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 · 第二十一章
一
九月,希特勒侵略波蘭,於是歐洲也成為戰場了。歐洲的戰事醞釀了有一年之久,所以戰爭爆發之時,沒有任何一個人覺得意外。令人覺得意外的是,史達林與希特勒訂立的條約,使得蘇維埃的軍隊從東邊、希特勒的軍隊從西邊直驅而入波蘭的境內。這個事件所帶來的,不是他對戰爭的狂熱,而是大量的譏誚。各國當局者接受了這個事實,一般人也接受了這個事實。整個世界都生病了;那些滿腦子犬儒主義的人,無論是心智上、智力上或道德上都生病了。一般人帶著他們的道德原則對這個戰爭發生了興趣:一個有意義的戰爭。而對權力有興趣的政治家們都被害怕與恐懼緊緊地攫住了,恐懼使得他們像馬販子一樣毫無立場和原則可言。沒有人敢說這個戰爭是為了結束所有的戰爭而戰。因為這一代的人們太聰明了,他們無法相信以戰止戰的可能性。人們有足夠的血氣、勇氣同危險相抗衡,但是人們沒有勇氣去希望或計劃一個較美好的世界。政治就像販馬的交易一樣,如果有哪一國的政治不是販馬的交易,才是令人難以想像的。世界各地都有偉大的國家領袖,但是連一個二流的世界領袖都沒有。政治的馬販對著群眾中的英雄大聲歡呼、喝采;而英雄則自恃其能力與群眾的景仰而耀武揚威。從美國飛往中國的飛機,在紐約裝載了貨物後,經洛杉磯飛到中國去。同時,美國的廢鐵也不停地運載到日本去。沒有任何道德的原則,可以說明這些事實,湯姆唾棄這一切。勝利是必需的,但是光是勝利根本不夠,可是在勝利的地平在線仍是一片沉寂。人們需要的是一種有意義的勝利,而政治家們的回答是迎合的微笑與一聲嘆息,嘆息之後就是一片沉寂。而期待更美好世界的人們,只好放棄他們對政治家所抱的希望,自己切心地盼著、等著,並且將自己的希望當成這個戰爭的意義。
美國當時沒有參戰,但是紐約市的萬國博覽會也充滿了戰爭的緊張氣息。展覽會象徵著各國在戰爭的世界中的團結一致。南美、亞洲、歐洲的國家各以一臨時的建築物來代表他們的國家。而和平之宮則是充滿色彩的盛會的大舞台,各國輪流地舉行遊行,特別是遇到該國的節日之時。
二
九月的一天下午,湯姆從學校回來後就在廚房內洗盤子,伊娃按亮了紅、綠、藍三個燈。湯姆以為是艾絲來餐館了,就沖了出去。但是來的人不是艾絲。
二哥帶著席茵·透伊,以及小寶寶回來了。這對他們來說真是意外極了。馮太太常叫二哥帶席茵·透伊回來看看家人,但二哥從來沒帶她回來過。在下午時刻顧客很少,所以一家人都出來歡迎他們,彷佛他們難得有親戚來拜訪似的。
「哈囉!大家好。」二哥微笑著說。他硬挺的領口上打著領結,還配了一件活動的胸襟。二哥向來都穿硬領的襯衫,但是佩戴胸襟倒還是第一次,所以一定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一家人都高興地圍在席茵·透伊和小寶寶的四周。
「你碰到什麼機運了?」
「快跟我道賀吧!」二哥說,「我升職了,我將被派到底特律、克里夫蘭、辛辛那提各大城市去,一切都由公司付賬。山弟很夠朋友,他提拔我,公司也對我有信心。山弟上個星期對我說:『你的工作做得很突出,唐人街附近的中國社團差不多都買了你的保險單。你想多賺一點錢嗎?』我就說:『當然,我當然希望多賺點錢。』山弟說他和老闆談過了,他每個星期加我二十五元的薪水,叫我負責俄亥俄州、賓夕法尼亞州和瑪利蘭州的業務。如果紐澤西州還沒有派別人去的話,他也要把紐澤西州的業務讓我負責的。他們一向都派美國人去其它州,但是這次他們派我去。我一路上就可以賺個幾千元的佣金——而且旅途中一切都是公司付賬。」
「你們不以他為傲嗎?」席茵·透伊說,她看起來非常快樂的樣子。全家人都很高興聽到佛萊迪高升的消息,都向他道賀了。
「我的工作範圍是從紐約下城區開始到三十四街的地方。這等於是旅行一樣,大約一個月就可以回來了。我不在的時候,席茵可能覺得寂寞,我希望你們照顧她。」
「我會很好的。」席茵·透伊說,「山弟會照顧我,我希望我能常來看看你們,但是帶著孩子實在不方便。」
「山弟是誰?」佛羅拉問。
