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卡洛斯 · 第三幕

〔國王的寢宮。 第一場 〔床頭柜上燃著兩支蠟燭。臥室的後方跪著幾名侍童,已經睡去。國王上衣已脫下,站在桌前,一條胳臂扶著軟椅,一副沉思的樣子。在他面前放著一枚裝肖像的小徽章和幾張紙。 國王: 誰能否認, 她平素是個耽於空想的女人?我從來沒能把愛給予她。 但是——她似乎感到過這種欠缺嗎? 現在已經證明,她虛偽成性。 (說到這裡,他做了一個動作,使他清醒過來。他迷亂地抬頭一看) 我在哪裡? 這裡除了國王就沒有人清醒?——什麼? 蠟燭已快燃盡?可是還未破曉? 我已睡意盡消。老天爺, 算我已睡了一覺。一個國王 沒有時間去把失去的夜晚補上; 現在我已清醒,白天儘管來臨。 (他吹滅蠟燭,拉開窗簾。——他來回踱步時發現正在熟睡的侍童,他在他們面前默立了片刻;然後拉鈴) 也許還有人 睡在我的前廳嗎? 第二場 〔國王。勒爾瑪伯爵。 勒爾瑪伯爵(看見國王,驚愕地): 陛下 御體欠安嗎? 國王: 左邊的亭子裡 有燭燈光影。您沒聽見 嘈雜的聲音? 勒爾瑪伯爵: 沒有聽見,陛下。 國王: 沒有聽見?怎麼?這麼說我只是做了場夢? 這事的發生,不會純屬偶然。 不是王后住在那邊? 勒爾瑪伯爵: 是的,陛下。 國王: 夢境使我驚慌。 以後一到晚上那邊要加雙崗, 聽見了嗎?但是要做得保密, 悄悄進行。我不願意—— 您用眼睛在審視我嗎? 勒爾瑪伯爵: 我發現 有隻眼睛發炎,請求得到安眠。 國王陛下,我是否可以斗膽請您 想一想珍貴美好的生活,請您 想一想眾多百姓,他們會懷著 擔驚受怕的迷惘神情,在您臉上看到 徹夜不眠的痕跡。只在拂曉時分 有短短兩個小時的安息—— 國王(眼神迷惘): 安息? 我在埃斯科里亞爾[46]找到安息。—— 國王安睡,就失去王冠, 男人安睡,就失去他女人的心,——不,不! 這是污衊——不是一個女子, 一個女子在我耳邊悄聲訴說這事? 女人的名字就叫做污衊。罪行未經 男人證實,這罪行還不能確認。 (對那些已經完全清醒的侍童) 傳阿爾巴公爵! (侍童下) 走近一點,伯爵! 這是真的嗎? (他在伯爵面前站住,仔細打量伯爵) 啊,只充當一瞬間 全知的上帝!——向我發誓,這可是真的? 我受人欺騙?我被人欺騙?這可是真的? 勒爾瑪伯爵: 我偉大的國王陛下 我傑出的國王陛下—— 國王(往後直退): 國王!只是國王, 又是國王!——除了空洞無物的迴響, 就沒有更好的回答?我敲擊 這塊山岩,想要獲得泉水清清 來止住我的乾渴,熾熱猶如熱病—— 可他給我的卻是火燙的黃金。 勒爾瑪伯爵: 什麼是真的,國王陛下? 國王: 沒什麼,沒什麼。下去,下去吧。 (伯爵想要離去,國王又一次把他叫回來) 您已結婚? 已當上了父親?是吧? 勒爾瑪伯爵: 是的,陛下。 國王: 您結了婚,可是還能冒險,在您 主人這裡守衛整整一夜,您的頭髮 已呈銀灰,您竟相信您妻子的忠貞, 並不為此心慌臉紅? 啊,回家去吧。您正好碰見她 摟在您兒子的懷裡,干亂倫的行徑。 相信您的國王,去吧——您站在那裡萬分驚愕? 望著我意味深長?——因為我, 我自己也一頭灰發? 不幸的傢伙,好好想想。王后們 不會玷污她們的美德。您若 對此表示懷疑,就必死無疑—— 勒爾瑪伯爵(激烈地): 誰會懷疑? 在國王陛下統治的所有的國家裡, 誰會這樣放肆,對這天使般的美德 發出這樣惡毒的懷疑? 把無與倫比的王后這樣貶抑—— 國王: 無與倫比的王后? 這麼說也是您無與倫比的王后?我覺得, 她在我的身邊有著非常熱心的朋友。 這想必叫她破費了不少——遠遠超過 她的支付能力,這我知道。 您可以走了。去把阿爾巴公爵叫來。 勒爾瑪伯爵: 我已經聽見他就在前廳—— (正打算退下) 國王(用變得柔和的聲調): 伯爵!——您先前 看到的,大概是真的吧。 我一夜未眠,頭腦發燙。——請忘記 我在白日夢中說的話。您聽見了嗎? 忘了它吧,我是您仁慈的國王陛下。 (他伸手給勒爾瑪伯爵親吻。伯爵下,給封·阿爾巴公爵打開房門) 第三場 〔國王和封·阿爾巴公爵。 阿爾巴公爵(走近國王,心裡忐忑不安): 在這樣不同尋常的時刻, 給我一道這樣意想不到的聖旨? (仔細觀察國王之後,愕然) 這樣的臉色—— 國王(坐下,拿起桌上的那個小像章,默默無言地長時間凝視公爵): 這麼說的確真實無誤? 