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紀事 · 卷二十九
常袞張眾甫田澄柳郴李彥遠薛冔元載張元宗楊郇伯高拯梁鍠劉長川姚倫孫處玄劉復朱彬戴叔倫於鵠王季文
常袞
《晚秋集賢院即事寄徐薛二侍郎》云:「穆穆上清居,沉沉中秘書。金鋪深內殿,石甃盡寒渠。花樹台斜倚,宮煙閣半虛。縹囊鋪錦繡,翠軸卷瓊琚。墨潤冰文繭,香消蠹字魚。翻黃桐葉老,吐白桂花初。舊德雙游處,聯芳千載余。比朝榮庾薛,西漢盛嚴徐。侍講親華扆,征詩步綺疏。綴簾金翡翠,賜硯玉蟾蜍。移秩東南遠,離憂歲月除。承明期重入,江海意何如。」
袞,京兆人,為中書舍人。文采贍蔚,長於應用,譽重一時。相代宗,用人非文詞者擯不用,世謂之「濌伯」。
袞《晚秋集賢即事詩》,司空曙和云:「藹藹鳳凰宮,蘭台玉署通。夜霜凝樹羽,曉日照和風。官亞三台貴,儒開百代宗。司言陳禹拜,侍講發堯聰。香卷青編內,鉛分綠字中。綴簽從太史,鏘佩揖群公。池接天泉碧,林交御果紅。寒龜登故葉,秋蝶戀疏叢。顏謝微文並,鍾裴直事同。離群驚海鶴,屬思怨江楓。地遠姑蘇外,山長越絕東。慚當哲匠後,下曲奏難工。」
獨孤及和云:「漢家金馬署,帝座紫微郎。圖籍凌群玉,歌詩冠柏梁。陰陰萬年樹,肅肅五經堂。揮翰忘朝食,研精待夕陽。晴空露盤迥,秋月鎖窗涼。遠興生班鬢,高情寄縹囊。葳蓬雙鸑鷟,夙昔並翱翔。汲冢同刊謬,蓬山共補亡。羌池摧羽翮,流落限江湘。禁省一分袂,旻天三雨霜。石渠遺蹟滿,水國暮雲長。早晚朝宣室,歸時道路光。」
錢起和云:「文星垂太虛,辭伯綜群書。彩筆下鴛掖,褒衣來石渠。典墳探奧旨,造化睹權輿。述聖魯宣父,通經漢仲舒。窗明宜縹帶,地肅近丹除。清晝刪詩暇,高秋作賦初。露盤侵漢聳,宮柳度鴉疏。靜對連雲閣,晴聞過闕車。舊僚雲出矣,晚歲復何如。海嶠瞻歸路,江城夢直廬。含毫思兩鳳,望遠寄雙魚。定笑巴歌拙,還參麗曲余。」
張眾甫
《鶴詩》云:「馴狎經時久,褵褷短翮存。不隨淮海變,空愧稻粱恩。獨立秋天淨,單棲夕露繁。欲飛還斂翼,誰敢望乘軒?」
戴叔倫《酬眾甫詩》云:「野人無本意,散木任天材。分向空山老,何言上苑來。超遙千里道,依倚九層台。出處寧知命,輪轅豈自媒。更慚張處士,相與別嵩萊。」
眾甫《送李觀之宣州謁袁中丞詩》云:「古渡大江濱,西南距要津。自當舟楫路,應濟往來人。翻浪驚飛鳥,迴風起綠蘋。君看波上客,晚歲獨垂綸。」
高仲武云:「眾甫婉媚綺錯,巧用文字,工於興喻。只如『不隨淮海變,空愧稻粱恩』,盡陳、謝之源。又『自當舟楫路,應濟往來人』,得諷興之要。形容體裁,率皆如此,文流之佳士也。」
眾甫,字子初,清河人。年過耳順,方脫章甫,冠惠文。為太常寺太祝,尉河南壽安縣。罷秩僑居雲陽,時以緣情比興,疏導心術,志之所之,輒詣絕境。待拜監察御史,為淮寧軍從事。建中三年卒。權載之志其墓。
田澄
《成都為客作》云:「蜀郡將知遠,城南萬里橋。衣緣鄉淚濕,貌以客愁銷。地富魚為米,山芳桂是樵。旅遊唯得酒,今日過明朝。」
澄,大曆、天寶間人。杜子美《贈獻納使起居田舍人詩》,即澄也。末句云:「楊雄更有河東賦,惟待吹噓送上天。」蓋澄以舍人奉使入蜀,肅宗時人也。
柳郴
郴與李端、盧綸友善。有《賊平後送客還鄉詩》云:「他鄉生白髮,舊國有青山。」最有思致。尤長於短句,如《贈別》云:「江浦程千里,離樽淚數行。無論吳與楚,俱是客他鄉。」又云:「何處最悲辛,長亭臨古津。往來舟楫路,前後別離人。」
