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試律說 · 唐人試律說

數蓂 元稹 將課司天曆，先觀近砌蓂。一旬開應月，五日數從星。桂滿叢初合，蟾虧影漸零。辨時常有素，數閏或余青。墜葉推前事，新芽察未形。堯年始今歲，方欲瑞千齡。 題重「數」字，非詠蓂莢。起二句醒題意也。必先知其數，而後數之。旬數十，星數五，合為十五葉也。五句言望而葉齊，六句言既望而落，七句言開落有常，八句補小月則一葉不落。意以盡其變，逐細分析，蓂莢之數已盡。九句、十句，復從既落之後推及次月之復生，則日月不窮矣，故以「千齡」結之。 「十」非月之數，此避下句「日」字而然，然是語病。五日從星，亦牽合無理。 「青」對「素」，假對法也。閏生於小月，故曰「數閏」。 「辨時」句總承上文，「數閏」句乃補出小月，「墜葉」句又總承上文，「新芽」句乃推到次月，詩須如此層次分明。 「蓂莢生庭」乃堯事，結以顧母為頌詞。微之以元和元年登第，適值改元，故曰「始今歲」。試帖原有關合時事之體。 第十一句單拗格，說詳《泗濱得石磬》詩。 白雲歸帝鄉 黃滔 杳杳復霏霏，應緣有所依。不言天路遠，終望帝鄉歸。高岳和霜過，遙關帶月飛。漸憐雙闕近，寧恨眾山違。陣觸銀河亂，光連粉署微。旅人隨計日，自笑比麻衣。 以白雲自寓，著意「歸帝鄉」三字。而「和霜」「帶月」「銀河」「粉署」，「白」字即隨手點綴，輕重有倫。 「高岳」二句，言「望帝鄉」而來唐都長安，故以華岳函關為點綴。「漸憐」二句，言其將至，「光連粉署」則已至矣。寫「歸」字有層次。 第一句破 「白雲 」，第二句破 「歸帝鄉 」，而措語近拙 。余欲以靖節 《詠貧士 》語 註：靖節《貧士》詩曰：「萬族各有托，孤雲獨無依。」 改為 「杳杳復霏霏 ，孤云何所依 」，既點 「雲 」字 ，又與三 、四句呼應 ；且以 「孤雲 」比貧士 ，尤與末二句秘響潛通 。 《莊子》：「乘彼白雲，至於帝鄉。」郭象注曰：「氣散則無不之。」明以登遐為言，殊難措筆。故此詩就題論題，直以「帝鄉」為京師。凡題有應顧本旨者，如「風雨雞鳴」，必不可不切君子；有可不拘本旨者，如「春草碧色」，可不必切送別，各以意消息之。 「杳杳」句，唐人試律之陋調，不宜效之。 風雨雞鳴 李頻 不為風雨變，雞德一何貞？在暗長先覺，臨晨即自鳴。陰霾方見信，頃刻詎移聲。向晦如相警，知時似獨清。蕭蕭和斷漏，喔喔報重城。欲識詩人興，中含君子情。 以「風雨」比亂世，以「雞鳴」比君子不改節，此雙關題也。然純為比體，未言正意。通篇隱隱切合，結處乃畫龍點睛。此一定之法，可以為式。中八句語多拙滯，分別觀之。 以「蕭蕭」二句移作第三聯，以「陰霾」二句移作第五聯，文義更順。蓋「蕭蕭」二句是題面，在篇中則可，在篇末則嫌敷衍。「陰霾」二句是題意，移在篇末，尤與結句呼應也。 雨夜帝里聞猿聲 吳融 雨滴秦山夜，猿聞峽外聲。已吟何遜恨，還賦屈平情。暗逐哀鴻唳，遙含禁漏清。直疑游萬里，不覺在重城。霎霎侵燈亂，啾啾入夢驚。明朝臨曉鏡，別有鬢絲生。 題有三層，一層不容脫略。「雨滴秦山夜」，點「雨夜帝里」。「猿聞峽外聲」，點「聞猿」。「已吟何遜恨」，承「雨夜」。「還賦屈平情」，承「猿聲」。「暗逐哀鴻唳」，寫「猿聲」。「遙含禁漏清」，寫「雨夜」，兼寫「帝里」。因上三句但寫「雨夜」「聞猿」，恐「帝里」字竟脫，故急挽合之。「直疑」二句，即剔醒「帝里」字。「霎霎」，雨也；「侵燈亂」，則夜雨。「啾啾」，猿也；「入夢驚」，則夜猿。「明朝」二句，結「夜」字，結「聞」字，而以求名未遂為祈請，並「帝里」亦暗結矣。 何遜有「夜雨滴空階」句，屈平《九歌》有「猿啾啾兮狖夜鳴」句，三、四句用此意。然食古不化，遣詞太晦，此堆砌典故之病。 玄元皇帝應見賀聖祚無疆 殷寅 應歷生周日，修祠表漢年。復茲秦嶺上，殊似霍山前。昔贊神功起，今符聖祚延。已題金簡字，仍訪玉堂仙。睿祖光元始，曾孫體又元。言因六夢接，慶葉九齡傳。北闕心超矣，南山壽固然。無由同拜慶，竊抃賀陶甄。 起二句敘「玄元皇帝」緣起，三、四句以舊事襯出「應見」。五、六句即借勢折入「聖祚無疆」。七句用泰山金策古帝王年祚事。八句拍合夢見老子訪求遺像事，言聖祚本自無疆，而又得此瑞應。補干有體，跌宕有勢。此八句純以機軸起伏。九句、十句言家法相傳，心源相續，應抉「應見」之所以然。十一句正賦「應見」，十二句急接「聖祚無疆」。十三、十四句言端拱無為，得老子延年清淨之旨，抉「聖祚無疆」之所以然。此六句純以意義推闡，實際虛神，互相映發，詩法也。末二句於祈請之中，補點「賀」字，亦完密。 凡律句，無孤平。「言因」二字皆平聲，故「六夢接」可以三仄，此律句定格，不須下句更互救者。若「言因」字再用一仄聲，則為孤平失調，下句更無救法矣。俗有「一三五不論」之說，其言固陋；謹守聲韻，不考唐人變例者，又以三仄為失調，皆非也。 「六夢」乃《周禮》舊典，寫「應見」，極雅；「九齡」正家庭間事，關合「玄元皇帝」，亦警切。 「北闕」二句，虛字自然。凡詩押虛字最難，苟非限韻，可不必作繭自縛。 主上元日夢王母獻白玉環 丁澤 夢中朝上日，闕下拜天顏。仿佛瞻王母，分明獻玉環。靈姿趨甲帳，悟道契玄關。似見霜姿白，如看月彩彎。霓裳歸物外，鳳歷曉人寰 。仙聖非相遠 ，昭昭寤寐間 。 「悟道」字不對「靈姿」，必有誤。戴東原曰：「『悟』字或是『妙』字之訛。」然「靈姿」句頂「瞻王母」，此句宜頂「獻玉環」，方與下聯相接。橫插此句，上下語脈殊不貫。「元日」為履端之首，有此瑞應，非比常時，亦不應略，皆是瑕疵。惟末二句抉題之根，斡旋有力，立言有體，足為運意之法。 此夢無與授時之事，「鳳歷」必「鳳詔」之訛。蓋當時宣示此夢，故用為試題。 元日望含元殿御扇開合 張莒 萬國來初歲，千年覲聖君。輦迎仙仗出，扇匝御香焚。俯對朝元近，先知曙色分。冕旒開處見，鐘磬合時聞。影動承朝日，花攢似慶雲。蒲葵那可比，徒用隔炎氛。 題無深意，但寫形似而已。「御扇」不必元日含元殿始有。起二句點明「元日」，五、六句帶寫「含元殿」不竟，略過足矣，無須刻畫。此似脫非脫，所謂四體妍媸也。 海鹽朱氏曰：結用「蒲葵」為比，用意稍落偏小，能收應「元日」更佳。 中和節詔賜公卿尺 陸復禮 春仲令初吉，歡娛樂大中。皇心貞百度 ，寶尺賜群公 。欲使方隅法 ，還令規矩同 。捧觀珍質麗，拜受聖恩崇。共荷裁成德 ，思酬分寸功 。從茲度天地，與國慶無窮。 《李泌傳》稱：「廢正月晦，以二月朔為中和節，因賜大臣戚里尺，謂之裁度。」