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紀事 · 卷四十三

計有功 《唐詩紀事》
竇參郎士元於良史舒元輿李諒李賀呂溫呂恭段洪古何元上羊士諤馮宿柳宗元吳武陵邵真崔膺衛象李宣遠熊孺登崔立之郭遵韋紓 竇參 《謫江表久未歸有詩》云:「一自經放逐,徘徊無所從。便為出山雲,不隨飛去龍。名豈不欲保,歸豈不欲早。苟無三月資,難適千里道。離心與羈思,終日常草草。人生年幾齊,憂苦則先老。誰能假羽翼,使我暢懷抱。」 《湖上閒居》云:「避影將息陰,自然知音稀。向來深林中,偶亦有所窺。飛鳥口銜食,引雛上高枝。高枝但各有,安知宜不宜。止止復何雲,物情何自私。」 高仲武云:「參詩祖沈千運,比於孟郊,尚在廊廡之間。然『萬丈水聲落,四時松色寒』,又『人生年幾齊,憂苦即先老』,羽翮未齊,而力已具。」 參,字時中。為人矜嚴悻直,果於斷。初為萬年尉,失囚,貶尉江夏。代同舍人罪,人義之。相德宗,與陸贄不平,以奸賄貶死於邕州。 郎士元 《題劉相公三湘圖》云:「昔別醉衡霍,爾來憶南洲。今朝平津邸,兼得瀟湘游。稍辨荊門樹,依然芳杜洲。微明三巴峽,咫尺萬里流。去鳥不知倦,遠帆生暮愁。涔陽指天末,北渚空悠悠。枕上見漁父,坐中常狎鷗。誰言魏闕下,自有東山幽。」 《塞下曲》云:「寶刀塞上兒,身經百戰曾百勝,壯心竟未嫖姚知。白草山頭日初沒,黃沙城下歌聲發。蕭條夜靜邊風吹,獨倚營門望秋月。」 《贈韋司直》云:「聞君感嘆二毛初,舊友相依萬里余。烽火有時驚暫定,甲兵無處可安居。客來吳越星霜久,家在平陵音信疏。昨日風光還入戶,登山臨水意何如。」 《送張南史》云:「雨余深巷靜,獨酌定殘春。車馬雖嫌僻,鶯花不棄貧。蟲聲粘戶網,鼠跡印床塵。借問山陽會,如今有幾人。」 高仲武云:「士元員外,河嶽英奇,人倫秀異。自家形國,遂擁大名。右丞已後,與錢郎更長。自丞相已下出使作牧,二公無詩祖餞,時論鄙之。兩公詞體,大約欲同。就中郎公稍更閒雅,近於康樂。如『荒城背流水,遠雁入寒雲』,又『去鳥不知倦,遠帆生暮愁』,又『蕭條夜靜邊風吹,獨倚營門望秋月』,可齊衡古人,掩映時輩。又『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古人謂謝脁工於發端,比之於今,有慚沮矣!」 士元,字君胄,中山人。寶應中,選畿縣官,詔試中書,補渭南尉,歷拾遺、郢州刺史。 《送彭將軍》云:「雙旌漢飛將,萬里授橫戈。春色臨關盡,黃雲出塞多。鼓鼙悲絕漠,烽戍隔長河。莫斷陰山路,天驕已請和。」 《送孫頠》云:「悠然富春客,憶與暮潮歸。擢第人多羨,如君獨步稀。亂流江渡淺,遠色海山微。若訪新安路,嚴陵有釣磯。」 《宿杜氏江樓》云:「適楚豈吾願,思歸秋向深。故人江樓月,夜夜千里心。落葉覺鄉夢,鳥啼驚越吟。寥寥更何有,斷續空城砧。」《送彭將軍》以下二章並《贈張南史詩》,姚合取為《極元集》。 於良史 良史為張徐州建封從事,每自吟曰:「出身三十年,發白衣猶碧。日暮倚朱門,從未污袍赤。」公因為奏章服焉。 《春山夜月》云:「春來多勝事,賞玩夜忘歸。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興來無遠近,欲去惜芳菲。南望鐘鳴處,樓台深翠微。」 《冬日寄李贊府》云:「地際朝陽滿,天邊宿霧收。