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72.沈亞之:詩二首

施蟄存 《唐詩百話》
中唐後期,有一位很值得注意的詩人,吳興沈亞之,字下賢。他的詩,在李賀、李商隱、施肩吾之間。屬於齊梁宮體的唐律。他的作品流傳於後世的為數極少,因而不很有人知道他。他的生平經歷亦僅有簡單的記錄:元和十年(公元八一五年),舉進士,累進殿中丞、御史、內供奉。大和三年(公元八二九年),柏耆為德州宣慰使,辟亞之為判官,柏耆得罪貶官,亞之亦貶為南康尉。最後一任官職是郢州掾。 元和七年,沈亞之考進士落第,將歸家,李賀作《送沈亞之歌》云: 吳興才人怨春風,桃花滿陌千里紅。 紫絲竹斷驄馬小,家住錢塘東復東。 白藤交穿織書笈,短策齊裁如梵夾。 雄光寶礦獻春卿,煙底驀波乘一葉。 春卿拾才白日下,擲置黃金解龍馬。 攜笈歸家重入門,勞勞誰是憐君者。 吾聞壯夫重心骨,古人三走無摧捽。 請君待旦事長鞭,他日還轅及秋律。 沈亞之謫貶為南康尉的時候,殷堯藩有《送沈亞之尉南康》詩: 行邁南康路。客心離怨多。 暮煙葵葉屋,秋月竹枝歌。 孤鶴唳殘夢,驚猿嘯薜蘿。 對江翹首望,愁淚疊如波。 赴任郢州掾的時候,徐凝有《送沈亞之赴郢掾》詩: 千萬乘驄沈司戶,不須惆悵郢中游。 幾年白雪無人唱,今日唯君上雪樓。 他的詩為李商隱所欽佩,有《擬沈下賢》詩云: 千二百輕鸞,春衫瘦著寬。 倚風行稍急,含雪語應寒。 帶火遺金斗,兼珠碎玉盤。 河陽看花過,曾不問潘安。 杜牧也是沈亞之的好友,他有一首題作《沈下賢》的七言絕句,似乎是沈亞之死後悼念之作: 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徑苔荒不可尋。 一夕小敷山下夢,水如環佩月如襟。 我輯集同時詩人為沈亞之作的詩,雖然有些地方不易了解,但都可以感到一種神韻。特別是李商隱的詩,標明為對沈亞之詩格的擬作,更可以幫助我們想像沈亞之詩的精神和面貌。 沈亞之的詩文今存長沙葉德輝刻十卷本《沈下賢集》,又涵芬樓影印明翻宋本《沈下賢文集》十二卷本。但每卷僅寥寥數頁,所收詩文實不多。詩僅二十餘首,似乎沒有他最好的作品。現在選錄二首,都很像李賀和李商隱: 虎邱真娘墓 金釵淪劍壑,茲地似花台。 油壁何人值,錢塘度曲哀。 翠餘長染柳,香重欲薰梅。 但道行雲去,應隨魂夢來。 真娘是蘇州名妓,死後葬於虎丘劍池旁,唐代詩人作詩憑弔的很多。沈亞之此詩應當和李賀、張祜的《蘇小小歌》同讀。「油壁」一聯是以真娘比之為蘇小小。「翠餘」一聯的句法也和李賀的五律句法神似。正面講,是說真娘衣上的翠色至今還染成柳色,而其脂粉香也已薰成梅花的香氣。反過來講:看到墓旁的梅柳,就憶念起真娘的衣翠粉香。結句暗用宋玉《高唐賦》中楚襄王夢見巫山神女的典故,希望在夢中遇到真娘。 汴州船行賦岸旁所見 古木曉蒼蒼,秋林拂岸香。 露珠蟲網細,金縷兔絲長。 秋浪時回沫,驚鱗乍觸航。 蓬煙拈綠線,棘實綴紅囊。 亂穗搖鼯尾,垂根掛鳳腸。 聊持一濯足,誰道比滄浪。 這首詩止有開頭四句神似李賀,中間三聯六句便覺重複而無變化。詩題是在船中賦岸旁風物,但仔細讀這首詩,卻好像人在岸旁水濱,寫所見風物,而與船沒有關係。結句說:姑且在水濱洗足,不敢與「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孺子歌》)相比。這就與題目不符了。 沈亞之寫了四篇傳奇文:《湘中怨解》、《異夢錄》、《秦夢記》和《馮燕傳》,都是構思設想很新奇的小說。前三篇傳奇中都有詩,而且都是很好的詩,但詩集和《全唐詩》中沒有全部輯入,使沈亞之最好的詩反而遺失在集外,不為後人所注意,尤為憾事。 《湘中怨》文中有一首《風光詞》、一首《汜人歌》,都是楚辭體,已收入詩集。