我已經沒有忠實的臣僕? 阿爾巴公爵(神情驚愕地站住): 怎麼? 國王: 我受到了致命的傷害——這事大家全都知道, 可是沒人向我發出警告! 阿爾巴公爵(目光驚訝): 對國王 陛下的侮辱竟然逃過 我的眼睛? 國王(把信件遞給他): 您認出這是誰的筆跡? 阿爾巴公爵: 這是 唐·卡洛斯的筆跡。 國王(停頓片刻,目光犀利地觀察公爵): 您還什麼都沒有估計出來? 您不是警告我要注意他的勃勃野心? 難道僅僅是他的野心 會讓我嚇得發抖,膽戰心驚? 阿爾巴公爵: 野心是個非常博大—— 非常寬泛的字眼,還有許多東西 可以容納在裡面。 國王: 您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要向我披露? 阿爾巴公爵(沉默片刻,帶著城府很深的表情): 陛下 深知我警覺,把王國託付給我。 我有責任把我所知的極端秘密的事情 和我深入精細的看法稟告國王陛下。 我其他的估計我所想所知的一切, 則屬於我自己。這是被出賣的奴隸, 世上君王們的臣僕 有權保留的最神聖的領地。—— 並不是我們心裡洞若觀火的 所有事情都已成熟,可以稟告王上。 倘若他想讓自己的願望得到滿足, 我只好恭請陛下,不要作為主子 把問題提出。 國王(把信件遞給他): 您讀一讀吧。 阿爾巴公爵(念信,驚恐地轉向國王): 是哪個 瘋子,把這張該死的信紙 傳到陛下手裡? 國王: 什麼? 這麼說,您知道,信中內容指的是誰? 據我所知,信上避免提及此人的名諱。 阿爾巴公爵(心慌意亂地直往後退): 我剛才嘴快失言。 國王: 您知道? 阿爾巴公爵(思索片刻): 話已出口。 我的主子下令——我不能再往後退—— 我不否認——我認得此人是誰。 國王(又驚慌又激動地站立起來): 啊,可怕的復仇之神啊! 請幫我想出一種新的死法!—— 事情是這樣清楚明白,眾所周知, 這樣聲傳四方,人們一眼就可猜出 不消進行考查,——這實在 過分已極!這事我竟一無所知!一無所知! 我竟是最後一個發現這事! 在我整個王國里,我是最後一個獲悉! 阿爾巴公爵(匍匐在國王腳下): 是的,我承認有罪, 無比仁慈的君王。我無比羞愧, 國王陛下的榮譽、公正和真理 爭先恐後大聲疾呼, 催我開口說話的時候, 我卻膽怯地自作聰明一字不吐—— 因為大家都想保持沉默—— 因為美麗的魔力把所有男人的舌頭 全都拴住,那就讓我冒險,我來開口; 儘管我知道,兒子的阿諛奉承 發誓賭咒,妻子的嬌媚誘人, 淚水直流—— 國王(迅速而激烈地): 起來。 我以國王的名義擔保——起來。 說吧,不要害怕。 阿爾巴公爵(起立): 我王陛下 也許還記得在阿朗胡哀茲 御花園裡發生的那件事。陛下發現 王后獨自一人,呆在一座偏僻的 小亭子裡——目光慌亂—— 她的宮女全都不在身邊。 國王: 哈! 我將聽到什麼啊?接著說! 阿爾巴公爵: 封·蒙德卡爾 侯爵夫人遭到放逐,流亡到外國,因為她 寬宏大量代人受過,迅速為王后 做出犧牲——現在我們得悉詳情—— 侯爵夫人其實並無過錯, 她只是奉命離開王后。 王子在那兒呆過。 國王(驚恐地霍然跳起): 在那兒呆過, 這麼說—— 阿爾巴公爵: 在沙地上有一個男人的腳印, 從亭子左邊的進口處 一直引向岩洞,那裡還留下 太子丟失的一塊手帕, 立即引起了人們的懷疑。 園丁在那裡遇到過王子殿下, 這幾乎就是國王陛下 在亭子裡出現的時候, 算算時間,分秒不差。 國王(從陰暗的沉思中驚醒): 我當時 顯出困惑,她便流淚!使我 在滿朝文武面前面紅耳赤! 為我自己感到羞愧——上帝啊! 我當時就像在受審判,站在 她的美德面前無言以對—— (長時間深沉的靜默。國王坐下,以手掩面) 阿爾巴公爵: 我王陛下 便是這個也並不能完全決定—— 國王(抓起信件): 連這個也不能決定? 這個?還有這個?這些判人罪行的證明 這樣明顯地合在一起也不能決定? 啊,這比白日的天光還要鮮明—— 很久以來我就預先知情——我在馬德里 從您的手裡把她迎接過來,這時, 這個罪行就已經開始萌生—— 我還看見她臉色蒼白像幽靈一樣, 以驚恐的目光凝視著我的白髮蒼蒼。 這場假戲就此開場! 阿爾巴公爵: 王子喪失了 未婚妻,換來了年輕的母親。 他們彼此早就懷有烈火般的感情, 暗自心存一朝結合的願望, 新的處境禁止她有這種感情。 平時談起此事總會暗自心驚, 可是回憶往事熟悉的情景 歷歷在目,於是誘惑大膽發生, 恐懼也就一掃而空。