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35.杜甫:哀江頭
李白和杜甫都是盛唐詩人。他們的詩,數量既多,又有獨特的風格。李白樹立了浪漫主義風格,杜甫樹立了現實主義風格。在文學史上,他們是齊名的大詩人。但是,在當時,杜甫的聲望卻沒有李白高。李白於開元末年到長安,得到賀知章的吹噓,玉真公主的提拔,玄宗皇帝的賞識,很快就供奉翰林,成為煊赫一時的宮廷詩人,每一篇新詩,都傳誦天下。杜甫比李白小十一歲。他於開元二十三年進士落第後,漫遊伊、洛、齊、趙,至天寶五年才回到長安。這時,李白已失寵於玄宗,被放出官廷,開始其漫遊生活。杜甫在長安六七年,默默無聞。後來,由於進呈《三大禮賦》、《封西嶽賦》,歌頌了玄宗皇帝的幾次大典禮,才得授官為右衛率府胄曹參軍。明年就發生安祿山之亂,從此在兵慌馬亂中過了三年狼狽生活,此後便回到成都。
他的詩篇,主要是記錄安史之亂一段時期的個人生活,同時也反映了當時朝野的現實。在安史之亂以前,他的詩作不多,或者是留存不多。在開元、天寶年間,人們只知道李白,而不知道杜甫。殷璠編選的《河嶽英靈集》,收開元二年(公元七一四年)至天寶十二載(公元七五三年)間二十四位著名詩人的詩二百三十四首,其中有李白的詩十三首,而沒有杜甫的詩。可知在開元、天寶年間,杜甫雖身在長安、洛陽,他的詩還沒有得名。回到成都以後,詩越寫越好,但是因為遠離了文藝中心的長安,也還是不很著名。高仲武編選的《中興間氣集》,收至德元載(公元七五六年)至大曆末年(公元七七九年)二十六位著名詩人的詩一百三十二首,也還是沒有杜甫。由此可知杜甫與李白在當時並非齊名。一直要到元稹作杜甫的墓志銘,才極力推崇杜甫,以為非李白所能及。韓愈作詩,有「李杜文章在,光芒萬丈長」(《調張籍》)之句,從此以後,論詩者才以李、杜並稱。元稹的揚杜抑李,使後代的文學批評家提出了「李、杜優劣論」的問題,對於李、杜二人詩篇的誰優誰劣,歷代以來,有過不少論辯。
李、杜二人都寫了大量詩篇,李有詩一千首,杜甫詩一千四百首。選詩的人,常感到從他們二人的詩集中要選幾首代表作,很不容易。元代的楊士弘編選《唐音》,乾脆不收李白、杜甫和韓愈的詩。他的理由是「李、杜、韓詩,世多全集,故不及錄」。這是掩飾之詞。王維、白居易、李賀等人的全集,並未亡失,為什麼都有選錄呢?其真正的理由,首先是宋元時人以李、杜、韓為唐詩中傑出的三大家。他們地位高了,不可與其他詩人平列。另外一個理由是感到不容易選,故索性不選。
我現在選講唐詩,對李、杜二家,同樣也感到難於選材。不過我不是在編唐詩選集,不一定要選他們最好的詩。止因為他們的風格表現在各體詩中,為了全面欣賞,不能不多講幾首,因此作了硬性規定,每人精簡到十首。
講杜甫的詩。從《哀江頭》開始: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
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
昭陽殿里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
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齒黃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墮雙飛翼。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汙遊魂歸不得。
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沾肊,江水江花豈終極。
