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紀事 · 卷六十五

計有功 《唐詩紀事》
袁郊盧延讓裴說張為韓偓曹松杜荀鶴孫棨王鐸鄭綮胡玢楊收平曾繆島雲 袁郊 《月詩》云:「常娥竊藥出人間,藏在蟾宮不放還。后羿遍尋無覓處,誰知天上卻容奸。」 《霜詩》云:「古今何事不思量,盡信鄒生感彼蒼。但想燕山吹暖律,炎天豈不解飛霜。」 《露詩》云:「湛湛騰空下碧霄,地卑濕處更偏饒。管茅豐草皆沾潤,不道良田有旱苗。」 《雲詩》云:「楚甸嘗聞旱魃侵,從龍應合解為霖。荒淫卻入陽台夢,感亂懷襄父子心。」 郊,咸通時為祠部郎中,有《甘澤謠》九章。與溫庭筠酬唱,庭筠有《開成五年抱疾不得預計偕詩寄郊》云:「逸足皆先路,窮蛟獨向隅」是也。 郊,字之儀,滋之子也。昭宗時為翰林學士。 盧延讓 延讓吟詩,多著尋常容易語,如《送周太保赴浙西》云:「臂鷹健卒懸氈帽,騎馬佳人卷畫衫。」又《寄友人》云:「每過私第邀看鶴,長著公裳送上驢。」然於數篇見境尤妙,有《松寺》云:「山寺取涼當夏夜,共僧蹲坐石階前。兩三條電欲為雨,七八個星猶在天。衣汗稍停床上扇,茶香時撥澗中泉。通宵聽論蓮華義,不藉松窗一覺眠。」又《苦吟》云:「莫話詩中事,詩中難更無。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險覓天應悶,狂搜海亦枯。不同文賦易,為著者之乎。」又《贈僧》云:「浮世浮華一斷空,偶拋煩惱到蓮宮。高僧解語牙無水,老鶴能飛骨有風。野色吟餘生竹外,山陰坐久入池中。禪師莫問求名苦,滋味過於食蓼蟲。」曾獻王建詩,有「栗爆燒氈破,貓跳觸鼎翻」。後建冬夜與潘峭平章邊事,旋令宮人燒栗,俄有數栗爆出,燒繡褥。時建多疑,嘗於爐中燒金鼎,命二妃親侍湯茶而已。是夜宮貓相戲,誤觸鼎翻,建良久曰:「『栗爆燒氈破,貓跳觸鼎翻』,憶得盧延讓卷有此一聯,乃知先輩裁詩,信無虛境。」來日,遂有六行之拜。自給事中拜工部。 翰林學士吳融獨重其作,盛稱於時,且云:「此子語不尋常,後必垂名。」楊大年云:「延讓詩至今存,人亦有絕好之者。」其播人口,有《旅舍言懷》云:「名紙毛生五門下,家僮骨立六街中。」《蜀路》云:「雲間鬧鐸騾馱至,雪裡殘骸虎拽來。」《懷江上》云:「餓貓臨鼠穴,饞犬舐魚砧。」《八月十六日夜》云:「只訛些子緣,應耗沒多光。」《寄人》云:「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冬夜》云:「樹上咨諏批頰鳥,窗間壁駁叩頭蟲。」《哭人》云:「漸窮頑仆慵看馬,著慘佳人暗理箏。」 「狐沖官道過,犬刺店門開」,祖張相每稱之;「餓貓臨鼠穴,饞犬舐魚砧」,成中令每稱之;「栗爆」、「貓跳」之句,王建愛之。盧曰:「平生投謁公卿,不意得貓狗力。」 延讓始投贄吳子華,子華讀至「不同文賦易,為著者之乎」,笑曰:「上門惡罵來。」 本朝楊億在翰苑,嘗召對,上言及延讓詩曰:「『臂鷹健卒懸氈帽,騎馬佳人卷畫衫』,似此淺近,亦自成一體。」 延讓,字子善,范陽人。光化初登第,從事朗陵,雷滿敗,歸。王建僭位,授水部外郎,卒於刑部侍郎。師薛能為文。 裴說裴詣 唐舉子先投所業於公卿之門,謂之「行卷」。說只行五言十九首,至來年秋賦,復行舊卷。人有譏之者,說曰:「只此十九首苦吟,尚未有人見知,何假別行卷哉!」