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31.李白:戰城南

施蟄存 《唐詩百話》
去年戰,桑乾源; 今年戰,蔥河道。(韻一) 洗兵條支海上波, 放馬天山雪中草。 萬里長征戰, 三軍盡衰老。 匈奴以殺戮為耕作, 古來唯見白骨黃沙日。(韻二) 秦家築城備胡處①, 漢家還有烽火然。 烽火然不息, 征戰無已時。(韻三) 野戰格鬥死, 敗馬號鳴向天悲。 烏鳶啄人腸, 銜飛上掛枯樹枝。 士卒塗草莽, 將軍空爾為。 乃知兵者是兇器, 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戰城南」是漢代鼓吹樂中鐃歌十八曲之一。鐃歌是一種軍樂,行軍時用短簫和鐃鈸伴唱,故又稱短簫鐃歌。漢代的「戰城南」曲辭,大意是描寫將士英勇作戰,身死陣地,自以為對君對國,效忠盡節,可是刀筆之吏,還有非議,以致功高而賞薄,欲為忠臣而不可得。李白此詩,也是描寫捍衛邊防的戰士。題材是繼承了舊傳統的,但主題思想卻稍有改變,針對著當時的現實情況了。 《舊唐書·王忠嗣傳》說:天寶元年,王忠嗣率師北討契丹,戰於桑乾河,三戰三勝。又《李嗣業傳》說:李嗣業曾討伐勃律,打通了去蔥嶺的道路。李白此詩開頭兩句,如果就指這兩次戰役,那麼可以推測此詩作於天寶二年(公元七四三年)。 條支是漢代西域一個小國,在青海邊上。這裡兩句是說唐軍在青海上洗兵器,在天山下牧馬,他們離家萬里,永遠過著戰鬥生活,人都衰老了。以上是全詩第一段,即第一韻六句,首先就說明了題目雖舊,內容卻是時事。 第二段即第二韻四句,說匈奴沒有農業生產,他們的生產勞動,就是以殺牛殺羊,乃至劫掠殺人,以代替耕作。自古以來,他們的田,不是稻田、麥田,而是白骨田、黃沙田。秦朝時在邊境上構築的城堡,到了漢朝時還經常燃燒著報告敵人入侵的烽火。這一段是簡練地概括一下,在我國漫長的邊境上,歷代以來都有各個種族的敵人入侵,引起了戰爭。 第三段較長,也用一個韻,十句。「烽火然不息」二句是第二、三段之間的一個連鎖:從秦漢到如今,烽火燃燒不熄,戰爭永遠沒有停止。參加野戰的兵士在格鬥中死亡,留下來的敗陣之馬在向天悲嘶,烏鳶飛下來啄食死人的腸子,銜著飛去掛在枯樹枝上。在如此劇烈的激戰中,兵士的血污染了草莽,將軍也只剩一個空名。「將軍空爾為」這一句,在語法上是「空爾為將軍」的倒裝。空爾即徒然,「爾」字是副詞的語尾形式。全句用現代語來說,就是「只成了一個空頭將軍」。結尾二句,完全用老子《道德經》的話:「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由於看到了這樣慘酷的戰爭,才知道武器實在不是好東西,聖人非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決不貿然使用的。聖人,指帝王。這兩句完全是散文句,李白開始大膽地用在詩里。者、而、之這些虛字,雖然先已有人用過,也沒有李白那樣突出地用。這都是李白詩的特徵。「敗馬」、「烏鳶」一段,只是稍稍改變了漢樂府的辭句。現在把漢樂府的前半首抄在這裡,以供對照。 戰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烏可食, 為我謂烏:「且為客豪, 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葦冥冥, 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 在開元、天寶年間,玄宗好大喜功,在各方面邊境上,對奚、契丹、突厥,吐蕃等經常用兵。雖然最初總是敵人先來侵犯,劫掠我邊境,但在打退敵人以後,就不免要乘勝遠征,而那時便會轉勝為敗,全軍覆沒。所以盛唐詩人以邊塞為題材的詩,常常反映出一種既肯定戰爭又否定戰爭的矛盾心理,這在岑參、高適、王維的詩里,都可以找到例證。李白這首詩的第二段明白地說戰爭起於胡人入侵,那麼第三段應當描寫我軍人衛國戰爭的壯烈場面。可是作者卻描寫了戰爭的慘酷。而且結句又並不對這場戰爭有什麼讚揚。他主張兵器應該是「不得已而用之」,什麼情況才是「不得已」呢?作者沒有在這裡說明,但已在《古風》第十四首中說了: 不見征戍兒,豈知關塞苦。 李牧今不在,邊人飼豺虎。 王昌齡也說: 但使龍城飛將在, 不教胡馬度陰山。 他們都是同樣的思想,以為只要堅守國防,不讓敵人侵入,就可以免得「士卒塗草莽」。萬一敵人競敢於入侵,那就只好動用武器,把他們打退。這就是所謂「不得已」的時候。在我國的歷史上,對待強鄰壓境的政策,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偶爾有幾個皇帝發動擴張主義的戰爭,就會受到人民的諷刺或責怨。盛唐詩人寫邊塞戰爭的詩,可以說是反映了人民的意志的。 《戰城南》是李白幾十首樂府詩中最淺顯明白的。運用漢代樂府歌辭的那幾句,可以說是有點抄襲嫌疑,因為基本上還是用了原意,沒有脫胎換骨。選李白詩的人,不很願意選這一首,因為不夠代表李白的豪放風格。我現在選講這一首,是為了給學詩或作詩的青年提供一個適當的範本,如果參看漢樂府原作,可以懂得古詩變為近體詩的道路,用舊瓶裝新酒的手法,以及正統樂府詩的模式。 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六日 ①「備胡」諸本均作「避胡」,惟唐寫本作「備胡」,較勝。今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