則賜尺本有取義，非比偶然，故詩發裁度之旨。尺之形狀、賜之典禮，七、八句一點即足，此立言體。 九句本作「如荷丘山重」，句無所取，為移李觀詩，此句補之，渾然無跡。 第一句「令」字用仄，平仄失調。唐人起結原不拘，如文昌《反舌無聲》詩，並二四亦不諧是也。今則不可，必不得已，下句當以「平仄平」救之，說詳《泗濱得石磬》詩。 清明日賜百僚新火 韓濬 朱騎傳紅燭，天廚賜近臣。火隨黃道見，煙繞白榆新。榮耀分他日，恩光共此辰。更調金鼎味，還暖玉堂人。灼灼千門曉，輝輝萬井春。應憐螢聚者，瞻望及東鄰。 海鹽朱氏曰 ：朱 、紅 、黃 、白 ，四句中見之 ，出以錯互過 ，不礙格 。季春 ，心星出東方 。心是大火 ，出黃道之東 ，故曰 「火隨黃道見 」；春取榆柳之火 ，而天上星亦曰 「白榆 」，故蒙上句曰 「煙繞白榆新 」。「榮耀分他日 」，就 「他日 」拓一筆 ；「恩光共此辰 」鉤入 「賜 」字 。四聯實賦百僚 ，五聯推及千門萬井 。註：朱氏又謂：四、五兩聯承「共」字，誤。「賜火」不及「千門萬井」。 結乃就己身寓祈請 ，此章法也 。末聯 「螢聚 」者 ，指聚螢之人 。此詩無螢可聚 ，則瞻望 「東鄰 」，希其鑿壁分光也 。若作 「螢聚夜 」，清明之夜 ，安得聚螢 ？ 結寓祈請，唐試律類然，亦一時風氣如是，今則不必。又如頌聖作結，固屬對揚之體，然亦須關合本題。若以通套膚詞，後半篇支綴三四韻，非詩法也。 此及王濯詩，世並傳誦。然彼詩起四句泛言「賜火」，不及此作首二句點「賜火」，三句點「清明」，四句點「新火」也。彼詩五句「金屋」字不切「百僚」，六句「錦茵」字趁韻，不切「火」，七句、八句雖點染「清明」，而上下語脈橫隔，不及此作。五句從賜「百僚」補題，六句拍「清明」醒題，七句、八句緊切「百僚」，言「賜火」。後四句意思相等，然餘波剩意不足道矣。互相比較，可悟詩法。 晨光動翠華 早朝開紫殿，佳氣逐清晨。北闕華旌在，東方曙景新。影連香霧合，光媚慶雲頻。鳥羽飄難定，龍文照轉真。直宜冠佩入，長愛冕旒親。搖動祥煙里，朝朝映侍臣。 首二句全不點題。然紫殿所以有「翠華」，清晨所以有「晨光」，題境甚狹，寬以引之之法也。三、四句承明，五、六句寫「晨光」，隱含「動」字。七句實寫「動」字，八句實寫「晨光」，「龍文」「鳥羽」切定「翠華」，虛實隱顯，步伍厘然。若次句「逐」字費解，三句「在」字太稚，後四句支綴完篇，且「直宜」句文義不明，皆是疵病，不必曲為之詞。 此題極難摹寫。動非真動，乃日光所爍，炫耀不定，有似於動耳。余常擬一篇曰：「日抱丹烏上，旗開翠鳳新。陸離光莫定，炫耀望難真。不道精芒閃，惟疑蕩漾頻。龍蛇微掣影，楊柳共搖春。玉仗臨黃道，金光震紫宸。祥原征五色，彩更煥三辰。仙旆高迎旭，靈風不動塵。森嚴瞻羽衛，長此頌重輪。」 觀慶雲圖 五雲從表瑞，藻繪宛成圖。柯葉何時改？丹青此不渝。非煙色尚麗，似蓋狀應殊。渥彩看猶在，輕陰望已無。方將遇翠幄，那羨起蒼梧。欲識從龍處，今逢聖合符。 題為《觀慶雲圖》，則「圖」字、「觀」字，乃詩之眼。泛寫「慶雲」，無當題旨。詩能批題之窾。 七句「猶」字復五句「尚」字，改為「如」字即合。 府試開觀元皇帝東封圖 馬戴 儼若翠華舉 ，登封圖乍開 。冕旒明主立，冠劍侍臣陪。跡類飛仙去，光同拜日來。粉痕疑檢玉，黛色訝生苔。掛壁雲將起，凌風仗若回。年年復東幸，魯叟望悠哉。 命意與《觀慶雲圖》詩同，而筆力尤健。馬於晚唐詩人中，風骨本高也。故試律雖小技，亦必學有根柢乃工。 首二句雙拗格，說詳《泗濱得石磬》詩。 「粉痕」二句以詩法論之，點綴纖巧，所謂下劣詩魔也。在試律則不失為好句。文各有體，言各有當，在善讀者別擇之。 「掛壁」句，用「白雲起封中」事，無跡。滄浪所謂著鹽水中，飲水方知鹽味者也。劉隨州《過賈誼故宅》詩曰：「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前人稱其用《 賦》「主人將去，庚子日斜」二語，渾然不露，可以為法。十句復首句「若」字，「仗」字亦復「翠華」。 海上生明月 柴宿 皎皎中秋月 ，團團海上生 。影開金鏡滿 ，輪抱玉壺清 。漸出三山上，將凌一漢橫。素娥嘗藥去，烏鵲繞枝驚。照水光偏白，浮雲色最明。此時堯砌下，蓂莢自將榮。 前六句具大神力，人所共見。七、八句堆砌月事，絕不入題；七句尤不可解。九、十句，但似尋常水月之景，既脫「生」字，亦不稱。海上月滿則「蓂莢」將落，末句乃曰「將榮」，殊紕繆。分別觀之。 「三山上」本作「三山岊」，西河改為「上」字。按：《廣韻》：「岊，子結切，高山貌。」義雖通而字太僻，故從毛本易之。 「金鏡」「玉壺」，今已為詠月惡套。然自後來用濫，不得歸咎創始之人。 「金鏡」「玉壺」之類，本非古人佳處。而初學剽竊專在此等，昔人所謂偷語鈍賊也。況詩之為道，非惟語不可偷，即偷勢、偷意亦歸窠臼。夫悟生於相引，有觸則通；力迫於相持，勢窮則奮。善為詩者，當先取古人佳處，涵泳之，使意境活潑，如在目前，擬議之中自生變化。如「蕭蕭馬鳴，悠悠旆旌」，王籍化為「蟬噪林逾靜」；「光風轉蕙，泛崇蘭些」，荊公化為「扶輿度陽焰，窈窕一川花」，皆得其句外意也。水部《詠梅》有「橫枝卻月觀」句，和靖化為「水邊籬落忽橫枝」「疏影橫斜水清淺」，東坡化為「竹外一枝斜更好」，皆得其句中味也。「春水滿四澤」，變為「野水多於地」，「夏雲多奇峰」，變為「山雜夏雲多」，就一句點化也。「千峰共夕陽」，變為「夕陽山外山」，「日華川上動」，變為「夕陽明滅亂流中」，就一字引伸也。「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變為「吳越到江分」，縮之而妙也。「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變為「微雨晴復滴，小窗幽且妍。盆山不見日，草木自蒼然」，衍之而妙也。如是有得，乃立古人於前，竭吾力而與之角。如雙鵠並翔，各極所至。如兩鼠鬥穴，不勝不止。思路斷絕之處，必有精神坌涌，忽然遇之者，正不必撏扯玉溪隨人作計也。 月映清淮流 淮月秋偏靜，含虛夜轉明。桂花窺鏡發，蟾影映波生。澹灩輪初上，徘徊魄正盈。遙塘分草樹 ，近浦寫山城 。桐柏流光遠 ，蠙珠濯景清 。孤舟方利涉，更喜照前程。 海鹽朱氏曰：陳雲首句點明「淮月」，故五聯「桐柏」「蠙珠」有根，良然。若詩之佳處，更在由虛入實，次第絕好。次聯虛寫「映」「流」，四聯寫「映清淮流」，亦用虛摹；五聯則切淮上事。