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24.常建:題破山寺後禪院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萬籟此都寂,但餘鐘磬音。
常建,長安人,開元十五年與王昌齡同榜進士及第,但他的官運比王昌齡更差。《唐才子傳》說他「大曆中,授盱眙尉。仕履頗不如意,遂放浪琴酒,有肥遯之志。後寓鄂渚,招王昌齡、張僨同隱,獲大名於當時。」他的生平,可知者只有這一段記載。但殷璠在《河嶽英靈集》中說:「高才無貴仕,誠哉是言。曩劉楨死於文學,左思終於記室,鮑昭卒於參軍。今常建亦淪於一尉,悲夫!」可見在天寶末年,常建已為縣尉,可能就是《唐才子傳》所謂盱眙尉。大約安祿山亂後,就失去官職,寄情琴酒,隱居作詩,這是他的晚年生活。
常建與王昌齡、儲光羲、孟浩然、王之渙,都是開元、天寶年間著名詩人,也同樣都是潦倒不得意的詩人。他的詩現在只存五十多首,這首《題破山寺後禪院》是他的著名作品,幾乎各個選本都選入的。破山寺在今江蘇省常熟縣虞山上,遺址猶存,因常建此詩而成為古蹟。此詩可能是常建任盱眙尉時所作,因為在他的詩集裡,這首詩之後就有《泊舟盱眙》一首,也是五言律詩,可能是同時所作。
這首詩只是從正面描寫一所冷落岑寂的山中古寺,沒有寓意,因而只是賦體,沒有比興。自從南朝的鮑照、謝靈運創始了山水詩以來,直到唐代,詩的領域裡形成了山水風景詩一派,甚至影響到藝術領域裡,從王維起產生了山水畫派。
這一派山水詩與陶淵明的田園詩不同。陶淵明作田園詩是表現了他的人格的。他對農民,對田園生活和生產勞動有同情,有欣羨,也有憐憫。而鮑、謝諸人的山水詩大多是客觀的描繪,不反映與人民有密切關係的社會現實。甚至可以說,這些詩沒有主題思想。詩人在寫作時,注意的只是如何用精美的詞句來刻劃自然風景。儘管詩的結尾有時也抒發一點感慨,但從全詩的寫作態度來看,卻並不是重點,不過藉此來做結束而已。因此,這一派的詩,往往只有好的句子,少有好的全篇。鮑、謝等人所作,都是五言古體詩,描寫的句子較多,但也不能句句都突出地好。鍾嶸《詩品》稱謝靈運的詩「名章迥句,處處間起;典麗新聲,絡繹奔會」,稱鮑照。善制形狀寫物之詞」,稱謝眺的詩「一章之中,自有玉石,然奇章秀句,往往警遒」,這些都是指出他們的優點是有美善的章句。所以謝靈運的詩最為人傳誦的是「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謝眺的名句是「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之類。在全篇中雖是警句,而全篇卻並不都好。劉彥和總論宋齊間的詩風說:「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所競也。」(見《文心雕龍·明詩》)也說這些山水詩的創作傾向在於刻意雕琢新奇的對句。初、盛唐詩人繼承並發展了這個傳統,幾乎每人都有些描寫山水風景的詩,不過已不用古詩體的五言,而改用律詩體的五言了。五言古詩篇幅較長,可以「儷采百字之偶」,五律則工夫都得放在中間二聯二十個字上。隨著詩人們的爭奇鬥勝,五言律詩在唐詩中成為藝術標準最高的一種詩體。
山水詩既以創造秀句為工,這一風氣在文學批評上導致了一種極不好的傾向。即評論詩篇,不談思想內容,不談全篇的完整統一,而只摘取其一二「奇章秀句」。《世說新語》記錄了一件謝安石的秩事:他問子弟們:《詩經》里那一句最好?他的兒子回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此句最好。謝安石說:我以為「紆謨定命,遠猷辰告」這一句最好,因為有雅人深致。這是摘句論詩的開始。其後鍾蠑作《詩品》,常常舉出各個詩人的秀句。到唐代,殷璠作《河嶽英靈集》,高仲武編《中興間氣集》,他們評論當時詩人.都舉出其傳誦一時的名句。宋元以後,許多人作詩話,經常舉出某詩人的一二聯詩句,致其讚賞,絕不論及全篇的思想內容,似乎詩的好壞,關係全在有無佳妙的聯句。這樣的文學批評,就犯了純藝術觀點的錯誤。
