聞臭千里,骨積高山,膏血野草,狐鼠盡肥,陰風無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斷平野,千里無煙。殘民削落,莫保朝昏,父遺幼子,妻號故夫。孤苦何多,饑荒尤甚。亂罹方始,生死孰知。人主愛人,一何如此?陵下情性毅然孰敢上諫。或有鯁言,又令賜死,臣下相顧,鈐結自全。龍逢復生,安敢議奏?上位近臣,阿諛順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諫。皆出此途,乃逢富貴。陛下過惡,從何得聞?方今又敗遼師,再幸東土,社稷危於春雪,干戈遍於四方,生民方入塗炭,官吏猶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為計?陛下欲幸永嘉,坐延歲月。神武威嚴,一何消爍?陛下欲興師則兵吏不順,欲行幸則侍衛莫從。帝當此時,如何自處?陛下雖欲發憤修德,特加愛民。聖慈雖切救時,天下不可復得。大勢已去,時不再來。巨廈將顛,一木不能支,洪河已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人,不知忌諱。事忽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後必死兵,敢獻此書,延頸待盡。」 帝省義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國,不死之主乎?」 義曰:「陛下尚猶蔽飾己過。陛下平日,常言吾當跨三皇,超五帝,下視商周,使萬世不可及。今日其勢如何?能自復回都輦乎?」 帝乃泣下,再三加嘆。義曰:「臣昔不言,誠愛生也。今既具奏,願以死謝也。天下方亂,陛下自愛。」 少選,報云:「義已自刎矣。」 帝不勝悲傷,特命厚葬焉。不數日,帝遇害。時中夜,聞外切切有聲。帝急起,衣冠御內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馬戡攜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終年重祿養汝。吾無負汝,汝何負我!」 帝常所幸朱貴兒在帝旁,謂戡曰:「三日前,帝慮侍衛薄衣小寒,有詔:宮人悉絮袍褲。帝自臨視之。數千袍兩日畢工。前日賜公。第豈不知也?爾等何敢逼脅乘輿?」 乃大罵戡。戡曰:「臣實負陛下,但目今二京已為賊據,陛下歸亦無路,臣死亦無門。臣已萌逆節,雖欲復已,不可得也。願得陛下首以謝天下。」 乃攜劍上殿。帝復叱曰:「汝豈不知諸侯之血入地尚大旱,況人主乎?」 戡進帛。帝入內閣自絕。貴兒猶大罵不息,為亂兵所殺耳。 迷樓記 煬帝晚年,尤沉迷女色。他日,顧謂近侍曰:「人主享天地之富,亦欲極當年之樂,自快其意。今天下安富無外事,此吾得以遂其樂也。今宮殿雖壯麗顯敞,苦無曲房小室,幽軒短檻。若得此,則吾期老於其中也。」 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項升,浙人也,自言能構宮室。」 翌日,召而問之。升曰:「臣先乞奏圖。」 後數日,進圖。帝披覽,大悅。即日詔有司,供其材木。