此等句原不宜多也，句句填寫清淮故事，氣必窒而不通矣。如四聯極其蘊藉，不必有淮上事，何嘗非淮上真景耶？ 秋月懸清輝 蔣防 題句未省所出，坊本改為「秋月揚明輝」，就顧愷之《神情詩》句，詩與題遂不相關，可謂削趾適履矣。 秋月沿霄漢，亭亭委素輝。山明桂花發，池滿夜珠歸 。入牖人偏攬，臨枝鵲正飛。影連平野淨 ，輪度曉雲微 。晶晃浮輕露，徘徊映薄帷。此時千里道，延望獨依依。 海鹽朱氏曰：此與《秋日懸清光》題同，亦須「懸」字用意。起聯「沿」字、「委」字煉得精細，故「懸」字不煩再點。 「夜珠歸」字，暗用「合浦珠還」事，非趁韻也。 「山明」句，「秋」也；「池滿」句，「月」也。「入牖」二句，「清輝」也。「影連」二句，「懸」字也。此二句不言秋而秋意在，神似者不以貌也。「晶晃」句申本題，「徘徊」句歸到己身。末二句，以祈請結之。雖無奇語，要自不失法度。人必五官四體具足，而後論妍媸；工必規矩準繩不失，而後論工拙。佳句層出而語脈橫隔，反不如文從字順，平易無奇。李嘉祐「野樹花爭發，春塘水亂流」句，宋人以為至佳。然上聯曰「年華初冠帶，文體舊弓裘」，下聯曰「使君憐小阮，應念倚門愁」，十字橫亘其中，竟作何解？孟公《晚泊潯陽望廬山》詩無句可摘，神妙乃不可思議，可悟詩法矣。 「帷」字，《廣韻》「八微」不收，應作「幃」字。然阮嗣宗「薄帷鑒明月」句，實作「帷」字。《唐韻》收字甚寬，如麻韻有「佳」字，模韻有「浮」字之類，宋修《廣韻》乃刪去，未可以宋韻定唐韻出入也。 閏月定四時 徐至 積數歸成閏，羲和舊職司。分銖標斗建 ，盈縮正人時 。節候潛相應 ，星辰自合期 。寸陰寧越度 ，長曆信無欺 。定向銅壺辨，還從玉律推。高明終不繆，委鑒本無私。 此題《英華》載數篇，惟此篇及羅讓詩尚不支蔓。然題為《閏月定四時》，則「定四時」為題中要旨。羅詩但鋪陳「閏月」，不及此詩之入格。 「無欺」「無私」字復。 迎春東郊 張濯 顓頊時初謝，勾芒令復陳。飛灰將應節，賓日已知春。考歷明三統，迎祥與萬人。衣冠霄執玉，壇 曉清塵。肅穆來東道，迴環拱北辰。仗前花待發，斿處柳凝新。雲斂黃山際，冰開素滻濱。聖朝多慶賞，希為薦沉淪。 一、二句點「春」，三句呼「迎」字，四句醒「東郊」，五、六句見其義之深，七、八句見其禮之重，九、十句從「東郊」唱嘆「迎」字，十一、十二句從「迎」字唱嘆「春」字，十三、十四句渲染「春」字，末二句即以《月令》義寓干請。理脈極細，詞亦典貴稱題，無一纖字，可為選聲配色之法。蓋典重之題，不得著一媚嫵字；衣冠劍佩之中，間以粉黛，則妖矣。濃麗之題，不得著一方板字；賞花邀月之飲，賓主百拜，則迂矣。 「斿處」二字，生造無理。「柳凝新」三字亦稚。 皇甫冉亦有此作。起句曰「曉見蒼龍駕，東郊春已迎」，是迎春之後，非迎春也。又曰：「彩雲天仗合，元象泰階平。」「泰階」「六符」，不切迎春。又曰：「佳氣山川秀，和風政令行。」上句不必是春，下句與「迎春」尤隔。又突出「迎春」意曰：「鉤陳霜騎肅，御道雨師清。」語脈橫決，漫無端委。惟後四句「律向韶陽變，人隨草木榮。遙歡上林苑，今日遇遷鶯」，無大疵累。海鹽朱氏以為高雅勝此詩，誤也。 青雲干呂 王履貞 異方占瑞氣，干呂見青雲。表聖興中國，來王見聖君。迎祥殊大樂，葉慶類橫汾。自感明時起 ，非因觸石分 。映霄難辨色 ，從吹乍成文 。須使留千載，垂芳在典墳。 「映霄難辨色」，「青雲」也。「從吹乍成文」，「干呂」也。惟此二語切題，余皆寫題之本意，蓋難於刻畫故耳。此不得已之變法。 風，陽氣也。律，陽管也，東風發生之候也。故吹律而東風入。雲，陰氣也。呂，陰管也。青雲，東方之色；和氣，氤氳之象也。故吹呂而青雲干。「干」猶「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之「干」。詩於天人相感、聲氣相通之理未盡闡發，然視林藻、令狐楚諸詩，則較有實際。 「青雲干呂」，乃外國所見。以非中國之樂，故言「殊大樂」。若曰迎此祥者，雖非聖王之大樂，葉其慶者，實同當日之「橫汾」耳，然詞不達意。末二句亦廓。 春雲 裴澄 漠漠復溶溶，乘春任所從。映林初展葉 ，觸石未成峰 。旭日消寒萃，晴煙點淨容。霏微將似滅 ，深淺又如重 。薄彩臨溪散，輕陰帶雨濃。空餘負樵者，嶺上自相逢。 不必關合 「春 」字 ，而寫來藹藹有春意 。鄧倚詩曰 ：「勢移青道里 ，影泛綠波中 。」註：用《別賦》「春水綠波」句意。 用字極切 ，工拙相去遠矣 。 「旭日」二句，似春山非「春雲」，卻是微瑕。 美玉 南巨川 抱玉將何適 ？良工正在斯 。有瑕寧自掩 ，匪石幸君知 。雕琢方成器，緇磷自不移。飾尊光宴賞，入佩奉威儀。象德曾留譽，如虹竊可奇。終希逢善價，還得桂林枝。 後八句皆凡語。前四句精神飛動，眼前陳事色澤忽新。 「曾留譽」三字拙鄙，「竊可奇」三字欠通。 梢雲 羅讓 殊質資靈貺，凌空發瑞雲。梢梢含樹影，鬱郁動霞文。不比因風起，全非觸石分。葉光閒泛灩，枝杪靜氛氳。隱見心無宰，徘徊慶自君。翻飛如可托，長願在橫汾。 如樹木梢梢然，雲之狀也。人君德至，則出題之意也。切定《瑞應圖》之意，刻畫中不脫本旨。雖邊幅微狹，要不傷雅。 白雲向空盡 周存 白雲升遠岫，搖曳入晴空。乘化隨舒捲，無心任始終。欲銷仍帶日 ，將斷或因風 。勢薄飛難定 ，天高色易窮 。影收元氣表，光滅太虛中。儻若從龍去，還施濟物功。 妙寫難狀之景，而自在湧出，無刻鏤艱苦之痕。毛西河以為試帖絕作，信然。然題為《白雲向空盡》，則雲已消滅無餘矣。乃以「從龍」「濟物」為言，是雲生之結語，非雲盡之結語，偶不檢也。「白」字亦微欠映帶。 「或因風」，一作「不因風」。「不」字滯，「或」字活。 「影收」即「光滅」，「元氣表」即「太虛中」。兩句一意，詩家所忌。 都堂試貢士日慶春雪 李景 密雪分天路，群才坐粉廊。靄空迷晝景，臨案借寒光 。似暖花消地 ，無聲玉滿堂。灑詞偏入曲，留硯忽因方 。幾處曹風比，何人謝賦長？春暉早相照，莫滯九衢芳。 串合處有巧思。「臨案借寒光」，不脫「試」字。「似暖花消地」，不脫「春」字，尤為周密。 「臨案」，一作「臨宇」，「宇」字切「都堂」，然「案」字含得「映雪」意，尤切「試貢士」。 因《雪賦》「因方為珪」之語，而思及於硯之方，隨手關合，即成巧句。如山谷《猩猩毛筆》詩曰：「生前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因猩猩好著屐，而思及阮孚之語；因筆可以作書，而思及惠施之事。