風兼殘雪起,河帶斷冰流。北闕馳心極,南圖尚旅遊。登臨思不已,何處得銷憂。」 《閒居寄薛據》云:「隱几讀黃老,閒齋耳目清。僻居人事少,多病道心生。雨洗山林濕,鴉鳴池館晴。晚來因廢卷,行樂至西城。」 高仲武云:「良史工於清雅,工於形似。如『風兼殘雪起,河帶斷冰流』,吟之未終,皎然在目。」 舒元輿 大和九年,誅王涯等,仇士良愈專恣,文宗惡之,雖登臨游幸,未嘗為樂,或瞠目獨語,左右莫敢進問。因題詩曰:「輦路生春草,上林花滿枝。憑高何限意,無復侍臣知。」一日看牡丹,或吟曰:「拆者如語,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悅。」吟罷,方省元輿詞,不覺嘆息,泣下沾衣。 李翱在長沙嫁韋中丞愛姬所生女之流落者,元輿自京馳詩贈翱曰:「湘江舞罷忽成悲,便脫蠻靴出絳帷。誰是蔡邕琴酒客,魏公懷舊嫁文姬。」 元輿,婺州人,與李訓善,同相文宗,專附鄭注,詭謀謬算,日與訓比,敗天下事,二人為之也。 元輿授監察御史,時坊州刺史汪浰黷貨,御史大夫溫造署元輿往訊之,於坊州按獄。有詩云:「中部接戎塞,頑山四周遭。風冷木長瘦,石磽人亦勞。牧守苟懷仁,癢之時為瘙。其愛如赤子,始得無啼號。奈何貪狼心,潤屋沉脂膏。攫摶如猛虎,吞噬若狂獒。山禿逾高采,水窮益深撈。龜魚既絕跡,鹿兔無遺毛。氓苦稅外緡,吏憂笑中刀。大君明四目,燭之洞秋毫。眷茲一州命,慮齊墜波濤。臨軒詔小臣,汝往窮貪饕。分明舉公法,為我緩窮騷。小臣誠小心,奉命如煎熬。飲冰不待夕,驅馬凌晨皋。及此督簿書,游詞出狴牢。門牆見狼狽,案牘問腥臊。探情與之言,變態如奸猱。真非既巧飾,偽意乃深韜。去惡猶農夫,稂莠須耘薅。恢恢布疏網,罪者何由逃。自顧孱鈍姿,利器非能操。六旬始歸奏,霜落秋原蒿。寄謝守土臣,努力清郡曹。須知聽甚卑,勿謂天之高。」 《橋山懷古》云:「軒轅厭代千萬秋,綠波浩蕩東南流。今來古往無不死,獨有天地長悠悠。我乘驛騎到中部,古聞此地為渠搜。橋山突兀在其左,荒榛交鎖寒風愁。神仙天下亦如此,況我蹙促同蜉蝣。誰言衣冠葬其下,不見弓劍何人收。哀喧叫笑牧童戲,陰天月落狐狸游。卻思皇墳立人極,車輪馬跡無不周。洞庭張樂降元鶴,涿鹿大戰摧蚩尤。智勇神天不自大,風后力牧輸長籌。襄城迷路問童子,帝鄉歸去無人留。崆峒求道失遺蹟,荊山鑄鼎余荒邱。君不見黃龍飛去山下路,斷髯成草風颼颼。」 《八月五日中部官舍讀唐歷天寶已來追愴故事》云:「將尋國朝事,靜讀柳芳歷。八月日之五,開卷忽感激。正當天寶末,撫事坐追惜。仰思聖明帝,貽禍在肘腋。楊李盜吏權,貪殘日狼籍。燕戎伺其便,百萬奮長戟。兩河連煙塵,二京成瓦鑠。生人死欲盡,揳業猶不息。肅宗傳寶圖,寇難連年擊。天地方開泰,鑄鼎成繼述。萬國哭龍袞,悲思動蠻貊。自此千秋節,不復動金石。悲風揚霜天,繐帷冷塵席。零落太平老,東西亂離客。往往為余言,嗚咽淚雙滴。況當近塞地,哀吹起邊笛。撫幾觀陳文,使我心不懌。花萼笑繁華,溫泉樹容碧。霓裳煙雲盡,梨園風雨隔。露囊與金鏡,東遊驚波溺。昔聞歡娛事,今日成慘戚。神仙不可求,劍璽苔文積。萬古長恨端,蕭蕭泰陵陌。」 《坊州按獄蘇氏莊記室二賢自鄜州走馬相訪留連數日發後獨坐寂寞因成詩寄之》云:「十年一相見,世路信多岐。雲雨易分散,山川長間之。我銜鳳闕恩,按獄橋山陲。君在龍驤府,掌奏羽檄詞。相去百餘里,魂夢自相馳。