識者以為知言。說天復六年登甲科,其詩以苦吟難得為工,且拘格律。嘗有詩曰:「苦吟僧入定,得句將成功。」又《贈僧貫休》云:「總無方是法,難得始為詩。」又云:「是事精皆易,唯詩會卻難。」遭亂,故宦不達,多游江湖間。有《石首縣詩》云:「因攜一家住,嬴得半年吟。」 「深閨乍冷鑒開篋,玉箸微微濕紅頰。一陣霜風殺柳條,濃煙半夜成黃葉。垂垂白練明如雪,獨下閒階轉淒切。只知抱杵搗秋砧,不覺高樓已無月。時聞寒雁聲相喚,紗窗只有燈相伴。幾度齊紈又懶裁,離腸恐逐金刀斷。細想儀形執牙尺,回刀剪破澄江色。愁捻銀針信手縫,惆悵無人試寬窄。時時舉袖勻紅淚,紅箋謾有千千字。書中不盡心中事,一半殷勤寄邊使。」此說《聞砧詩》也。 說終禮部員外郎。說與詣俱有詩名,詣唐天祐三年登第,終於桂嶺,假官宰字而已。同在湘江,說詩云:「吟余潮入浦,坐久燒移山。」詣詩云:「風回山火斷,潮落岸水高。」經杜甫墳,說云:「擬掘孤墳破,重教大雅生。」詣云:「名終埋不得,骨便朽何妨。」景同而語意俱別,實為雙美。 說《旅行聞寇》云:「寸步邊多事,將行問四鄰。深山不畏虎,當路卻防人。無事助明代,何門鎖此身。空慚兩行淚,飄灑向紅塵。」 《洛中作》云:「莫怪苦吟遲,詩成鬢亦絲。鬢絲猶可染,詩病卻難醫。山暝雲橫處,星沉月側時。冥搜不可得,一句至公知。」 《中秋月》云:「一歲幾盈虧,當軒重此期。幸無偏照處,剛有不明時。色靜雲歸早,光凝鶴宿遲。望吟吟未足,皎皎下疏籬。」 《棋》云:「十九條平路,言平又嶮巇。人心無算處,國手有輸時。勢迥流星遠,聲干下雹遲。臨軒才一局,寒日又西垂。」 《喜友人再面》云:「一別幾寒暄,迢迢隔塞垣。相思長有事,及見卻無言。靜坐將茶試,閒書把葉翻。依依又留宿,圓月上東軒。」 張為 《秋醉歌》云:「金風颯已起,還是招魚翁。攜酒天姥岑,自彈嶧陽桐。脫卻登山履,赤腳翹青筇。泉聲掃殘暑,猿臂攀長松。翠微泛樽綠,苔蘚分煙紅。造化處術內,相對數壺空。醉眠嶺上草,不覺夜露濃。一夢到天曉,始覺一醉中。皎然夢中路,直到瀛洲東。初平把我臂,相與騎白龍。三留對上帝,玉樓十二重。上帝賜我酒,送我敲金鐘。寶閣香斂苒,琪樹寒玲瓏。動葉如笙篁,音律相怡融。珍重此一醉,百骸出天地。長如此夢魂,永謝名與利。」 為,唐末江南詩人,與周朴齊名。如「到處即閉戶,逢君方展眉」,最有詩稱。 為作《詩人主客圖序》曰:「若主人門下處其客者,以法度一則也。以白居易為廣大教化主,上入室楊乘,入室張祜、羊士諤、元稹,升堂盧仝、顧況、沈亞之,及門費冠卿、皇甫松、殷堯藩、施肩吾、周元范、祝元膺、徐凝、朱可名、陳標、童翰卿;以孟雲卿為高古奧逸主,上入室韋應物,入室李賀、杜牧、李余、劉猛、李涉、胡幽正,升堂李觀、賈馳、李宣古、曾鄴、劉駕、孟遲,及門陳潤、韋楚老;以李益為清奇雅正主,上入室蘇郁,入室劉畋、僧清塞、盧休、於鵠、楊洵美、張籍、楊巨源、楊敬之、僧無可、姚合,升堂方干、馬戴、任蕃、賈島、厲元、項斯、薛壽,及門僧良乂、潘誠、於武陵、詹雄、衛准、僧志定、喻鳧、朱慶餘;以孟郊為清奇僻苦主,上入室陳陶、周朴,及門劉得仁、李溟;以鮑溶為博容宏拔主,上入室李群玉,入室司馬退之、張為;以武元衡為瑰奇美麗主,上入室劉禹錫,入室趙嘏、長孫佐輔、曹庚,升堂盧頻、陳羽、許渾、張蕭遠,及門張陵、章孝標、雍陶、周祚、袁不約。」 杜光庭載毛仙翁事云:「仙翁名干,字鴻漸。