李彥遠
《採桑》云:「採桑畏日高,不待春眠足。攀條有餘愁,那矜貌如玉。千金豈不贈,五馬空躑躅。何以變貞性,幽篁雪中綠。」
彥遠,大曆、貞元間詩人。
薛冔
《敕贈康尚書美人》云:「天門喜氣曉氛氳,聖主臨軒召冠軍。欲令從此行霖雨,先賜巫山一片雲。」康尚書,日知也。德宗時,斬李惟岳,以功擢為深趙節度,遷奉誠軍。陟晉絳。
冔,德宗時河東詩人也。
元載
王忠嗣鎮北京,以女韞秀歸元載,歲久而見輕。韞秀勸之遊學,元乃游秦,為詩別韞秀曰:「年來誰不厭龍鍾,雖在侯門似不容。看取海山寒翠樹,苦遭霜霰到秦封。」妻請偕行曰:「路掃饑寒跡,天哀志氣人。休零別離淚,攜手入西秦。」
元到京,屢陳時務,深符上旨,肅宗擢拜中書,王寄諸姨妹詩曰:「相闥已隨麟閣貴,家風第一右丞詩。笄年解笑鳴機婦,恥見蘇秦富貴時。」元,肅、代兩朝宰相,貴盛無比,復為一篇以喻之曰:「楚竹燕歌動畫梁,春蘭重換舞衣裳。公孫開館招嘉客,知道浮雲不久長。」
元貪吝被誅,上令王氏入宮,嘆曰:「二十年太原節度使女,十六年宰相妻,誰能為長信、昭陽之事?死亦幸矣!」京兆笞斃。
大曆五年春,載早朝,有獻文章者,公令左右收之。其人苦欲公讀,公云:「候入中書當為看。」其人言若不能讀,自誦。畢,因亦不見。詩曰:「城東城西舊行處,城裡花飛亂如絮。海燕銜泥欲下來,屋裡無人卻飛去。」載後破家,妻子被殺。其一云:「城南路長無宿處,荻花紛紛如柳絮。海燕銜泥欲作巢,空室無人卻飛去。」
張元宗
《登景雲寺閣》云:「胡馬飲河洛,我家從此遷。今來獨垂淚,三十六峰前。」
《望終南山》云:「紅塵白日長安路,馬足車輪不暫閒。唯有茂陵多病客,每來高處望南川。」
楊郇伯
《妓人出家》云:「盡出花鈿與四鄰,雲鬟剪落厭殘春。暫驚風燭難留世,便是蓮花不染身。貝葉欲翻迷錦字,梵聲初學誤梁塵。從今艷色歸空後,湘浦應無解佩人。」
竇常《逢中立春寄懷郇伯》云:「浪跡終年客,驚心此地春。風前獨去馬,澤畔耦耕人。老大交情重,悲哀物外親。子云今在宅,應見柳條新。」
高拯
拯《及第後贈試官》云:「公子求賢未識真,欲將毛遂比常倫。當時不及三千客,今日何如十九人。」
拯,大曆十三年進士,試官薛邕也。
梁鍠
《七夕泛舟》云:「雲端有靈匹,掩映拂妝檯。夜久應搖佩,天高響不來。片歡秋始展,殘夢曉翻催。卻怨填河鵲,留橋又不回。」
《詠木老人》云:「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弄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夢中。」明皇遷西內,曾詠此詩。
《古意》云:「妾家巫峽陽,羅幌寢銀床。曉日臨窗久,春風引夢長。落釵仍在鬢,微汗欲消香。縱使朦朧覺,魂還逐楚王。」
錢起《秋夜與鍠文宴》云:「車到閒林下,杯香蕙草時。好風能自至,明月不須期。秋水翻河影,晴霜脆柳絲。微官是底物,許日廢言詩。」
《明皇雜錄》云:「李輔國矯制遷明皇西宮,力士竄嶺表。帝戚戚不樂,日一蔬食,吟詩云:『刻木牽絲作老翁至一夢中。』不知明皇作,或詠鍠詩也。」
劉長川
《寶劍篇》云:「寶劍不可得,相逢幾許難。今朝一度見,赤色照人寒。匣里星文動,環邊月影殘。自然神鬼伏,無事莫空彈。」