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天寶十五載六月九日,潼關失守,安祿山軍隊逼近長安。十二日,玄宗下詔親征,事實上是倉皇逃難。此時杜甫在鄜州。七月初,太子李亨在靈武即皇帝位,改元至德,歷史上稱為肅宗。杜甫聽到消息,就奔向靈武。可是在中途被安祿山軍隊截獲,送回長安。在長安住到明年四月,才得脫身,到鳳翔去謁見肅宗。被拘在長安的時候,杜甫看安祿山占領下的京都,一片荒蕪雜亂的景象。許多貴族子弟,求生無計,困苦萬狀。他寫下了《哀王孫》、《哀江頭》等詩篇。
《哀江頭》是至德二載春天,杜甫經過曲江時有感而作。曲江在長安城東南,是一個大池,故又名曲江池。據說這裡是漢武帝開闢的一個風景區,當時稱為宜春下苑。池中種滿了荷花,隋文帝改名為芙蓉苑。唐玄宗也喜歡這裡的景致,開元年間,曾大加修治,周圍造起了離宮別館,種上幾萬株楊柳花木。池中除荷花外,還有菱芡蒲葦。玄宗常和貴妃來此遊覽。長安人民也以此為遊樂之處。每年正月晦日,三月上巳,九月重陽這三大節日,遊人最盛。現在曲江遺址已在西安城外,只剩一塊窪地。
這首詩的結構也象一般的樂府歌行一樣,四句一轉。開頭四句用哭字韻。「少陵野老」是杜甫給自己題的別號。他又自稱「少陵布衣」。因為他家住在長安城東南的少陵。「吞聲哭」就是古文所謂「飲泣」,不敢出聲的哭。「潛行」是偷偷地走過去,不敢公然在大路上走。「江曲」即「江頭」,是彎曲的岸邊。他獨自一人,偷偷地到曲江去看了一下,只見江邊的宮殿,如紫雲樓、彩霞亭、芙蓉苑、杏園等,千門萬戶,都已鎖上。江頭依舊生長著細柳新蒲,可是它們已失去了主人,不知為誰而綠了。看了這樣荒涼敗落的景象,回憶過去的繁華熱鬧,這位少陵野老不禁暗暗地哭了。
以下四句轉色字韻。回憶不久以前皇帝還同貴妃一起到南苑來遊覽,使苑中萬物都大有光輝。「昭陽殿里第一人」是趙飛燕,杜甫也和李白一樣,借來指楊貴妃。她和皇帝同坐在一輛車裡,侍候在皇帝身旁。「霓旌」即彩旗。皇帝出來,前後有彩旗簇擁,故以霓旌代表皇帝的車駕。「南苑」即「芙蓉苑」,因為在曲江池的南頭。
以下又是四句,仍用原韻。詩意說:御駕前護從的才人帶著弓箭,騎著以黃銅為勒具的白馬。她們回身仰天向雲端里發射一箭,就射下了一隻雙飛的鳥。這四句詩,向來都解釋為回憶玄宗與貴妃行樂的事。「憶昔」以下八句,吳昌祺在《刪訂唐詩解》中以為都是「追憶昔時之盛」。許多選本都採用「一笑」而不用「一箭」,以為這是指貴妃看到才人射鳥,破顏一笑。這是描寫貴妃得寵的嬌態。
對於這樣講法,我很懷疑。總覺得下文「明眸皓齒」一句接不上。我以為「憶昔」這二字止管到第四句「同輦隨君侍君側」,這是作者回憶到玄宗與貴妃同游曲江的盛況。「輦前才人帶弓箭」以下四句,仍用原韻,改用象徵手法,暗指貴妃之死。「輦」字是盛衰生死的轉折點。前一個「輦」字是與君王「同輦」,後一個「輦」字是「輦前才人」。才人是宮中正五品的妃嬪,共有九名,她們是皇后的侍從,不是武官,向來不帶弓箭。而作者卻說她們帶了弓箭。翻身、向天、仰射,接連用三個形容射箭姿態的詞語,有何必要?我以為是作者暗示「犯上」的意思。尤其明顯的是「雙飛」,豈不是指玄宗與貴妃同輦逃難?一箭射下了其中之一,豈不是象徵了貴妃之死?止有這樣理解,才能與下句鉤連。
以下四句,仍用原韻,寫貴妃死後的情況。明眸皓齒的美人如今在那裡呢?已經成為無家可歸的血汙遊魂了。這二句也是問答句法。貴妃之死,正史上的記載是縊死的。既不是被殺,也不是中箭。此句用「血汙」字樣,不過誇張其死狀之慘,不必根據杜甫此詩,為貴妃之死造成疑案。但是,以貴妃的身份,當時執行縊殺的人,決不會是軍將,故作者安排了帶弓箭的才人。射箭是虛構,才人可能是實情。以下二句寫貴妃死後,玄宗入蜀的情況。一群人隨渭水而東流,一群人深入劍閣。「去住彼此」這一句,向來有幾種解釋:朱熹以為「去」是指從劍閣入蜀的玄宗,「住」是指杜甫自己。