凡役夫數萬,經歲而成。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楯,互相連屬,迴環四合,曲屋自通。千門萬戶,上下金碧。金虬伏於棟下,玉獸蹲乎戶旁,壁砌生光,瑣窗射日。工巧雲極,自古無有也。費用金玉,帑庫為之一虛。人誤入者,雖終日不能出。帝幸之,大喜,顧左右曰:「使真仙遊其中,亦當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樓。」 詔以五品官賜升,仍給內庫帛千疋賞之。召選後宮良家女數千,以居樓中。每一幸,有經月不出。是月,大夫何稠進御童女車。車之制度絕小,只容一人,有機處於其中,以機礙女子手足,纖毫不能動。帝以處女試之,極喜。召何稠語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 以千金贈之,旌其巧也。何稠出,為人言車之機巧。有識者曰:「此非盛德之器也。」 稠又進轉關車,用挽之,可以升樓閣如行平地。車中御女則自搖動,帝尤喜悅。帝語稠曰:「此車何名也?」 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願帝賜佳名。」 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車,朕得之,任其意以自樂,可名任意車也。」 何稠再拜而去。帝令畫工繪士女會合之圖數十幅,懸於閣中。上官時自江外得替回。鑄烏銅扉八面,其高五尺而闊三尺,磨以成鑒,為屏,可環於寢所,詣闕投進。帝以屏內迷樓,而御女於其中,纖毫皆入於鑒中。帝大喜曰:「繪畫得其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勝繪畫萬倍矣。」 又以千金賜上官時。帝日夕沉荒於迷樓,罄竭其力,亦多倦怠。顧謂近侍曰:「朕憶初登極日,多辛苦無睡,得婦人枕而藉之,方能合目。才似夢,則又覺。今睡則冥冥不知返,近女色則憊,何也?」 它日,矮民王義上奏曰:「臣田野廢民,作事皆不勝人。生於恩薄絕遠之域,幸因入貢,得備後宮掃除之役。陛下特加愛遇,臣嘗一自宮以侍陛下。自茲出入臥內,周旋宮室,方今親信,無如臣者。臣由是竊覽殿中簡編,反覆玩味,微有所得。臣聞精氣為人之聰明。陛下當龍潛日,先帝勤儉,陛下鮮親聲色,日近善人。陛下精實於內,神清於外,故日夕無寢。陛下自數年聲色無數,盈滿後宮,陛下日夕游宴於其中。非元日大辰,陛下何嘗御前殿?其餘多不受朝。設或引見遠人,非時慶賀,亦日宴坐朝,曾未移刻,則聖躬起入後宮。夫以有限之體而投無盡之欲,臣固知其憊也。臣聞古者有野叟獨歌舞於盤石之上。人詢之曰:『子何獨樂之多也?』叟曰:「吾有三樂,子知之乎?』『何也?』叟曰:『人生難遇太平世。吾今不見兵革,此一樂也。人生難得支體全完。吾今不殘疾,此二樂也。人生難得老壽。吾今年八十矣,此三樂也。』其人嘆賞而去。陛下享天下之富貴,聖貌軒逸,章龍姿鳳,而不自愛重,其思慮固出於野叟之外。臣蕞爾微軀,難圖報效,罔知忌諱,上逆天顏。」 因俯伏泣涕。帝乃命引起。翌日,召義語之曰:「朕昨夜思汝言,極有深理。汝真愛我者也。」 乃命義後宮擇一靜室,而帝居其中,宮女皆不得入。