元和間,劉禹錫、李紳、白樂天輩皆贈詩。至大中戊寅,五十餘年矣。是歲,張為薄游長沙,不汲汲隨計,獲女奴於嶽麓下,惑之,歲余成羸疾。仙翁一見曰:『子妖氣邪光,浹遍肌骨,苟不相值,殞於旦夕也。』以丹一粒授為,於香爐焚之,郁烈之氣,聞百步,魅妾一號而斃,乃木偶人也。又吞以丹砂和黍者三,疾遂瘳。為作詩別之曰:『羸形感神藥,削骨生豐肌。蘭炷飄靈煙,妖怪立誅夷。重睹日月光,何報父母慈。黃河濁袞袞,別淚流澌澌。黃河清有時,別淚無收期。』為後入釣台山,訪道而去。」 韓偓 偓父瞻,開成六年李義山同年也。義山有《餞韓同年西迎家室戲贈》云:「籍籍征西萬戶侯,新緣貴婿起珠樓。一名我漫居先甲,千騎君翻在上頭。雲路招邀回彩鳳,天河迢遞笑牽牛。南朝禁臠無人近,瘦盡瓊枝為四愁。」 偓,小字冬郎。義山云:「嘗即席為詩相送,一座盡驚,句有老成之風。」因有詩云:「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動離情。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偓,字致堯,今曰致光,誤矣。自號「玉山樵人」。 《苑中》云:「上苑離宮處處迷,相風高與露盤齊。金階鑄出狻猊立,玉柱雕成翡翠啼。外使調鷹初得案,五坊外案使,以鷹隼初調習,始能擒獲,謂之得案。中官過馬不教嘶。上乘馬,必中官騎以進,謂之過馬。笙歌錦繡雲霄里,獨許詞臣醉似泥。」 《六月十七日召對詩》云:「清暑簾開散異香,恩深咫尺對龍章。花應洞裡尋常發,日向壺中特地長。坐久忽疑槎犯斗,歸來兼恐海生桑。如今冷笑東方朔,唯用詼諧侍漢皇。」 《與吳子華侍郎同年玉堂伴直懷昔敘懇因成長句兼呈同年》云:「往年鶯谷接清塵,今日鰲山作侍臣。二紀許偕勞筆硯,予與子華俱久困名場。一朝宣入掌絲綸。聲名烜赫文章士,金紫雍容富貴身。絳帳恩深無路報,語余相聚卻酸辛。」 《賜宴日詩》云:「玉銜花馬踏天街,詔遣追歡綺席開。中使押從天上去,外人知自日邊來。是日,在外四學士排門齊入,司進狀辭赴宴,中使二人押出。臣心淨比漪漣水,聖澤深於瀲灩杯。才有異恩頒稷契,已將優禮及鄒枚。清商迥向梨園降,妖妓新行峽雨回。不散通霄離禁直,晚來殘醉入銀杯。」 《醉著》云:「萬里清江萬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煙。漁翁醉著無人喚,過午醒來雪滿船。」 《即日》云:「畫牆暗記移花日,洗瓮先知醞酒期。須信閒人有忙事,早來沖雨覓漁師。」 《春恨》云:「殘夢依依酒力余,城頭畫角伴啼烏。平明乍卷西樓幕,院靜初聞放轆轤。」 《并州》云:「戍旗青草杜榆關,雨里并州四月寒。誰會憑欄潛忍淚,不勝天際似江干。」 偓天復初入翰林,其年冬,駕幸鳳翔,偓有扈從之功。返正初,上面許偓為相。奏云:「陛下運契中興,當復用重德,鎮風俗。臣座主右僕射趙崇,可充是選,乞回臣之命授崇,天下幸甚。」上喜嘆。翌日,制用崇暨兵部侍郎王贊為相。時梁太祖在京,素聞崇之輕佻,贊復有權,馳入請見,於上前具言二公長短。上曰:「趙崇是偓薦。」時偓在側,梁主叱之。偓奏曰:「臣不敢與大臣爭。」上曰:「韓偓出。」尋謫官入閩。故詩云:「手風慵展八行書,眼暗休看九局圖。窗外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香奩集》,和魯公之詞也。