再加上 年齡相當,意見相同,都為同樣的 限制所困,於是就更為大膽地 屈從於激情的猛烈波動。 政治超過了他們的相互傾心; 我王陛下,王后會承認,國務會議 擁有這種全權?這事可以相信? 王后會克服自己的慾念,更加 專注地去研究內閣的決定? 她原來準備獲得愛情,結果卻接受了—— 王冠一頂。 國王(受到污辱,憤怒地): 您做出了非常—— 非常聰明的區分,公爵——我欣賞 您的口才。我感謝您。 (站起身來,冷漠而高傲地) 您說得有理; 王后向我藏起具有 這種內容的信件,隱瞞太子 違法地在御花園裡出現的實情, 實在鑄成大錯。由於錯誤的 寬宏大量她犯了嚴重的錯誤。 我會對她進行懲處。 (拉鈴) 還有誰 在前廳里?——阿爾巴公爵, 我用不著您。下去吧。 阿爾巴公爵: 由於 我的熱忱,我是不是又一次 使得陛下心中不悅? 國王(對一個剛進來的侍童): 傳召 多明各覲見。(侍童下) 我原諒您。 差不多有兩分鐘之久 您使我擔心,會對您 犯下一樁罪行。 (阿爾巴公爵下) 第四場 〔國王。多明各。 國王(踱了好幾個來回,使自己平靜下來) 多明各(阿爾巴公爵下場後幾分鐘,多明各上場,走近國王。打量國王片刻,神情莊嚴沉靜): 看見陛下這樣平靜,這樣鎮靜, 我真是又喜又驚。 國王: 您感到驚訝? 多明各: 感謝上帝,這麼說, 我的擔憂毫無根據。 現在我更有希望的餘地。 國王: 您的擔憂? 有什麼可以擔憂? 多明各: 陛下 我不敢隱瞞,我已經 獲悉一個秘密—— 國王(陰沉地): 我難道表示過 願意和您分享這個秘密? 誰這樣魯莽,搶在我的前面? 老實說,這真是大膽已極! 多明各: 我王陛下, 我獲悉這個秘密的地點和原因 以及我在什麼情況下獲悉它, 至少可以為我洗清這個罪名。 人家在懺悔[47]時說給我聽—— 把這秘密視為一種罪行,發現 這秘密的女子敏感的良心不勝負擔, 尋求上天的恩典。公主為一件事情哭泣, 可惜為時已晚,她有理由預感到 這事會把王后牽連, 產生可怕後果,造成嚴重災難。 國王: 真的嗎? 心地善良的神父——您估計得正確無誤, 因此之故,我把您召到此處。 一股盲目的熱忱把我投入一座迷宮, 您得把我從這迷宮之中引出。 我等著您告訴我真相。坦率地向我吐露肺腑。 我該相信什麼?該做出什麼決定? 我要求您的職務給我真實情形。 多明各: 陛下, 儘管我的職位以仁愛為本, 並不勉強執行寬恕這一溫和的義務, 我還是要懇求國王陛下, 為了您內心的平靜, 事情已經揭露就此打住—— 永遠放棄追查這一秘密, 深究細查絕無任何好處。 現在已經披露的事,可以予以寬恕。 國王陛下金口一開——王后就從未 有過錯誤。陛下的意志 給人以美德猶如給人以幸福—— 只有陛下一直保持平靜處之泰然, 才能大力抑止誹謗中傷 造成的沸沸揚揚的謠言。 國王: 謠言? 關於我的謠言?在我的百姓中間流傳? 多明各: 儘是謊言! 該詛咒的謊言!我發誓。 當然也有一些情形,老百姓的想法 和真實情況一樣要緊,雖然這些想法 還未得到充分證明。 國王: 上帝! 這裡恰好便是這樣—— 多明各: 良好的名譽 無尚珍貴,只有這惟一的財富, 王后不得專美,得和市民之婦 互相競爭—— 國王: 我希望, 這裡不該為良好的名譽渾身戰慄? (國王心神不寧地注視著多明各。沉默片刻) 神父 我還得聽您告訴我一些可怕的消息。 不要推遲。您的臉上布滿陰雲, 我早已在那裡讀到不幸的音訊。 都說出來吧!管它是什麼都行! 不要讓我繼續受到煎熬,遭受酷刑! 百姓把什麼信以為真? 多明各: 陛下,我再說一遍, 百姓可能弄錯——他們肯定錯了。百姓之言, 不該使國王受到震撼—— 只不過——他們竟然如此大膽, 竟敢說出這種話來,口無遮攔—— 國王: 什麼話?難道 非要我一再求您給我一滴毒汁? 多明各: 百姓回想到那個月—— 吾王陛下重病在身, 幾乎一命歸天——三十個禮拜之後, 欣聞喜訊,王后 順利分娩—— (國王站起身來拉鈴。封·阿爾巴公爵進來。多明各愕然) 我驚訝不止,陛下。 國王(迎著阿爾巴公爵走去): 托列多! 您是個堂堂男子漢。保護我不受這神父攻擊! 多明各(他和阿爾巴公爵互相尷尬地交換眼色。半晌): 倘若我們能夠預先知道, 這個消息會使傳遞者 受到叱責—— 國王: 您說野種是不是? 您說,我還在苦苦掙扎未卜生死, 她已經懷上了孩子? 怎麼?