形容在胸臆,書札通相思。煩君愛我深,輕車忽載脂。塞門秋色老,霜氣方凝姿。此地少平川,崗阜相參差。誰知路非遠,行者多雲疲。君能犯勁風,信宿凌欹危。情親不自倦,下馬開雙眉。相對坐沉吟,屈指驚歲時。萬事且莫問,一杯欣共持。陽烏忽西傾,明蟾掛高枝。捲簾引瑤玉,滅燭臨霜墀。中庭有疏蘆,淅淅聞風吹。長河捲雲色,凝碧無瑕疵。一言開我懷,曠然澹希夷。悠悠夜方永,冷思偏相宜。眉睫無他人,與君閒解題。陶然叩寂寞,更請吟清詩。得意且忘言,何況竹與絲。頃刻過三夕,起坐輕四支。明朝告行去,慘然還別離。出門送君去,君馬揚金羈。回來坐空堂,寂寞無人知。重重碧雲合,何處尋佳期。」 李諒 《蘇州元日郡齋感懷寄越州元相公杭州白舍人》云:「稱慶還鄉郡吏歸,端憂明發儼朝衣。首開三百六旬日,新知四十九年非。當官補拙猶勤慮,遊宦量才已息機。舉族共資隨月俸,一身惟憶故山薇。舊交邂逅封疆近,老牧蕭條宴賞稀。書札每來同笑語,篇章時到借光輝。絲綸暫厭分符竹,舟楫初登擁羽旗。未知今日情何似,應與幽人事有違。」時長安四年也。 樂天《和李中丞元日寄詩兼呈微之》云:「領郡慚當潦倒年,鄰州喜得平生友。」又云:「憑鶯傳語與李六,倩雁將書寄元九。莫嗟一日日催人,且貴一年年入手。」 樂天草《諒泗州刺史制》云:「諒自澄城長訖尚書郎,中間再為州牧,三宰劇縣,苦心恤隱,仁恕及物,操刀決滯,砉騞有聲。」諒後為京兆尹。 諒,字復言。微之有《酬復言元日郡齋感懷詩》云:「臘盡殘銷春又歸,逢新別故欲沾衣。自驚身上添年幾,休繫心中小是非。貴富祝來何所遂,聰明鞭得轉無機。羞看稚子先拈酒,悵望平生舊採薇。去日漸加余日少,賀人閒鬧故人稀。椒花麗句開重撿,艾發衰容惜寸輝。苦思正直酬白雪,閒觀風色助青旂。千官仗下爐煙里,東海西頭意獨違。」祝富貴、鞭聰明,皆正旦童稚俗雲。 李賀 《高軒過》云:「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玲瓏。馬蹄隱耳聲隆隆,入門下馬氣如虹。雲是東京才子、文章鉅公。二十八宿羅心胸,元精耿耿貫當中。殿前作賦聲摩空,筆補造化天無功。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我今垂翅附冥鴻,他日不羞蛇作龍。」退之、皇甫湜聯騎造門,賀總角荷衣而出,命賦此詩,操觚立成。 賀以詩謁退之,時為國子博士,已送客解帶,門人呈卷,旋讀之。首篇《雁門太守行》云:「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月金鱗開。」卻援帶,命邀之。其詩云:「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月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聲寒不起。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李商隱作賀小傳云:「京兆杜牧為《李長吉序》,狀長吉之奇甚盡,世傳之。長吉姊嫁王氏者,語長吉之事尤備。長吉細瘦,通眉,長指爪,能苦吟疾書。最先為昌黎韓愈所知,所與游者王參元、楊敬之、權璩、崔植為密。每旦日出與諸公游,未嘗得題然後為詩,如他人思量牽合以及程限為意。