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紀事 · 卷七十
許棠張喬劇燕任濤張蠙鄭谷溫憲李昌符王轂李山甫伊璠鍾離權
許棠
「分與仙山背,多年負翠微。無因隨鹿去,只是送人歸。頂木晴摩日,根嵐曉潤衣。會於猿鳥外,相對掩高扉。」棠《旅中送人歸九華詩》也。大抵棠詩多穩括,如「曉嶂猿窺戶,寒秋鹿砥冰」,「當空吟待月,到晚坐看山」,類恬淡絕物者,然非真好也。
棠,字文化,宣州涇縣人,登咸通十二年進士第。有《洞庭詩》為工,時號「許洞庭」。初為涇縣尉,鄭谷以詩送云:「白頭新作尉,縣在故山中。高第能卑宦,前賢尚此風。蕪湖春蕩漾,梅雨晝溟濛。佐理人安後,篇章莫廢功。」
棠《洞庭詩》有「四顧疑無地,中流忽有山」之句,人以題扇。《過洞庭》云:「驚波常不定,半日鬢堪班。四顧疑無地,中流忽有山。鳥飛應畏墮,帆遠卻如閒。漁父時相引,行歌浩渺間。」
張喬
喬,池州人,有詩名。咸通中,與許棠、俞坦之、劇燕、任濤、吳罕、張蠙、周繇、鄭谷、李棲遠、溫憲、李昌符謂之「十哲」。十哲而十二人。
咸通中,京兆府解,試《月中桂詩》,喬擅場,云:「與月轉洪蒙,扶疏萬古同。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每以圓時足,還隨缺處空。影高群木外,香滿一輪中。未種丹霄日,應虛白兔宮。如何當羽化,細得問神功。」其年李建州頻主試,時為京兆府參軍。以許棠老於場屋,以為首薦。未幾,巢寇為亂,遂與伍喬之徒隱九華。
喬《送許棠》云:「離鄉積歲年,歸路遠依然。夜火山頭市,春江樹杪船。干戈愁鬢改,瘴癘喜家全。何處營甘旨,潮濤浸薄田。」
喬與俞坦之受知許下薛尚書能,許棠首薦,能以詩唁二子曰:「何事盡參差,惜哉吾子詩。日令銷此道,天亦負明時。有路當重振,無門即不知。何當見堯日,相與啜澆漓。」
喬《游終南白鶴觀詩》云:「上徹煉丹峰,求玄意未窮。古壇青草合,往事白雲空。仙境日月外,帝鄉煙霧中。人間足煩暑,欲去戀清風。」
《送友人歸宜春》云:「落花兼柳絮,無處不紛紛。遠道空歸去,流鶯獨自聞。野橋喧磑水,山郭入樓雲。故里南陔曲,秋期更送君。」
鄭谷《題喬廷興門外所居》云:「平生苦節同,旦夕會原東。掩卷斜陽里,看山落木中。星霜人慾老,江海業全空。近日文場裡,因君起古風。」
劇燕
劇燕,蒲阪人也。工為雅正詩。王重榮鎮河中,燕投贈王曰:「只向國門安四海,不離鄉井拜三公。」重榮甚禮重。為人多縱,凌轢諸從事,竟為正平之禍。
任濤
任濤,豫章筠川人也。詩名早著,有「露團沙鶴起,人臥釣船流」,他皆仿此。數舉,敗於垂成。李常侍騭廉察江西,特與放鄉里之役,盲俗互有論列。騭判曰:「江西境內,凡為詩得及濤者,即與放色役,不止一任濤耳。」
李建州頻主京兆解試,時濤與許棠、張喬、俞坦之、劇燕、吳罕、張蠙、周繇、鄭谷、李棲遠、溫憲、李昌符謂之「十哲」,是年試,俱以次得之。是歲,咸通末也。《月中桂詩》,張喬擅場。頻以許棠場屋多年,為首薦。