我若沒有記錯,你們當時 不是為我身上發生的崇高奇蹟 在所有的教堂里極力 讚美聖多米尼庫斯[48]嗎? 當時是奇蹟,現在就不再是? 那麼你們欺騙了我,不在現在,就在當時, 你們要求我相信什麼事? 啊,我看透了你們。這個陰謀詭計 若在當時就已成熟——那麼 這位聖人早就失去了他的榮譽。 阿爾巴公爵: 陰謀詭計? 國王: 你們現在 應該意見完全一致, 達到史無前例的和諧, 可是又都表示對此並不同意? 你們想說服我相信這事?把我說服? 我難道會沒有注意到,你們撲向你們奪得的 戰利品何等迫不及待,何等貪心不足? 你們何等歡快地欣賞我的痛苦, 欣賞我激起陣陣憤怒? 我會沒有注意到,公爵在那邊 如何熱忱地急於搶先奪得 我理應給我兒子的殊恩? 而這位虔誠的神父在這兒用我憤怒的 巨人胳臂來抵禦他那小小的憤懣? 你們幻想,把我當作一把弓, 可以隨心所欲地拉開緊繃? 我還保持我固有的意志—— 倘若我非懷疑不可,那就至少讓我 從懷疑你們開始。 阿爾巴公爵: 我們的忠誠 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解釋。 國王: 忠誠! 忠誠是對日益逼近的罪行向人發出警告, 復仇的欲望則是對業已犯下的罪行說三道四。 你們聽著!通過你們的殷勤效勞 我有什麼收穫!——倘若你們所說的屬實, 除了給我留下一個夫妻分離的創口 復仇的可悲勝利,還有什麼?——可是不, 你們只是擔心而已;你們給我 模稜兩可的估計——你們讓我 獨自呆在地獄的邊緣,自己溜之大吉。 多明各: 在眼睛 不能發揮作用之時, 怎能獲得別的證明? 國王(沉默良久,轉向多明各,嚴肅而莊嚴地): 我要 召集我王國之內所有的顯貴大臣, 親自主持審訊。你們要在眾人面前 出列——你們要有勇氣—— 控告她是一個姘婦!——她得 處以死刑——無可挽救——她和 太子都得處死——但是你們要注意! 倘若她能洗刷自己——那你們就必死無疑! 你們是否願意通過這種犧牲來尊重真理? 你們決定吧。你們不願意?你們默不作聲? 你們不願意這樣做?——這是說謊者的熱忱。 阿爾巴公爵(他默默地站在遠處,冷冷地平靜地說道): 我願意這樣做。 國王(驚訝地轉過身去,凝視公爵片刻): 這很大膽!可是我突然想起, 您在激戰中曾經為了更加微不足道的 事情冒過生命的危險—— 以孤注一擲的賭徒的輕率 為了無謂的榮譽甘冒風險—— 生命對您意味著什麼?——我才不把王族的鮮血 在一個瘋子身上冒險,這種瘋子無所希求, 只為了以崇高的姿態放棄自己 卑微的生命——我對您的犧牲感到不齒, 下去吧,下去,在覲見大殿 等候我進一步的諭旨。 (兩人下) 第五場 〔國王獨自一人。 國王: 現在請賜給我一個人,善良的上帝—— 你已賜給我恩惠無數。現在請 贈送一個人給我。你——你獨自一人, 因為你的眼睛審視隱蔽之物, 我求你給我一個朋友;因為我 和你不同,並不是全知全曉。 你派給我的助手,都是些什麼樣的助手, 這你知道。他們的功勞,全是為了我。 他們受到控制,奉命犯下的罪過, 也是服務於我的目標, 猶如你那滌淨這世界的疾雨風暴。 我需要真情——在迷誤的陰暗 土堆之中挖開真理靜謐的源泉, 這不是君王們的命運。請給我一個 罕見的奇人,擁有純潔的坦率的心靈, 明朗軒亮的精神和坦然大方的眼睛, 他能幫助我找到真情——我使勁搖晃 這鬮簽;讓我在圍繞著皇權日輪 翩躚飛舞的成千上萬人當中 找到我要找的惟一的人。 (他打開一隻匣子,取出一個記事板,翻了半天之後說道) 儘是名字—— 這裡寫的儘是姓名,都沒有提及 他們的功勳,他們何以能在 這記事板上登錄姓名——還有什麼 更加健忘,甚於感恩之心?可是在這兒, 在另一本記事板上仔細地 記上了每一件過失罪行。怎麼? 這可不行。難道復仇的記憶力還需要 幫忙提醒? (繼續讀下去) 艾格蒙特伯爵? 把他放在這裡幹什麼?聖康坦的勝利 早已過去。我把他扔到死人堆里。[49] (他劃掉了這個名字,把它寫在另一本上。然後繼續往下讀) 封·波薩侯爵?——波薩?——波薩? 我怎麼也想不起這個人來! 劃了兩道——證明 我將對他委以重任! 這怎麼可能?此人迄今為止 一直沒在我的面前出現?他是躲開 他君王的眼睛?像避開債主? 我的上帝,在我統治的眾多王國之中, 無求於我的,就他獨自一人! 他若擁有貪慾和野心, 早就在我寶座前面現身, 我不妨冒險試試這個怪人?誰若可以 無求於我,將會向我說出真話實情。 (下) 第六場 〔覲見大殿。 〔唐·卡洛斯在與封·帕爾瑪王子[50]交談。封·阿爾巴,封·菲里亞,封·梅迪納·西多尼亞[51]三位公爵。封·勒爾瑪伯爵和其他顯貴都手執文件。大家恭候國王駕臨。 梅迪納·西多尼亞(四周的人顯然都避開他,他便轉向獨自沉思著踱來踱去的封·阿爾巴公爵): 您跟主子談過了吧,公爵大人。—— 您覺得主子情緒如何? 阿爾巴: 對您 和您的消息[52]來說,他情緒極壞。 梅迪納·西多尼亞: 遭到 英國大炮的攻擊也比站在這裡 輕鬆得多。 (卡洛斯默默地關心地看著他,此刻走近,和他握手) 熱忱地 感謝您寬宏大量的眼淚,王子。 您瞧,大夥都躲著我。我的 毀滅已是確定無疑的事。 卡洛斯: 朋友, 父王寬厚仁慈,您清白無辜, 您要充滿希望,定有出路。 梅迪納·西多尼亞: 我給他斷送了 一支艦隊,海上還從未見過這樣的艦隊—— 我這一顆腦袋怎麼抵銷得了七十艘 沉沒的戰艦?——但是,王子殿下, 我的五個兒子,像您一樣前程無量——也 都死於非命,——使我為之心碎—— 第七場 〔國王身著朝服上。前場人物。大家脫帽退向兩側,在國王身邊圍成一個半圓形。鴉雀無聲。 國王(向滿朝文武掃了一眼): 戴上帽子吧! (唐·卡洛斯和封·帕爾瑪王子首先走近國王,吻手。國王頗為親切地與後者說話,不理自己的兒子) 王侄,您的母后 想要知道,我們在馬德里 是否對您滿意。 帕爾瑪王子: 母后應該 在我打完第一仗時再問。 國王: 您等著吧。等到這些大將告老還鄉, 會輪到您大顯身手馳騁沙場。 (向封·菲里亞公爵) 您有什麼事情啟奏? 菲里亞(在國王面前單膝跪下): 卡拉特拉伐 騎士團指揮官今晨去世。 他的騎士十字章[53]送了回來。 國王(取過十字章環顧四周): 在他之後 誰最配佩戴這枚十字章? (他向阿爾巴招手,阿爾巴在他面前單膝下跪,國王把十字章掛在他脖子上) 公爵, 您是我的首席統帥——永遠不要希冀更多, 您就永遠不會失去我的恩寵。 (他看到封·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 瞧,我的海軍上將! 梅迪納·西多尼亞(搖搖晃晃地走到國王面前跪下,低垂腦袋): 偉大的國王陛下, 這就是我帶回來的全部西班牙青年 和無敵艦隊。 國王(沉默許久): 上帝 在上——我派您出征是去和人作戰, 而不是去跟風暴和礁石打仗—— 歡迎您回到馬德里! (他伸手給梅迪納·西多尼亞親吻) 感謝您 平安回來,為我保住了一個稱職的臣僕! 各位大人,我視他為這樣一個臣僕, 也希望大家都這樣看他。 (他示意梅迪納·西多尼亞起立,戴上帽子——然後轉過臉去衝著其他人) 還有何事啟奏? (對唐·卡洛斯和封·帕爾瑪王子) 謝謝你們,我的王子們。 (兩位王子下。其餘顯貴走近國王,跪呈他們的奏章。國王草草地掃了一眼,把奏章遞給封·阿爾巴公爵) 把它們放在御書房裡供我一覽——已無事啟奏? (沒人回答) 在我的顯貴當中從來不見一位 波薩侯爵,這是什麼緣故? 我知道得非常清楚,這位波薩侯爵 為我效勞功勳卓著。莫非他已不在人間? 為什麼他從不露面? 勒爾瑪: 這位騎士 不久之前才倦遊歸來, 他遍遊了歐洲各個國家。 他正在馬德里,只是等待著 公開覲見之日,匍匐在 他的至高無上的主子腳下。 阿爾巴: 封·波薩侯爵?——不錯!陛下, 這是一位英勇的馬耳他騎士, 關於他令人神往的事情廣為流傳。 當索利曼[54]下令圍困該島, 騎士們根據騎士團首領的公告, 在島上聚集之時[55], 在阿爾卡拉大學裡 有個十八歲的青年突然失蹤。他未召即至, 出現在拉·瓦萊特[56]面前。說道: 「人家給我買了這隻十字架[57],現在我要贏得它。」 四十名騎士在正午時分經受三次衝鋒, 保衛要塞,抗擊彼阿利,烏盧齊阿利, 穆斯塔法和哈桑[58]。 波薩便在這四十名騎士之中。 最後要塞終於被敵人攻陷, 所有的騎士在他身邊陣亡, 他便躍入海中,獨自生還, 來到團長身旁。 兩個月後敵人離島而去, 這位騎士又回到大學, 完成業已開始的學習。 菲里亞: 也是這位波薩侯爵 後來發現了卡塔洛尼亞臭名昭著的 叛亂[59],全憑他的剛毅堅定, 才保住了王國最重要的行省。 國王: 我深感驚訝—— 這究竟是個何等人物,竟能 做出這種事跡,在我問及的三個人中 沒有一人對他妒嫉?——毫無疑問, 此人性格異乎尋常, 或者毫無性格。