唐汝詢說:「所幸惟清渭之流,能遁劍閣,然而去住消息,彼此無聞矣。」(《唐詩解》)這是講錯了上句,而沒有明釋下句。吳昌祺說:「清渭二句,言父子相隔也。」(《刪訂唐詩解》)這是以為「去」指玄宗,「住」指肅宗。楊倫注曰:「清渭,貴妃縊處;劍閣,明皇入蜀所經。『彼此無消息』,即《長恨歌》所謂『一別音客兩渺茫』也。」(《杜詩鏡銓》)這是把「去」指玄宗,「住」指貴妃了。以上四種解釋,朱熹、吳昌祺所釋,幾乎沒有人贊同;楊倫所釋,本於唐汝詢,大概獲得多數讀者的同意,一般都是這樣講法。但我還覺得有些講不通,因為貴妃已死,怎麼還能說「彼此無消息」呢?這和「一別音容兩渺茫」的意義是不同的。「彼此」是兩個人。「兩渺茫」的「兩」字是指「音」和「容」。意思是既不能聽到她的聲音,又不能見到她的容貌,所以說「兩渺茫」,並不是兩個人彼此都感到渺茫。因此,我以為杜甫在此句中用「去住」、「彼此」,必然另外有意義。考《唐書·玄宗紀》說:當時殺死楊國忠、縊死楊貴妃之後,隨從玄宗出奔的將士、官吏、宮女都口出怨言,不願從行。玄宗無可奈何,止得說:「去住任卿。」①於是走散了許多人。玄宗到成都時,止剩軍將官吏一千三百人,宮女二十四人。這就是杜甫用「去住」二字的根據。因此,我以為「去」指散夥的人,「住」指留下來護衛玄宗入蜀的人。從此,去者如渭水之東流,住者深入劍閣,彼此都不相干了。
最後四句,仍用原韻。大意說:人因為有情,所以看到曲江衰敗的景況,不免要下淚;可是江水江花,卻是無情之物,永遠如此,沒有興衰成敗。於是作者在悲愴之中,轉身回家。此時已在黃昏時分,安祿山部下那些騎兵在城裡亂闖,揚起了滿城塵沙,使他提心弔膽,以致迷失了方向。本想到城南去,卻望城北走了。
這最後一句,也有不同的文本。句尾三字,有的作「忘南北」,有的作「往城北」,同樣都表現迷路之意。但歷來注釋者有不同的講法。有的說杜甫家住城南,故「欲往城南」。因為肅宗即位於靈武,而靈武在長安之北。杜甫渴想到靈武去,故「望城北」。近人陳寅恪說:「杜少陵《哀江頭》詩末句『欲往城南望城北』者,子美家居城南,而宮闕在城北也。自宋以來,注杜者多不得其解,乃妄改『望』為『忘』,或以『北謂向為望』為釋。殊失少陵以雖欲歸家而猶回望宮闕為言,隱示其眷念遲回,不忘君國之本意矣。」(《元白詩箋證稿》)
這兩種講法,都以「望」為看望。或者說杜甫要看望靈武,或者說他要看望宮闕。使人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要走回家去看望城北,為什麼不乾脆到城北去看呢?再說,此時的宮闕,已被安祿山所占有,杜甫既「不忘君國」,似乎也不會戀念這個偽政權所在的宮闕。
把「望」字講作「向」字,是陸游在《老學庵筆記》中提出的。他說:他看到的杜甫詩集,此句作「欲往城南忘城北」。但王安石有兩首集句詩,都引用杜甫這一句,都是「望城北」。當時有人以為王安石寫錯了,也有人以為王安石妄改。陸游以為傳抄本偶有不同,其意則原是一樣。北方人以「望」為「向」。「望城北」就是「向城北」。亦就是遑惑避死,不能記南北之意。
這些不同的講法,都由於沒有找出杜甫用字的來歷,把一個比喻句誤認為實寫的敘事句了。朱鶴齡引用曹植《吁嗟篇》的兩句作註:「當南而更北,謂東而反西。」(見《杜詩詳註》)這才掘出了杜甫用「南北」二字的依據。可知它與家住城南沒有關係,與靈武或宮闕也沒有關係。只是說在「胡騎滿城」的情況下,惶恐迷路而已。不過朱鶴齡這個注,還沒有找到根源。徐斡《中論·慎所從篇》云:「譬如迷者,欲南而反北也。」這才是杜甫詩的原始出處。「欲往城南」分明就是「欲南」的演繹。徐斡和曹植同時。徐斡卒時,曹丕還沒有受禪,他的《中論》早已流傳於世。曹植此詩,大約作於黃初年間,可知他是引伸徐斡此句作詩的。此外,杜甫自己也有兩句同樣意義的詩:「過客徑須愁出入,居人不自解東西。」(《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之二)這就可以用曹植的「謂東而反西」來作注了。又,《賢首楞伽經》是六朝人譯的佛經,其中有句云:「譬如迷人,於一聚落,惑南為北。」這是印度哲人與中國學者同樣用迷失方向來比喻一個人在學術上走錯了路。