未經運用，了不相關，偶爾湊泊，又然妙諦。蓋用事之妙，全在點化有神。抄撮《類書》，搜尋《韻府》，雖極工切，皆成死句。如陳祐《風光草際浮》詩，起二句曰：「秀髮王孫草，春生君子風。」庸惡陋劣，豈可嚮邇乎？ 唐時貢士入試著麻衣，故以麻衣如雪切貢士。謝惠連有《雪賦》，故以「謝賦」切試事，然「曹風」句終牽強。 早春殘雪 裴乾余 霽日雕瓊彩，幽庭減夜寒。梅飄余片積，日墮晚光殘 。零落偏依桂，霏微不掩蘭 。陰林披霧縠，小沼破冰盤。曲檻霜凝砌，疏篁玉碎竿 。已聞三徑好，猶可訪袁安。 選詩摘句，陋見也。然此為題之有次第、有意義者言之。若流連光景，本無深意之題，苟文從字順，即可觸處延賞矣。此詩刻畫細巧，如一花一石，時饒韻致，正不妨以句取之。 「桂」本春花，故《酉陽雜俎》譏曲江「桂華秋皎潔」之誤。今人以秋花為真桂，並摩詰《鳥鳴澗》詩不省所云矣。詩中「零落」句，正以桂花形似雪花借為點綴。謂之語拙則可，以為不切則非也。 「小沼」句太纖。雖試律不嫌巧句，然亦自有體裁。 風草不留霜 王景中 繁霜當永夜，寒草正驚風。飄素衰 末，流光晚蕙叢。悠揚方泛影，皎潔卻飛空。不定離披際，難凝蘙薈中。低昂閒散質，肅殺想裁功。獨感元暉詠，依依此夕同。 題本寫難狀之景，詩必刻露警動，乃足以稱之。不著故實，戛戛生造，固能以意勝者。一二未圓穩語，不為大疵。 「低昂」句不甚可解。其意以「散質」言草，以「低昂」寫風也，然「閒」字作何著落？ 澄心如水 盧肇 丹心何所喻 ？惟水共清虛 。莫測千尋底，難知一勺初。內明非有物，上善本無魚。澹泊隨高下，波瀾逐卷舒。養蒙方浩浩，出險每徐徐。若灌情田裡，常流盡不如。 詩本性情，可以含理趣，而不能作理語。故理題最難，存此一篇以備體。 「丹心」不切「澄」字。「上善」「無魚」串為一句，太雜湊。 雙關題有二格：「風雨雞鳴」之類，隱含喻意，則先影寫，而後點清。題中明出「如」字者，必先點清，而後夾寫，皆定法也。若李頻《振振鷺》之明點於前，王維《清如玉壺冰》之補點於後，皆有意變化見巧，非格應如是。 府試水始冰 馬戴 南池寒色動，北陸歲陰生。薄薄流澌聚，微微翠瀲平 。暗沾霜稍厚，回照日還輕 。乳竇懸殘滴 ，湘流減恨聲 。即堪金井貯，會映玉壺清。潔白心誰識？空期飲此明。 著意「始」字。 此府試詩，「乳竇」「湘流」，切其地也，語最警策，移於他處則非矣。題上存「府試」二字為此。 末句「明」字當為「盟」字之訛，然亦是拙語。 風光草際浮 裴杞 澹蕩和風至，芊綿碧草長。徐吹遙撲翠 ，半偃乍浮光 。葉似翻宵露 ，叢疑扇夕陽 。逶迤明曲渚 ，照耀滿回塘 。白芷生還暮，崇蘭泛更香。誰知攬結處，含思向余芳。 「光」字、「浮」字，皆點染生動。凡句中之眼皆煉虛字，以之命題，亦必於虛一摹寫，所謂「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 「白芷」句不可解。 春風扇微和 豆盧榮 春晴生縹緲，軟吹和初遍。池影動奫淪，山容發蔥蒨。遲遲入綺閣，習習流芳甸。樹杪揚鶯啼，階前落花片。韶光恐閒放，旭日宜游宴。文客拂塵衣，仁風願回扇。 「池影動奫淪」，風也。「山容發蔥蒨」，微和也。「遲遲」二句，空寫「扇」字。「樹杪」二句，不便再用虛摹，故即眼前現景指點之。通首著意「扇」字，雖是縷陳，要不拉雜。凡縹緲傳神之題，空中設色者上也。點綴渲染，眉目厘然，抑亦其次。然必於斯二語中，舉一毛而全牛見。若雜陳物色，掛一漏萬，則拙矣。 戴東原曰：《吳都賦》「泓澄奫潫」，李善注云：「奫淪，回復之貌。」此「奫淪」疊韻，「蔥蒨」雙聲，或因「奫」字少見，改為「波瀾」，既乖對法，又與題礙。 西河毛氏曰：「張南士欲改『落』字為『弄』字，然『微和』不必早春也。」余謂「微和」終是早春，即改「弄」字、「片」字，亦不細切。 海鹽朱氏曰：「陳通方詩只『池柳晴初折，林鶯暖欲飛』一聯切『微和』。邵偃詩『煙動花間葉，香流馬上人』，居然雋永，嫌近於纖仄。公乘億詩，詞采亦好。然『暖浮丹鳳闕，韶媚黑龍津』，稍露粗獷。『舞席潛回雪，歌梁暗起塵』，『歌』『舞』作對，意境亦平。惟『綠搖宮柳散，紅待禁花新』一聯合格。」「宮柳」「禁花」亦平對，妙在「搖」字、「待」字煉得好，便動宕。於此可參句法。 風不鳴條 黃頗 習習起祥飆，無聲識聖朝。稍開含露蕊，才轉惹煙條。密葉應潛長，低枝幾暗搖？林間鶯欲囀 ，花下蝶微飄 。初滿綠堤草，因生逐水苗。太平無一事，天外奏《雲韶》。 八句神到，九、十句拙而不切。毛西河改為「但偃綠堤草，能扶出水苗」，拙如故也。 《鹽鐵論》稱：「周公大平之世。」亦是顧母，亦是頌體。 「雲韶」句，趁韻無著落；「天外奏」字，亦欠通。 八風從律 蔣防 制律窺元化，因聲感八風。還從萬籟起，更與五音同。習習蘆灰上，泠泠玉管中。氣隨時物好，響徹霽天空。自得陰陽順，能令惠澤通。願吹寒谷里，從此達前蒙。 「八風」難以鋪排，即應專寫「從律」意，此所謂當略則略者。 八句嫌似風箏。結句「前蒙」字不佳。 空水共澄鮮 悠然四望通，渺渺水無窮。海鶴飛天際 ，煙林出鏡中 。雲消澄遠碧，霞起澹微紅。落日浮光滿，遙山翠色同。樵聲喧竹嶼，棹唱入蓮叢。遠客舟中興，煩襟暫一空。 凡律詩，仄起平受者第一句入韻，則調響，「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句是也。平起仄受者第一句入韻，則調啞，如此詩起句是也。古人二格並用，然此調終不流美，用者審之。 三句偶拈一物，愈見一望空明，所謂頰上三毫也。 「樵聲」二句，太不入題。 此題宜合寫「澄鮮」二字，烘出「共」字遠神。中四句，「空」「水」分拈，不為超妙，特愈於紛如亂絲者。 奉試漲曲江池 鄭谷 王澤尚通津，恩波此日新。深宜一夜雨 ，遠 集作「宛」，非。 似五湖春 。泛灩翹振鷺，澄清躍紫鱗。翠低孤嶼柳 ，香汩半汀 。鳳輦尋佳境，龍舟命近臣。桂華如入手，願作從遊人。 「尚」字不可解，恐是「向」字之誤。 「一夜雨」不覺添出「五湖春」，不覺牽合，用筆活也。筆活，則左縈右拂，觸手成趣。筆滯，則極切典故，用來反似隔膜者。 水漲時焉得「澄清」？此二字終不熨貼。 「翠低」二句，窮形盡相，而出以自然。 「桂華」句太率。唐人試律，結句多不留心，不可為訓。 「從」字，去聲。 緱山月夜聞王子晉吹笙 緱山明月夜 ，岑寂隔塵氛 。紫府參差曲 ，清宵次第聞 。韻流多入洞，聲度半和雲。拂竹鸞驚侶，經松鶴舞群。蟾光聽處落，山路望中分。坐指千巒曙 ，遺音過汝墳 。 