《將赴東都上李相公》云:「四海兵初偃,平津閣正開。誰知火爐下,還有不燃灰。」
長川,肅、代時詩人也。
姚倫
《感秋》云:「試向疏林望,方知節候殊。亂聲千葉下,寒影一巢孤。不蔽秋天雁,驚飛夜月烏。霜風與春日,幾度遣榮枯。」
倫《過章秀才洛陽客舍》云:「達人心自適,旅舍當閒居。不出來時徑,重看讀了書。晚山嵐色近,斜日樹陰疏。儘是忘言客,聽君誦子虛。」
高仲武云:「姚子詩雖未洪深,去凡已遠,屬興比事,不失文流。如『亂聲千葉下,寒影一巢孤』,亦篇之秀也。」
倫,終揚州大都府曹參軍。
孫處玄
《詠黃鶯》云:「欲囀聲猶澀,輕飛羽未調。高風不借便,何處得遷喬。」
處玄,江寧人。長安中為左拾遺。善屬文,嘗恨天下無書,以廣新聞。神龍初,桓彥范等用事,處玄遺書論時事得失,不得用,乃去官還鄉,以病卒。
劉復
《寺居清晨》云:「高枕對曉月,衣巾清且涼。露華朝未晞,滴瀝含虛光。隔竹聞汲井,開扉見焚香。幽心感衰病,結念依法王。青冥早雲飛,杳眇空鳥翔。此情皆有釋,悠然知所忘。」
《經禁城》云:「日沒路且長,遊子欲涕零。荒城無人路,秋草飛寒螢。東南古邱墟,莽蒼馳郊坰。黃雲晦斷岸,枯井臨崩亭。昔人竟何之,窮泉獨冥冥。蒼苔沒碑版,朽骨無精靈。俯仰寄世間,忽如流波萍。金石非汝壽,浮生等臊腥。不如學神仙,服石求丹經。」
《遊仙》云:「稅駕倚扶桑,逍遙望九州。二老佐軒轅,移戈戮蚩尤。功成棄之去,乘龍上天游。天上見玉皇,壽與天地休。俯視崑崙宮,五城十二樓。王母何窈渺,玉質清且柔。揚袂折瓊芳,寄我天東頭。相思千萬歲,大運浩悠悠。安用知吾道,日月不能周。寄音青鳥翼,謝爾碧海流。」
《送王倫詩》云:「春天日未曛,楚客酣送君。翩翩孤黃鶴,萬里滄洲雲。四方各有心,豈得常顧群。山連巴湘遠,水與荊吳分。清光日阻修,尺素安可論。相思寄夢寐,瑤草空氛氳。」
《出三城別幕中三判官詩》云:「翔禽托高柯,倦客念主人。恩義有所知,四海同一身。況皆曠大姿,翰音見良辰。陳規佐武略,高統據要津。常願投素誠,今果得所申。金罍列四座,廣廈無氛塵。留連徂暑中,觀望歷數旬。河山險以固,士卒勇且仁。飾裝去未歸,相追越城闉。貴無青玉案,緘佩永不泯。」
復,登大曆進士第,嘗為水部外郎,為石洪父平墓銘。
朱彬
《丹陽作》云:「暫入新豐市,猶聞舊酒香。抱琴沽一醉,盡日臥垂陽。」
彬,大曆、貞元間詩人。
戴叔倫
字幼公,潤州人。師事蕭穎士,為門人冠。劉晏管鹽鐵,表主管湖南。至雲安,楊惠琳反,馳客劫之曰:「歸我金幣,可緩死。」叔倫曰:「身可殺,財不可得。」乃舍之。累遷至容管經略。德宗嘗賦《中和節詩》,遣使者寵賜。代還,卒。
《早行寄朱山人放》云:「山曉旅人去,天高秋風悲。明河山上沒,芳草露中衰。此別又萬里,少年能幾時。心知剡溪路,聊且寄前期。」
《和汴州李相公勉人日喜春》云:「年來日日春光好,今日風光好更新。獨獻菜羹憐應節,遍傳金勝喜逢人。煙添柳色看猶淺,鳥踏梅花落已頻。東閣此時聞一曲,翻令和者不勝春。」
高仲武云:「叔倫為人溫雅,善舉止,無賢不肖,見皆盡心。在租庸幕數年,夕惕靡怠。吏部尚書劉公與祠部員外張繼書云:『博訪選材,揖對賓客,無如戴叔倫。』其見推稱如此。詩體雖不中越格,然『廨宇經山火,公田沒海潮』,亦指事造形之工者。其骨氣稍輕,故詩亦少。」
