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74.張祜:詩十首

施蟄存 《唐詩百話》
在中唐詩人中,張祜雖然不能列為大家,但也不失為名家。他字承吉,南陽人,生長在蘇州。志氣高逸,有用世之志,關心於國家治亂之源。同時又行止浪漫,縱情聲色。又和他的朋友崔涯說劍談兵,行俠仗義,往來於江、淮、吳、越,一身而兼為才子、詩人、俠客、惡少。有一首《到廣陵》詩,是他回憶早年生活的自述: 一年江海恣狂游,夜宿倡家曉上樓。 嗜酒幾曾群眾小①,為文多是諷諸侯。 逢人說劍三攘臂,對鏡吟詩一掉頭。 今日更來憔悴意②,不堪風月滿揚州。 他的生卒年月和生平事跡,都不可考。大約生於德宗貞元初年,卒於宣宗大中年間,享壽六十歲左右。元和年間,天平軍節度使令狐楚很器重他,將他的詩卷進呈,並上表舉薦。表文云:「祜久在江湖,早工篇什,研幾甚苦,搜象頗深,輩流所推,風格罕及。」當時憲宗皇帝看了薦表,就問宰相,該如何處置。那時宰相是元稹,卻沒有詩人和詩人之間的同情心,他說:「張祜雕蟲小巧,壯夫不為。若獎掖太過,恐變陛下風教。」這樣一說,皇帝就把此事擱起。令狐楚的奏表,沒有效果。張祜既沒有進士及第,又失去了由節帥舉薦的惟一的入仕機會,從此只好謀食於節度使幕府,可是由於性格狷介狂敖,每一處都耽不長久。晚年居于丹陽,窮老而死。死後二十多年,後輩顏萱去他家訪問。張祜生前住的屋於已經換了主人。遺族住在附近的矮屋裡,只有一個寡妾崔氏。張祜有四子一女,三個兒子已經死亡,所餘一女已嫁,一子外出謀生。 張祜作詩甚多,杜牧贈祜詩云:「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登池州九峰樓寄張祜》)可是元明以來,張祜的詩已佚失很多,甚至他的名字,在《唐才子傳》中,也誤為張祐了。這一切,都可見這位詩人身後的冷落情況。 《唐詩三百首》收了張祜的五首絕句,其中「虢國夫人」一首的「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尤其是膾炙人口的詩句,於是近代人才知道唐詩中有一位值得注意的詩人張祜。可是張祜的詩,已有幾百年沒有單行本。我年輕時想找張祜的詩集,只有在《全唐詩》里才有,而我又買不起《全唐詩》。一九七九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了南宋初蜀刻大字本《張承吉文集》,這是十卷本的張祜詩集,也是現存惟一的宋刻本張祜詩集。這個本子在元代時進入宮中,直到清朝,始終秘藏在北京皇宮裡,沒有人知道。康熙年間,此書被太監偷竊出來,賣給藏書家。於是又在許多藏書家的書庫里秘藏了三百多年。最後歸我的朋友祁陽陳澄中所有。澄中,字清華。一九四四年,我和他都在福建長汀戰時廈門大學教書,閒談中,他透露了他的藏書內容,有毛斧季的《詞譜》未刊稿本,和這個宋本張祜詩集,這兩部書都是使我艷羨不已的。抗戰勝利,復員回滬,沒有機會去找陳氏借看這兩種秘笈。解放後,陳氏在香港病故,把他的藏書捐獻給國家。此書才歸北京圖書館收藏。 十卷本張祜詩集收詩四百六十八首,與《全唐詩》及其他明清二代所刻二卷本,五卷本張祜詩集對勘之下,才知道它們都是宋刻十卷本的前半部。由此可知,宋刻十卷本的第六卷以後詩一百五十首,已有六七百年沒有人見到了。 