居二日,帝忿然而出曰:「安能悒悒居此乎?若此,雖壽千萬歲,將安用也。」 乃復入迷樓。宮女無數,後宮不得進御者亦極眾。後宮女侯夫人有美色,一日,自經於棟下。臂懸錦囊,中有文。左右取以進帝,乃詩也。《自感》三首云: 「庭絕玉輦跡,芳草漸成科。隱隱聞簫鼓,君恩何處多?」 「欲泣不成淚,悲來翻強歌。庭花方爛漫,無計奈春何。」 「春陰正無際,獨步意如何?不及閒花柳,翻承雨露多。」 《看梅》二首云: 「砌雪無消日,捲簾時自顰。庭梅對我有憐意,先露枝頭一點春。」 「香清寒艷好,誰識是天真。玉梅謝後陽和至,散與群芳自在春。」 《妝成》云: 「妝成多自惜,夢好卻成悲。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 《遣意》云: 「秘洞扃仙卉,雕窗鎖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 《自傷》云: 「初入承明日,深深報未央。 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 春寒人骨清,獨臥愁空房, 颯履步庭下,幽懷空感傷。 平日新愛惜,自待聊非常。 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 君恩實疏遠,妾意徒彷徨。 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 此身無羽翼,何計出高牆? 性命誠所重,棄割良可傷。 懸帛朱棟上,肝腸如沸湯。 引頸又自惜,有若絲牽腸。 毅然就死地,從此歸冥鄉!」 帝見其詩,反覆傷感。帝往視其屍,曰:「此已死,顏色猶美如桃李。」 乃急召中使許廷輔曰:「朕向遣汝入後宮擇女入迷樓,何故獨棄此人也?」 乃令廷輔就獄,賜自盡,厚禮葬侯夫人。帝日誦詩,酷好其文,乃令樂府歌之。帝又於後宮親擇女百人入迷樓。大業八年,方士□千進大丹,帝服之,盪思愈不可制,日夕御女數十人。入夏,帝煩躁,日引飲數百杯,而渴不止。醫丞莫君錫上奏曰:「帝心脈煩盛,真元太虛,多引飲,即大疾生焉。」 因進劑治之。仍乞置冰盤於前,俾帝日夕朝望之,亦治煩躁之一術也。自茲諸院美人各市冰以為盤,望行幸,京師冰為之踴貴,藏冰之家,皆獲千金。大業九年,帝將再幸江都。有迷樓宮人靜夜抗歌云:「河南楊柳謝,河北李花榮。楊花飛去去何處?李花結果自然成。」 帝聞其歌,披衣起聽,召宮女問之云:「孰使汝歌也?汝自歌之耶?」 宮女曰:「臣有弟,民間得此歌,曰『道途兒童多唱此歌。』」 帝默然久之,曰:「天啟之也,人啟之也!」 帝因索酒,自歌云:「宮木陰濃燕子飛,興衰自古漫成悲。它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艷變紅輝。」 歌竟,不勝其悲。近侍奏「無故而悲,又歌,臣皆不曉。」 帝曰:「休問。它日自知也。」 後帝幸江都。唐帝提兵號令入京,見迷樓,大驚曰:「此皆民膏血所為也!」 乃命焚之。經月火不滅,前謠前詩皆見矣。方知世代興亡,非偶然也。 開河記 睢陽有王氣出,占天耿純臣奏後五百年當有天子興。煬帝已昏淫,不以為信。時游木蘭庭,命袁寶兒歌《柳枝詞》。