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藩鎮演義 · 第四回 大同鎮一舉肅清 河東道五遭荼毒

話說黃巢自蘄州出來,帶領弟兄往鄆州進發。仙芝打探明白,也不來追趕,自己和尚君長等沿江而上,去打鄂州。二人自此分離了許久,不在話上。書中再表一位英雄出來,這位英雄姓李名克用,原是沙陀人氏,本姓朱邪,父名國昌。當年討平賊寇龐勛功勞最大,賜了李姓。這李國昌現充振武節度使,克用是他的三子,自幼生得一表非凡,十分英武,長身玉立,大耳方腮,又且天生忠孝性成,時人莫及。只是一件美中不足,少時左目失調,神光微眇,軍民人等愛敬之餘,取了一個綽號,名曰獨眼龍。現年二十二歲,朝廷命他作沙陀副兵馬使,駐紮在蔚州。這位李爺見王仙芝黃巢等擾亂中原,心中十分憂慮,一日來到雲州,與那正兵馬使李盡忠商量道:「方今天下大亂,王仙芝黃巢等擾亂中原,雖然一時犯不到我們代北來,但二賊是個流寇,行蹤無定的。且朝廷每每調派各道軍馬會同攻剿,我們也不能不作一個準備。再者軍士們藉此勤加教練,也免至荒怠起來。」那李正使聽了,十分贊成,便命克用統率著教練。克用領命,每日將人馬整頓得十分齊備,只等朝廷詔令下來,便要討伐賊寇。一日又請那正使前來閱操,這李盡忠見了軍士們如此雄壯,器械又這般精強,心下十分歡喜,閱畢回來,一路上嘆念不已。忽又想著:自己才能家世,俱不及他。值此天下大亂,便起了一個良禽擇木的念頭。 這年正是干符四年的冬季,轉瞬間殘年已過到了元日。盡忠便召集幾個心腹軍官開了一個密秘會議、你道那幾個軍官呢?一個姓康名君立,一個姓薛名志勤,一個姓程名懷信,一個姓李名存璋。不一時來到後堂,那李盡忠坐了主席,對眾人道:「方今王黃二盜大亂中原,朝廷號令不復行於四方,此乃英雄豪傑立功名富貴之秋也。我等雖然各擁重兵,只是學識有限,名望不高,不足以號召天下。值此風雲際會之期,而無龍鳳攀附之地,坐視駒光虛度,弄得老大無成,豈不可嘆嗎?弟每值流年更換,不覺悲從中來。想諸君振翮待鳴,必同此心理。我見副兵馬使勇冠諸軍,其尊人振武節度使功大官高,名聞天下。若輔以舉事,代北不足平也。諸君以為何如?」原來那四將都與克用最好,聽了此話,一齊贊成。盡忠又道:「今歲代北荐饑,大同防禦使段文楚,本兼水陸發運使,全不實心任職,弄得漕運不繼,一味的剋扣軍糧。今年這樣寒冷,他將軍衣等件全用舊棉作成,又按新價報官,於中取利,代北軍士們饑寒怨怒,恨之刺骨。康兄你尚能言,何不潛往蔚州,說那副兵馬使一同起兵,乘此機會誅了文楚,推他作個防禦使,我們代北軍馬從此統一,再無他項監督之人,那件大事自然更易舉行了。」那康君立領命,一馬來到蔚州,見了克用,敘禮已罷,便向克用說道:「方今天下大亂,天子將邊事付與我們。今年偶然饑荒,段文楚那廝還削奪我們的衣糧,弄得邊軍個個饑寒交迫,人心逞動。推其用心,意在激成兵變,使我等獲罪朝廷。我等雖愚,焉能守死?公家父子素以威德服邊人,我已得正使贊同,敢請副使一同興兵,共誅虐帥!」克用聽了,正以部下饑寒喧噪,無法調停,大有允意。便對君立道:「吾父現在振武,事關重大,等我稟報後再行。」