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12.王梵志詩
王維詩集中有兩首五言排律,題目是《與胡居士皆病,寄此詩,兼示學人》。題下有一個註:「二首,梵志體。」這兩首詩的內容是宣揚佛教無生無有思想的。既說它們是梵志體,可知梵志也是一個禪理詩人。
與王維同時而稍後的和尚皎然,寫了一本論作詩法的書,名為《詩式》,其中也提到梵志,稱為王梵志,並且引了他一首詩:
我昔未生時,冥冥無所知。
天公強生我,生我復何為。
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飢。
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
這首詩雖然似乎否定人生,但實質上是饑寒交迫的人民的怨毒語。皎然用它來作「駭俗」詩的例子,說此詩「外似驚俗之貌,內藏達人之度」。這是說:表面看是怪論,意義卻是通達世故的話。但皎然說這是一首道情詩,可見他以為王梵志是個道士。
唐末人范攄寫了一部《雲溪友議》,記錄了十八首王梵志的詩:五言絕句十五首,七言絕句三首,並且有關於王梵志其人的介紹:
或有愚士昧學之流,欲其開語,則吟以王梵志詩。梵志者,西域人,生於西域林木之上,因以梵志為名。其言雖鄙,其理歸真。所謂歸真悟道,徇俗乖真也。
在范攄以後不久,有一個署名「馮翊子子休」的人,寫了一部《桂苑叢談》,其中較詳細地記載了王梵志的小傳。今全錄於此:
王梵志,衛州黎陽人也。黎陽城東十五里,有王德祖者,當隋之時,家有林檎樹,生癭,大如斗。經三年,其癭朽爛。德祖見之,乃撤其皮。遂見一孩,抱胎而出,因收養之,及七歲,能語。向曰:「誰人育我,復何姓名?」德祖具以實告:「因林木而生,曰梵天。後改曰梵喜。我家長育,可姓王也。」作詩諷人,甚有意旨,蓋菩薩示化也。
《太平廣記》卷八十二也收有此文,注曰:「出《史遺》。」所謂《史遺》,就是《桂苑叢談》里的一卷,並非另外一部書。這個故事,除去他的神話部分,可知王梵志是生於隋代,因為失去生身父母,收養在王家,故以王為姓。他作了許多感化世人的詩,其中有道家思想,故皎然以為他的詩是道情詩。較多的是佛教思想,故有人傳說他是菩薩化身。
五代時,何光遠作《鑒誡錄》,其中有一篇記劉自然變為驢子的現世報故事,也引到一首王梵志的詩:
欺謊得錢君莫羨,究竟還是輸他便。
不信但看槽上驢,只是改頭不識面。
但這首詩已見於《雲溪友議》,而文句不同:
欺謊得錢君莫羨,得了卻是輸他便。
來生報答甚分明,只是換頭不換面。
二詩對勘,可知何光遠是從《雲溪友議》中轉引而加以改動,以適合於他所記故事的。
北宋時,詩人黃庭堅曾引用了兩首王梵志詩:
梵志翻著襪,人皆道是錯。
乍可刺你眼,不可隱我腳。
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裡。
一人吃一個,莫嫌沒滋味。
第一首詩,黃庭堅引用來比喻他的做詩,但求自己適意,不顧別人的愛憎。他說這是梵志翻著襪的辦法。古人的襪是用粗布做的,外表光潔,裡面粗糙。梵志反穿襪子,人家說他穿錯了。他說:寧可叫你看不順眼,不可使我的腳不舒服。
南宋時,費袞作《粱溪漫志》,他記錄了九首王梵志詩,其中八首已見於《雲溪友議》,止有一首未見前人著錄:
他人騎大馬,我獨跨驢子。
回顧擔柴漢,心下較些子。
這是一首教人安分知足的詩。騎驢子雖然不如騎大馬,但回頭見到挑柴步行的人,心裡就會好些了。「較」是唐人俗語,有「勝過」的意思。
稍後一些,作《庚溪詩話》的陳岩肖也記載了一首王梵志詩:
倖門如鼠穴,也須留一個。
若還都塞了,好處卻穿破。
此詩勸人凡事當留餘地。像堵塞老鼠洞一樣,要留一個洞讓老鼠出入。如果全都堵塞住,老鼠勢必在別的地方再咬一個洞,而這地方可能倒是較好的地方。「倖門」是僥倖之門,即讓人家鑽空子的地方。
以上是見於唐宋人著作中的王梵志的傳記和詩。《舊唐書·經籍志》和《新唐書·藝文志》都不收王梵志的詩集。大約當時還把它看作釋道偈頌之類的俗書,故不得廁於文人詩集之列。到了宋代,佛家的語錄、偈頌和道家的道情、步虛,為文人所注意,很多摹擬之作,故王梵志詩也往往為文人所齒及。《宋史·藝文志》有《王梵志詩集一卷》,可知它在宋代流行過。
以後,元、明、清三朝,沒有人提起過王梵志。止有在康熙年間,馮班的《鈍吟雜錄》中,又引了一首王梵志詩:
辛苦因他受,肥甘為我須。
莫教閻老判,自取道何如?