惟其艷麗,故貴後嫁其名於偓。凝平生著述,分為《縯論》、《遊藝》、《孝悌》、《疑獄》、《香奩》、《籝金》六集。自為《遊藝集序》云:『予有《香奩》、《籝金》二集,不行於世。』凝在政府,避議論,諱其名,又欲後人知,故《遊藝集》序實之,此凝之意也。」沈存中雲。 曹松 天復初,杜德祥主文,放鬆及王希羽、劉象、柯崇、鄭希顏等及第,年皆七十餘,時號「五老榜」。時內難新平,首求孤貧人,德祥以松等塞詔,各授校書郎。制曰:「念爾登科之際,當予反正之年。宜降異恩,各膺寵命。」 松,字夢征,舒州人也。學賈司倉為詩,此外無他能。時號松啟事為「送羊腳狀」。 松《別湖州上主人》云:「門系釣舟雲滿岸,借君幽致坐移旬。湖村夜叫白蕪雁,菱市曉暄深浦人。遠水日邊重作雪,寒林燒後別生春。不辭更住醒還醉,太一東峰歸夢頻。」 李肇《國史補》云:「曲江大會,此為下第舉人。邇來漸侈靡,皆為上列所占,向之下第舉人,不復預矣。所以逼大會,則先牒教坊請奏,上御紫雲樓垂簾觀焉。時或擬作樂,則為之移日。故曹松詩云:『追游若遇三清樂,行從應妨一日春。』敕下後,人置皮袋,例以圖章、酒器、錢絹實其中,逢花即飲。故張籍詩云:『無人不借花園宿,到處皆攜酒器行。』其皮袋,狀元、錄事同點檢,闕一則罰金。曲江之宴,行市羅列,長安為之半空。公卿家率以是日揀選東床,車馬闐塞,莫可殫述。」 松《及第敕下宴中獻坐主杜侍郎詩》云:「得召邱牆淚卻頻,若無公道也無因。門前送敕朱衣吏,席上銜杯碧落人。半夜笙歌教泥月,平明桃杏放燒春。南山雖有歸溪路,爭那酬恩未殺身。」 《春日長安書事》云:「浩浩看花晨,六街楊遠塵。塵中一丈日,誰是晏眠人。御柳舞著水,野鶯啼破春。徒雲還楚客,猶自惜離秦。」 《晨起》云:「曉色教不睡,捲簾清氣中。林殘數枝月,發冷一梳風。並鳥聞鍾語,欹荷隔霧空。莫徒營白日,道路本無窮。」 《吊北邙》云:「山下望山上,夕陽明又曛。無人醫白髮,少地著新墳。歲代殊相遠,賢愚旋不分。東歸聊一吊,亂木倚寒雲。」 松有詩云:「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可謂諳世故矣。 杜荀鶴 荀鶴有詩名,號「九華山人」。大順初擢第,授翰林學士,主客外郎,知制誥。顧雲序其文為《唐風集》。或曰荀鶴,牧之微子也。牧之會昌末自齊安移守秋浦,時年四十四,所謂「使君四十四,兩佩在銅魚」者也。時妾有妊,出嫁長林鄉正杜筠,而生荀鶴。擢第年四十六矣。 《溪興》云:「山雨溪風卷釣絲,瓦甌蓬底獨斟時。醉來睡著無人喚,流下前溪也不知。」 《春宮怨》云:「早被嬋娟誤,欲妝臨鏡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憶采芙蓉。」 荀鶴曾得詩一聯云:「舊衣灰絮絮,新酒竹篘篘。」韋莊曰:「我道『印將金鎖鎖,簾用玉鉤鉤』,即京兆大拜之祥也。」 《贈僧》云:「利門名路兩何憑,百歲風前短焰燈。只恐為僧心不了,為僧心了總輸僧。」 《時世行》云:「夫因兵死守蓬茅,麻紵裙衫鬢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盡尚征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又云:「八十老翁住破村,村中牢落不堪論。