蜀刻大字本《張承吉文集》的影印流傳,是唐代文學研究和唐詩文獻學的一件大事,所以我要不憚煩地在此敘述其經過。現在我們有了這個版本,對張祜詩的欣賞,擴大了眼界,對張祜詩的研究,也增加了資料。 張祜早年,多作齊梁宮體絕句。內容是題詠音樂歌舞,記述旅遊風物,寫開元、天寶年間宮中的遺聞軼事。這些詩都極有神韻,如《題金陵渡》云: 金陵津渡小山樓,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兩三星火是瓜洲。 金陵渡是從鎮江過長江的渡口。詩寫旅客夜宿在金陵渡口的小山樓上,在月斜潮落的時候,遠看對江有幾點燈火光,知道這是瓜洲渡口,從而引起種種旅愁。詩人並不說明瓜洲與愁的關係,我們也不便故作解人。可能是他明天早晨就要過江到瓜洲上岸,也可能他是剛從瓜洲渡江來到這裡。從詩意所暗示的看來,瓜洲顯然是引起愁緒的地方。但詩人只在第二句中用「自可愁」三字略為透露,而以極平淡、極自然的一句「兩三星火是瓜洲」來揭出旅愁的來處。這種不著痕跡的抒情,可以說就是神韻之所在。清初詩人王漁洋,就是主張詩要有神韻的。他的絕句詩,也就專學這一路子。不能體會其神韻的讀者,把四句詩隨便讀下去,不會發現它們的邏輯關係,但也許能欣賞「兩三星火是瓜洲」是寫景佳句。能體會其神韻的讀者,就不會把這首詩看作是僅僅寫江上夜景了。 張祜對音樂極有興趣,詩集中有許多題詠音樂的絕句。如《耿家歌》、《王家琵琶》、《董家笛》、《李家柘枝》、《聽薛陽陶吹蘆管》等,使人羨慕唐代音樂歌舞的盛況。 王家琵琶 金屑檀槽玉腕明,子弦輕捻為多情。 只愁拍盡涼州破,畫出風雷是撥聲。 題宋州田大夫家樂丘家箏 十指纖纖玉筍紅,雁行輕遏翠弦中。 分明似說長城苦,水咽雲寒一夜風。 唐代公卿大夫家都養著樂妓,稱為家樂。姓丘的妓女擅長彈箏,稱為丘家箏,姓王的妓女以琵琶出名,稱為王家琵琶。張祜每次參與宴席,聽到名手音樂,就寫一首詩記錄下來。這裡選了兩首,第一首寫琵琶,「金屑檀槽」是形容琵琶的製作華麗「玉腕明」是讚揚妓女的美麗。子弦是小弦,輕輕地撥弄小弦,聲音微細纏綿,如情人私語,故曰「子弦輕捻為多情」。琵琶彈的是涼州曲,彈到曲終部分入破時,音樂就趨於急促,彈琵琶的撥子就劃出風雷之聲了。唐人彈奏弦樂不用指爪,彈琵琶用一個象牙制或鐵制的撥,彈箏用一個銀制的假指甲,稱為義甲。畫出,即劃出,也就是劃出。 第二首寫箏。第一句讚美彈箏人的手,玉箏代表指甲。箏有十三弦,每弦有三柱,共三十九柱,排列成行,宛如飛雁。唐宋人歌詠彈箏,經常聯繫到雁行,以代替箏的弦柱,或以「雁啼」、「雁淚」來形容箏聲。這裡第二句也是說箏弦中發出雁行飛過之聲。以下二句就形容大雁一隊一隊地飛越長城,在一夜大風中經受水咽雲寒的苦難。這首詩也寫得很靈活,關鍵在第二句。既點明了是詠箏,又聯繫上雁行來描寫箏聲。 張祜的宮體絕句,有三四十首詠開元、天寶宮中遺事的,最為唐詩中精品。宋人洪邁在《容齋隨筆》中說: 唐開元、天寶之盛,見於傳記、歌詩多矣,而張祜所詠尤多,皆他人詩所未嘗及者。如《正月十五書燈》云: 千門開鎖萬燈明,正月中旬動帝京。 三百內人連袖舞,一時天上著詞聲。 《上巳樂》云: 猩猩血染系頭標,天上齊聲舉畫橈。 卻是內人爭意切,六宮紅袖一時招。 《春鶯囀》云: 興慶池南柳未開,太真先把一枝梅。 內人已唱春鶯囀,花下傞傞軟舞來。 