馮班引這首詩是為了討論殺生有無報應的問題。他說:天主教徒不信報應之說,故以為殺生無妨。儒家也不信報應。但儒家非但不忍殺生,甚至連正在萌芽的草木都不忍折取,這是由仁心出發,而不是怕報應。下面就引了王梵志這首詩。但這首詩的意義不很明白。它似乎說:為了飼養牲畜,使我很辛苦,所以宰殺生物,是我養生的需要,不必教閻王來判案,這些生物之被殺、被吃,應該說是自取其禍。你說對不對?從文字上看,這首詩止能這樣講,但顯然不是王梵志的思想。王梵志是以輪迴報應之說勸戒世人不要殺生的,怎麼會這樣說呢?我一查,原來《雪溪友議》中已經引過這首詩,但文字大不相同:
苦痛教他死,將來自己須。
莫教閻老判,自想意何如。
詩意卻是:為自己的需要而使生物死得很痛苦,不必等閻王審判,自己想想也應該知罪。《雲溪友議》還引了另外一首:
勸君休殺命,背面被生嗔。
吃他他吃汝,輪迴作主人。
這兩首都是以因果報應勸戒殺生的,與馮班所引的文本完全相反。我懷疑馮班是取《雲溪友議》所載妄自改竄,並不是他見過《王梵志詩集》。
清光緒二十六年(公元一九00年),甘肅省敦煌縣莫高石窟寺中忽然發現一個封閉了將近一千年的秘密石室,其中堆藏著數千卷古代寫本佛經及其他儒道古籍、公私文件。這些古代文物的發現,先後為英國考古學家斯坦因、法國考古學家伯希和所知,他們盜買了一大部分,綑載而去,收藏在倫敦博物館和巴黎國家圖書館。等到清政府的學部(教育部)知道此事,趕忙派人去收拾,所得者已是被揀剩的少數次貨了。這一批文物,稱為敦煌卷子。或稱敦煌寫本。
收藏在巴黎的敦煌卷子中,有五個卷子都是《王梵志詩集》。今抄錄它們的內容及編號如下:
(一)王梵志詩一卷(第一卷)
漢乾佑二年(公元九四九年)己酉樊文昇寫本(編號4094)
(二)王梵志詩殘卷(存十餘行,亦第一卷中詩)
己酉年高文口寫本(編號2842)
(此乃兒童習字本)
(三)王梵志詩一卷(第一卷,最完整)
宋開寶三年壬申閻海真寫本(編號2718)
(按壬申為開寶五年(公元九七二年),所寫有誤)
(四)王梵志詩一卷(亦第一卷,首尾殘缺)
無書寫人名,當在缺紙中(編號3266)
(五)王梵志詩卷第三
漢天福三年庚戌金光明寺僧寫本(編號2914)
(按天福三年為戊戌[公元九三八年]庚戌乃乾佑三年(公元九五0年)。)
這五個卷子,保存了王梵志詩的第一卷和第三卷。第一卷是完全的。第三卷情況不明,可惜不見有第二卷。第三卷以後有沒有第四卷,亦無從知道。一九二四年,劉半農到巴黎去抄錄敦煌文獻,回國後整理出一部分,刊為《敦煌掇瑣》。其中有《王梵志詩一卷》,就是編號2718的那一個卷子。第三卷沒有刊出。胡適選了五首,發表在他的《白話文學史》中。一九三六年,鄭振鐸編《世界文庫》,集合《敦煌掇瑣》中的一卷、胡適選錄的五首、以及范攄、黃庭堅、黃袞等人所引的幾首,刊印在第五集中,但還遺漏了陳岩肖、馮班所錄二首。
第一卷詩共九十二首,都是五言四句的古詩,有幾首也近似絕句。這些詩所宣揚的是:(一)儒家的倫理道德。(二)佛家的因果報應恩想。(三)待人接物的處世方法,基本上亦是儒家的論調。現在分別舉一些例子:
立身行孝道,有事莫為愆。
行使長無過,耶娘高枕眠。
耶娘年七十,不得遠東西。
出後傾危起,元知兒故違。
養兒從少打,莫道憐不笞。
長大欺父母,後悔定無疑。
以上前二首是宣揚孝道的。第一首教子女不要做壞事,使父母耽憂,不能安眠。第二首說父母年老時,不要出遠門。萬一父母有生命危險,就是兒子故意不關心父母。這就是儒家「父母在,不遠遊」的思想。第三首主張教育子女,必須從小就笞打,不要因憐愛孩子而縱容姑息。待到孩子長大來欺侮父母,那就要後悔自己對孩子教育不嚴了。這亦是儒家「朴作教刑」的觀念。
殺生最罪重,吃肉亦非輕。
欲得身長命,無過點續朋。
師僧來乞食,必莫惜家常。
