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44.李冶:寄校書七兄

施蟄存 《唐詩百話》
年輕時讀唐宋名家詩,遇到好處,不覺拍案叫絕。與同學朋友們談起,也常常有人表示同感。我一向以為既然大家都同樣地欣賞這首詩,對於這首詩的了解一定也是彼此一樣。當時還沒有用詳細分析的方法來講解唐宋詩的出版物,有的止有註明典故的選本。編者批註了某一首詩好,我也以為好,就以為編者對這首詩的了解和我契合了。 近年來,在單行選本或期刊上看到許多唐詩的分析講解,才常常發現許多人對詩的理解和我不一樣,儘管對某一首詩,我們雙方都以為好,可是好的理由卻很不相同。 李冶,字季蘭,是開元、天寶至大曆年間的一位風流放誕的女道士、女詩人。高仲武在《中興間氣集》中選了她六首詩,還有一段評論云: 士有百行,女惟四德,季蘭則不然也。形氣既雄,詩意亦盪,自鮑昭以下罕有其倫。嘗與諸賢集烏程開元寺,河間劉長卿有陰重之疾,乃謂之曰:「山氣日夕佳」,長卿對曰:「眾烏欣有託。」舉座大笑。論者兩美之。如「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蓋五言之佳境也。上仿班姬則不足,下比韓英則有餘。不以遲暮,亦一俊嫗也。 高仲武在這一段短短的介紹中告訴我們,李季蘭的形態性格象個男子,而詩意卻很放蕩,無所顧忌。接著高仲武記錄了她和劉長卿的一次對答,是一個當時傳為雅謔的故事。但這個故事的實質卻十分不雅,因此,有些刻本的《中興間氣集》中沒有這一段。接下去,高仲武摘出了她的一聯最著名的詩句,從而給她下了定評。 劉長卿、李季蘭這一番對話,恐怕已有些人看不懂,不知為什麼「舉座大笑」。我只得用來譯成一段白話文的《笑林廣記》。原來劉長卿生的「陰重之疾」,中醫稱為「疝氣,俗名小腸氣。病象是腸子下垂,使腎囊脹大。這是中年男子的病。患者經常要用布兜托起腎囊,才可以減少痛楚。李季蘭知道劉長卿有這種病,所以吟了一句陶淵明的詩:「山氣日夕佳。」(《飲酒詩二十首》之五)這山氣是借作疝氣的諧音,意思是問劉的疝氣病近來好些沒有。劉長卿立刻也用一句陶淵明的詩來回答;「眾鳥欣有託。」(《讀山海經詩十三首》之一)這個「託」字借作「托」字,而這個「鳥」字就是黑旋風李逵常用的「鳥」字了。 這個故事反映了唐代詩人的浪漫精神。男女之間,談笑諧謔,毫無顧忌。李季蘭的風流放誕,也從這個故事中充分表現了出來。她的詩,現在只存十六首,但是沒有一首不是好詩。最為人傳誦的就是高仲武摘句的一首: 寄校書七兄 無事烏程縣,差池歲月餘。 不知芸閣吏,寂寞竟何如。 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 因過大雷岸,莫忘幾行書。 講解這首詩,應當先說明情況。題目所謂「校書七兄」,是作者的兄長,排行第七,官為校書郎。作者耽擱的家鄉烏程縣(今浙江湖州),已一年多了,遙念她的七兄,因而寄一封信去問候。這位七兄,大約出使在外,因此作者叮囑他,在行旅之時,不要忘記給她來一封信。 唐代詩人作送別懷人的詩,大多是一開頭就用一句說自己,一句說對方。或者用一聯說自己,一聯說對方。這首詩第一聯是作者自述:住在烏程縣裡,雖然沒有什麼事,卻已差不多有一年多了。差池就是參差,《詩經·邶風》;「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但唐代人用參差或差池,往往作「幾乎」或「差不多」解。後代人不了解唐人用詞語的習慣,就把這句改為「蹉跎歲月餘」。從《唐詩品匯》到《唐詩別裁》都已改作「蹉跎」,現在依古本《中興間氣集》改正了①。 第二聯「不知芸閣吏,寂寞竟何如」,這是問詢校書七兄的話。古人藏書之處,多種芸草,書頁中也往往夾著曬乾的芸草,因為芸草能辟蠹魚。校書郎是在宮中藏書處工作的,故稱之為芸閣吏。這三個字,就代替了一個「你」字。這一聯的意義,只是說「不知道你近來寂寞到怎樣」? 第三聯果然是特異的佳句。一句說船,一句說車。這船又是使者的船,車也是使者的車。何以見得一定是使者的船?因為「遠水浮仙棹」是暗用漢代博望侯張騫奉使乘槎探索河源的故事。