常從小奚奴,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及暮歸,太夫人使婢探囊出之,見所書多,輒曰:『是兒要當嘔出心始已耳!』上燈與食,長吉從婢取書,研墨疊紙,足成之,投他囊中,非大醉及弔喪日,率如此,過亦不復省,王、楊輩時復來探取寫去。長吉往往獨騎往京洛,所至或時有,隨棄之,故沈子明家所餘四卷而已。長吉將死時,或晝見一緋衣人,駕赤虬,持一版書,若太古篆,或霹靂石文者,雲當召長吉。長吉了不能讀,歘下榻叩頭,言阿長吉學語時,呼太夫人云。老且病,賀不願去。緋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樓,立召君為記。天上差樂,不苦也。』長吉獨泣,邊人盡見之。少之,長吉氣絕。常所居窗中,勃勃有煙氣,聞行車嘒管之聲。太夫人急止人哭,待之如炊五斗黍許時,長吉竟死。王氏姊非能造作謂長吉者,實所見如此。嗚呼!天蒼蒼而高也,上果有帝也耶!帝果有苑囿宮室觀閣之玩耶!苟信然,則天之高邈,帝之尊嚴,亦宜有人物文彩愈此世者,何眷眷於長吉,而使其不壽耶!噫!又豈世所謂才而奇者,不獨地上少耶,天上亦不多耶!長吉生二十六年,位不過奉禮太常,當時人亦多排擯毀斥之,又豈才而奇者,帝獨重之,而人返不重耶!又豈人見會勝帝耶!」 「飛香芝紅滿天春。」《上雲樂》句。「酒酣喝月使倒行。」《秦王飲酒》句。「蹋天磨刀割紫雲。」《青花紫石硯歌》句。右張為取作《主客圖》。 杜牧之序其文集云:「賀字長吉,元和中,韓吏部亦頗道其歌詩。雲煙綿聯,不足為其態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風檣陣馬,不足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也;荒國陊殿,梗莽邱壟,不足為其恨怨悲愁也;鯨呿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幻誕也。蓋騷之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騷》有感怨刺懟,言及君臣理亂,時有以激發人意。乃賀所為,無得有是。賀能采尋前事,所以深嘆恨今古未嘗經道者。如《金銅仙人辭漢歌》、《補梁庾肩吾宮體謠》,求取情狀,離絕遠去筆墨畦逕間,亦殊不能知之。賀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賀且未死,少加以理,奴僕命《騷》可也。」 呂溫 字和叔,一字化光,禮部侍郎渭之子。貞元中,連中兩科,德宗召為集賢校書。後為治書御史,坐王叔文,貶道州,改衡州。年四十而歿,有子安衡。 溫《和張舍人聞琴》云:「迢遞天上直,寂寞邱中琴。憶爾山水韻,起予仁智心。凝情在正始,超想疏煩襟。涼生子夜後,月照禁垣深。遠風靄蘭氣,微露清桐陰。方襲緇衣慶,永奉南薰吟。」 《贈友人》云:「南山雙喬松,擢本皆千尋。夕流膏露津,朝被青雲陰。負雪出深澗,搖風倚高岑。明堂久不創,雲干何森森。匠意方雕巧,時情正夸淫。生材會有用,天地豈無心。」 《道州觀野火詩》云:「南風吹烈火,焰焰燒楚澤。陽景當畫連,陰天半夜赤。過處若彗掃,來時如電激。豈復辨蕭艾,焉得分玉石。蟲蛇盡爍爛,虎兕出奔迫。積穢一盪除,和氣始融液。