張蠙
《詠葦詩》云:「葦叢寒水邊,曾折釣漁舡。咸喜亭台近,翻嫌島嶼偏。花明無月夜,聲急正秋天。遙憶巴陵渡,殘陽一望煙。」
《送友人赴涇川幕》云:「杏園沉飲散,榮別就佳招。日月相期盡,山川獨去遙。府樓明蜀雪,關磧轉胡雕。縱有煙塵動,應隨上策銷。」
蠙,字象文,唐末登第,尉櫟陽。避亂入蜀,王蜀時,為金堂令。徐後游大慈寺,見壁間題云:「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迴風聚落花。」問寺僧,僧以蠙對。乃賜霞光箋,令寫詩以進。蠙進二百首,衍善之,將召為知制誥。宋光嗣以蠙輕忽傲物,遂止。卒於官。蠙生穎秀,幼有《單于台詩》曰:「白日地中出,黃河天外來。」為世所稱。
鄭谷
《殘月如新月》云:「榮落何相似,初終卻一般。猶疑和夕照,誰信墜朝寒。水國光華別,詩情比象難。佳人應誤拜,棲鳥返求安。屈指期輪滿,何心誚影殘。庾樓清賞處,吟徹曙鍾看。」谷自序云:「幼受知於李公朋、馬博士戴。求試春闈,故薛許昌能、李建州頻不以晚輩見待。游舉場十六年,著述千餘首。乾寧初,上幸三峰,朝謁多暇,寓止雲台道舍,遂拾墜補遺,成三百首,目為《雲台編》。」
谷,字守愚,袁州人,故永州刺史之子。幼年,司空圖與刺史同院,見而奇之曰:「曾吟得丈丈詩否?」曰:「吟得。」「莫有病否?」曰:「丈丈《曲江晚望》斷篇云:『村南斜日閒回首,一對鴛鴦浴渡頭。』即深意矣。」司空嘆惜,撫背曰:「當為一代風騷主。」乾寧中,為都官郎中,卒於家。谷自敘云:「故許昌薛尚書能,為都官郎中。後數年,建州李員外頻,自憲府內彈,拜都官員外。皆一時騷雅宗師,都官之曹,振盛於此。余早受知,今忝此官,復是正秩,何以相繼前賢耶?」
谷《詠雪詩》云:「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江上晚來堪畫處,漁翁披得一蓑歸。」有段贊善者,善畫,因采其詩意,寫之成圖,曲盡瀟灑之意。持以贈谷,谷為詩寄謝云:「贊善賢相後,家藏名畫多。留心於素繪,得意在煙波。屬興同吟詠,功成更琢磨。愛餘風雪句,幽絕寫漁蓑。」
「濃澹方春滿蜀鄉,半隨風雨斷鶯腸。浣花溪上堪惆悵,子美無情為發揚。」谷《蜀中海棠詩》也。
「相看臨遠水,獨自上孤舟。」句。「潮來無別浦,木落見他山。」句。「情多最恨花無語,愁破方知酒有權。」句。「關東多事日,天末未歸心。」句。「掩卷斜陽里,看山落木中。」句。「兩浙尋山遍,孤舟帶鶴歸。」句。「長安一夜殘春雨,右省三年老拾遺。」句。「班趨黃道急,殿揖紫宸深。」句。已上皆谷詩警策。
《題杭州樟亭》云:「故國江天外,登臨返照間。潮來無別浦,木落見他山。沙鳥晴飛遠,漁人夜唱閒。歲窮歸未得,心逐片帆還。」
《感興》云:「禾黍不陽艷,競栽桃李春。翻令力耕者,半作賣花人。」