至於使者的車,那麼「使車」這個詞語早見於《左傳》,不妨直接用上。但是,為什麼要說「寒星伴使車」,而不說「明月伴使車」呢?這裡又是暗用了一個關於使者的典故。根據漢人的傳說,天上有一種使星,地上皇帝派使者到什麼地方去,天上的使星就向那個地方移動。《後漢書·李郃傳》記了這樣的故事。據說漢和帝分別派遣許多使者到各州縣去微服察訪。漢中小吏李郃懂得天文,他望見有二座使星在向益州移動,因而他就預知朝廷派使者來了。由於這個典故,後世的文學修詞,就把使者稱為「星使」。現在,李季蘭又把「星使」二字拆開,描寫使者的車在地上行進,天上的使星也伴著同行。這一聯二句,從文字表面看,都是寫景。描寫校書七兄出使在外,乘船坐車的旅況。無論什麼人都知道這二句寫得好,不必注出典故,大家都能同意是「五言之佳境」。但對於能知道這一聯中所使用的典故的讀者,這一聯之所以為好,體會就更深一層了。 劉宋時詩人鮑昭,旅行過大雷口(在今安徽省望江縣),把沿途所見山水風景寫了一封信給他的妹妹鮑令暉。這是一篇著名的散文,收在《文選》中,題作《登大雷岸與妹書》。李季蘭運用這個故事,寫了這首詩的結句。文字表面是說:你如果經過大雷岸,不要忘了寫幾行信給我。但是,讀者應當了解,她的校書七兄,並不真的會經過大雷岸。這兩句詩,實在只有下句的作用,即希望他有信來。上句的作用,止是表明她和校書七兄的關係是兄妹。唐汝詢在《唐詩解》中解釋此句云:「倘出使而理棹驅車,因得經大雷之澤,幸無忘裁書寄我。」這樣講便把上一句講死了。吳昌祺在《刪訂唐詩解》中給他糾正,加了一個眉批道:「此借鮑書以見為兄妹,非真過大雷也。」但是吳昌祺另外又加了一個眉批道:「詩極清麗,但不知校書果為其兄否,亦千秋之玷也。」吳昌祺能了解李季蘭運用典故的方法,但又懷疑校書七兄未必真是她的兄長,甚至懷疑這位校書七兄是她的情人,因而認為李季蘭作此詩是一個永久的污點。這就反映了吳昌祺的道學氣,他評論唐詩,在藝術性方面,常常表現得比唐汝詢高明,但對於唐詩思想內容的解說,卻有不少封建氣、道學氣乃至迂儒氣。他既知道李季蘭此詩用大雷岸的典故,目的是為了點明兄妹關係,為什麼還要懷疑他們到底是否兄妹呢?李季蘭作詩寄情人,何必一定要諱言是兄妹?唐代的女道士、女校書,有點象是日本的藝妓。她們的生活,主要是在筵席上給主客侍酒,歌舞彈唱,以娛嘉賓。有文才的,便也參加詩酒唱和。李季蘭那樣的風流放誕,也還是公開的,並不下流淫濫。她也有寄情人的詩,如送閻伯鈞赴剡縣詩,結句也不過說:「歸來重相訪,莫學阮郎迷。」這又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而必須假裝是兄妹呢? 李季蘭這首詩之所以能獲得極高的評價,因為它是一首完整無瑕的標準唐律。論文字,明白易解,雅俗共賞;論音韻,聲調格律,毫無缺點;論結構,第一聯說自己,第二聯說七兄,第三聯又說七兄,第四聯歸結到自己。凡是贈別懷人的詩,唐代詩人通用這種結構,而李季蘭這一首可以作為合格的代表。 第三聯、第四聯的運用典故,更顯出李季蘭詩才之高。第三聯是暗用典故,從文字上,看不出其中隱藏著典故。這種例子在唐詩中很多,有許多注釋家常常忽視失注。但不要緊,一般讀者還是能了解詩意的。第四聯是虛用典故,大雷岸與詩意毫無關係,但如果不用這個地名,則詩題中的一個兄字就沒有著落。作者既然虛用,讀者就切忌實講。 近來看到一篇對此詩的分析鑑賞,作者概括此詩內容云:「可知此人其時當在自烏程赴任所,沿江而上的途中。」這樣說來,第一聯也成為校書七兄的事。他沿江而上,去赴任所,就與奉使無關。第三聯用星使的典故就落空了。作者指定這位校書七兄也要經過大雷岸,並且要他摹仿鮑昭,寄一個信給他的妹妹。於是這首詩的結句便坐實了。一首圓活隱秀的好詩,如此賞鑒,所得到的恐怕止有禪家所謂「乾矢橛」了。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十日 ①其實「蹉跎」與「差池」是古今字。「差」字加了一個「足」旁,「池」字換成「足」旁。「也」與「它」是同一個字的異體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