君立道:「副使差矣,從來機事貴密,若往振武,事必泄露。文楚得知做了準備,反不易取勝。副使如以此事可行,何必千里稟命呢?以末將料之,公與正使同心合力,誅那文楚已自有餘。」克用點首應允,當請君立復命,約於上元夜在雲州會同起事。君立去後,過了幾日,便到上元。那正使李盡忠趁著月明人鬧,帶領部下人馬先攻雲州的牙城。文楚聞得有變,正擬調兵防禦,那知帳下兵士們受他的虐待,巴不得有事打個內應外合,誰肯出力?待他分派已畢,那城門早開放了,李盡忠等進來,將文楚及督糧官柳漢璋一同縛住,下在獄中。二更時分,克用率著萬人前來鎮壓,在鬥雞台紮下了大營。盡忠便遣人送了符印,請克用暫為防禦留後,克用推辭幾次,眾人不依,只得受了。次日盡忠又將文楚等送到鬥雞台下,克用命斬首示眾。那些軍人因恨文楚剋扣他的衣糧,將他屍首剮了,煮得爛爛的,吃一個飽,剩下的骨骸都踏成碎粉。克用原擬斬首之後備棺掩埋,見了軍士們如此,只得作罷。可憐赫赫一個防禦使,只因剋扣軍糧,激成眾怒,弄得死無葬身之地。這也是他自作自受了。 且說眾軍感激克用除了大害,表求朝廷實升克用為大同防禦使。這個消息傳到振武,被他父親李國昌聞得,十分大怒,便對夫人說道:「不想你我生下這個不孝的逆子!也學時下軍人,殺了防使自作留後,做出這等不忠的勾當來。我今上表朝廷,請國家另派他人,教他白鬧一回,滅滅他的性氣!」忙即日修表申奏朝廷,請另簡賢員前往接替。若克用違命,臣請帥本道兵討之,終不愛一子以負國家。朝廷聽得克用殺了防使自為留後,正在無法可施,今見國昌如此主張,便增了幾分膽量,忙派司農卿支詳為大同軍宣慰使,先教國昌跟克用說朝廷派的人,教他千萬不要擋駕,如能照常迎候,另升克用一官,必使他稱心愜意。次日又派太僕卿盧簡方為大同防禦使,這盧簡方奉命之後,那敢到任,預先派遣能員從事疏通,等到四月尚無結果。朝廷為威信起見,使出一個巧著來,將大同防禦使改為節度使,以盧簡方為振武節度使,調李國昌為大同節度使。他想克用為人最孝,國昌前去接任,自然不能抗拒;即令軍士們發生衝突,憑他父子二人自相殘殺傷,不失一個以毒攻毒之計。地方縻亂,且自由他。盧簡方得知此計,十分歡喜,即日趕到振武去上任。那知這種計劃,早被克用看破,趕緊稟知國昌,並說朝廷全不念大人功勞,今日不獨置男於死地,並且將大人數年經營之根據一併取消。望求大人早早作主。國昌原是個直心直腸的人,見了朝廷此種詭計,不覺大怒。等待使命到來,將那制書撕得粉碎,監軍前來勸阻,被他性發,一刀殺了,索性與克用合兵,破了遮虜軍,進擊寧武及岢嵐軍。這盧簡方興興頭頭,滿擬做一回振武節度使,誰知行至嵐州,聽了此種信息,不敢前行,知道這場禍事不小,連急帶氣,又受了道路的風霜,忽然得個急症,一夜而亡。 那晉陽城內,河東節度使竇澣,聞得克用來攻,盧簡方又死,不由的心慌,便先派了地方團練兵修整晉陽的城池,又命都押牙康傳圭帶領民團,前赴代州防守。那些民團個個懼怕李家父子,都不肯去。康傳圭連催帶勸的出發,行到城北,大家歇下,要求發個優賞。那時河東府庫空竭,竇澣遣都虞候鄧虔前往慰諭,鄧虔擺著代表的架子,對眾人說了一篇官話。