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紀事 · 卷二十一

蕭穎士李華崔顥李嘉祐王翰 蕭穎士 穎士《重陽陪魯山登北城贈別時元有掛冠之意詩》云：「山縣繞古堞，悠悠快登望。雨余秋天高，目盡無隱狀。綿連滍川迥，杳渺鴉路深。彭澤興不淺，臨風動歸心。賴茲琴堂暇，傲倪傾菊酒。人和歲已登，從政復何有。遠山十里並，一道銜長雲。青霞半落日，混合疑晴曛。漸聞棲林羽，坐嘆清夜月。中歡愴有違，行子念明發。僅能泯寵辱，未免傷別離。江湖不可忘，風雨勞相思。明時當盛才，短伎安所設。何日謝百里，從君漢之澨。」 《答韋司業垂訪》云：「呦呦食蘋鹿，常飲清泠川。但悅豐草美，寧知牢饌鮮。主人有幽意，將以充林泉。羅網倖免傷，蒙君復羈牽。高堂列眾賓，廣坐鳴清弦。俯仰轉傷惕，徘徊獨憂煎。緬懷雲岩路，欲往無由緣。物各有所好，違之傷自然。」「神龜在南國，緬邈湘川陰。游止蓮葉上，歲時嘉樹林。毒蟲且不近，斤斧何由尋。錯落負奇文，熒煌耀丹金。江山萬里余，淮海阻且深。獨保貞素質，不為寒暑侵。一逢聖明代，應見通靈心。」「晉代有儒臣，當年富辭藻。立言寄青史，將以贊王道。遼落緬歲時，辛勤歷江島。且言風波倦，探涉豈為寶。不遇庾征西，雲誰展懷抱。士貧乏知己，安得成所好。」「彭陽昔遊說，願謁南郢都。王果尚未達，況從夷節謨。豈知晉叔向，無罪嬰囚拘。臨難俟解紛，獨知祁大夫。舉仇且不棄，何必論親疏。夫子覺者也，其能遺我乎。」「關西一公子，年貎獨青春。披褐來上京，翳然聲未振。中郎何為者，倒屣驚座賓。詞賦豈不佳，盛名亦相因。為君奏此曲，此曲多苦辛。千載不可誣，孰言今無人。」 李華序其文曰：「開元、天寶間，以文學著於時者，曰蘭陵蕭穎士，字茂挺。年十九，進士擢第。淮南連帥表君為揚州功曹，沒於汝南旅次。君謂《六經》之後，有屈原、宋玉，文甚雄壯，而不能經。厥後有賈誼，文詞詳正，近於理體。枚乘、司馬相如，亦瑰麗才士，然而不近風雅。楊雄用意頗深，班彪識理，張衡宏曠，曹植豐贍，王粲超逸，嵇康標舉，此外皆金相玉質，所尚或殊，不能備舉。左思詩賦，有雅頌遺風，干寶著論，近乎王化根源，此外皆夐絕無聞。近日陳拾遺文體最正。以此而言，見君述作。君以文章制度為己任，時人咸以此許之。」 穎士卒，門人贈文元先生。惟一子存，字伯誠，為金部員外郎，有功曹文風。惡裴延齡，棄官歸廬山。存子東，從事邕南，以女妻柳淡，字中庸。韓文公少時，受存之知，自袁州入為祭酒，經廬山，過其山居，知諸子凋謝，唯二女在，乃為詩曰：「中郎有女能傳業，伯道無男可保家。今日匡山過舊隱，空將衰淚對煙霞。」 穎士以推獎後進為任，如李陽、李幼卿、皇甫冉、陸渭等數十人，由獎目皆為名士，天下推知人，稱「蕭功曹」。嘗兄事元德秀，而友殷寅、顏真卿、柳芳、陸據、李華、邵軫、趙驊，時人語曰：「殷顏柳陸，李蕭邵趙。」以能全其交也。李華與齊名。世號「蕭李」。 李華 華，字遐叔。舉開元二十三年進士，天寶二年博學宏詞皆為科首。天寶十一年，拜監察御史，除右補闕。祿山亂，輦母而逃，為盜所得。二京復，坐謫杭州司功參軍。召加司封員外郎，將以司言處之。華曰：「焉有隳節奪志者，可以荷君之寵乎？」移病請吿。李峴領選江南，表為從事，以風痹廢居楚。 《詠史詩》云：「日照崑崙山，羽人披羽衣。乘龍駕雲霧，欲往心無違。此山在西北，乃是神仙國。靈氣皆自然，求之不可得。何為漢武帝，精意遍群山。糜費巨萬計，宮車終不還。蒼蒼茂陵樹，足以戒人間。」