《秦夢記》中有三首詩,一首是《挽秦穆公女弄玉公主》,五言律詩。一首是《別秦穆公》,三言七言歌詩。一首是《題秦宮門》,七言絕句。這三首詩都好,也已收入詩集中: 挽弄玉公主 泣葬一技紅,生同死不同。 金鈿墜芳革,香繡滿春風。 舊日聞簫處,高樓當月中。 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 大和初年,沈亞之出長安城,住在橐泉旅舍。午睡中,夢入秦國,見秦穆公。穆公有女名弄玉,嫁簫史。對簫史已死,穆公乃嫁女與亞之。亞之題其與公主同居之宮曰翠微宮。一年後,公主忽無疾而卒。將葬,穆公命亞之為輓歌,亞之乃作此詩。首句「泣葬一枝紅」,直接點明詩題。「一枝紅」即是花,把葬公主比之為葬花。「金鈿」句與《真娘墓》起句同。「香繡」句也就是「香重欲薰梅」的變化。「舊日聞簫」一聯是很自然的流水對,回憶公主在樓頭月下吹簫的情景。結句說將來在梨花盛開的寒食清明之夜,翠微宮卻深閉而無人居住了。這首詩如果與李賀的《七夕》、《過華清宮》、《憶縞練》諸詩一起讀,恐怕難以分別是誰作的。 《異夢錄》中有兩首詩,一首是七言絕句《春陽曲》。一首是五言律詩《西施輓歌》。這篇傳奇小說記錄了兩個人的夢。一個是長安將家子弟邢風,夢中遇到一個吟詩的美女,邢鳳要求看她的詩卷。美人就將詩卷給他看,並允許他可以抄傳一篇。邢鳳就抄錄了第一篇《春陽曲》,其詞曰: 長安少女踏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 舞袖弓彎渾忘卻,羅衣空換九秋霜。 另外一個夢是詩人姚合講的。他說,元和初年,他的朋友王炎夢見自己在吳王宮中,碰上西施葬禮。吳王非常悲悼,命臣子中的詞客作輓歌。王炎也作了一首進呈,吳王甚為嘉獎。詩曰: 西望吳王國,雲書鳳字牌。 連江起珠帳,擇水葬金釵。 滿地紅心草,三層碧玉階。 春風無處所,悽恨不勝懷。 「踏春陽」是當時流行的一種跳舞,又名「踏陽春」。弓彎是仰身折腰如弓的舞姿,傳奇文中有說明。大約這種舞姿是當時新流行的,故邢鳳不懂。全詩的意義有美人遲暮之感。在春天這種斷腸天氣,長安少女都在跳「踏春陽」舞。到了秋冬,羅衣都已換掉,舞袖弓彎也都忘卻了。 《西施輓歌》起二句不甚可解。為什麼說「西望吳王國」?似乎以越國人的身份來哀輓西施。「雲書」是一種像雲一樣的篆文書寫的鳳字牌。但「鳳字牌」是什麼東西,我也講不出。可能是古代舉行葬禮時的一種銘旌之類的東西。西施的傳說,以為她是投水而死的,所以輓詩說:沿江設置帳幕,挑選一處水清且深的地方為西施下葬。「滿地紅心草」一聯是寫吳王宮中的西施住處。結句說:這裡已沒有春風了,所以感到非常悽恨。春風是象徵西施生存的時地。 這兩首詩,沈亞之的詩集中都沒有收錄。《全唐詩》把它們編在第三十二卷「夢詩」類中。一首的作者是邢鳳,另一首的作者是王炎。但《異夢錄》是沈亞之所作傳奇文,其中的人物,有虛構的,也有借用的。《春陽曲》是邢風夢中所遇一個美女的詩,也不能算是邢鳳所作,況且邢鳳這個人,也可能是虛構的。《西施輓歌》是姚合的朋友王炎所作。姚合雖是沈亞之的詩友,但他是否真講過這個故事,王炎是否實有其人,這些都是疑問。我以為從這兩首詩的風格看來,它們肯定還是沈亞之的手筆。因此我在這裡提出來,把它們歸還給沈亞之。 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八日 【補記】 張祜亦有《送沈下賢謫尉南康》一首,未及錄入,今附於此。詩云:「秋風江上草,先是客心摧。萬里故人去,一行新雁來,山高雲緒斷,浦迥日波頹。莫怪南康遠,相思不可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