堯時既敬授,禹稼斯肇跡。遍生合穎禾,大秀兩岐麥。家有京坻詠,人無溝洫戚。若悟焚如功,來歲終受益。」 《衡州早春》云:「碧水何逶迤,東風吹春草。煙波千里曲,不辨嵩陽道。」又云:「病肺不飲酒,傷心不看花。唯驚望鄉處,猶自隔長沙。」 劉夢得序其文曰:「蚤聞詩禮於先侍郎,從梁肅學文章,勇於藝能,咸有所祖。年益壯,志益大,遂撥去文學,與雋賢交。重氣概,核名實,歆然以致君及物為大欲。每與其徒講疑考要,皇王霸強之際,臣子忠賢之道,出入上下千百年間,詆訶角逐,疊發連柱,得一善輒盱衡擊節,揚袂頓足,信容得色,舞於眉端。以為按是言,修是理,合乎心而氣將之,昭昭然若揭日月而行,孰能閼其勢而爭天光者!嗚呼!言可信而時異,道甚長而命窄,精氣為物,其有所歸乎?」又曰:「和叔生少遇君,而卒以謫,似賈生,能明王道,似荀卿。始學左氏書,故其文微為富艷。夫羿之關弓,唯巴蛇九日,乃能盡其力,而回注鷃爵,亦要中於尋常之間,非羿之手弓有能有不能,所遇然也。後之達解者,推而廣之,知余之素交,不相索於文字之內而已。」其序如此,是以夢得、元微之、柳子厚悼呂衡州詩並誄,皆以溫功業未濟為辭。 夢得詩曰:「一夜霜風雕玉芝,蒼生望絕士林悲。空懷濟世安人略,不見男婚女嫁時。遺草一函歸太史,旅墳三尺近要離。朔方徒歲行將滿,欲為君刊第二碑。」 微之詩云:「氣敵三人傑,交深一紙書。我投冰瑩眼,君報水憐魚。髀股唯夸瘦,膏肓豈暇除。傷心死諸葛,憂道不憂余。」又云:「望有經綸釣,虔收宰相刀。江文駕風遠,雲貎接天高。國待球琳器,家藏虎豹韜。盡將千載寶,埋入五原蒿。」又云:「白馬雙旌隊,青山八陣圖。請纓期系敵,枕草誓捐軀。勢激三千壯,年應四十無。遙聞不瞑目,非是不憐吳。」又云:「鵰鶚生難敵,沉檀死更香。兒童喧市井,羸老哭碑堂。雁起沙汀暗,雲連海氣黃。祝融峰上月,幾照北人喪。」 子厚作誄云:「元和六年八月日,衡州刺史東平呂君卒。君由道州以陟為衡州,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湖南人重社飲酒,是月上戊,不酒去樂,會哭於神所而歸。君之志與能,不施於生人,知之者又不過十人。世徒讀君之文章,歌君之理行,不知二者之於君其末也。萬不試而一出焉,猶為當世甚重。使君幸得出其什二三,巍然為偉人,與世無窮,其可涯也。」 溫《孟冬蒲津開河亭作》云:「息駕非窮途,未濟豈迷津。獨立大河上,北風來吹人。雪霜自茲始,草木當更新。嚴冬不肅殺,何似見陽春。」 溫有《偶然作》云:「淒淒復汲汲,忽覺年四十。今朝淚滿衣,不是傷春泣。」又曰:「中夜兀然坐,無言空涕洟。丈夫志氣事,兒女安得知。」可見以其志也。 呂恭 呂溫《春日與李六景儉及弟恭聯句》,景儉云:「始見花滿枝,又見花滿地。」溫云:「且持增氣酒,莫滴傷心淚。」恭云:「深誠長鬱結,芳辰自妍媚。」景儉云:「笑歌聊永日,誰知此時意。」溫又有《同恭歲暮寄晉州李協律詩》,其略曰:「伊我抱微尚,仲氏即心期。討論自少小,形影相差池。此來胸中氣,欲耀天下奇。雲衢兩沛艾,煙閣雙萎蕤。幾年困方枘,一旦失多歧。道因窮理悟,命以盡性知。」皆失志之狀也。 呂渭四子:溫、恭、儉、遜。柳宗元志恭墓云:「以為賢豪絕人。」又云:「恭之妻,裴延齡女也。」 段洪古 洪古,澧州人。呂溫守道州時,洪古客焉。洪古《奉陪郎中使君樓上夜把火看花詩》云:「城上芳園花滿枝,城頭太守夜看時。