因觀殿壁上有《廣陵圖》,帝瞪目視之,移時不能舉步。時蕭後在側,謂帝曰:「知他是甚圖畫,何消皇帝如此掛意。」 帝曰:「朕不愛此畫,只為思舊遊之處。」 於是帝以左手憑後肩,右手指圖上山水及人煙村落寺宇,歷歷皆如目前。謂後曰:「朕為陳王時,守鎮廣陵,旦夕游賞。當此之時,以雲煙為美景,視榮貴若深冤。豈期久有臨軒,萬機在務,使不得豁於懷抱也。」 言訖,聖容慘然。後曰:「帝意欲在廣陵,何如一幸?」 帝聞,心中豁然。翌日與大臣議,欲泛巨舟自洛入河,自河達海入淮,方至廣陵。群臣皆言似此程途,不啻萬里,又孟津水緊,滄海波深,若泛巨舟,事有不測。時有諫議大夫蕭懷靜乃蕭後弟奏曰:「臣聞秦始皇時,金陵有王氣,始皇使人鑿斷砥柱,王氣遂絕。今睢陽有王氣,又陛下意在東南,欲泛孟津,又慮危險。況大梁西北有故河道,乃是秦將王離畎水灌大梁之處,欲乞陛下廣集兵夫,於大梁起首開掘,西自河陰,引孟津水入,東至淮口,放孟津水出。此間地不過千里,況於睢陽境內過,一則路達廣陵,二則鑿穿王氣。」 帝聞奏大喜,群臣皆默。帝乃出敕,朝堂如有諫朕不開河者,斬之。詔以征北大總管麻叔謀為開河都護,以蕩寇將軍李淵為副使。淵稱疾不赴,即以左屯衛將軍令狐辛達代李淵為開渠副使都督。自大梁起首,於樂台之北建修渠新所署,命之為卞渠古只有此卞字,開封城乃卞邑,因名其府署為卞渠上源傳舍也。傳舍,驛名。因卞渠此處起首,故號卞渠上源也。詔發天下丁夫,男年十五已上者至,如有隱匿者斬三族。帝以河水經於卞,乃賜卞字加水。丁夫計三百六十萬人。乃更五家出一人,或老,或少,或婦人等供饋飲食。又令少年驍卒五萬人,各執杖為督工夫,如節級隊長之類,共五百四十三萬餘人。叔謀乃令三分中取一分人,自上源而西至河陰,通連古河道乃王離浸城處,迄邐趨愁思台而至北去。又令二分丁夫,自上源驛而東去。其年乃隋大業五年,八月上旬建功。畚鍤既集,東西橫布數千里。才開斷未及丈余,得古堂室,可數間,瑩然肅淨。漆燈晶煌,照耀如晝。四壁皆有彩畫花竹龍鬼之像,中有棺樞,如豪家之葬。其促工吏聞於叔謀。命啟棺,一人容貌如生,肌膚潔白如玉而肥。其發自頭而出,覆其面,過腹胸下裹其足,倒生而上,及其背下而方止。搜得一石銘,上有字如蒼頡鳥跡之篆。乃召夫中有識者免其役。有一下邳民,讀曰:「我是大金仙,死來一千年。數滿一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謀,葬我在高原。髮長至泥丸,更候一千年,方登兜率天。」 叔謀乃自備棺櫬,葬於城西隅之地今大佛寺是也。次開掘陳留。帝遣使持御署玉祝,並白璧一雙,具少牢之奠,祭於留侯廟以假道。祭訖,忽有大風,出於殿內窗牖間,吹鑠人面。使者退。自陳留果開掘東去,往來負擔拖鍬者,風馳電激。遠近之人,蹂踐如蜂屯蟻聚。數日,達雍邱。時有一夫,乃中牟人,偶患傴僂之疾,不能前進,墮於隊後,伶仃而行。是夜月色澄靜,聞呵殿聲甚嚴。夫鞠躬俟道左,良久,見清道繼至,儀衛莫述。一貴人戴侯冠,衣王者衣,乘白馬。命左右呼夫至前,謂曰:「與吾言你十二郎,還白璧一雙。爾當賓於天煬帝有天下十二年。」 言畢,取璧以授。夫跪受訖,欲再拜,貴人躍馬西去。屆雍邱,以獻於麻都護,熟視,乃帝獻留侯物也。詰其夫,夫具道。叔謀性貪,乃匿璧。