「天生忠與義，本以佐雍熙。何意李司隸，而當昏亂時。古墳襄城野，斜徑橫秋陂。況不禁樵採，茅莎無孑遺。高標尚可仰，精爽今何之。一忤中常侍，銜冤誰見知！常觀黨錮傳，撫卷不勝悲。」「文侯耽鄭衛，一聽一忘飱。白雪燕姬舞，朱弦趙女彈。淫聲流不返，慆盪日無端。獻歲受朝時，鳴鐘宴百官。兩床陳管磬，九奏殊未闌。對此唯恐臥，更能整衣冠。」「漢皇修雅樂，乘輿臨太學。三老與五更，天王親割牲。一人調風俗，萬國和且平。單于驟款塞，武庫欲銷兵。文物此朝盛，君臣何穆清。至今壝壇下，如有簫韶聲。」「蜀主相諸葛，功高名亦尊。驅馳千萬眾，怒目瞰中原。曹伯任公孫，國亡身不存。社宮久蕪沒，白雁猶飛翻。勿言君臣合，可以濟黎元。為蜀諒不易，如曹難復論。」「秦滅漢帝興，南山有遺老。危冠揖萬乘，幸得厭征討。當君逐鹿時，臣等已枯槁。寧知市朝變，但覺泉石好。高臥五十年，相看成四皓。帝言翁甚善，見顧何不早。咸稱太子仁，重義亦尊道。側聞驪姬事，申生不自保。暫出商山雲，朅來趨灑掃。東宮成羽翼，楚舞傷懷抱。後代無其人，戾園滿秋草。」「六國韓最弱，末年尤畏秦。鄭生為韓計，且欲疲秦人。利物可分社，原情堪滅身。咸陽古城下，萬頃稻苗新。」「昂藏獬豸獸，出自太平年。亂代乃潛伏，縱人為禍愆。常聞斷馬劍，每壯朱雲賢。身死名不滅，寒風吹墓田。精靈如有在，幽憤滿松煙。」「沂水春可涉，泮宮映楊葉。麗色異人間，珊珊搖佩環。展禽常獨處，深巷生禾黍。城上飛海雲，城中暗春雨。適來鳴佩者，復是誰家女。泥沾珠綴履，雨濕翠毛簮。電影開蓮臉，雷聲飛蕙心。自言沂水曲，采蘋兼采菉。歸逕雖可尋，天陰光景促。憐君貞且獨，願許君家宿。徒勞惜衾枕，子不顧雙蛾。艷質誠可重，淫風如禮何。周王惑褒姒，城闕成波沲。」「巢許在嵩潁，陶唐不得臣。九州尚洗耳，一命安能親。綿邈數千祀，丘中誰隱淪。朝游公卿府，夕是山林人。蒲帛揚仄陋，薜蘿為縉紳。九重念入夢，三事思降神。且設庭中燎，寧窺泉下鱗。」「漢時征百越，楊仆將樓船。幕府功未立，江湖已騷然。島夷非敢亂，政暴地仍偏。得罪因懷璧，防身輒控弦。三軍求裂土，萬里詎聞天。魏闕心猶在，旗門首已懸。如何得良吏，一為制方圓。」《詠史》十一篇。 《寄題趙七侍御自餘干溪行，經弋陽至上饒，山川幽麗，思與雲卿同游，邈不可得，因敘疇年之素，寄懷於篇》云：「搖槳曙江流，江清山復重。心愜賞未足，川回失前峰。凌灘出極浦，曠若天池通。君陽青嵯峨，開拆混元中。九潭魚龍窟，仙成羽人宮。陰奧潛鬼物，精光動煙空。玄猿啼深蘢，千宗反。楚越謂竹樹深者為蘢。白鳥戲蔥蒙。飛湍鳴金石，激溜鼓雷風。雨濯萬木鮮，霞照千山濃。草閒長余綠，花淨落幽紅。渚煙見晨釣，山月聞夜舂。覆溪窈窕波，滔石洶溶溶。丹丘忽聚散，素璧相奔沖。白日破昏靄，靈山出其東。勢排昊蒼上，氣壓吳越雄。回頸望雲卿，此恨發吾衷。昔日蕭郊遊，四人才成童。華與趙七侍御驊、故蕭十功曹穎士，皆苦貧幫弊。同年三人登科，故邵十六軫，未冠進太學，相次與校，邵後三人及第也。屬詞慕孔門，入仕希上公。緯卿陷非罪，折我昆吾鋒。邵字緯卿，以冤橫貶，卒南中。茂挺獨先覺，拔身渡京虹。斯人謝明代，百代墜鵷鴻。蕭天寶末知亂，棄官往江東殯葬先人，逝於江南。世故墜橫流，與君哀路窮。祿山陷兩京，華與趙受辱見中。相顧無死節，蒙恩逐殊封。華貶杭州司功，趙貶泉州晉江尉。天波洗其瑕，朱衣備朝容。華承恩累遷尚書郎，趙拜補闕御史。一別凡十年，豈期復相從。餘生得攜手，遺此兩孱翁。群遷失鶯羽，後凋惜長松。衰旅難重別，淒淒滿心胸。