「山弟·鮑爾。」二哥回答,「記不記得我請你們吃晚飯時他也在場?他是我的直接上司,他提拔我來做這個工作的。」
「我很高興你能感激他!」他的妻子說。
「你開車子去嗎?」湯姆問。
「不,為什麼要開車去?席茵需要用的,我把車子留給她用。」
「她不用車子的時候,我能不能去學開車子?我是很好的機械師,你是知道的。我想我會很快地學會了。」
「你當然可以去,席茵會教你。」
「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席茵,如果你覺得寂寞,就到這裡來。這裡就是你的家。天啊!馮家真是弄得不錯!伊娃,你要到大學念書。湯姆馬上就變成工程師!我真以我的家庭為榮。」
伊娃張大手臂誇張地說:「是的,佛烈德利克.a.t.馮以他的家庭為榮。」
大家都笑了,每一個人都覺得很快樂。
三
婦女委員會又忙碌起來了,十月十日雙十節轉眼就來臨了,而且這一天就是萬國博覽會中的中國日。中國人預備舉行一次盛大的遊行,唐人街的人們決定盡最大的努力來準備一個精采的節目。慈善中心是籌備總部,他們負責基金的籌備以及分派工作。婦女委員會的工作是將所有的中國婦女、少女組織起來。
艾絲和伊娃在她們能撥出來的時間內都忙得不可開交。她們已經將聖誕卡分送到美國、加拿大、古巴、墨西哥和南美各國的各個城市中出售,賺來的錢是為了營救中國戰爭中的孤兒。她們和往常一樣,總有三四個人在組織中負責一切事物,而其它的人則去參加開會。可是喚起紐約市所有的中國婦女,並不是可以在辦公室中解決的工作。
這個戰爭事實上已經使得唐人街的中國婦女產生了社會性的改變。婦女委員會中包括許多使用英文的中國婦女和她們的女兒,還有婦女愛國團中不說英文的婦女。婦女愛國團本來是一個沉寂的組織,從一九三七年中日戰爭爆發後才活躍起來,它的成立是在一九三二年日本侵略上海市時,六個月後戰爭結束了,它也就進入了冬眠期。基督教女青年會的唐人街分會,並沒有引起婦女的注意,這裡的家庭主婦都太忙了,而沒想到參加英語社團的活動。這些家庭主婦如果出門的話,一定是去參加婚禮、葬禮、生日宴會或探望生病的親戚。要不然她們一定是在家裡忙著管孩子和做菜。但是戰爭一發生後,她們就從家裡走出來了。
是的,唐人街的婦女都走出家門了,她們忙著參加開會。生平第一次她們不回家為家人做晚飯。「讓他們自己煮,或是到餐館去吃一頓吧!」
在紐約市中,有三百多個中國婦女。大多數的婦女可以用電話聯絡,報紙的提示很容易被疏忽了。但是喚起所有的婦女參加遊行,不比尋常的個人接觸,還需要極大的技巧。如果你真能用電話,說動了上城區、市區或下城區的婦女,算是不錯了,但是你不能老用電話來進行。會員中也沒有一份完全的電話號碼錶。有些人有電話沒錯,可是她們在電話簿中的名字是:「陳愛迪的母親」、「李喬治的妻子」、「何亨利的二嬸」。誰是何亨利的二嬸?也許有人知道。何亨利有電話嗎?她們又不能不通知她遊行的事。如果她事後說,沒有通知她參加遊行,誰能負起這個責任?所以婦女會的人只好在電話號碼簿中查看,但是效果並不好,她們決定先打電話給陳愛迪的母親和何亨利的二嬸。
何亨利的二嬸住在百老匯那一帶的上城區,第一百八十街上。這是談公事的電話,但是從來沒有一個談公事的電話會像這一個一樣。何亨利的二嬸被她們的邀請感動得無以復加,她滔滔不絕地談著,使得打電話的人連放下話筒用餐的時間都耽誤了。這位代表不得不打斷她的話題,告罪地掛上話筒。下午再繼續打下一個電話,陳愛迪的母親找到了,她詢問了一大堆事情後,才透露她住在三十八街的森林山區。
馮太太很難抽出時間來,有時她也從百忙之中抽空去幫點兒忙。一天郝奶奶來找她一起去勸募時,馮太太覺得她非去不可。郝奶奶的年齡跟馮太太差不多大,但是她的正式名字就是「郝奶奶」三個字,她在唐人街算起來也是小有名氣。她很少去勸募——這也是一個好理由——所以她從餐館出來時,總是能收到一張十元的鈔票,有時還外帶一碗湯麵。
馮太太跟郝奶奶從一家餐館出來後,馮太太立刻吐了一口口水:「他們把那種東西叫做麵條湯!我看只是洗碗水加些醬油而已!呸!」