布施無邊福,來生不少糧。
六時長禮懺,日暮廣燒香。
十齋莫使缺,有力煞三場。
前二首是佛教的果報教育。不殺生,不食肉,就可以長壽。不惜家常所有之物,多多布施僧尼,來生就不愁沒有糧食。第三首勸戒世人修道,要勤於燒香禮懺,多設齋供。「點續朋」,「煞三場」,不可解,恐怕是佛家語,也可能有錯字。
好事須相讓,惡事莫相推。
但能辨此意,禍去福招來。
逢人須斂手,避道莫前盪。
忽若相衝著,他強必自傷。
有兒欲娶婦,須擇大家兒。
縱使無姿首,終成有禮儀。
以上三首都是道德格言。第一首教世人把好事讓給別人,不要把惡事推給別人,才可以免禍招福。第二首教人不要和別人衝突,免得萬一打起架來,遇到比你強的人,自己就受傷了。第三首說:娶媳婦該選大家閨女,即使面貌不美,到底是個有禮儀的婦女。這首詩充分反映了士大夫的門第觀念,以為小家女是不懂禮儀的。
費袞說王梵志詩「詞朴而理到」,文詞樸素,說理精到。我們今天讀這些詩,覺得文詞樸素到沒有詩味,既無興感,亦無形象思維,所以唐人選詩從來不選王梵志的詩,大概是把它們列入民間通俗文學的。至於詩中所宣揚的道理,有許多已和我們的思想認識距離很遠,我們不會承認它們精到了。
在一個偏僻邊遠的敦煌石室中,就有許多王梵志詩寫本,而且其中有小學生習字本,這就反映著王梵志詩在唐宋時代曾廣泛流行過。雖然士大夫不承認它們是詩,但人民大眾卻承認它們是詩。人民對於詩的要求,和士大夫不一樣。人民要求整齊的句法,要求韻文,是為了便於記憶。散文句法的格言,不如韻文格言的容易記誦。所以勞動人民往往把自己的生活經驗編為整齊的韻語,以傳誦給子孫輩。我國古代有許多謠諺,都是整齊的四言或五言排句。四句的都用韻。例如:
觸露不掐葵,日中不剪韭。(古農諺)
百里不販樵,千里不販糴。(古諺)
射人當射馬,擒賊先擒王。(古諺)
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古諺)
善御不忘馬,善射不忘弓。《韓詩外傳》)
梵志詩中的「好事須相讓,惡事莫相推」。「逢人須斂手,避道莫前盪。」都繼承了這種形式。
印度佛教經典,在一段散文之後,總有一段韻文的結束語。漢文譯本都把它們譯為五言四句,稱為「偈」,這是梵文「Gita」的音譯名。Gita,意為詩頌。梵志的詩正象這種偈語,故費袞直接稱它們為偈頌。
以上所說,是王梵志詩體的來源。王梵志可能是一個「儒家思想為主,而接受佛家教義的知識分子。他寫了許多格言詩,在民間廣泛地流傳著,被王維所欣賞,摹仿了他的詩體。傳到晚唐,這個人被神話化了,在民間傳說中出現了關於他出生的故事。因為他的家世無可考,就說他是從樹癭中生出來的。因為他的名字古怪,就附會出關於他的姓名的故事。其實梵志也是一個梵文名詞的意譯。信仰佛教而不出家做比丘的,叫作梵志,就是今天所謂「居士」。這個名詞在佛經中常見,一般世俗人不知道,就編造出「因林木而生,故曰梵天,改曰梵志」的解釋,顯然是很牽強的。諸家記載都說王梵志是隋代人,似乎也沒有根據。初唐時期沒有人提到過王梵志,王維是首先提到他的人,我估計他的詩開始流傳也正在王維的時候。所以我把王梵志作為初唐詩人的最後一個。
王梵志的詩對後世也有相當的影響。中唐時期出了一個寒山子,給我們留下了一卷混合儒、釋、道思想的格言詩。唐、宋、元三代高僧大德的禪偈,也是梵志詩的變體。或者可以說,梵志詩先受佛經中偈頌的影響而產生,宋元和尚又受梵志詩的影響而為偈頌。此外,還有宋代道學家的詩,特別是邵堯夫的詩,也可以說是梵志詩的苗裔。
用詩的形式來宣傳道德觀念或宗教思想,在東西方各國古典文學中都有。在古希臘的一部詩選《花束集》中,特別有一個門類,稱為「說教詩銘」(Didactic
epigram),又稱「格言詩銘」(Gnomic