《吳明府自遠來留宿》云:「出門逢故友,衣服滿塵埃。歲月不可問,山川何處來。倚城容敝宅,散職寄靈台。自此留君醉,相歡得幾回。」
《除夜宿石頭驛》云:「旅館誰相問,寒燈獨可親。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寥落悲前事,支離笑此身。愁顏與衰鬢,明日去逢春。」
《客舍與故人偶集》云:「天秋月又滿,城闕夜千重。還作江南會,翻疑夢裡逢。風枝驚暗鵲,露草覆寒蛩。羈旅長堪醉,相留畏曉鍾。」
《送友人東歸》云:「萬里楊柳色,出關逢故人。輕煙拂流水,落日照行塵。積夢江湖闊,憶家兄弟貧。徘徊灞亭上,不語自傷春。」姚合取為《極元集》。
《送謝夷甫宰鄖縣》云:「君去方為縣,干戈尚未銷。邑中殘老小,亂後少官僚。廨宇經山火,公田沒海潮。致時應變俗,新政滿餘姚。」
於鵠
鵠《野田行》云:「日沒出古城,野田何茫茫。寒狐上孤塳,獵火燒白楊。昔人未為泉下客,若到此中還斷腸。」
《題鄰居》云:「僻巷鄰家少,茅檐喜並居。蒸梨常共灶,澆薤亦同渠。傳屐朝尋藥,分燈夜讀書。雖然在城市,還得似樵漁。」
《寄盧儼員外秋衣詞》云:「寄遠空以心,心誠亦難知。篋中有秋帛,裁作遠客衣。縫製雖女工,尺度手自持。容貌當目中,長短不復疑。針線密且堅,遊客作塵緇。意欲都無言,澣濯耐歲時。殷勤托行人,傳語慎勿遺。別來年已老,亦聞鬢成絲。縱然更相逢,握手唯是悲。所寄莫復棄,願見長相思。」
《買山吟》云:「買得幽山入漢陽,槿籬疏處種桄榔。唯有獮猴來往熟,弄人拋果滿書堂。」
《山中寄樊尚書》云:「卻憶東溪日,同袍事魯儒。僧房閒共宿,酒肆醉相扶。江上雙旌貴,山中病客孤。無媒還有計,春谷種桑榆。」
鵠,大曆、貞元間詩人也。為諸府從事,居江湖間。有《卜居漢陽》及《荊南陪樊尚書賞花詩》,其自述曰:「三十無名客,空山獨臥秋。」豈以詩窮者耶?
「老大看花猶未足,沿江正遇一枝紅。日斜人散東風急,吹向誰家明月中。」《襄陽席上作》。「送死多於生,幾人得終老。」句。右張為取《主客圖》
張籍《傷鵠詩》云:「野性疏時俗,再命乃從軍。氣高終不合,去如鏡上塵。」
鵠《送客游邊》云:「若到并州北,誰人不憶家。寒深無去伴,路盡有平沙。磧冷唯逢雁,天春不見花。莫隨邊將意,垂老事輕車。」
《江南曲》云:「偶向江邊采白蘋,還隨女伴賽江神。眾中不敢分明語,暗擲金錢卜遠人。」韋莊取為《又玄集》。
張籍《贈王建》云:「於君去後交遊少,東野無來篋笥貧。賴有白頭王建在,眼前猶是詠詩人。」
王季文
季文,字宗素,池陽人。少厭名利,居九華,遇異人,授九仙飛化之術曰:「子當先決科於詞籍,後策名於真列,冥注使然,不可移也。」登咸通中進士第,授秘書郎。尋謝病歸九華,日一浴于山之龍潭,寒暑不渝。
季文《九華山謠》云:「九華崢嶸占南陸,蓮花擢本山半腹。翠屏橫截萬里天,瀑水落深千丈玉。雲梯石磴入杳冥,俯看四極如中庭。丹崖壓下廬霍勢,白日隱出牛斗星。杉松一歲抽數尺,瓊草寅緣秀層壁。南風拂曉煙霧開,滿山蔥蒨鋪鮮碧。雷霆往往從地發,龍臥豹藏安可別。峻極遙看戛昊蒼,挺生豈得無才傑。神仙憚險莫敢登,馭風駕鶴循邱陵。陽烏不見峰頂樹,大火尚結岩中冰。靈光爽氣曛復旭,晴天倒影西江淥。具區彭蠡夾兩傍,正可別作一岳當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