海鹽朱氏曰：起聯先破「緱山月夜」，而曰「岑寂隔塵氛」，此五字最佳。入「聞」字，十分神動。結復余意纏綿。曰「千巒曙」，收繳「月夜」；曰「遺音」，收繳「聞笙」；曰「過汝墳」，收繳「緱山」，無一字放散。 「多入洞」三字未佳。 「蟾光」落，起末聯「曙」字，諸本誤作「合」，遂不可解。 緱山月夜聞王子晉吹笙 鍾輅 月滿緱山夜，風傳子晉笙。初聞盈谷遠，漸聽入雲清。杳異人間曲，遙分鶴上情。孤鸞驚欲舞 ，萬籟寂無聲 。此夕留煙駕，何時返玉京？惟愁音響絕，曉色出都城。 「月」字不免微脫。亦緣得意疾書，風利不得泊也。有此遙情勝韻，不妨賞其神駿，略其驪黃，不得為拙筆藉口。 「萬籟」句，對面傳神，與《空水共澄鮮》詩第三句同法。 「盈谷」，似用「黃帝張樂，在谷滿谷」意，「入雲」似用「秦青之歌，響遏行雲」意，皆樂事也，此亦未必不然。然作詩、說詩，俱不必如此沾滯。鍾嶸曰：「『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照積雪』，詎出經史？」 湘靈鼓瑟 錢起 善鼓雲和瑟，常聞帝子靈。馮夷空自舞 ，楚客不堪聽 。逸韻諧金石，清音入杳冥 。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流水傳湘浦，悲風過洞庭。曲終人不見 ，江上數峰青 。 此詩之佳，世所共解。惟三句隨手注題，渾然無跡。四句尤醒眼目。通篇俱納入「聽」字中。運法甚密，讀者或未察也。 西河毛氏曰：往在揚州，與王干一論詩。王謂錢詩固佳，而起尚朴僿。相此題意，當有縹緲之致。霎然而起，不當纏繞題字。時余不置辯，但口誦陳季首句「神女泛瑤瑟」，莊若訥首句「帝子鳴金瑟」，謂此題多如是，王便默然。蓋詩法不傳久矣。 臧氏《唐詩類釋》頗訾「白芷動芳馨」句。不知此寫聲氣相感之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間。常建《江上琴興》詩曰：「泠泠七弦遍，萬木澄幽陰。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豈復可以言詮乎？ 《唐詩紀事》：宣宗十二年，上於延英召中書舍人李藩等對，上曰：「凡考試之中，重用字如何？」中書對曰：「其間重用文字，乃是庶幾，亦非常有例也。」又曰：「孰詩重用字？」對曰：「錢起《湘靈鼓瑟》詩，有兩『不』字。」余按：古人詞取達意，故漢魏諸詩，往往不避重韻，無論重字。律詩既均以儷偶，諧以宮商，配色選聲自不得句重字復。儻不得已，則重字猶可，意必不可使重。此詩「不」字兩見，各自為義，所以不妨。如張子容《璧池望秋月》詩，既曰「玉鏡銀鉤」，又曰「菱花蟾影」，又曰「似璧疑珠」，一字不重，其為重複也大矣。 中六句句法相同，所謂切腳之病。 西河謂「流水」「悲風」，是瑟調二曲名。然作者之意，正以「流水」「悲風」烘出遠神，為末二句布勢。如作曲名，反成死句。如杜詩：「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本自即景好句；宋人以二地名實之，意味反索然也。況「流水」「悲風」為曲名，亦未詳所出。 湘靈鼓瑟 陳季 神女泛瑤瑟，古祠儼野亭。楚雲來決漭，湘水助清泠。妙指徵幽契，繁聲入杳冥。一彈新月白，數曲暮山青。調苦荊人怨，時遙帝子靈。遺音如可賞，試奏為君聽。 此題數首，惟此篇可亞仲文。 第二句趁韻。 「暮山青」語略同錢作。然錢置於篇末，故有遠神。此置於聯中，不過尋常好句。西河調度之說，誠至論也。此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悵矣秋風時，余臨石頭瀨」，作發端則超妙，試在篇中則凡語。「客鬢行如此，滄波坐渺然」「問我今何適，天台訪石橋」，作頷聯則挺拔，設在結句則索然。此意當參。 曉聞長樂鐘聲 戴叔倫 漢苑鐘聲早，秦郊曙色分。霜凌萬戶徹，風散一城聞。已啟蓬萊殿，初朝鴛鷺群。虛心方應物，大扣欲干雲。近雜雞人唱，新傳鳧氏文。能令翰苑客，流聽思氛氳。 「曉」字、「聞」字、「長樂」字、「鍾」字、「聲」字，層次至繁。詩能一一併到，可為段落題之法。 「虛心」二句，西河以為關合試事。就句論句，亦似近理。然上下語脈俱無切及試事意，突然說入，未免首尾衡決。仍就詩論詩為是。 《釋名》曰：「鍾，空也。空內受氣多，故聲大。」「虛心」句本此。此濮陽臧氏注。 「新傳」二字未佳。 律中應鐘 裴元 律窮方數寸，室暗在三重。伶管灰先動，秦正節已逢。商聲辭玉笛，羽調入金鐘。密葉翻霜彩，輕冰斂水容。望鴻南去絕，迎氣北來濃。願托無凋性，寒林自比松。 「應鐘」字，刻畫極難。「伶管」四語，可雲警切。然《月令》所云「律中某某」，乃節氣所應，非專言樂律也。故「密葉」四句，又切十月令言之。 「濃」字趁韻。 海鹽朱氏曰：五聯宜作轉捩語，結聯須收繳鐘律。竟說開去，未為合格。 泗濱得石磬 李勛 浮磬潛清深，依依呈碧潯。出水見貞質，在懸含玉音。對此喜還嘆，幾秋懷到今。器古契良覿，韻和諧宿心。何為值明鑑，適得離幽沉。自茲入清廟，無復泥沙侵。 寫「得」字有神。 「懷」字，或誤作「還」。西河因重一「還」字，改為「懷之昔至今」，然拗律。每聯以第三字平仄互換，乃定格也。「昔」字入聲，不能與「喜」字上聲相救，此不知音律而臆改者。 凡律句有單拗：「何時一樽酒」，三、四互換；「小園花亂飛」，一、三互換是也。有雙拗，「落日鳥邊下，秋原人外閒」，第三字上下互換是也。皆可以入之試律。他若「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上句不拘平仄，下句以第三字救之，亦為諧律。故李義山《桃李無言》詩落句竟用此格。然施於今日，則駭矣。如此種拗律，今日亦不可效。取其審題不苟可也。 河鯉登龍門 元稹 魚貫終何益？龍門在此登。有成當作雨，無用恥為鵬。激浪誠難溯，雄心亦自憑。風雷潛會合，鬐鬣忽騰陵。泥滓辭河濁，煙霄見海澄。回瞻順流輩，誰敢望同升？ 起四句精悍。 結句太直太盡，然在試律可恕論。 西戎獻馬 周存 天馬從東道 ，皇威被遠戎 。來參八駿列 ，不假貳師功 。影別流沙路，嘶迎上苑風。望雲時蹀足，向月每爭雄。稟異才難狀，標奇志豈同？馳驅如見許，千里一朝通。 起四句，立言有體。三句、四句對法尤活變。 「望雲」，用「天馬 雲」意，「向月爭雄」，殊無所取。或曰：匈奴每以月滿進兵，此乃戎馬，故曰「向月爭雄」。