《曲江春草》云:「花落江堤簇晚煙,雨餘江色遠相連。香輪莫輾青青破,留與愁人一醉眠。」
《十日菊》云:「節去風愁蝶不知,曉庭還繞折殘枝。自緣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
《石城》云:「石城昔為莫愁鄉,莫愁魂散石城荒。江人依舊棹舴艋,江岸還飛雙鴛鴦。帆去帆來風浩渺,花開花謝春悲涼。煙濃草遠望不盡,千古漢陽閒夕陽。」
《卷末偶題》云:「一卷疏蕪一百篇,名成未敢便忘筌。何如海日生殘夜,一句能令萬古傳。」
谷不喜高仲武《間氣集》,而喜殷璠《河嶽英靈集》,嘗有詩云:「殷璠鑒裁英靈集,頗覺同才得旨深。何事後來高仲武,品題間氣未公心。」仲武、璠二集,皆品題唐人詩。
溫憲
溫憲員外,廷筠子也。僖、昭之間,就試於有司,值鄭相延昌掌邦貢也,以其父文多刺時,復傲毀朝士,抑而不錄。既不第,遂題一絕於崇慶寺壁。後滎陽公登大用,因國忌行香,見之憫然動容。暮歸宅,已除趙崇知舉,即召之,謂曰:「某頃主文衡,以溫憲廷筠之子,深怒嫉之。今日見一絕,令人惻然,幸勿遺也。」於是成名。詩曰:「十口溝隍待一身,半年千里絕音塵。鬢毛如雪心如死,猶作長安下第人。」
《杏花詩》云:「團雪正晴梢,江明映碧寥。店香風起夜,村白雨休朝。靜落頻沾帶,繁開正蔽條。澹然閒賞玩,無以破妖韶。」
憲,光啟中為山南從事,李巨川草荐表,盛述先人之屈曰:「娥眉先妒,明妃為去國之人;猿臂自傷,李廣乃不侯之將。」溫終於山南從事。
李昌符
《送琴客詩》云:「楚客抱離思,蜀琴留恨聲。坐來看月落,聽久覺秋生。夜靜騷人語,天高別鶴鳴。因君興一嘆,竟夕亦難平。」
《秋晚歸故居》云:「馬省曾行處,連嘶渡晚河。忽驚鄉樹出,漸識路人多。細徑穿禾黍,頹垣壓薜蘿。乍歸猶似客,鄰叟亦相過。」
《傷春》云:「酒醒鄉關遠,迢迢聽漏終。曙分林影外,春盡雨聲中。鳥思江村路,花殘野岸風。十年成底事,贏馬倦西東。」
鄭谷《寄膳部李郎中昌符詩》云:「鄠郊陪野步,早歲偶因詩。自後吟新句,長愁減舊知。靜燈微落燼,寒硯旋生澌。夜夜冥搜苦,那能鬢不衰。」
昌符,字岩夢,登咸通四年進士第,歷尚書郎。
《塞上行》云:「漭滄蘆關北,孤城帳幕多。客軍甘入陣,老將望回戈。樹盡禽棲草,冰堅路在河。汾陽尋下世,羌虜肯先和。」
《北夢瑣言》云:「咸通中,前進士李昌符有詩名,久不登第,常歲捲軸,怠於裝修。因出一奇,乃作《婢僕詩》五十首,於公卿間行之。其間有詩云:『春娘愛上酒家樓,不怕歸遲總不憂。推道那家娘子臥,且留教住待梳頭。』又云:『不論秋菊與春花,個個能噇空肚茶。無事莫教頻入庫,一名閒物要些些。』諸篇皆中婢僕之諱。浹旬京域盛傳,為妳嫗輩怪罵騰沸,盡要摑其面。是年登第。與夫桃杖、虎靴,事雖不同,用奇即無異也。」
王轂
《暑日題道傍樹》云:「火輪迸焰燒長空,浮埃撲面愁蒙蒙。羸童走馬喘不進,忽逢碧樹含清風。清風留我移時住,滿地濃陰懶前去。卻嘆人無及物功,不似團團道傍樹。」