又有《大酺樂》、《邠王小管》、《李謨笛》、《寧哥來》、《邠娘羯鼓》、《退宮人》,《耍娘歌》、《悖拏兒舞》、《阿【保鳥】湯》,《雨霖鈴》、《香囊子》等詩,皆可補《天寶遺事》,弦之樂府也。 這裡,洪邁已列出了一個選目,這些詩中所詠,都是玄宗宮中歌舞宴樂的軼事。張祜作這些詩,都在元和年間,離開元、天寶已四五十年,這些詩料,大約都是得之於白頭宮女或民間老輩的傳說。詩固然都寫得有神韻,但許多事實無法知道。耍娘是什麼人?悖拏兒舞又是什麼樣的舞?這些都無可查考,可惜詩人沒有留下一個詳細的注。 宮詞 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 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 張祜作《宮詞》二首,這一首是他成名之作。二十個字,寫老宮人的怨情。故國即故鄉。宮人年輕時從三千里外的家鄉被選入宮禁,至今在深宮中已二十年了。一個「三千里」,一個「二十年」深刻地勾勒了宮人的身世。她是宮中的歌女,每唱一聲新流行的悲歌河滿子,就不覺對君王掉下眼淚來。為什麼對君王掉眼淚?怨他為自己的享樂,耽誤了少女的青春。 杜牧有一首《酬張祜處士》詩: 七子論詩誰似公,曹劉須在指揮中。 薦衡昔日知文舉,乞火無人作蒯通。 北極樓台長掛夢,西江波浪遠吞空。 可憐「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詞滿六宮。 此詩首聯將張祜比為建安七子,曹植、劉楨都待他指揮。頷聯將令狐楚舉薦張祜比之為孔融舉禰衡。蒯通是齊國辯士,用鄰婦乞火之喻勸說相國曹參重用賢士東郭先生和萬石君,杜牧因無人在宰相元稹面前為張祜說好話,所以說「乞火無人作蒯通」。頸聯上句說張祜只能長在夢裡登上北極樓台,而終生飄流在西江波浪中。結聯就讚揚他的宮詞,「故國三千里」,雖然六宮宮女都在唱,對他卻毫無效益。從杜收此詩,可以知道這首宮詞,雖然在今天看來,並沒有什麼出眾的好,但在當時卻為三千宮女所熱愛,因為它寫出了她們的怨情。杜牧的性格和詩風,很多地方和張祜相像,他對元稹、白居易的忌才輕士,憤慨不平,因而為張祜寫了這首詩。後來鄭谷作詩寄酬高蟾,便說:「張生故國三千里,知者唯應杜紫薇。」以為只有杜牧是張祜的知己。 張祜中晚期的詩格,顯然有了變化。他有許多題詠名勝、史跡,和獻呈將相的詩,都用五、七言律詩或排律的形式。特別是他每到一寺,必有題詩。吳越間著名佛寺,差不多都經他品題了。《題潤州金山寺詩》是為許多選本所採錄的: 一宿金山寺,超然離世群。 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 樹色中流見,鐘聲兩岸聞。 翻思在朝市,終日醉醺醺。 這首詩第二句有兩種文本。《文苑英華》、《三體唐詩》、《嬴奎律髓》、《唐詩品匯》均作「微茫水國分」。似乎宋人所見多如此。但現在新印出的蜀刻大字本也是南宋初的傳本,獨作「超然離世群」,也不似後人所改。從詩意看來,「一宿金山寺」以後,應該是感到自己「超然離世群」了。這一句與尾聯上句「翻思在朝市」相呼應。如果用「微茫水國分」,那就接不上第一句了。 對於這一首詩,歷代評論很不一致。方回《瀛奎律髓》說:「此詩金山絕唱。」