亦太迂曲。 「標奇」句淺率。 緱山鶴 張仲素 羽客驂仙駕，將飛駐碧山。映松殘雪在，度嶺片雲還。清唳因風遠，高姿對水閒。笙歌憶天上，城郭嘆人間。幾變霜毛潔，方殊藻質班。蓬瀛如可到，逸翮詎難攀。 三、四句，比體。七、八句，警策之至。 《相鶴經》曰：「鶴百六十年不食生物，大毛落，氄毛生，潔白如雪。」九句、十句用此意。但牽於韻腳，語未自然。 越裳獻白雉 王若岩 素翟宛昭彰，遙遙自越裳。水晴朝映日，玉羽夜含霜。歲月三年遠，山川九譯長。來從碧海路，入見白雲鄉。作瑞興周后，登歌美漢皇。朝天資孝理，惠化且無疆。 前四句寫「白雉」，中四句寫「越裳獻」，後四句歸入頌揚。雖無甚警策，而通體穩愜。 題曰「越裳」，明言周事，似不應牽及漢皇，使端緒瞀亂。蓋九句點明出處結本題，十句遞入當代，以《東都賦》漢獲白雉譬之，故以孝怡之應為結穴，脈理實井然也。若張嗣初《白雲起封中》詩曰：「自葉堯年美，誰雲漢日同」，則作意斡旋，轉令語脈隔閡。 「宛昭彰」三字不佳。「碧海路」不切「越裳」，宜改曰「丹徼外」。 鶯出谷 錢可復 玉律陽和變，時禽羽翮新。載飛初出谷，一囀已驚人。拂柳已煙暖，沖花覺路春。摶風翻翰疾，向日弄吭頻。求友心何切？遷喬幸有因。華林高玉樹，棲托及芳辰。 「沖花覺路春」，五字千古。 鶯有聲，然「驚人」非鶯之聲也。鶯能飛，然「摶風」非鶯之飛也。皆鍊字不穩。凡摹形繪相，在於曲取其神。毫釐之失，千里之謬。以二句與第六句互參之，思過半矣。 鶯出谷 劉得仁 東風潛啟物，動息意皆新。此鳥從幽谷，依林報早春。出宮雖未久，振羽漸能頻。稍類沖天鶴，多隨折柳人。樽前時有語，花里晝藏身。若在穠華處，余禽不見親。 起四句一氣轉合，意思既高，魄力亦大。末二句，則晚唐粗獷語矣。 「樽前」字亦未穩。 振振鷺 李頻 有鳥生江浦，霜華作羽翰。君臣將比潔，朝野用為歡。月影林梢下，冰光水際殘。飛翻時共樂，飲啄道皆安。回翥宜高詠，群棲入靜看。由來鴛鷺侶，濟濟列千官。 先出正意，然後摹寫，此雙關題之變調。蓋神明於法，非定格所能拘也。佳在以「有鳥」二字領起，而次聯明出一「比」字，將正意攝入「有鳥」二字中，故以下仍可直接鳥寫。此筆妙也。無此筆，則一經說破，轉掉不過，不如用常格矣。 「群棲入靜看」，深得白鷺之神。 結二句，詞意俱竭。 出籠鶻 濮陽瓘 玉鏃分花袖，金鈴出彩籠。遙心長捧日，逸翰鎮生風。一點清霄里 ，千盤碧落中 。星眸隨狡兔，霜爪落飛鴻。每念提攜力 ，常懷搏擊功 。以君能惠好 ，不敢沒遙空 。 「一點青霄里」，五字入神。對句本作「千聲碧落中」，微嫌不及。秦澗泉前輩曰：「『聲』字乃『盤』字之誤，形相似也。」正此一字，神彩頓增。末四句意境不凡，不露干請之跡。 第三句不切本題，「捧日」非鶻之典故，亦非鶻之性情。 「玉鏃」二字未詳其意。考李賀《追賦畫江潭苑》詩曰「翦翅小鷹斜，絛根玉鏃花」，疑是飾鷹之具。 「遙」字復。 霜隼下晴皋 九皋霜氣勁，翔隼下初晴。風動閒雲卷，星馳白草平。稜稜方厲疾，肅肅自縱橫。掠地秋毫迥，投身逸翮輕。高墉全失影，逐雀乍飛聲。薄暮寒郊外，悠悠萬里情。 不及《出籠鶻》詩之精警，而寫「下」字亦頗有神。 「高墉」句貪切「隼」字，食古不化。「乍飛聲」三字不佳。 濮陽臧氏曰：「『稜稜』『肅肅』，亦帶霜氣。」 結亦善於干請，異乎搖尾乞憐。 明堂火珠 崔曙 正位開重屋，凌空出火珠。夜來雙月滿 ，曙後一星孤 。天淨光難滅，雲生望欲無。還如聖明代，國寶在名都。 火珠以銅為之，施於屋巔。劉肅《大唐新語》及《舊唐書》言之最詳，非蚌珠也。故有「雙月」「一星」「天淨」「雲生」之句。而結句以珠比之。坊本誤解為蚌珠，因改「還如」為「還知」，失之遠矣。 三、四當時以為警句。然此二句賦「火珠」，五、六即應點綴「明堂」，仍以空語敷衍，未免疏略。 玉卮無當 元稹 共惜連城寶，翻為無當卮。詎慚君子貴，深訝巧工隳。泛蟻功全少，如虹色不移。可憐殊礫石，何計辨糟醨？江海誠難滿，盤筵莫忘施。縱乖斟酌意，猶得奉光儀。 海鹽朱氏曰：「以『無當』合題意，以『玉卮』見身分，抑揚互用，運掉自如。」 韓非本意言玉卮無當，不如瓦卮有當。然試律之體有褒無貶，有訟無刺，不得不立意斡旋，此立言之體也。遇此種題，宜知此意。 「玉卮」與「無當」，全篇對舉，銖兩悉稱。三句、四句，從「玉卮」說到「無當」；五句、六句，即從「無當」挽到「玉卮」；七句、八句，又從「玉卮」說到「無當」；九句、十句，又從「無當」挽到「玉卮」。順逆住來，一絲不亂。入手當還題面，故三句、四句即承「無當」順說；下篇末當見作意，故末二句即接「玉卮」意作收。用法之密，始無以復加。 「巧工」，《英華》作「拙工」。「忘施」，《英華》作「妄施」。朱氏據本集改正，今從之。 「忘」字去聲。 玉聲如樂 潘存實 表質自堅貞，因人一扣鳴。靜將金並響，妙與樂同聲。杳杳疑風送，泠泠似曲成。韻含湘瑟切，音帶舜弦清。不獨藏虹氣，猶能暢物情。後夔如為聽，從此振琤琤。 重寫「聲如樂」三字，然「玉」字亦不容竟漏。起四句抱定「玉」字，中四句空寫「如」字，九句恐其脫母，仍急挽合「玉」字，法最周密。 五句「玉聲」也，六句「如樂」也，七句、八句，即從曲成寫下，次第分明。凡詩當句句相生。前後可以易置，非法也。 此「玉」自是佩玉之類，非樂中玉磬，故曰「如樂」。三句雲「金並響」，則竟為真磬矣，亦是語疵。 比喻之題最忌者，比中生比。如劉軻此題詩曰「佩想停仙步，泉疑咽夜聲」，既以樂比玉聲，又以泉聲比樂，輾轉牽引，題緒茫然。摩詰《清如玉壺冰》詩曰「氣似庭霜積」，亦同此病。 金在鎔 白行簡 巨橐方鎔物，洪爐欲範金。紫光看漸發，赤氣望逾深。焰爇晴雲變，煙浮晝景陰。堅剛由我性 ，鼓鑄任君心 。踴躍徒標異，沉潛自可欽。何當得成器，待叩向知音。 三句初鎔也，四句漸鎔也，五句、六句全鎔也。前半篇全寫題面，後半篇寫董子本意。隱然自寓，全不說破，此雙關題之善措筆者。 「沉潛」字，別無取義，不過為「踴躍」字反面。或曰取剛克之意，然隔題頗遠，不如改曰「精純」。 秋山極天淨 朱延齡 雨洗高秋淨 ，天臨大野閒 。蔥蘢清萬象 ，繚繞出層山 。日落千峰上 ，雲銷萬壑間 。綠蘿霜後翠，紅葉雨來殷。散彩輝吳甸，分形壓楚關。欲尋霄漢路，延首願登攀。 前半氣象萬千。「綠蘿」「紅葉」，寫「淨」字太狹。「吳甸」「楚關」，寫「極天」不出意。亦州府試作，即現景言之也，然終不佳。 「欲」字、「願」字相復。 日落山照曜 張謂 諸本俱作「落日山照曜」。考康樂《七里瀨》詩，實作「石淺水潺湲，日落山照耀」。 