因供寨木無桑柘,為點鄉兵絕子孫。還似平寧征賦稅,未曾州縣略安存。至今雞犬皆星散,日落西山哭倚門。」 荀鶴擢第,時危勢晏,復還舊山。田頵在宣州,甚重之。頵起兵,陰令以箋問至梁太祖許,頗厚遇。及頵遇禍,梁祖表授翰林學士、主客員外郎中,知制誥。恃勢侮易搢紳,眾怒欲殺之而未及。天祐初,卒。顧雲序其詩曰:「大順初,皇帝命小宗伯河東裴公掌邦貢。次二年,遠者來,隱者出,異人雋士,大集都下。於群進士中,得九華山人杜荀鶴,拔居上第。諸生謝恩日,列座既定,公揖生,謂曰:『聖上歉文教未張,思得如高宗朝謝洪拾遺陳公子昂輩,作詩出沒《二雅》,馳驟建安,削苦澀僻碎,略淫靡淺切,破艷冶之堅陣,擒雕巧之酋帥,皆摧犝折角,崩潰解散,掃蕩詞場,豁清文祲;然後有戴容州、劉隋州、王江寧率其徒揚鞭按轡,相與和樂,來朝於正道矣。以生詩有陳體,可以潤國風,廣王澤,故擢以塞詔。』意勉為中興詩宗,生謝而退。明年,寧親江表,以仆故山偕隱者,出詩三百篇見簡。其雅麗凝鍊之句,能使貪吏廉,邪臣正,父慈子孝,兄友弟悌,人倫之紀備矣。其壯語大言,則決起逸發,可以左攬工部袂,右拍翰林肩,吞賈、喻八九於胸中,曾不蒂芥。或情動於中,則極思冥搜,神遊希夷,形兀枯木,五聲勞於呼吸,萬象貧於抉剔,信詩之雄傑者也。美哉!裴公知人之為不誣矣。於戲!旌別淑慝,史臣之職。仆幸得為之敘錄,視其人齒尚壯,才力未盡,謳吟之興方酣,俟其繼作,得如《周頌》者,目之為《唐風集》。」 荀鶴初謁梁王朱全忠,雨作而天無行雲。梁曰:「此謂天泣,不知何祥?請先作無雲雨詩。」乃賦曰:「同是乾坤事不同,雨絲飛灑日輪中。若教陰顯都相似,爭表梁王造化工。」梁悅之。 孫棨 《題妓王福娘牆詩》云:「移壁回窗廢幾朝,指鐶偷解博蘭椒。無端鬥草輸鄰女,更被捻將玉步搖。」 鄭谷《寄台院孫端公棨詩》云:「才拙道仍孤,無何舍釣徒。班雖沾玉筍,香不近金爐。雨露瞻雙闕,煙波隔五湖。唯君應是念,曾共伏青蒲。」曾同諫垣。 棨《贈妓人》云:「彩翠仙衣紅玉膚,輕盈年在破瓜初。霞杯醉喚劉郎賭,雲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緣帶寶,每憂風舉倩持裾。謾圖西子為妝樣,西子元來未得如。」 《題北里妓人壁》云:「寒繡衣裳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東鄰起樣裙腰闊,剩蹙黃金一兩條。」 王鐸 鐸,字昭范,重德名家,位望崇顯,率由文雅,非定亂才。鎮渚宮為都統,以御巢寇。洎荊州失守,復把潼關。黃巢差人傳語云:「令公儒生,非我敵,請自退避,無污鋒刃。」於是棄關。相隨僖宗播遷於蜀,再授都統。收復京師,大勛不成,竟罹非命。落都統後有詩,其要云:「黜詔已聞來闕下,檄書猶未遍軍前。」亦志在其中也。 《罷都統守鎮滑州作》云:「用軍何事敢遷延,恩重才輕分使然。黜詔已聞來闕下,檄書猶未遍軍前。腰間盡解蘇秦印,波上虛迎范蠡船。正會星辰扶北極,卻驅戈甲鎮南燕。三塵上相逢明主,九合諸侯愧昔賢。看卻中興扶大業,殺身無路好歸田。」 鐸為侍御史,於興宗守綿州,登越王樓,以詩寄朝士。鐸和云:「謝脁題詩處,危樓壓郡城。雨餘江水碧,雲斷雪山明。錦繡來仙境,風光入帝京。恨無青玉案,何以報高情。」 鐸《謁梓潼張惡子廟詩》曰:「盛唐聖主解青萍,欲振新封濟順名。夜雨龍拋三尺匣,青雲鳳入九重城。