為報林中高舉燭,感人情思欲題詩。」溫《答段秀才》云:「盡日看花君不來,江城半夜為君開。樓中共指南園火,紅燼隨花落碧苔。」 溫《送段秀才歸澧州》云:「湘南孤白芷,幽托在清潯。豈有馨香發,空勞知處深。推賢路已隔,賑乏力不任。慚我一言分,負君千里心。寸義薄聯組,片誠兼敵金。方期踐冰雪,無使弱思侵。」 何元上 呂溫知道州時,元上居此州,謂之何處士。 元上有《所居寺院涼夜書情呈溫》云:「庾公念病宜清暑,遣向僧家占上方。月光似水衣裳濕,鬆氣如秋枕簟涼。幸以薄才當客次,無因弱羽逐鸞翔。何由一示雲霄路,腸斷星星兩鬢霜。」 溫答云:「意氣曾傾四國豪,偶來幽寺息塵勞。嚴陵釣處江初滿,梁甫吟時月正高。新識幾人知杞梓,故園何歲長蓬蒿。期君自致青雲上,不用傷心嘆二毛。」 溫又有《送何山人之容州詩》云:「匣有青萍笥有書,何門不可曳長裾。應須定取真知者,遣對明君說子虛。」 羊士諤 《小園春至偶書呈竇郎中孟員外》云:「松筱雖苦節,冰霜慘其間。欣欣發佳色,如喜東風還。幽抱想前躅,冥鴻度南山。春台一以眺,達士未解顏。偃息非老圃,沉吟閟元關。馳暉忽復失,壯歲不得閒。君子當濟物,丹梯難共攀。心期自有約,去掃蒼苔班。」 《酬西川獨孤侍御見寄》云:「百雉層城上將壇,列營西照雪峰寒。文章立事須銘鼎,談笑論功恥據鞍。草檄青油推健筆,曳裾黃閣聳危冠。雙金未比三年字,負弩空慚知者難。」 《亂後曲江》云:「憶昔曾游曲水濱,來春長有探春人。遊春人靜空池在,直至春深不似春。」 《順宗實錄》云:「元年六月,貶宣州巡官羊士諤為汀州寧化縣尉。士諤性傾險,時以公事至京,遇叔文用事,朋黨相煽,頗不能平,公言其非。叔文聞之怒,欲下詔斬之,執誼不可;則令杖殺之,又不可,遂貶焉。由是叔文始大惡執誼。士諤受知李吉甫,又最善呂溫。薦為御史,嘗為資州刺史。」 張為《主客圖》,以樂天為廣大教化主,士諤為入室。取其句云:「風泉留古顏,笙磬相遺音。」《歷山》句。「桂朽有遺馥,鸞飛安可待。」句。「塵沙靄如霧,長波驚飆度。雁起汀州寒,馬嘶高城暮。銀釭倦秋館,綺瑟瞻永路。重有攜手期,清光倚玉樹。」 士諤《望女幾山早歲有卜築之志》云:「望女山頭春雪銷,路傍仙杏發柔條。心思欲去知何日,惆悵回車上野橋。」 《酬蕭使君出妓夜宴見送》云:「玉顏紅燭忽驚春,微步凌波拂暗塵。自是當歌斂眉黛,不應惆悵為行人。」 《郡樓晴雪》云:「霽色朝雲盡,亭高露亦晞。褰開臨曲檻,蕭瑟換輕衣。地遠秦人望,天晴社燕飛。無功慚歲晚,唯念故山歸。」 《息舟荊溪入陽羨南山游善權寺呈李功曹》云:「結纜蘭渚曉,紫岩上連崗。晏溫值初霽,去繞山河長。獻歲冰雪盡,細泉生路傍。行披煙杉入,激瀾橫石樑。層閣表精廬,飛甍切雲翔。沖襟得高步,清眺極遠方。潭嶂積佳氣,荑英多早芳。具觀澤國秀,重使春心傷。念遵煩促途,榮利騖隙光。勉君脫冠意,共匿無何鄉。」 《尋山家》云:「獨訪山家歇還涉,茅屋斜連隔松葉。主人聞語未開門,繞籬野菜飛黃蝶。」 馮宿 宿,字拱之,婺州人。為裴度彰義判官,徐州張建封掌書記,歷工、刑二侍郎。 宿尹河南,樂天、夢得以詩送之,宿酬云:「共稱洛邑難其選,何幸天書用不才。遙約和風新草木,且令新雪靜塵埃。臨歧有愧傾三省,別酌無辭醉百杯。明歲杏園花下集,須知春色自東來。」每春嘗接諸公杏園宴會。 