又不曉其言,盧夫泄於外,乃斬以滅口。然後於雍邱起工。至大林,林中有小祠廟。叔謀訪問村叟。曰:「古老相傳,呼為隱士墓,其神甚靈。」 叔謀不以為信,將塋域發掘。數尺,忽鑿一竅嵌空,群夫下窺,有燈火熒熒。無人敢入者。乃指使將官武平郎將狄去邪者,請入探之。叔謀喜曰:「真荊聶之輩也。」 命系去邪腰,下釣,約數十丈,方及地。去邪解其索,行約百步,入一石室。東北各有四石柱,鐵索二條系一獸,大如牛。熟視之,一巨鼠也。須臾,石室之西有一石門洞開。一童子出,曰:「子非狄去邪乎?」 曰:「然也。」 童子曰:「皇甫君坐來已久。」 乃引入。見一人朱衣,頂雲冠,居高堂之上。去邪再拜。其人不言,亦不答拜。綠衣吏引去邪立於堂之西階下。良久,堂上人呼力士牽取阿來阿,煬帝小字。武夫數人,形貌丑異魁奇,控所見大鼠至。去邪本乃廷臣,知帝小字,莫究其事,但屏氣而立。堂上人責鼠曰:「吾遣爾暫脫毛皮,為國中主。何虐民害物,不遵天道?」 鼠但點頭搖尾而已。堂上人益怒,令武士以大棒撾其腦。一擊,捽然有聲如牆崩,其鼠大叫若雷吼。方欲舉杖再擊,俄一童子捧天符而下。堂上驚躍,降階俯伏聽命。童子乃宣言曰:「阿數本一紀,今已七年。更候五年,當以練巾系頸死。」 童子去,堂上人復令擊鼠於舊室中。堂上人謂去邪曰:「與吾語麻叔謀:『謝你不伐吾域,來歲奉爾二金刀,勿謂輕酬也。』」 言訖,綠衣吏引去邪於他門出。約行十數里,入一林,躡石攀藤而行。回顧,已失使者。又行三里余,見草舍,一老父坐土榻上。去邪訪其處。老父曰:「此乃嵩陽少室山下也。」 老父問去邪所至之處。去邪一一具言。老父遂細解去邪。去邪知煬帝不永之事。且曰:「子能免官,即脫身於虎口也。」 去邪東行,回視茅屋,已失所在。時麻都護已至寧陽縣。去邪見叔謀,具言其事。元來去邪入墓後,其墓自崩。將謂去邪已死,今日卻來。叔謀不信,將謂狂人。去邪乃托狂疾,隱終南山。時煬帝以患腦痛,月余不視朝。訪其因,皆言帝夢中為人撾其腦,遂發痛數日。乃是去邪見鼠之日也。叔謀既至寧陵縣,患風癢,起坐不得。帝令太醫令巢元方往治之。曰:「風入腠理,病在胸臆。須用嫩羊肥者蒸熟,糝藥食之,則瘥。」 叔謀取半年羊羔,殺而取腔,以和藥,藥未盡而病已痊。自後每令殺羊羔,日數枚。同杏酪五味蒸之,置其腔盤中,自以手臠擘而食之,謂曰含酥臠。鄉村獻羊羔者日數千人,皆厚酬其直。寧陵下馬村民陶郎兒,家中巨富,兄弟皆兇狠。以祖父塋域傍河道二丈余,慮其發掘。乃盜他人孩兒年三四歲者,殺之,去頭足,蒸熟,獻叔謀。咀嚼香美,迥異於羊羔,愛慕不已。召詰郎兒,郎兒乘醉泄其事。及醒,叔謀乃以金十兩與郎兒,又令役夫置一河曲以護其塋域。郎兒兄弟自後每盜以獻,所獲甚厚。貧民有知者,競竊人家子以獻,求賜。襄邑寧陵睢陽所失孩兒數百,冤痛哀聲,旦夕不輟。虎賁郎將段達為中門使,掌四方表奏事,叔謀令家奴黃金窟將金一埒贈與。凡有上表及訟食子者,不訊其詞理,並令笞背四十,押出洛陽。道中死者,十有七八。 時令狐辛達知之,潛令人收孩骨,未及數日,已盈車。於是城市村坊之民有孩兒者,家做木櫃,鐵里其縫。每夜,置母子於櫃中,鎖之,全家秉燭圍守。至天明,開櫃見子,即長幼皆賀。既達睢陽界,有濠寨使陳伯恭言此河道若取直路,徑穿透睢陽城,如要回護,即取令旨。叔謀怒其言回護,令推出腰斬。令狐辛達救之。