那些民團見了無錢,已都有氣,又聽了他這篇空話,越發的火上加油,蜂擁上前將那鄧虔三拳兩腳的打死,放在一個破床板上,抬到城中來。竇澣聞信,只得親自出來慰諭一番。那民團中走出幾人說道:「今日節使親自慰諭,我等十分感激。惟代州離此數百里,無餉無錢,難以前往。總求節使設法發我等一個雙餉罷。」竇澣聽了,也是無法,庫中本自無錢,只得著差官們往城中,請那些富商來借錢。這幾位富商已被節使借得不少,有心要不借與他,又恐兵士們變亂起來,也是搶掠一空。商量著借了五萬繒錢,竇節使拿來,買了些布,湊著放與眾人,每人給錢三百,給布一端,方才了事。自己想道:這個窮節度使,有甚麼好處!長此挪借下來,還要帶累我的老本。眼見得李克用要來攻打,這個擔驚受怕賠錢的官,真不願做。上了一個辭職表,朝廷派了昭義節度使曹翔來做河東節度使。這曹節使到任,先要立個下馬威,風忙捕民團中為首殺了鄧虔的十三個人,盡都拿來殺了。又有那義成軍來到晉陽援助,尚未解甲,即譁噪著求賞。這曹節使也斬了十餘人,平了風潮,便請義成、忠武、昭義、河陽四路兵馬,集中晉陽以御沙陀。那時克用已破了岢嵐軍的羅城,曹翔的先鋒軍又打敗了,晉陽聞信,只得閉城防守。曹翔氣憤憤的臥病在床,誰知民團及義成軍被他殺了多人,心中懷恨,正議報仇,城中惟有昭義軍駐紮最多,余者均開往前敵去了,便派人往說昭義軍兵士道:「沙陀兵指日來到城下,節使現又臥病在床,焉能防禦?我們不定死在那一天呢!莫如搶了晉陽,各自回鄉,圖個下半世的快樂。阿哥們以為何如?」那時兵心最壞,聽得說個搶字,人人歡樂,各自拿刀執棒,向熱鬧街市中真箇做起來。民團中人乘勢跑到節度使署,打散了衛兵,衝到上房,殺了曹翔。可憐這位節使到任纔止兩月,因要立個下馬威風,竟遭殺身之禍。 克用聞得,力攻岢嵐。岢嵐軍見了晉陽已亂,均無斗心,翻城相應。克用得了岢嵐,進攻洪谷,河東宣慰使崔季康與昭義節度使李鈞前往救援,又被克用戰敗,李鈞被亂兵射死。那昭義兵退至代州,又無主將,落得把個代州剽掠一空,跑回上黨去了。這崔季康見李鈞已死,又調駐紮河東的軍馬前往抵禦,軍士們行到靜樂,因發餉不平,殺了孔目官石裕。崔季康用正言壓制,那裡肯聽。季康見勢不好,逃歸晉陽,亂兵還不饒他,追到城邊,都頭張鍇、郭昢攻破城門,跑入府里殺了崔季康,方才完事。朝廷見河東軍人接二連三的因軍餉滋事,克用父子攻打又急,想著重賞一回以示鼓勵,便派了中使勑賜河東軍士銀五萬兩,由孔目官王敬發放,按著等級分配多寡。誰知牙將賀公雅所部士卒,因分得少了,氣憤不服。那賀公雅對著眾軍道:「皇上賜我們的銀子,應該平分。偏是這姓王的要分出許多等級,我們得著這幾兩銀子,吃飯不飽喝酒不醉,要他何用!現放著錦繡一個晉陽,何不發他一個大財呢。」眾軍聽了,都說道:「牙將說得是!別的營里有什麼特別的功勞,該得多些?我們守著這點口糧,那一年能發一宗財啊。」說著真箇一齊動起手來,連搶帶燒,將晉陽的三城更弄得摧殘難看了。原來唐朝自高祖起義晉陽,後來太宗命李績築了三城,作為北都,十分宏壯。當日軍士們焚掠已畢,並不逃走,又將那孔目官王敬捉住,送到馬步司中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