柳宗元 宗元《種柳戲題》云:「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談笑為故事,推移成昔年。垂陰當覆地,聳干會參天。好作思人樹,慚無惠化傳。」 《南澗中題》云:「秋氣集南澗,獨游亭午時。迴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羈禽響幽谷,寒藻舞淪漪。去國魂已游,懷人淚空垂。孤生易為感,失路少所宜。寂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誰為後來者,當與此心期。」 《漁翁》云:「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 子厚《與楊誨之書》云:「吾年十七,求進士,四年乃得舉。二十四求博學宏詞,二年乃得仕。及為藍田尉,走謁六官堂下,與卒伍為列。益學老子和光同塵,雖自以為得,然已得號為輕薄人矣。及為御史郎官,自以登朝廷,利害益大,雖戒礪益切,卒不免為連累廢逐。」子厚陷王叔文之黨遷謫,卒死於柳州,柳人立廟羅池。 《雪詩》云:「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視鄭谷亂飄僧舍之句不侔矣,東坡居士雲。 子厚死三年,愚溪無復曩時矣。劉夢得聞之,賦三絕云:「溪水悠悠春自來,草堂無主燕飛回。隔簾惟見中庭草,一樹山榴依舊開。」其一。「草聖數行留壞壁,木奴千樹屬鄰家。唯見里門通德榜,殘陽寂寞出樵車。」其二。「柳門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縱有鄰人解吹笛,山陽舊侶更誰過。」其三。 吳武陵 《貢院樓北新栽小松詩》云:「拂檻愛貞容,移根自遠峰。已從芳草沒,終不任苔封。葉小初臨雪,鱗生欲狀龍。承春濯雨露,得地近垣墉。逐吹風微動,含煙色漸濃。時回日月照,為謝小山松。」 武陵有文而強捍,嘗為韶州刺史,贓罪狼籍,敕令廣州幕吏鞠之。科第少年,殊不假貸,持之頗急。武陵不勝其忿,題詩路左佛廟曰:「雀兒來逐揚風高,下視鷹鸇意氣豪。自謂能生千里翼,黃昏依舊委蓬蒿。」尋貶潘州司戶,卒,時太和八年也。或云:李渤為桂管觀察,吳為副,因宴大醉,渤命衙校米蘭梟之。明日,乃悟其太過,釋之。故武陵詩云。 武陵,信州人,為太學博士。大和初,薦杜牧於崔郾,牧第五人登第。初,李愬節度唐鄧,武陵薦李景儉、王湘健智沈敏,可表以自副,時號知人。 邵真 《尋人偶題》云:「日昃不復午,落花難歸樹。人生能幾何,莫厭相逢遇。」 真為李寶臣成德軍掌書記,後從李惟岳,惟岳之叛,與田悅、李正己拒命。真諫之,惟岳寤,使真作奏,復為將之所沮。德宗詔張孝忠、朱滔合兵討,大敗之。悅嬰城,惟岳召真議歸順,悅遣扈岌來責惟岳,且欲斬真。惟岳懼,斬真以謝焉。其後王武俊表其忠,贈戶部尚書。 崔膺 《感興》云:「富貴難義合,困窮易感恩。古來忠烈士,多出貧賤門。世上桃李樹,但結繁華子。白屋抱關人,青雲壯心死。本以勢利交,勢盡交情已。如何失情後,始嘆門易軌。」 膺,博陵人,性狂。少長於外家,不齒。及長能文,作《道傍孤兒歌》以諷外家。張建封愛其才,以為客。夜中大叫驚軍,眾欲食其肉,建封藏之。明日置宴,監軍曰:「某有請,請崔膺。」建封曰:「如約。」逡巡,建封又曰:「某亦有請,卻請崔膺。」