時睢陽坊市豪民一百八十戶,皆恐掘穿其宅並塋域,乃以醵金三千兩,將獻叔謀,未有梯媒可達。忽穿至一大林,中有墓,故老相傳雲宋司馬華元墓。掘透一石室,室中漆燈棺柩帳幕之類,遇風皆化成灰燼。得一石銘,曰:「睢陽土地高,汴水可為濠。若也不迴避,奉贈二金刀。」 叔謀曰:「此乃詐也。不足信。」 是日,叔謀夢使者召至一宮殿上,一人衣絳綃,戴進賢冠。叔謀再拜,王亦答拜。拜畢,曰:「寡人宋襄公也。上帝明鎮此方,二千年矣。倘將軍借其方便,回護此城,即一城老幼皆荷恩德也。」 叔謀不允。又曰:「適來護城之事,蓋非寡人之意。況奉上帝之命,言此地候五百年間,當有王者建萬世之基。豈可偶為逸游,致使掘穿王氣。」 叔謀亦不允。良久,有使者入奏云:「大司馬華元至矣。」 左右引一人,紫衣,戴進賢冠,拜覲於王前。王乃敘護城這事。其人勃然大怒日:「上帝有命,臣等無心。叔謀愚昧之夫,不曉天命。」 大呼左右,令置拷訊之物。王曰:「拷訊之事,何法最苦?」 紫衣人曰:「銅汁灌之口,爛其腸胃,此為第一。」 王許之。乃有數武夫拽叔謀,脫去其衣,惟留犢鼻,縛鐵柱上,欲以銅汁灌之。叔謀魂膽俱喪。殿上人連止之曰:「護城之事如何?」 叔謀連聲言:「謹依上命。」 遂令解縛。與本衣冠。王令引去,將行,紫衣人曰:「上帝賜叔謀金三千兩,取於民間。」 叔謀性貪,謂使者曰:「上帝賜金,此何言也?」 使者曰:「有睢陽百姓獻與將軍,此陰注陽受也。」 忽如夢覺,但覺神不住體。睢陽民果賂黃金窟而獻金三千兩。叔謀思夢中事,乃收之。立召陳伯恭,令自睢陽西穿渠,南北回屈,東行過劉趙村,連延而去。令狐辛達知之,累上表,亦為段達抑而不獻。至彭城,路經大林中,有偃王墓。掘數尺,不可掘,乃銅鐵也。四面掘去其土,唯見鐵。墓旁安石門,扃鎖甚嚴。用陽民計,撞開墓門。叔謀自入墓中,行百餘步,二童子當前云:「偃王顒候久矣。」 乃隨而入。見宮殿,一人戴通天冠,衣絳綃衣,坐殿上。叔謀拜,王亦拜,曰:「寡人塋域,當於河道。今奉與將軍玉寶,遣君當有天下。倘然護之,丘山之幸也。」 叔謀許之。王乃令使者持一玉印與叔謀。又視之,印文乃「百代帝王受命玉印」 也。叔謀大喜。王又曰:「再三保惜,乃刀刀之兆也。」 刀刀者,隱語,亦二金刀之意也。叔謀出,令兵夫日護其墓。時煬帝在洛陽,忽失國寶,搜訪宮闈,莫知所在,隱而不宣。帝督功甚急。叔謀乃自徐州,朝夕無暇,所役之夫已少一百五十餘萬,下寨之處,死屍滿野。帝在觀文殿讀書,因覽《史記》,見秦始皇築長城之事,謂宰相宇文述曰:「始皇時至此已及千年,料長城已應摧毀。」 宇文述順帝意,奏曰:「陛下偶然續秦皇之事,建萬世之業,莫若修其城,堅其壁。」 帝大喜。乃詔以舒國公賀若弼為修城都護,以諫議大夫高熲為副使,以江淮吳楚襄鄧陳蔡並開拓諸州丁夫一百二十萬修長城。詔下,弼諫曰:「臣聞始皇築亡秦於絕塞,連延一萬里,男死女曠,婦寡子孤,其城未就,父子俱死。陛下欲聽狂夫之言,學亡秦之事,但恐社稷崩離,有同秦世。」 帝大怒,未發其言。宇文述在側,乃掇曰:「爾武夫狂卒,有何知,而亂其大謀?」 弼怒,以象簡擊宇文述。帝怒,令囚若弼於家,是夜飲鴆死。高熲亦不行。宇文述乃舉司農卿宇文弼為修城都護,以民部侍郎宇文愷為副使。時叔謀開卞渠盈灌口,點檢丁夫,約折二百五十萬人。