——由於好奇驚訝, 我定要見一見他。 (對封·阿爾巴公爵) 聽完彌撒, 帶他到御書房來見我。 (公爵下,國王叫住菲里亞) 您代替朕 主持樞密會議。 (國王下) 菲里亞: 主子今天非常仁慈。 梅迪納·西多尼亞: 您說吧: 他是個上帝!——他一直是我的上帝。 菲里亞: 您完全應該享受您的幸運!海軍上將, 我對您表示最熱忱的同情。 顯貴之一: 我也一樣。 顯貴之二: 我也真的表示同情。 顯貴之三: 我的心怦怦直跳, 真是一位功高蓋世的將軍! 顯貴之一: 國王陛下 不是對您仁慈,——只是對您公正。 勒爾瑪(下場時對梅迪納·西多尼亞說): 就憑兩句話,您一下子變得多麼富有! (都下) 第八場 〔國王的御書房。 〔封·波薩侯爵和封·阿爾巴公爵。 侯爵(走進房間): 他要見我?見我?——這不可能啊。 您把名字弄錯了吧——他找我 想幹什麼? 阿爾巴公爵: 他想認識您。 侯爵: 僅僅為了好奇而已——啊,那麼這一 瞬間就算逝去,真是可惜——人生苦短, 消逝之快令人驚異。 阿爾巴公爵: 我就 把您託付給您的幸運之星。 國王在您手裡。您儘可能地 利用這一良機,倘若白白浪費, 那就只好怪您 自己。 (公爵下) 第九場 〔侯爵獨自一人。 侯爵: 說得好,公爵。 必須充分利用這千載難逢的 絕妙機會。真的,這位廷臣 給了我一個良好的忠告——雖然並非 他所說的良機,可是對我確是來得正好。 (來回走了幾步) 我怎麼來到這裡?——純粹是 喜怒無常的偶然事件的巧合 使我的肖像在這些鏡子裡顯現? 在一百萬人中偏偏找到我, 這個人最不顯眼,並且 在國王的記憶里把我喚醒? 這只是偶然事件?也許還不僅如此—— 偶然事件不就是塑造者手裡 獲得生命的一塊頑石? 上天造成偶然事件—— 為了達到目的,人必須把它加以塑造—— 不論國王陛下想怎麼處理我,都不要緊! 我知道,我想——利用國王達到什麼目的, 哪怕只是向專制君王的心裡 大膽地投入真理的火光一縷—— 在上天手裡這會變得多麼有益! 這樣,我以往覺得是奇思怪想的事,也會變得 目的清楚,深思熟慮。生或死—— 都無所謂!我將本著這個信念見機行事。 (他在室內走了幾步,最後在一幅油畫前站住,平靜地觀賞。國王在毗鄰的房間出現,發了幾道諭旨。然後他走進此屋,在門口靜靜站住,注視了一會兒侯爵,並未被侯爵發現。) 第十場 〔國王和封·波薩侯爵。 〔侯爵一看見國王,便向國王走去,在他面前單膝跪下,然後站起身來,神情自若地站在國王面前。 國王(目光驚詫地觀察侯爵): 這麼說您已經見過我? 侯爵: 沒有。 國王: 您對 我的王室有功。為何 避不接受我的謝意? 許多人都擠進我的記憶之中。 全知全曉的只有上帝。您理應 主動引起您國王的注意, 為什麼不見您的蹤跡? 侯爵: 陛下, 我在兩天之前才剛 回到王國。 國王: 我不願意 對我的臣僕有所虧欠,—— 您就請求一個恩典。 侯爵: 我充分享受法律。 國王: 連殺人兇手也有這項權利。 侯爵: 善良的市民 自然享受得更多!——陛下,我心滿意足。 國王(自言自語): 極為自信勇氣十足,我的上帝! 可是這也是意料中事——我願 西班牙人高傲成性。我樂於 忍受這點,雖然有點過分—— 聽說,您已不再為我效力? 侯爵: 為更優秀的人讓賢, 我抽身引退。 國王: 我深感遺憾。這樣的人才閒著不用, 對我的國家將是多大的虧損—— 您也許害怕,找不到 符合您精神的氣氛。 侯爵: 啊,不! 我敢肯定,富有經驗,洞察人心 知人善任的人 定能一眼便可看出 我適合什麼,什麼不能勝任。 我懷著謙卑的感激心情, 感覺到通過這一崇高的評價, 加在我身上的寵信; 可是——(他說到這裡,停住) 國王: 您有顧慮? 侯爵: 我——我必須承認, 陛下,——片刻之間我還準備不足, 把我作為世界公民所想的事情 以您臣僕的語言來加以敘訴。—— 因為當時,陛下,當我永遠停止 為王室效力時,我認為我也就 沒有必要向王室匯報 我走這一步的理由。 國王: 這些理由就這樣無力綿軟? 您害怕為此要擔風險? 侯爵: 倘若我贏得時間, 來闡明理由,陛下——充其量冒生命危險。 倘若陛下拒絕給我這一恩典, 我就只好不說真話。我得在 失去您的恩寵和遭到您的輕視之間 加以選擇——我若不得不做出決定, 那我寧願在您眼裡是個罪犯 而不是一個笨蛋。 國王(帶著期待的表情): 那又如何? 侯爵: ——我不能充當君王的奴僕。 (國王驚訝地看著他) 我不願 欺騙買主,陛下。