沈德潛《唐詩別裁》卻說:「此公金山詩最為庸下,偏以此得名,真不可解。」這是兩個極端的評品。宋人認為是絕唱,而清人認為是最庸下的作品。這一案,我們該怎樣裁判呢? 此外,對於中間二聯,也有不同的意見。有人讚賞其頷聯,有人讚賞其頸聯。但對結句,幾乎一致認為已墮入張打油詩格了。 我以為這首詩中間兩聯都不壞,描寫屹立於江心的古寺很是貼切。但兩聯平列寫景,承上而不啟下,尾聯便覺孤立。如果第二句用「微茫水國分」,則「翻思」二字尤其覺得沒有來歷。至於結句,實在庸俗,無可辯解。張祜詩犯此病者,還有不少。大抵功夫都費在中間二聯,結尾便無收束能力。 題松汀驛 山色遠含空,蒼茫澤國東。 海明先見日,江白迥聞風。 鳥道高原去,人煙小徑通。 那知舊遺逸,不在五湖中。 這首詩極為李夢陽所讚賞,他說:「此作音響協而神氣王。」唐汝詢在《唐詩解》中也說:「質淨渾雅。次聯峻爽,在四虛字。結更含蓄。大曆以前語。」但此詩結句意義卻不甚可解。唐汝詢解云:「因想世人皆以五湖為隱士棲逸之所,殊不知古時之遺逸,乃有不居五湖而在此中者。其意必有所指,地既無考,人亦宜闕。」因此他就說結句有含蓄,實則含蓄些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出。吳昌祺在《刪訂唐詩解》中刪去了唐汝詢的解釋,批云:「其驛或在吳越間,故望五湖而意其有逸民。」後來屈復卻說:「言高原小徑,既通人煙,則遺逸斯在,而那知其不然也。」三家對結句的體會,都不相同。因為「那知」和「不在」的關係很不清楚。唐解「那知」為「豈知」。豈知舊時隱士,不在五湖而在此地。吳解「那知」為「安知」。你怎麼知道舊時的隱士不會在這五湖中呢?屈解「那知」亦為「豈知」,但是作肯定語氣,我以為這裡一定有舊時隱士,那裡知道他們竟不在這五湖中。不管怎樣講法,問題是此詩的頸聯也是與頷聯平列寫景,對結句的詩意不起轉的作用,以致結句孤立。使讀無法測度其作意。 題目「松汀驛」,從來沒有人加注,不知在什麼地方。唐汝詢云:「驛之所在未詳,疑必依枕山陵,襟帶江海。其高原險絕,則為鳥道;其小徑幽僻,則通人煙。斯固隱淪之所藏乎?」唐、吳都是松江人,卻不敢設想這個「松汀驛」乃是「松江驛」之誤。在題詠旅途的唐詩中,沒有見過第二個「松汀驛」,而「松江驛」卻是常見的。許渾、竇鞏都有題松江驛詩。由吳入越,舟行必取道松江。松江驛在太湖之東,故詩云「蒼茫澤國東」。這個江字,大約很早已誤成汀字,故各本都作松汀,而無法在地理書中找到作注的資料,張祜另有一首《松江懷古》詩: 碧樹吳洲遠,青山震澤深。 無人蹤范蠡,煙水暮沉沉。 我懷疑前詩所謂「舊遺逸」,亦是指范蠡。前詩的結句是說:但恨如今的五湖中,已無范蠡可追隨。這首詩的結句是說:在煙水沉沉的五湖中,無人能追蹤范蠡。二詩實是同一機杼。前詩如果刪去中間二聯,就和這首詩一式了。 十卷本的張祜詩集,七絕和五律為最多。第六卷中有《江南雜題》三十首,寫江南風物,極有新雋句,即使不能說是「大曆以前語」,至少還可以與大曆十子較量。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日 ①群眾小:與許多小人合群。此句說他雖然飲酒,卻不與小人為伍,「群」是動詞。 ②更來:再來,重到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