其部役兵士舊五萬人,折二萬三千人。工既畢,上言於帝。遣決汴口,注水入汴渠。帝自洛陽遷駕大渠。詔江淮諸州造大船五百隻。使命至,急如星火。民間有配蓋造船一隻者,家產破用皆盡,猶有不足,枷項笞背,然後鬻貨男女,以供官用。龍舟既成,泛江沿淮而下。至大梁,又別加修飾,砌以七寶金玉之類。於吳越間取民間女年十六歲者五百人,謂之殿腳女。至於龍舟御艦,即每船用彩纜十條,每條用殿腳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腳女與羊相間而行,牽之。時恐盛暑,翰林學士虞世基獻計,請用垂柳栽於汴渠兩堤上。一則樹根四散,鞠護河堤;二乃牽船之人,護其陰涼;三則率舟之羊食其葉。上大喜,詔民間有柳一株,賞一縑。百姓競獻之。又令親種,帝自種一株,群臣次第種,方及百姓。時有謠言曰:「天子先栽,然後萬姓栽。」 栽畢,帝御筆寫賜垂楊柳姓楊,曰楊柳也。時舳艫相繼,連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聯綿不絕。錦帆過處,香聞千里。既過雍邱,漸達寧陵界。水勢漸緊,龍舟阻礙,牽駕之人,費力轉甚。時有虎賁郎將鮮于俱羅為護纜使,上言水淺河窄,行舟甚難。上以問虞世基。曰:「請為鐵腳木鵝,長一丈二尺,上流放下,如木鵝住,即是淺。」 帝依其言,乃令右翊將軍劉岑驗其水淺之處。自雍邱至灌口,得一百二十九處。帝大怒,令根究本處人吏姓名。應是木鵝住處,兩岸地分之人皆縛之,倒埋於岸下,曰:「令教生為開河夫,死作抱沙鬼。」 又埋卻五萬餘人。既達睢陽,帝問叔謀曰:「坊市人煙,所掘幾何?」 叔謀曰:「睢陽地靈,不可干犯。若掘之,必有不祥。臣已回護其城。」 帝怒,令劉岑乘小舟根訪屈曲之處,比直路較二十里。帝益怒,乃令擒出叔謀,囚於後獄。急使宣令狐辛達詢問其由,辛達奏:自寧陵便為不法,初食羊臠,後啖嬰兒;養賊陶郎兒,盜人之子;受金三千兩,於睢陽擅易河道。乃取小兒骨進呈。帝曰:「何不達奏?」 辛達曰:「表章數上,為段達扼而不進。」 帝令人搜叔謀囊橐間,得睢陽民所獻金,又得留侯所還白璧及受命寶玉印。上驚異,謂宇文述曰:「金與璧皆微物。寡人之寶,何自而得乎?」 文述曰:「必是遣賊竊取之矣。」 帝瞪目而言曰:「叔謀今日竊吾寶,明日盜吾首矣。」 辛達在側,奏曰:「叔謀常遣陶郎兒盜人之子,恐國寶郎兒所盜也。」 上益怒,遣榮國公來護兒,內使李百藥,太僕卿楊羲臣推鞠叔謀,置台署於睢陽。並收陶郎兒全家,令郎兒具招入內盜寶事。郎兒不勝其苦,乃具事招款。又責段達所收令狐達奏章即不奏之罪。案成進上,帝問丞相宇文述。述曰:「叔謀有大罪四條:食人之子,受人之金,遣賊盜寶,擅移開河道。請用峻法誅之。其子孫取聖旨。」 帝曰:「叔謀有大罪。為開河有功,免其子孫。」 只令腰斬叔謀於河側。時來護兒受敕未至間,叔謀夢一童子自天而降,謂曰:「宋襄公與大司馬華元遣我來,感將軍護城之惠意,往年所許二金刀,今日奉還。」 叔謀覺,曰:「據此先兆,不祥。我腰領難存矣。」 言未畢,護兒至,驅於河之北岸,斬為三段。郎兒兄弟五人,並家奴黃金窟並鞭死。中門使段達免死,降官為洛陽監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