——倘若 您認為值得雇用我, 那您只要已有定評的行動。 您在戰場上只要我的手臂和勇氣, 在國務會議上只要我的頭腦。並不是我的行動, 而是我的行動得到陛下的讚許稱道, 應是我行動的最終目標。對我而言, 美德有它自身的價值。 君王們用我的手種下的幸福, 我完全可以自己種植。 對我來說只該是義務的事,完全可以是我的快樂, 我自己的選擇。這是否也是您的意見?您在 自己的造物中是否能夠容忍別的造物主? 我本可以成為藝術家的地方, 卻只能降低身份去當一把鑿子? 我熱愛人類,而在王國里 我誰也不許愛,除了我自己。 國王: 這股火氣 值得稱讚。您想建功立業大幹一番。 您如何去完成此舉,愛國者 和智者都會同樣讚許。您盡可 在我的王國里尋找一個職務, 使您這一高貴的欲望 能夠得到滿足。 侯爵: 我找不到這種職務。 國王: 怎麼? 侯爵: 陛下通過我的手四下擴散的 可是人的幸福?——這難道 和我純潔的愛給與人們的是同樣的幸福? 在我的這種幸福面前, 陛下將顫抖不已——不! 王室的政策創造的是一種新的幸福—— 王國還有足夠的富庶,來分配這種幸福。 用這種幸福來滿足人們 心裡激起的新的欲望。 在王室的硬幣上印上真理的圖像, 它所能夠忍受的真理。 凡是與此不同的印章,全都遭到揚棄。 可是,凡是有益於王室的東西, 是不是對我足夠了呢?我的兄弟之愛 是否會用來減少我兄弟的權利? 在他可以思考之前——我知道他是否幸福? 您不要選擇我,陛下,來四下散布 您為我們製造的幸福。 我不得不拒絕為這種事情張目。—— 我不能充當君王的奴僕。 國王(相當迅速地): 您是個 新教徒。 侯爵(思考片刻): 陛下,您的 信仰也是我的信仰。 (少頃) 我遭到了誤會。 這正是我所害怕的事情。 您看到遮蓋陛下秘密的紗幕 被我的手撕扯淨盡。 誰向您保證,不再嚇唬我的東西 對我來說還依然神聖? 我之所以危險,因為我想到我的處境。—— 我並不危險,我王陛下。我的願望 腐爛於此,埋進墳塋。 (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進行改革的 可笑熱忱,不能完全 砸斷鎖鏈,只是增加它的重負, 這種熱忱從來不會使我血液沸騰。 這個世紀還未成熟,不能接受我的理想。 我生而為即將到來的一代人中的市民。 一幅圖畫竟能破壞您的寧靜? 您吹口氣就會把它消除乾淨。 國王: 我是第一個 從這方面了解您的人嗎? 侯爵: 從這方面—— 是的! 國王(起立,走了幾步,在侯爵對面站住。自言自語): 至少這語氣與眾不同! 諂媚之詞已經窮盡。鸚鵡學舌 降低才俊之士的身份。——不妨從相反方面 嘗試一番。為何不試? 異外之舉帶來幸運。——倘若您 這樣理解,那好,我就要物色 一批新的王家侍臣—— 要有堅強的精神—— 侯爵: 我聽說,陛下,您把 人的尊嚴看得微不足道,極為低下, 即使在自由人的語言裡也只看到 諂媚者的花哨油滑,我覺得, 我知道,誰使您有權這樣估價。 是人們迫使您這樣睥睨天下;他們 心甘情願地放棄自己的高貴, 心甘情願降低到這低下的一級, 面對自己內心宏偉的幽靈, 他們驚恐萬狀地紛紛逃離 處於貧困的境地甘之如飴, 以怯懦的智慧裝飾身上的鎖鏈, 體面地戴著它,並稱之為美德佳譽。 您就這樣繼承了這個世界。這個世界 也是這樣傳到您偉大的父王手裡。 人變得這樣面目全非,精神委頓—— 您又怎麼可能——尊重人? 國王: 這些話里 我找到了一些真情。 侯爵: 但是可惜! 既然您從造物主手裡 把人變成您親手的造物, 又自命為這個新鑄造 出來的造物的上帝——於是您就在 一件小事上有了失誤:您自己依然還是人—— 是造物主手裡創造出來的人。作為凡人 您繼續受苦受難,心存渴念; 您需要同情——而對一個神, 人們只能奉獻犧牲——只能戰慄——只能祈禱! 值得悔恨的交換!大自然 不幸的扭曲顛倒——既然您把人 降低成為您奏樂取悅的樂器, 誰還和您分享和弦優美的樂曲? 國王: (上帝啊, 他可觸動了我的靈魂!) 侯爵: 可是這種犧牲 對您來說不值分文。為此 您成了獨一無二的君主——只有自己一人的種屬—— 付出這種代價,您成為一個神。—— 倘若不是如此——倘若付出這樣的代價, 踐踏了千百萬人的幸福, 您依然一無所獲!倘若您消滅掉的自由, 惟一能使您的願望 逐漸成熟?這就可怕已極! 我請求您,放我回去,陛下。