時僖宗幸蜀,人情術士皆雲春內必還京。劍明喜氣隨雷動,玉壘韶光待賊平。惟報關東諸將相,柱天功業賴陰兵。」判度支蕭遘和云:「青骨祀吳誰讓德,紫華居越亦知名。未聞一劍傳唐主,長擁千山護蜀城。斬馬威稜應掃蕩,截蛟鋒刃俟昇平。酇侯為國親簫鼓,堂上神籌更布兵。」時僖宗解劍贈神,故二公賦詩。 鄭綮 《古今詩話》曰:「相國綮善詩,有《題老僧詩》云:『日照四山雪,老僧門未開。凍瓶粘柱礎,宿火燼爐灰。童子病歸去,鹿麑寒入來。』常云:『此詩屬對,可以衡秤。』言輕重不偏也。或曰:『相國近為新詩否?』對曰:『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此處何以得之?』蓋言平生苦心也。」 綮,字蘊武,大順後,王政微,綮每以詩謠托諷,中人有誦之天子前者。昭宗意其所蘊未盡,因有司上班簿,遂書其側曰:「可禮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綮本善詩,其語多俳諧,故使落調,世號「鄭五歇後體」。至是省史走其家上謁,綮笑曰:「諸君誤矣。人皆不識字,宰相亦不及我。」俄聞制下,嘆曰:「歇後鄭五作宰相,事可知矣!」立朝無復故態,才三月,去位。 綮刺盧江,將去,別郡人云:「唯有兩行公廨淚,一時灑向渡頭風。」其滑稽類此。 胡玢 玢,不知何許人,嘗隱廬山,苦心於五、七言。《桑落洲》一篇云:「莫問桑田事,但看桑落洲。數家新住處,昔日大江流。古岸崩欲盡,平沙長未休。想應百年後,人世更悠悠。」又《月詩》云:「輪中別有物,光外更無空。」後改雲「桂根寧有土」。玢隱廬山,李騰廉問江西,弓旌不至,人多惜之。 楊收 字藏之,吳人呼為神童。兄發戲令詠蛙,即曰:「兔邊分玉樹,龍底耀銅儀。會當同鼓吹,不復問官私。」又令詠筆,仍賦鑽字,即曰:「雖匪囊中物,何堅不可鑽。一朝操政事,定使冠三端。」吳人造門請詩,觀者壓敗其牆。收嘲曰:「爾幸無羸角,何用觸吾藩。若是升堂者,還應自得門。」 平曾 曾謁華州李固言,不遇,因吟一絕而去,曰:「老夫三日門前立,珠箔銀屏晝不開。詩卷卻拋書袋裡,正如閒看華山來。」 曾恃才傲物,竟歿於縣曹。薛平僕射出鎮浙西,主禮稍薄,曾留詩以諷之曰:「梯山航海幾崎嶇,來謁金陵薛大夫。毛髮豎時趨劍戟,衣冠儼處拜冰壺。誠知兩軸非珠玉,深愧三縑恤旅途。明日過江風景好,不堪回首望勾吳。」薛聞曾出境,遣使追還,縻留數日,又獻《縶白馬詩》曰:「白馬披鬃練一團,今朝被絆欲行難。雪中放去空留跡,月下牽來只見鞍。向北長鳴天外遠,臨風斜控耳邊寒。自知毛骨還應異,更請孫陽子細看。」河東公曰:「若不留絆行軒,那得觀其毛骨。」遂以殊禮相待。 唐以府元被黜者九人,曾其一也。曾長慶二年同賈閬仙輩貶,謂之「舉場十惡」。曾後謁固於蜀,幕中皆名士。曾輕忽無所畏,遂獻《雪山賦》。李覽,命推出。不旬日,再獻《鯸魚賦》曰:「此魚觸物而怒,翻身上波,為烏鳶所獲,奈魴鯉何。」李覽之,遂不至深罪。 繆島雲 島雲少從浮圖,其詩尤尚奇險,至如「四五片霞生絕壁,兩三行雁過疏鬆」,又「拋芥子降顛狒狒,折楊枝灑醉猩猩」,《廬山瀑布》曰「白鳥遠行樹,玉虹孤飲潭」,皆夐出前輩。開成中,常游豫章。武宗朝,准敕反初,名甚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