《鴻門宴》云:「寰海沸兮爭戰苦,風雲愁兮會龍虎。四百年漢欲開基,項莊一劍何虛舞。殊不知人心去暴秦,天意歸明主。項王足底踏漢土,席上相看渾未悟。」
轂,字虛中,宜春人。登乾寧進士第。有《玉樹曲》云:「陳宮內宴明朝日,玉樹新妝逞嬌逸。三閣霞明天上開,靈鼉振攂神仙出。天花數朵風吹綻,對舞輕盈瑞香散。金管紅弦旖旎隨,霓旌玉佩參差轉。璧月夜滿樓風輕,蓮舌泠泠詞調新。當行狎客盡居祿,直諫犯顏無一人。歌舞未終樂未闋,晉王劍上粘腥血。君臣猶在醉鄉中,一面已無陳日月。聖唐御宇三百祀,濮上桑間宜禁止。請停此曲歸正聲,願將雅樂調元氣。」轂未及第時,輕忽,被人毆擊,揚聲曰:「莫無禮!吾便是『君臣猶在醉鄉中,一面已無陳日月』。」毆者斂衽慚謝而退。
轂,唐末為尚書郎中,致仕。
轂始與崔胤同在庠序,相善。將赴舉,胤餞之,有日者在坐曰:「待此郎為相,乃登第。」二十年,胤為相,轂遂登第。
李山甫
咸通中,數舉進士,被黜,依魏博樂彥禎幕府。內樂禍,且怨中朝大臣,導彥禎子從訓伏兵殺王鐸,劫其家。嘗有詩云:「勸君莫用夸頭角,夢裡輸贏總未真。」譏執政也。巢寇之亂,翰林待詔王遨者,北游在鄴,山甫遇於道觀,謂曰:「《幽蘭綠水》,可得聞乎?」遨應命奏之。曲終潸然曰:「憶在咸通,玉亭秋夜,供奉至尊,不意流離至此也。」山甫賦詩曰:「幽蘭綠水耿清音,嘆惜先生枉用心。世上幾時曾好古,人前何必獨沾襟。」句未成,山甫亦自黯然,悲其不遇也。
《貧女》云:「平生不織綺羅裳,閒把荊簪益自傷。鏡里只應諳素貎,人間多是重紅妝。當年未嫁還憂老,終日求媒即道狂。兩意定知無處說,暗垂珠淚滴蠶筐。」
《贈處士琴》云:「情知此事少知音,自是先生枉用心。世上幾時曾好古,人間何必更沾襟。致身不以笙簧巧,悅耳寧知鄭衛淫。三尺絲桐七條線,子期師曠兩沉沉。」
國初,高英秀者與贊寧為詩友,辯捷滑稽,嘗譏古人詩病云:「山甫《覽漢史》『王莽弄來曾半破,曹公將去便平沉』,是破船詩;李群玉《詠鷓鴣》『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輈格磔聲』,是梵語詩;羅隱曰『雲中雞犬劉安過,月里笙歌煬帝歸』,是見鬼詩;杜荀鶴『今日偶題題似著,不知題後更誰題』,此衛子詩也,不然安有四蹄。」
伊璠
璠《及第後寄梁燭處士》云:「繡轂尋芳許史家,獨將羈思達江沙。十年辛苦一枝桂,二月艷陽千樹花。鵬化四溟歸碧落,鶴棲三島接青霞。同袍不得同遊玩,今對春風日又斜。」
璠,登咸通四年進士第,曾為涇陽令,至黃巢亂,璠陷寇,屢脫命於刃下。其後逃避,與其家相失,夜至藍關,猛獸搏而食之。
鍾離權
邢州開元寺有唐鍾離權處士二詩,其一云:「得道高僧不易逢,幾時歸去願相從。自言住處連滄海,別是蓬萊第一峰。」其一云:「莫厭追歡笑語頻,尋思離亂好傷神。閒來屈指從頭數,得見清平有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