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鑑賞辭典 · 唐彥謙詩鑑賞
生平簡介
唐彥謙字茂業,并州晉陽(今山西太原)人。隱居鹿門山,自號鹿門先生。咸通進士,任絳州、閬州等地刺史。其詩師法李商隱,然較清淺顯豁,五言古詩樸素爽朗。有《鹿門集》。
采 桑 女
唐彥謙
春風吹蠶細如蟻,
桑芽才努青鴉嘴。
侵晨採桑誰家女,
手挽長條淚如雨。
去歲初眠當此時,
今歲春寒葉放遲。
愁聽門外催里胥,
官家二月收新絲。
唐彥謙詩鑑賞
據《唐會要》記載,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
六月的一項制命說:「諸縣夏稅折納綾、絹、、綢、絲、綿等」,搜刮的名目可謂極多,但也明文規定了徵稅的時間是在夏季。因為只有夏收後,老百姓才有絲織品可交。可是到了唐末,朝廷財政入不敷出,統治者就加緊掠奪,把徵收夏稅的時間提前了:官家蠻橫無理在二月徵收新絲。陰曆二月,春風料峭,寒氣逼人。採桑女凌晨即起採桑,非常勤勞。可她卻無法使「桑芽」變成桑葉,更無法使螞蟻般大小的蠶子馬上長大吐絲結繭 。而如狼似虎的里胥(里中小吏), 早就逼上門來,催她二月交新絲。想到這裡,她手攀著柔長的桑枝,眼淚如雨一般滾下。詩人不著一字議論,而以一位勤勞善良的採桑女子在苛捐雜稅的壓榨下所遭到的痛苦,深刻揭露了唐末「苛政猛於虎」的社會現實。
先「畫龍」後「點睛」,是這詩在藝術上的一個特點。詩人先寫蠶子微小,繼寫無桑葉可采,接著通過採桑女的淚眼愁思,寫出今年蠶事不如去年。這些描寫,抓住了「有包孕」的片刻,含意豐富,暗示性很強 ,使人很自然地聯想到:「蠶細」可能會因「春 寒」而凍死;無桑葉,蠶子就會餓死;即使蠶子成活下來,但距離吐絲、結繭的日子仍很遠。據《蠶書》記載,蠶卵孵化成蟲後九日,開始蛻皮,蛻皮期間不食不動稱「眠」,七日一眠,經過四眠,蠶蟲才吐絲結繭。這期間,不知採桑女還要花費多少艱辛的勞動。
可是,就在這蠶細如蟻,初眠尚未進行,絲繭收成難料的時候,里胥就上門催逼。這一點睛之筆,力重千鈞 ,點出了採桑女下淚的原因。全詩至此戛然而止, 但余意無窮,耐人回味和想像。
詩的另一特點是人物的動作描寫和心理刻畫相結合。「手挽長條淚如雨 」,寫出了採桑女辛勤勞動而 又悲切愁苦的形象 。「去歲初眠當此時,今歲春寒葉 放遲」,點出採桑女心中的憂慮事,再加上她愁聽門外里胥催逼的聲音,詩人把形態和心理描寫融為一體,使採桑女形象感人至深。
此詩語言樸素生動 。「桑芽才努青鴉嘴」,詩人 用工筆細緻地描寫出桑枝上那斑斑點點的嫩芽形狀,酷肖而生動 。「青鴉嘴」比喻「桑芽」。「努」,用力 冒出的意思。用「才努」把「桑芽」與「青鴉嘴」連接起來,既點明二者之間的比喻關係,又精細地刻畫出「桑芽」在春風中正在「努」的動態。一「努」字,把桑芽寫活了,給畫面增加了藝術情趣。
垂 柳
唐彥謙
絆惹春風別有情,
世間誰敢斗輕盈?
楚王江畔無端種,
餓損纖腰學不成。
唐彥謙詩鑑賞
這首詩詠垂柳 ,既沒有精工細刻柳的枝葉外貌, 也未渲染柳的色澤光彩,但體態輕盈、翩翩起舞、風姿秀出的垂柳,卻栩栩如生。它不僅維妙維肖地寫活了客觀外物之柳,又含蓄蘊藉地寄託了詩人憤世嫉俗之情,是一首韻味極濃的詠物詩。
「絆惹春風別有情 」,起句突兀不凡 。撇開垂柳的外貌不寫 ,直接從動態中寫其性格、情韻。「絆 惹」,撩逗的意思。像頑皮的姑娘那樣,在春光明媚、芳草如茵、江水泛碧的季節,垂柳絆惹著春風,時而鬢雲欲度,時而起舞弄影,真是婀娜多姿,別具柔情。
柳枝的搖曳,本是春風輕拂的結果,可詩人偏不道來,而要說是垂柳有意在撩逗著春風。「絆惹」二字,把垂柳寫活了,真是出神入化之筆。明楊慎《升庵詩話》舉了唐宋詩中用「惹 」字的四例 :「楊花惹暮春」
(王維),「古竹老稍惹碧雲 」(李賀),「暖香惹夢 鴛鴦錦」(溫庭筠),「六宮眉黛惹春愁」(孫光憲),說它們「皆絕妙」。其實,唐彥謙的「絆惹」,列入「絕妙」之中,亦毫無愧色。
第二句 ,「世間誰敢斗輕盈?」把垂柳寫得形態 畢肖 。「輕盈」,形容體態苗條。垂柳暗以體態輕盈 的美人趙飛燕自喻,是緊承上句,以垂柳自誇的口氣寫出其纖柔飄逸之美 。「誰敢斗輕盈」問得極妙,這 一反問,從另一面肯定了垂柳的美是無與倫比的;這一問,也顯出了垂柳恃美而驕的神情。
詩人極寫垂柳美,自有一番心意。後二句「楚王江畔無端種,餓損纖腰學不成」,筆鋒一轉,另闢蹊徑 ,聯想到楚靈王「愛細腰,宮女多餓死」的故事, 巧妙地抒發了詩人托物寄興的情懷。
「江」,可以理解為長安附近的曲江 。《中朝故 事》載 :唐代曲江江畔多柳 ,號稱「柳衙。」「楚王」,楚靈王,也暗指現實中的「王」。此二句是說,婆娑於江畔的垂柳,本是無心所插,卻害得楚王宮中的嬪妃們為使腰肢也像垂柳般纖細輕盈,連飯也不敢吃,而白白餓死。詩人並不在發思古之幽情,而是有感而發。試想當時晚唐朝政腐敗,大臣競相以善於窺測皇帝意向為能,極盡逢合諂媚之能事。這種邀寵取媚的伎倆不也很像「餓損纖腰」的楚王宮女嗎?「楚王江畔無端種」,「無端」二字意味深長,江畔種柳,對楚王來說,也許是隨意為之,而在爭寵鬥豔的宮女們心目中卻成了大事,她們自以為揣摩到楚王愛細腰的意向了,而競相束腰以至於餓飯、餓死..。詩人言在此,而意在諷喻當時的現實,曲折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