對於詩人自己的用力於鍛鍊句子,我們的看法應當一分為二。大詩人也講究做精警的句子。杜甫就說他自己作詩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又說他是「為人性僻耽佳句」。還說李白的詩很多佳句:「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又寄高適詩云:「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又答岑參詩云:「故人得佳句,獨贈白頭翁。」這些特彆強調「佳句」的資料,反映出盛唐時期詩人極重視鍛鍊句法,而這所謂「佳句」,往往是律詩中的二聯。有人說做詩不宜苦思,苦思則喪失自然風韻。但詩僧皎然卻在他的《詩式》中說:「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氣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此高手也。」這一段話,大可注意。皎然以為:作詩取境,必須經過苦思,方能煉得奇句。但在全詩完成以後,要使這個奇句,並不顯得突出,好象是隨便寫來,不見苦思的痕跡,這才是高手。由此可見,他是要求奇句與全篇面貌一致的。鍛煉奇句,不是作詩的目的,而是作好詩的手段。所以,象杜甫那樣的耽於創造驚人的佳句,我們應當肯定的。
中、晚唐詩人漸漸無視句與篇的關係。他們作律詩,往往先有中間二聯,然後配上頭尾。他們並不是先有一種思想感情,而後用詩的形式來表達,而是先有佳句,然後配上合適的思想感情。這是一種虛偽的文學。儘管象賈島那樣「二句三年得」,而不能使人「一吟雙淚流」,也就等於紙紮花果,徒費精神,無補實用。這樣的追求佳句,就不足為法了。
我們每讀一首詩,第一總得研求它的主題思想。純用賦體的敘事或寫景小詩,就以它的詩意為主題。如果是一首用比興方法寫的詩,尤其應當研求它所寄託的意義,即所謂言外之意。其次才賞鑒它的章法、句法,乃至用字的藝術手法。宋元以後的詩話,很多的是摘句論詩,所以很少有高明的見解。
現在,我們回頭來解釋常建這首詩。第一聯是很好的流水對,初讀時不覺得它是對句。「初日」照應上句的「清晨」,「高林」照應下文的「竹徑」和「花木」。第二聯和第三聯是平列的,用幾個具體形象來表現古寺的幽靜。第一聯不必對,作者卻做了對句;第二聯必須對,作者卻不對。這種形式,稱為移柱對,又名偷春對,是律詩的變格,一般都出現在五言律詩中,七言律詩中如此者極少見。第三聯說清曉的山光使鳥雀都感到喜悅,澄沏的池塘使人心也同樣空虛。「山光、潭影」都是描寫一個「清晨,初日」。在朝陽臨照之處,亮的地方是光,暗的地方是影。「悅」與「空」都是動詞。「山光悅鳥性"這一句的平仄是「平平仄仄仄」。雖然說一、三、五不拘,但連用三個仄聲字,畢竟音節太硬。因此,下句就不能連用三個平聲字。作者用「潭影空人心」,這個「空」字不能作平聲讀,才可以挽救上句「悅」字的拗口。從前有許多人不了解,以為作者用的是平聲的「空」字,引起過一些辯論。沈德潛說;「空字平聲,此入古句法。」吳昌祺也說:「空字只作平聲讀,自佳。」他們都以為這是古詩句法,不知其他七句都是律詩音節,怎麼可以在此插入一句古詩?
沈德潛解釋這一聯云:「鳥性之悅,悅以山光;人心之空,空因潭水。此倒裝句法。」他只知道「悅」和「空」都是狀詞,因此他把「悅鳥性」解作「鳥性悅」,把「空人心」解作「人心空」,所以說這兩句是倒裝句。我們現在知道這個「空」字在詩律上必須讀作仄聲,那麼它肯定是一個作動詞用的字。「空人心」,意為使人心地空虛。王昌齡詩云:「蕭條郡城閉,旅舍空寒煙。」也是應讀去聲的。同樣,「悅」字也是一個動詞。
第四聯結尾。大意說:這個地方除了寺里鐘磬聲音之外,一切都是寂靜的。「此」字用在這裡,可以省去下面的名詞。不論此事、此物、此地、此時、此人,都可以單用一個「此」字,反正看上文總可明白。「寂」字是全詩的中心,因為整首詩寫的只是一種寂靜氣分。「但餘鐘磬音」的「餘」字,一般都講作「剩餘」。「但餘」就是「只剩」。但鍾伯敬卻強調這個「餘」字,解作
「多餘」。他說:這裡一切都是非常寂靜,只有寺里的鐘磬音是多餘的。我以為這樣講法,沒有摸清作者的思路。作者並不以為寺里的鐘磬音是破壞寂靜境界的多餘之物,反之,他以為寺里的鐘磬音加強了此地的寂靜。王籍《入若耶溪》詩:「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亦即此意。
詩就這樣講過,詩意也就這樣表白無遺。你如果問,這首詩的主題是什麼?這個問題,就很難回答。一個文藝作品,不可能沒有主題。否則,作者為什麼寫它出來呢?但這首詩是純客觀的描寫,對讀者既沒有任何教育意義,也沒有什麼啟發。甚至一點不用誇張手法,說它的創作方法是賦,也似乎說不上。這首詩只是冷冷地勾勒幾筆,描繪出一個山中古寺的幽寂境界。這就算是它的主題了。王維、孟浩然、儲光羲等盛唐詩人,都有這樣的詩。歷代評論家對這些詩都非常讚賞,說它們清秀、古淡、閒雅、樸素。「竹徑通幽處」一聯,更是歐陽修十分欣賞的,他自己說,竭力摹仿,也寫不出這樣好的句子。
這一派的詩,對後世有相當大的影響。許多詩人把精神浪費在雕琢字句,鑄造兩副精工的對聯。藝術成就可能不壞,而全篇意義空虛,終於只是一種消極的文學。
一九七八年五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