這首詩並不很艱深,也沒有隱晦的辭句。一千多年來,讀杜詩者都認為是好詩。有人喜歡將此詩和《麗人行》一起讀。《麗人行》寫楊貴妃的黃金時代,這首詩是寫她的悲劇性下場。借貴妃的盛衰來反映玄宗後期政治從腐敗走向崩潰。杜甫的大部分詩篇都是當時政治和社會的一面鏡子。在北宋初期,文藝批評家已肯定他的詩是「詩史」,用詩的形式寫成的歷史。這個稱號,已經寫進《新唐書》的《杜甫傳》,成為定評了。
但是,我講這首傳誦已久的淺顯的詩,還能提出幾處與前人不同的解釋。這就說明,我們對古代詩歌的了解,並非簡單的事。作者的本意,怎樣才能體會到正確,從而作出正確的解釋。這個問題,幾乎是無法回答的,我順便在這裡講一個孟軻的故事:孟子的學生咸丘蒙,有一天,問老師道:「《詩經》里有四句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是說全國都是舜統治的土地;全國人民都是舜的臣子。那麼,難道舜的父親瞽叟也是舜的臣民嗎?」孟子回答道:「這幾句詩不能這樣理解。整首詩的主題是有人抱怨勞逸不均。既然人人都是舜的臣民,為什麼我特別勞苦呢?」接著,孟子說:「講詩的人不能以文害辭,更不能以辭害意。必須以意逆志,才有所得。」這是說:講詩不要死講一個字,以致誤解了一個詞語。不要死講一個詞語,以致誤解了詩意。必須用你的意志去迎合作者的意志。再接下去,孟子又舉了一個例說:「《詩經》里還有一首詩。描寫周朝時旱災嚴重,人民死了不少。詩人說:『周餘黎民,靡有孑遺。』如果照字句死講,『靡有孑遺』就是沒有一個活下來。那麼,事實難道真是這樣嗎?」
孟子提出的「以意逆志」,成為理解或欣賞詩歌的一個方法,也成為文學批評的術語。對於古人的詩作,不可拘泥於字面,要揣摩作者的本意。不過孟子和咸丘蒙所談的是怎樣對待文學上的誇張手法。我們還可以找一個例子來說明。杜甫寫過一首《古柏行》,描寫一株古柏樹。詩句云:「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宋朝一位科學家沈括在他的《夢溪筆談》中就批評這兩句詩不對。他用數學觀念來理解這兩句詩,就說這株古柏太細長了。但杜甫的本意不過形容樹之高大,他不會運用數學的準確性。我們用「以意逆志」的方法讀這兩句詩,知道這是誇張手法,也決不會給這株樹推算體積比例。
對於一首詩的主題思想,我們也只有用「以意逆志」的方法求解。不過,作者的志有時隱而不顯,讀者的意又是各不相同,於是一首詩可以有許多不同的講法。從阮籍的《詠懷》到陳子昂的《感遇》,有過許多人作箋注,都是以各人的意去逆作者的志。到底誰的解釋接觸到作者的本意,這也無法判斷,讀者只能挑選一個比較講得有理的,就此滿足了。
可是,以意逆志也不能完全從主觀出發。必須先儘可能地明確這個作品的寫作時期,作者的思想情況,生活情況,把這個作品納入一個比較近似的環境裡,然後用自已的意去探索作者的志。例如《蜀道難》這首詩,自從蕭士贇說是為玄宗幸蜀而作,以後幾乎成為定論。許多箋注家都用這個觀點去分析作品,講得似乎很能闡發作者的主題思想。可是,一看到《河嶽英靈集》中已收入這首詩,證明了李白這首詩是在安祿山叛亂以前所作,才知道蕭士贇的解釋是逆錯了作者的志。由此可知,主觀主義的以意逆志也是很危險的。
一九七八年八月二十五日
①要走的就走,願意留下的就留下,隨你們的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