Epigram),所收錄的也是這樣的詩。由此,我們可以理解,王梵志詩在唐詩中雖然顯得突出,但在古詩的傳統中,它們也代表著一個若隱若顯的流派。
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二日
【補記】
以上王梵志詩話一篇,作於一九七八年。當時但據我所知見的資料編述,明知必有遺誤,但亦無能求其完備正確。一九八三年十月,中華書局印行了張錫厚編的《王梵志詩校輯》,此書我到最近才見到。檢閱一過,深愧三十年來,見聞閉塞,關於王梵志詩的許多文獻,全未寓目。我這篇詩話,雖然寫於一九七八年,其時代性實在只能代表一九四九年。現在已無興趣重寫此文,僅就張氏書提供的一些信息,條列於此,略為補記,以正拙文之缺誤。順便對張氏此書,糾評一二,以貢愚見。
(一)張氏此書的《附編》極有參考價值,其中《敦煌寫本王梵志詩著錄簡況及解說》尤為重要。張氏從下列諸書中匯錄各方面所藏敦煌寫本王梵志詩目錄及編號,這些資料,我均未見到。因此,拙文中所列巴黎藏本目錄,應予增補。不過巴黎所藏十四個卷子,並非都題明為王梵志詩。故所寫是否梵志詩,還待考核。
敦煌遺書總目索引
商務印書館出版,一九六二年。
敦煌漢文寫本書解題目錄
翟理斯編,倫敦版,一九五七年。
亞洲民族研究所敦煌特藏漢文寫本解說目錄(第一,二卷)
莫斯科東方文獻出版社版,一九六三年,一九六七年。
敦煌出土文學文獻分類目錄附解說
日本金罔照光編,東洋文庫敦煌文獻研究委員會出版.一九七一年。
(二)本書所著錄的王梵志詩寫本,最早的是大曆六年(公元七七一年)五月沙門法忍的寫本。最遲的是朱開寶三年(公元九七O年)正月閻海真的寫本。可知二百年間,王梵志詩一直流傳在民間,僅有一二文人偶然記錄了幾首。
(三)巴黎所藏第4094卷樊文昇寫本說明「王梵志詩上中下三卷為一部」,可確定王梵志詩原本為三卷。但第2914及第3833二卷均題作「王梵志詩卷第三」。可知王梵志詩有以一、二、三分卷的,也有以上中下分卷的。
(四)巴黎所藏第2718卷題云:「王梵志詩一卷。」其後有「鄉貢士王敷撰《茶酒論》一卷,乃變文。尾有題記云:『開寶三年壬申歲正月十四日,知術院弟子閻海真自手書記。」
(五)張氏此書編輯體例頗為蕪亂。王梵志詩既然只有三卷,張氏應先寫定三卷的內容,而將不知屬於何卷者依各個寫本的編號移錄,不宜另分卷帙。今張氏此書,將王梵志詩編為六卷,其第一、二、三卷亦非原寫本的內容。如此則王梵志詩集原本的面目完全喪失了。
(六)唐宋人筆記、詩話中所錄存的數十首王梵志詩,均不見於敦煌諸寫本中,這一情況亦極可研索。難道王梵志詩有許多不同的傳抄本,各人所見都不同嗎?
(七)敦煌寫本多用民間俗體字,移錄寫定正楷,頗非易事。張氏此書校注中的釋文,有不少尚待商榷。有許多注釋,亦不免謬誤。如第231詩:
飲酒是痴報,如人落糞坑。
情知有不淨,豈不岸頭行。
此詩「豈不」二字原寫本作「豈合」,本來不錯。張氏據別本改作「豈不」,卻是用訛本改是本了。「岸頭」即「昂頭」,張氏注釋云:「岸邊,佛家指苦海之岸。」這樣一注。可知編者並未了解梵志詩意。梵志把飲酒比為落糞坑。人走過糞坑,明知這是不淨之處,豈可不小心避開,反而昂頭走去,視而不見,就免不掉要落入糞坑裡去了。「豈合」是唐宋人俗語。意思是「怎麼可以」。改成「豈不」,這句詩就講不通了。
又,《庚溪詩話》所載「幸門如鼠穴」一首,張氏注「幸門」云:「權貴親幸之門。」並引用白居易詩「奸邪得籍手,從此幸門開」。按:「幸門」是僥倖之門。這個「門」是「走門路」的「門」,不能實講。張氏此注,可知連白居易這兩句詩也未了解。
注釋中諸如此類的謬誤不少,不敢多舉。
一九八五年六月十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