遇勝悲獨游，貪奇悵孤逢。禽尚彼何人，胡為束樊籠。吾師度門教，投弁躡遐蹤。」 崔顥 擢進士第，有文無行，終司勛員外郎。初，李邕聞其名，虛舍待之。顥至獻詩，首章云：「十五嫁王昌。」邕叱曰：「小兒無禮。」不與接而去。 《孟門行》云：「黃雀銜黃花，翩翩傍檐隙。本擬報君恩，如何反彈射。金罍美酒滿座春，平原愛財多眾賓。滿堂儘是忠義士，何意得有讒諛人。諛人翻覆那可道，能令君心不自保。北園新栽桃李枝，根株未固何轉移。成陰結子君自取，若問傍人那得知。」 《霍將軍》云：「長安甲第高入雲，誰家居住霍將軍。日晚朝回擁賓從，路旁揖拜何紛紛。莫言炙手手可熱，須臾火盡灰亦滅。莫言貧賤即可欺，人生富貴自有時。一朝天子賜顏色，世上悠悠應始知。」 《黃鶴樓詩》：「昔人已乘白雲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淒淒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世傳太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遂作《鳳凰台詩》以較勝負，恐不然。 《王家少婦詩》云：「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畫堂。自矜年最小，復倚婿為郎。舞愛前溪綠，歌憐子夜長。閒來鬥百草，度日不成妝。」 商璠云：「顥少年為詩，屬意浮艷，多陷輕薄。晚歲忽變常體，風骨凜然。如『殺人遼水上，走馬漁陽歸。錯落金鎖甲，蒙茸貂鼠衣』，又『秋風吹淺草，獵騎何翩翩。插羽兩相顧，鳴弓新上弦』，鮑昭、江淹，須有慚色。」 《古遊俠呈軍中諸將》云：「少年負膽氣，好勇復知機。仗劍出門去，孤城逢合圍。殺人遼水上，走馬漁陽歸。錯落金鎖甲，蒙茸貂鼠衣。還家行且獵，弓矢速如飛。地迥鷹狗疾，草深狐兔肥。腰間帶兩綬，轉盼生光輝。顧謂今日戰，何如隨建威。」 《贈王威古》云：「三十羽林將，出身常事邊。秋風吹淺草，獵騎何翩翩。插羽兩相顧，鳴弓新上弦。射麇入深谷，飲馬向寒泉。馬上共傾酒，野中聊割鮮。相看未及醉，戰騎入幽燕。烽火知不息，邊塵高際天。長驅救東北，戰解城亦全。報國行赴難，古來皆共然。」 《送單于裴都護》云：「征馬出翩翩，秋城月正圓。單于莫近塞，都護欲臨邊。漢驛通煙火，胡沙乏井泉。功成須獻捷，未必去經年。」 《題隱侯八詠樓》云：「梁日東陽守，為樓望越中。綠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江靜聞山狖，川長數塞鴻。登臨白雲晚，流恨此遺風。」 《遼西》云：「燕郊芳歲晚，殘雪凍邊城。四月青草合，遼陽春水生。邊人正牧馬，漢將日徵兵。露重寶刀濕，沙虛金鼓鳴。寒衣著已盡，春服誰與成。寄言洛陽使，為傳邊戍情。」 《渭城少年行》云：「洛陽三月梨花飛，秦地行人春憶歸。揚鞭走馬城南陌，朝逢驛使秦川客。驛使前日發章台，傳道長安春早來。棠梨宮中燕初至，蒲萄館裡花正開。念此使人歸更早，三月便達長安道。長安道上春可憐，搖風盪日曲江邊。萬戶樓台臨渭水，五陵花柳滿秦川。秦川寒食盛繁華，遊子春來不見家。鬥雞下社春初合，走馬章台日半斜。章台帝城稱貴里，青樓日晚歌鐘起。貴里豪家白馬驕，五陵年少不相饒。雙雙挾彈來金市，兩兩鳴鞭上渭橋。渭城橋頭酒新熟，金鞍白馬誰家宿。可憐錦瑟箏琵琶，玉壺清酒就君家。小婦春來不解羞，嬌歌一曲楊柳花。」 