徘徊空山下，晼晚殘陽落。圓影過峰巒，半規入林薄。餘光徹群岫，亂彩分重壑。石鏡共澄明，岩光同照灼。棲禽去杳杳，夕煙生漠漠。此境誰復知？獨懷謝康樂。 首二句點題。三句、四句寫落日，綰定「山」字。五句、六句，日映山也。七句、八句，山為日所映也。九句、十句，以遠景渲染之。至此摹寫已盡，無可展拓，不能更以遠勢作結。因點題出處，以唱嘆收之，法律極細。 「岩光」不對「石鏡」，且復「光」字，必「嚴光」之訛。 監試蓮花峰 劉得仁 太華萬餘重 ，岧堯只此峰 。當秋倚寥泬 ，入望似芙蓉 。翠拔千尋直，青危一朵穠。氣分毛女秀，靈有羽人蹤。倒影非關路，流香激廟松。塵埃終不及，車馬自憧憧。 前半篇雄闊稱題，後四句辭意並拙，「流香」句尤謬。得仁試律，往往工於發端，而拙於收束。 日暖萬年枝 蔣防 新陽歸上苑，嘉樹獨含妍。散漫添和氣，曈曨卷曙煙。流輝宜聖日，接影貴芳年。自與恩光近 ，非關煦嫗偏 。結根誠得地 ，表壽願符天 。誰道陵寒質，從茲不曖然。 七句、八句，寫「日暖」。九句、十句，點綴「萬年枝」，極為警切。 「散漫」二字不穩，「流輝」句拙稚，「接影」句尤不可解。 此題 《英華 》載數詩 ，鄭師貞詩最劣 ，且自相矛盾 。註：如曰「逢時異赫曦」，又曰「薰風更共吹」。 郭求詩頗用意 ，然語太拙 。註：「若感恩渥厚」句，似雨露，不似日暖。「常屬棟樑賢」句，似松柏，不似萬年枝。「生植雖依地，光華只信天」，亦粗直，少蘊藉。 至約詩 ，字句妥適 ，而 「萬年枝 」三字竟脫 。惟此首瑕瑜不掩 ，故分別存之 。「曖然 」或作 「暖然 」，然皆不成語 。 貢院樓北新栽小松 李正封 青蒼初得地，華省植來新。尚帶山中色，猶含洞裡春。近樓依北戶，隱砌淨游塵。鶴壽應成蓋 ，龍形未有鱗 。為梁資大廈，封爵恥嬴秦。幸此觀光日，清風屢得親。 三句、四句，「新栽」也。五句、六句，「貢院樓北」也。七句、八句，「小松」也。九句、十句，以松自寓。十一句、十二句，以貢院作結。 「近樓」句，太淺率。「游塵」字不對「北戶」。 「大廈」「嬴秦」亦是借對。 濮陽臧氏曰：末句「清」「親」二字音重，「尚帶」「猶含」，亦微合掌。余按：「清」「親」二字，同一字母，韻家謂之雙聲。《切字圖》所云「廳剔、靈歷，是雙聲者也」，詩家謂之「旁紐」。《金針詩格》所云：「十字中有『田』字，又用『寅』『延』字，是犯者也。」齊王融有《雙聲詩》，《松陵集》皮、陸唱和亦有之。《東坡集》直名《吃語詩》，皆故以棘口為戲，其不諧音調可知。詩有平仄不差，而讀之終不流麗者，弊由於此。又如以「新」字為韻者，九字內更著「津」字之類，為大韻。句中韻相疊者，如「客子已乖離」之類，為小韻。「壬」「衽」「任」「人」之類，同用句中，為正紐。此沈約八病之四，雖無關程式，不必盡拘，亦不可不知，故因臧氏之說附論之。 華州試月中桂 張喬 與月轉鴻蒙 ，扶疏萬古同 。根非生下土 ，葉不墮秋風 。每以圓時足 ，還隨缺處空 。影高群木外 ，香滿一輪中 。未種丹霄日 ，應虛白兔宮 。何當因羽化 ，細得問元功 。 刻畫精警而自然超妙，純以神行。後四句接法矯變，遞入祈請無痕。試律中之絕高者。顧封人此題詩曰：「能齊大椿長，不與小山同。」亦頗警切。較此則如翦彩之花，持對春風紅紫矣。 西河《唐試帖》往往改竄失真，此詩點易數字，尤如規杖漆琴。 「下土」「秋風」，亦借對。 御溝新柳 杜荀鶴 律到玉溝春，溝邊柳色新。細籠穿禁水，輕拂入朝人。日麗韶光早，天低聖澤勻。谷鶯棲未穩，宮女畫難真。楚國空搖浪，隋堤暗惹塵。何如帝城裡，先得覆龍津。 著意「御溝」字、「新」字，不泛作「柳」詩。雖格韻未高，而審題在諸詩之上。 「律到」二字欠通，「天低」二字亦不穩，「宮女」句太纖。 末四句一氣開合，鉤剔「御溝」甚醒，亦使機局得生動。無名氏《壽星見》詩後四句曰：「甘露盈條降，非煙向日生。無如此嘉祉，率土荷秋成。」法亦同而語較拙。故詩中神致只爭吞吐間。 花發上林 王表 上苑春光早，繁花已滿林。笑迎明主仗，香拂美人簪。地接樓台近 ，天垂雨露深 。晴光來戲蝶，夕影動棲禽。欲托凌雲勢，先開捧日心。當知桃李樹 ，從此必成陰 。 獨孤授詩，世亦傳誦。然「無言當春日，閒笑任年華。潤色籠輕靄，晴光艷晚霞」，不如「笑迎」四句之切「上林」。「願君垂採摘，不使落風沙」，不如「當知」二句之立言有體。 「美人」字如泛指，則不切「上林」；如指嬪御，則立言無體，不免語病。 金谷園花發懷古 侯例 金谷千年後，春花發滿園。紅芳徒笑日，穠艷尚迎軒。雨濕輕光軟，風搖碎影翻。猶疑施錦障 ，堪嘆罷朱弦 。愁態鶯吟澀 ，啼容露綴繁 。殷勤問前事 ，桃李竟無言 。 無名氏起六句曰：「春風生梓澤，遲景映花林。欲問當年事，因傷此日心。繁華人已沒，桃李意何深？」極有氣格。然後六句但以尋常懷古詩，不如此詩句句不脫「花發」，且能點綴「金谷」。 「朱弦」，「弦」字，好 [1] 韻。然唐韻與今多不同，未可遽非。別本改為「朱紈」，「紈」亦寒韻字，同一好也，則從其有文義者矣。 芙蓉出水 陳至 菡萏迎秋吐，天搖映水濱。劍芒開寶匣，峰影寫蒲津。下照參差荇，高辭苒弱 。自當巢翠甲，非止戲赬鱗。莫以時先後 ，而言色故新 。芳香正堪玩 ，誰報涉江人 ？ 可雲「劍似芙蓉」，不得雲「芙蓉似劍」。可雲「峰似芙蓉」，不得雲「芙蓉似峰」。三句、四句，紕繆至極。「下照」四句刻意寫「出」字，亦覺墨痕不化。惟後四句居然高唱，足以擅場。 「翠甲」乃用千歲龜巢蓮葉事。別本作「翠羽」，非。 襞積錯雜，非詩也。章有章法，句有句法。而排偶鈍滯，亦非詩也。善作者鍊氣歸神，渾然無跡。次亦詞氣相輔，機法相生。初為詩者，不能翕闢自如。出落轉折之處，必先以虛字鉤接之。漸久漸熟，自能刊落虛字，精神轉運於空中，血脈周流於內際。如此詩後四句，即明露筋骨處也。 御園芳草 陸贄 陰陰御園裡，瑤草日光長。靃靡含煙霧，依稀帶夕陽。雨余荑更密，風暖蕙初香。擁仗緣馳道，乘輿入建章。濕煙搖不散 ，細影亂無行 。恆恐韶光晚，何人辨早芳。 十句傳神之筆，九句亦好。然「搖」字似「柳」不似「草」，改為「低」字更佳。 「陰陰」二字無著。 方士進恆春草 梁 東吳有靈草 ，生彼剡溪旁 。既亂莓苔色 ，仍連菡萏香 。掇之稱大藥 ，持以奉明王 。北闕顏彌駐 ，南山壽更長 。金膏從騁妙 ，石髓莫矜良 。儻使沾涓滴 ，還游不死方 。 方士進藥，事殊非體，措詞當有斟酌。前四句但賦「恆春草」，後六句但賦草之功用，「進」字惟五、六句一點，更不照應，識力絕高。 