訪問了另一家餐館後,馮太太又發表她的高見了:「你嘗了他們的白斬雞沒有?簡直就像煮過的棉花一樣。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他們把雞的味道都煮出來了,把湯拿去做別的菜。他們居然敢把渣滓放在盤裡端出來?這就是白斬雞?」
「但是洪福餐廳不錯!」郝奶奶說。
「那家還可以忍受一點兒!」馮太太用一種不太情願的腔調承認了。
她們一邊走下去,馮太太也一邊注意哪些餐館弄得好,哪些餐館弄得差。
所以,紐約市的每一個婦女都很有面子,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希望在別人面前失面子,超過一千人的遊行隊伍就這樣組織起來了,其中包括了二百五十名的婦女。
四
湯姆去席茵·透伊那裡學開車,他也想弄明白為什麼二哥並不很想把二嫂帶回家,看看二嫂怎麼說。
「你二哥看到女人就著迷。」在湯姆第一次坐上駕駛的位置學開車,不到十分鐘內,席茵就這樣對湯姆說,「把離合器慢慢放開,否則車子會猛一下衝出去。如果他跟一個漂亮的女孩在一起,我就不能離開他半個鐘頭以上。保持直線行駛,是的,這樣好多了。我們不再到夜總會去,或是去跳舞,你的手把好方向盤。為什麼?我連最好的朋友跟他相處十分鐘都無法信任他。我有沒有告訴你維姬的事情?她有時會來看我們,她是一個很好的朋友,自己一個人住在紐約,她的父母住在北卡羅萊納那兒。這裡是一個急轉彎,你做得好極了。我不了解你二哥,小心!那邊有輛車子開過來了。我告訴你,有一次他告訴我他必須去波士頓一趟,整晚都沒有回來,但是他就在紐約市里。山弟告訴我的。」
「山弟?」
「對,山弟·鮑爾。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這些事情告訴你。不要跟別人講啊!我不想到你家去訴苦、去埋怨。」
湯姆倒是覺得很意外。
「你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我是他的弟弟,他難道不愛你嗎?」
「他當然愛我。如果不跟他結婚的話,他是一個很好的情人。我們吵了又好,好了又吵。湯姆,我告訴你。我覺得一個男人結婚後,應該要顧家才對。你以為呢?我們相愛著……我想我們是相愛的。」她的聲音有點兒傷感。
「是的,當然他是瘋狂地愛著我的。」她強調著好像要使自己能確信似的。「可是我整天坐在家裡看顧著寶寶,他一回到家就發牢騷。如果我回嘴罵他的話,他就出去,還狠狠地摔上門,可是他仍然是愛我的,我知道這點。」
「你怎麼會知道呢?」
「從他吻我的方式上。」
湯姆的車子開得很好了,有時他就借了車子自己開出去。一天晚上,湯姆來還車子,他按了席茵·透伊公寓的門鈴。門虛掩著,他走進去,聽到席茵·透伊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外面是誰?」
「是我,」湯姆說,「我來還你車子的鑰匙。」
「車子在那裡嗎?」
「是的,我把它停在外面。」
「沒有關係,你把鑰匙放在駕駛座的墊子下面。」
「二嫂,我有點兒事情想跟你談。我能不能上樓去?」
「現在很晚了,你為什麼不早上來?」
「只要幾分鐘就好了。」
「好吧!你上來吧!」
席茵·透伊在樓梯口等他,身上穿著家居長袍,一面梳著她的頭髮,一面問:「什麼事情?」
「慈善中心希望你能在雙十節時,去世界博覽會的遊行中帶隊。他們叫我來跟你談的。」
「可是,誰照顧寶寶呢?」
湯姆說,婦女委員會一定會找個人來照顧小孩。席茵·透伊沒有邀請他進去,湯姆就把鑰匙交給她了。
他下樓的時候,聽到門後有男人的咳嗽聲,他很快地下樓了。他並不想發現任何使他意外的事情,但是他不能忍受這種事情。他在街上逗留著並且抬頭看著亮亮的窗口。他剛剛聽到了男人的聲音,想弄清楚怎麼回事。大約十五分鐘後,電燈熄了,也許他剛才聽錯了。
他正想開始邁開步子往回走時,看到席茵·透伊穿著晚禮服走出來,後面跟著一個男人。湯姆躲在一家公寓門邊的暗角里,看到他們兩個人上車把車子開走了。這個男人,湯姆想,一定是山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