李嘉祐 字從一。上元中嘗為台州刺史，大曆間刺袁州。李肇記「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之句，本嘉祐詩，而集中不見。與嚴維、劉長卿、冷朝陽友善。嘗有詩：「四年謫官滯江城，未厭門前鄱水清。誰言宰邑化黎庶，欲別雲山如弟兄。雙鷗為底無心狎，白髮從他繞鬢生。惆悵閒眠臨極浦，夕陽秋草不勝情。」嘉祐蓋嘗謫官，但不知其故。然見《元日無衣冠入朝》云：「白髭空換歲，丹陛不朝天。」其坎坷之狀，可少見矣。嘉祐有《送從叔陽冰寄從弟紆及侄端詩》，蓋三子之族也。 《游鶴林寺》云：「野寺江城近，雙旌五馬過。禪心超忍辱，梵語問多羅。松竹閒僧老，雲霞晚日和。寒塘歸路轉，清磬隔微波。」 《送王收往吉州謁王使君》云：「細草綠汀洲，王孫耐薄游。年華初冠帶，文體舊弓裘。野渡花爭發，春塘水亂流。使君矜小阮，應念倚門愁。」 《仲夏江陰官舍寄裴明府》云：「萬室邊江次，孤城對海安。朝霞晴作雨，濕氣曉生寒。苔色侵衣桁，潮痕上井欄。題書招茂宰，畏爾欲辭官。」 《潤州送蔣侍御收兵歸揚》云：「冷氣清金虎，兵威壯鐵冠。揚旌川色暝，吹角水風寒。人對輜軿醉，花看睥睨殘。羨歸丞相府，空望舊門欄。」 高仲武云：「嘉祐，袁州人。振藻天朝，大收芳譽，中興高流也。與錢郎別為一體，往往涉於齊梁，綺美婉麗，蓋吳筠、何遜之敵也。至於『野渡花爭發，春塘水亂流』，『朝霞晴作雨，濕氣曉生寒』，文華之冠冕也。又『禪心超忍辱，梵語問多羅』，設使許珣更生，孫綽復在，窮思極筆，未到此境。」 《和苗員外發秋夜宿直》云：「久雨南宮夜，仙郎寓直時。漏長丹鳳闕，秋冷白雲司。螢影侵階亂，鴻聲出苑遲。蕭條人吏散，小謝有新詩。」姚合取為《極元集》。 戴叔倫《夜發袁州寄李潁川詩》，即嘉祐也。詩云：「半夜回舟入楚鄉，月明山水共蒼蒼。孤猿更發秋風裡，不是愁人亦斷腸。」時李貶於此。 王翰 《古長城吟》云：「長安少年無遠圖，一生唯羨執金吾。騏驎前殿拜天子，走馬西擊長城胡。胡沙獵獵吹人面，漢虜相逢不相見。遙聞鐘鼓動地來，傳道單于夜猶戰。此時顧恩寧顧身，為君一行摧萬人。壯士揮戈回白日，單于濺血染朱輪。歸來飲馬長城窟，長城道傍多白骨。問之耆老何代人，雲是秦王築城卒。黃昏塞北無人煙，鬼哭啾啾聲沸天。無罪見誅功不賞，孤魂流落此城邊。當昔秦王按劍起，諸侯膝行不敢視。富國強兵二十年，築怨興徭九千里。秦王築城何太愚，天實亡秦非北胡。一朝禍起蕭牆內，渭水咸陽不復都。」 翰，字子羽，晉陽人。少豪健恃才。張嘉正、張說為并州長史，厚禮之。為駕部員外郎，坐事貶道州司馬，卒。 明皇送張說巡邊，應制云：「紫盭尚書印，朱軿丞相車。登朝身許國，出閫將辭家。不憚炎蒸苦，親嘗走馬賒。選徒軍有令，誓卒爾無嘩。帝樂風初起，王城日半斜。寵行流聖作，寅餞照台華。騎歷河南樹，旌搖天北沙。榮懷應盡服，嚴殺已先加。業峻靈祗保，功成道路嗟。寧知鑿空使，遠致石榴花。」 《送張說赴集賢院上賜宴賦得筵字》云：「東堂起集賢，貴得從神仙。首命台階老，將崇御府員。送人將玉佩，中使拂瓊筵。和樂薰風解，湛恩時雨連。長材成磊落，短翮強翩翾。徒仰蓬萊地，何階不讓緣。」 《恩賜樂遊園宴應制》云：「未極人心暢，何如帝道明。仍嫌酺宴促，復寵樂遊行。陸海披珍藏，天河直斗城。四關清靄合，數處白雲生。飪餗調元氣，歌鐘溢雅聲。空慚堯舜力，至德杳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