坐中皆笑,乃獲免。 膺《賦別佳人》云:「壟上流泉壟下分,斷腸嗚咽不堪聞。常娥一入月中去,巫峽千秋空白雲。」或雲崔涯詩。 李涉《醉中贈膺詩》云:「與君兄弟匡嶺故,與君相逢楊子渡。白浪南分吳塞雲,綠楊西入隋宮路。隋家文物今雖改,舞館歌台基尚在。煬帝陵邊草木深,汴河流水空歸海。今古悠悠人自別,此地繁華人未歇。大道青樓夾翠煙,瓊墀繡帳開明月。與君一言兩相許,外舍形骸中爾汝。揚州歌酒不可追,洛神映箔湘妃語。白馬黃金為身置,誰能獨羨他人醉。暫到香爐一夕間,能展愁眉百年事。君看白日光如箭,一度別來顏色變。早謀侯印佩腰間,莫遣看花鬢如霰。」 衛象 《古詞》云:「鵲血雕弓濕未乾,鸊鵜新染劍花寒。遼東老將鬢成雪,猶向旄頭夜夜看。」 《傷李端》云:「才子浮生促,泉台此路賒。官卑楊執戟,年少賈長沙。人去門棲鵩,災成酒誤蛇。唯余封禪草,留在茂陵家。」 段成式云:「大曆末,禪師元鑒住荊州陟岵寺,道高有風韻,人不可得而親。張璪嘗畫松於齋壁,符載贊之,象詠之,時號『三絕』,悉加堊焉。人問之,曰:『無事疥吾壁也。』其徒有殺物命者,弗之責;有高行者,亦不稱。或怪之,乃題詩於竹曰:『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乃知象大曆間江陵詩人也。 李宣遠 《并州路作》云:「秋日并州路,黃榆落照間。孤城吹角罷,數騎射鵰還。帳幕遙臨水,牛羊自下山。征人共垂淚,烽火起雲間。」 《近無西耗》云:「遠戎兵壓境,遷客淚橫襟。烽候驚秦塞,囚居困越吟。自憐牛馬走,未識犬羊心。一月無消息,西看日又沉。」 宣遠,貞元進士登第。 熊孺登 《至日荷李常侍過郊居》云:「賤子守柴荊,誰人記姓名。風雲千騎降,草木一陽生。禮異江河動,歡殊里巷驚。稱觴容侍坐,看竹許同行。遇覺滄溟淺,恩疑太岳輕。盡搜天地物,無諭此時情。」 《和竇中丞歲酒喜見小男兩歲》云:「更添十歲應為相,歲酒從今把未休。聞得一毛添五色,眼看相逐鳳池頭。」 劉夢得《送湘陽熊判官孺登府罷歸鍾陵因寄江西裴中丞詩》云:「射策志未就,從事歲雲除。篋留馬卿賦,袖有劉宏書。忽見夏木陰,悵然憶吾廬。復持州民刺,歸謁專城居。」 樂天《洪州逢孺登詩》云:「靖安院裡新荑下,醉笑狂吟氣最粗。莫問別來多少苦,低頭看取白髭鬚。」 孺登,鍾陵人。登進士第,終於藩鎮從事。 崔立之 《南至隔仗望含元殿香爐詩》云:「千官望長至,萬國拜含元。隔仗爐光出,浮霜煙氣翻。飄飄縈內殿,漠漠澹前軒。聖日開如捧,卿雲近欲渾。輸囷灑宮闕,蕭索散乾坤。願倚天風便,披香奉至尊。」 退之《贈崔立之評事詩》云:「崔侯文章苦捷敏,高浪駕天輸不盡。曾從關外來上都,隨身捲軸車連軫。朝為百賦猶郁怒,暮作千詩轉遒緊。」詩意殊憫其窮。 立之,登貞元進士第。 郭遵 《南至日隔仗望含元殿香爐詩》云:「冕旒親負扆,卉服盡朝天。暘谷移初日,金爐出御煙。芬馨流遠近,散漫入貂蟬。霜仗凝逾白,朱欄映轉鮮。如看浮闕在,稍覺逐風遷。為沐皇家慶,來瞻羽衛前。」 遵,登貞元進士第。 韋紓 《南至日隔仗望含元殿香爐》云:「抗殿疏元首,高高接上玄。節當南至日,星是北辰天。寶戟羅仙仗,金爐引瑞煙。霏微雙闕麗,溶泄九州連。拂曙祥光滿,分晴曉色鮮。一陽今在歷,生植願陶甄。」 紓,貞元進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