禮闈階前春草生 河畔雖同色，南宮淑景先。微開曳履處，常對講經前。得地風塵隔，依林雨露偏。已逢霜後改，初寄日華妍。影與叢蘭雜，榮將眾卉連。哲人如不薙，生意在芳年。 「微開」四句，寫「禮闈階前」。「已逢」四句，寫「春草生」。語俱清楚。惟起句意切而語突。六句「依林」二字，無意義，當必有訛。 劉得仁《鶯出谷》詩亦有「依林」字，然詠鶯則可，詠草無理。 「寄」字不佳。 春草凝露 張友正 蒼蒼芳草色，含露對青春。已賴陽和長 ，仍沾潤澤頻 。日臨殘未滴 ，風度欲成津 。蕙葉垂偏重 ，蘭叢洗轉新 。將行愁裛徑 ，欲采畏濡身 。獨愛池塘畔，清華遠襲人。 「蒼蒼」非春草，當改曰「萋萋」。三句承「春」，四句承「露」，一開一合，隨手脫卸。題重「凝露」，非詠春草也。中四句，刻畫「凝露」極細緻。「將行」二句，自存崖岸，蹊徑亦別。 春草碧色 殷文圭 因草含愁碧，芊綿南浦濱。萋萋如恨別，苒苒共傷春。疏雨煙華潤 ，斜陽細彩勻 。花黏繁斗錦，人藉軟勝茵。淺映宮池色，輕遮輦路塵。杜回如可結，誓作報恩身。 題出江淹《別賦》，故有「恨別」「傷春」之句。然此種題可不拘出處。 「疏雨」二字甚佳，不言「碧色」，而「碧色」在中。 末二句鄙陋至極，語意亦不相貫。 吳宮教戰 吳秘 客獻陳兵計 ，功成欲霸吳 。玉顏承將略，金殿賜軍符。轉旆風雲暗，鳴鼙錦繡趨。雪花頻落粉，香汗盡流珠。掩笑誰干令，嚴師必用誅。至今孫子法 ，猶可靜邊隅 。 題似香艷，然系武借事立威，實有正意可發，不容但作美人賦也。諸詩多雜鄙語，惟此起句、結句能見大意。 李都尉重陽日得蘇屬國書 白行簡 諸本俱作「李太尉」。考《漢書》，李陵擊匈奴時，實為騎都尉。 降虜意何如 ？窮荒九月初 。三秋異鄉節 ，一紙故人書 。對酒情無極 ，開緘思有餘 。感時空寂寞 ，懷舊幾躊躇 。雁盡平沙迥 ，煙銷大漠虛 。回頭向南望 ，掩淚對雙魚 。 重陽得書，不省何出，亦不省命題何意。詩則渾灝流轉，迥出諸試律之上。 此題頗難措語。就題還題，一字不著論斷，最善用筆。 早春送郎官出宰 張隨 仙郎今出宰，聖主下憂民。紫陌軒車送，丹墀雨露新。趨程猶犯雪，行縣正逢春。粉署時回首，銅章已在身。鳴琴化欲展，起草戀空頻。今日都門外，悠悠別漢臣。 「早春」紀其時，無所取義。五、六句一見足矣，亦略所當略也。 前十句極清整，惟結句詞意並竭。 東都父老望幸 薛存誠 鑾輿秦地久，羽衛洛陽空。彼土雖憑固，茲川乃得中。龍顏覲白日，鶴髮仰清風。望幸誠逾邈，懷來意不窮。昔因封泰岱 ，今佇躡維嵩 。天地心無異 ，神祇理亦同 。翠華翹渭北，玉檢候關東。眾願真難阻，明君早勒功。 起四句，提醒「東都」。五句至八句，寫「父老望幸」。後八句，就封禪泰山生波，氣局開闊，議論警拔，亦八韻中之佳作。 監試夜雨滴空階 喻鳧 霎霎復淒淒，飄松又灑槐。氣蒙蛛網檻 ，聲疊蘚花階 。古壁青燈動 ，深庭濕葉埋 。徐垂舊鴛瓦，競歷小茅齋。冷與陰蟲間 ，清將玉漏諧 。病身惟展轉，誰見此時懷？ 中有警句。第二句、第八句，皆無謂。第七句，以「舊鴛瓦」切「空階」，以「徐垂」切「滴」字，可謂拙極。「競歷」字尤拙，而不能不恕，取之韻窄故也。 作詩最藏拙者莫過於險韻。唐人試律，限險韻者至少，蓋主者深知甘苦，不使人巧於售欺。且如柳詩限「青」字，鷺詩限「明」字，皆非難押。而惠崇五易其稿，始得「淒煙一點明」句。萊公四押「青」字不倒，竟至閣筆。難易之故瞭然可悟矣。 昆明池織女石 童漢卿 一片昆明石 ，千秋織女名 。象星何皎皎 ，依水更盈盈 。苔作輕裾色，波為促杼聲。岸雲連鬢濕，沙月對眉生。有臉蓮同笑，無心鳥不驚。還如朝鏡里 ，形影兩分明 。 起結皆稱高唱。中三聯，惟「波為促杼聲」句稍切，余但似水邊偶人作婦人狀耳，「有臉」句尤鄙。向來句句讚美，非也。余嘗擬一篇曰：「池取天河象，仍標列宿名。至今傳織女，遺蹟在昆明。化石還相望，凌波似有情。疑當燒劫後，偶以落星成。何日橋方架？終年水自橫。定知心不轉，莫訝杼無聲。夜月初飛鵲，秋風欲動鯨。憑看獨立影，可讓漢傾城。」 曉過南宮聞太常新樂 陸贄 南宮聞古樂，拂曙聽初驚。煙靄遙迷處，絲桐暗辨名。節隨新律改，聲帶緒風輕。合雅將移俗，同和自感情。遠音兼曉漏，餘響過春城。九奏明初日 ，寥寥天地清 。 貢舉人謁先師聞雅樂，則先師為題之主宰，必不可略。「南宮聞樂」，則「南宮」別無意旨，不妨一點即過矣。言各有當，惟善審題意而已。 《楚詞》曰：「欸秋冬之緒風。」下文既有「春城」，上文又有「新律」，用此二字，殊不合，當由誤讀謝靈運詩。 「餘響」句頗佳，然猶凡樂可用。「九奏」二句，意境深遠，非雅樂不足以稱之，其故可思。 終南積雪 祖詠 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林表明霽色 ，城中增暮寒 。 三句寫積雪之狀，四句寫積雪之神，各隱然含「終南」二字。在隨口讀之，是積雪，非新雪；是高山積雪，非平原積雪。 試律體卑，作者率不屑留意。摩詰之「秋日懸清光，清如玉壺冰」，文昌之 《夏日可畏 》《行不由徑 》《反舌無聲 》，茂政之 《東郊迎春 》，昌黎之 《精衛銜石填海 》，柳州之 《觀慶雲圖 》，大抵疵累橫生 ，不足為訓 。是皆百里不治 ，不害其為龐士元者也 。後人震於盛名 ，曲為之說 ，是非倒置 ，疑誤宏多 。余於諸詩 ，率置不錄 。又試律佳句世所傳誦者 ，如張聿之 「郊原浮麥氣 」註：《首夏猶清和》 ，孫顧之 「臨水泫微明 」註：《清露被皋蘭》 ，顧偉之 「山寒響更深 」註：《雪夜聽猿吟》 ，喻鳧之 「幽點濺花勻 」註：《春雨如膏》 ，無名氏之 「水淨覺天秋 」註：《同志晦日昆明池泛舟》 ，張蕭遠之 「薄光全透日 ，殘色半銷春 」註：《履春冰》 ，何頻瑜之 「影添斜月白 ，光借夕陽寒 」註：《檣陰殘雪》 ，吳秘之 「碧疑煙彩入 ，紅是日華流 」註：《風光草際浮》 ，李程之 「風慢遊絲轉 ，天開遠水明 」註：《春台晴望》 ，劉得仁之 「欲語如調舌 ，初飛似畏人 」註：《鶯出谷》 ，王轂之 「淺深千里碧 ，高下一時春 」註：《春草碧色》 ，張季略之 「半見離宮出 ，才分遠水明 」註：《小苑春望宮池柳色》 ，陳通方之 「池柳晴初折 ，林鶯暖欲飛 」註：《春風扇微和》 ，沈亞之之 「鬥雞憐短草 ，乳燕傍高樓 」註：《春色滿皇州》 ，皆以全篇未稍削之 。附識於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