我的話題 使我說話漫無邊際。我的心裡充滿了話語—— 誘惑過於強大,我就願意站在這一個人面前, 向他敞開心扉。 (封·勒爾瑪伯爵進來,輕聲和國王說了幾句。國王示意他離去,自己依然坐在原來的座位上) 國王(勒爾瑪走後,國王對侯爵說): 把話說完! 侯爵(沉默片刻): 陛下,我感覺到——整個的價值—— 國王: 說完! 您還有更多的話要跟我說。 侯爵: 陛下! 我新近從佛蘭德斯和布拉班特回來, 那是多麼富饒、繁榮的省份! 一個強有力的人民,偉大的人民——也是 善良的人民,——而身為這個人民之父, 我想,他應該是天神般的人物! 這時我碰到人的肢體被燒成焦炭枯木—— (說到這裡,他沉默不語;他的眼睛望著國王,國王試圖回應這道目光,卻心慌意亂地俯視地面) 您說得對。您是非做不行。 您可以做您認為非做不可的事情, 這使我渾身戰慄,對您讚嘆不盡。 啊,可惜的是,犧牲品血染全身, 並不適合對犧牲他的人 高唱讚歌,稱頌他的精神! 人——並非更高級的造物—— 而只是在撰寫世界歷史!更加溫和的 時代將要擠掉菲利普的時世; 那時將會帶來更加溫和的睿智;市民的 幸福將和君王的偉大和解,攜手並進, 貧乏的國家必然吝嗇它的子民的生命, 必然將會變得富有人性。 國王: 您認為,這種人性的世紀什麼時候 將會出現?什麼時候我會在 現在這一世紀的詛咒面前顫抖? 請您在朕的西班牙環顧四周。 在這裡,市民的幸福繁榮 滋長於毫無陰霾的和平環境; 我也賜給佛蘭德斯人這種寧靜。 侯爵(迅速接口): 墳墓般的寧靜而已!您希望 結束您已開始的事情?希望 阻止基督教[60]表現出來的變形, 阻止那普遍的春天,它使世界的形象 為之一新?您想 獨自一人在整個歐洲——阻止 世界命運之輪的轉動,它正毫不停頓地 以全速向前滾動? 您想把手臂插入這轉動的輪輻之中? 您不會這樣做的!已經有成千上萬的人 逃出您的國境,歡快然而赤貧。 您因為信仰而失去的市民, 是您最高貴的市民。伊麗莎白[61] 將張開雙臂接納這些逃亡者宛如慈母, 不列顛將可怕地通過我國的藝術 繁榮昌盛起來。失去了這些新式 基督徒的勤奮勞動,格拉納達滿目荒蕪, 歐洲雀躍歡呼,眼看著它的敵人自傷筋骨, 渾身創口,血流不住。 (國王為他感動;侯爵注意到這點,走近幾步) 您願意為永恆種植,並且播種死亡? 這樣一個被迫產生的作品不可能 比它創造者的精神活得更長。 您是在建造,但是無人感恩——徒勞無功地 和大自然進行頑強的鬥爭, 徒勞無功地把偉大君王的一生 奉獻給旨在破壞的藍圖草案。 人比您設想的更為能幹。 他將折斷長期昏睡的紐帶, 重新要求他神聖的權利。 他會把您的名字和尼祿和 布西里斯[62]放在一起——這使我痛苦; 因為您曾是仁慈的君主。 國王: 誰使您 對這點如此確信不疑? 侯爵(情緒熱烈): 是的,全能的主啊! 是啊——是啊——我重複一遍。 您從我們這裡取走的,請向我們歸還! 請您,像強者一樣寬宏大量,使人的幸福 從您那豐盈的寶庫中源源湧出—— 在您的世界大廈里,才俊之士脫穎而出! 請您把從我們這裡取走的,重新歸還補償。 請您成為萬王之王。 (他大膽地走近國王,堅定火熱的目光直視著國王) 啊,但願成千上萬參預 這一宏偉計劃的人,他們的 如簧巧舌能在我的嘴裡盤桓, 把我在您的眼裡發現的一縷光芒 燃燒成熊熊烈焰!——請您放棄 人們對您的不自然的頂禮膜拜, 這只會毀掉我們。請做我們 追求永恆、追求真實的榜樣。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一個凡人擁有過這麼多財富和力量 可以任意支配像天神一樣。歐洲所有的君王 都崇敬西班牙的名字。 請您成為歐洲各國君王的表率。 這隻手大筆一揮, 世界就會重新創造出來。 請您允許思想自由—— (匍匐在國王腳下) 國王(深感意外,別過臉去,然後又直盯著侯爵): 奇怪的空想家! 可是——起來吧——我—— 侯爵: 請您環顧一下 這美妙絕倫的大自然!它是建立在 自由之上——通過自由它是多麼的多姿多彩! 他,這偉大的造物主,把蛆蟲 扔進一滴甘露之中,在腐爛的 死亡空間裡,讓恣意妄為得以自娛——您的創造, 是何等貧乏,何等狹小!一片樹葉 颯颯作響驚動了基督教世界的——首腦 您不得不在每件美德面前顫抖。 他——為了使自由的令人愉快的 現象不致受到打擾—— 寧可讓邪惡的可怕的大軍 在他的世上作祟胡鬧,——而他,這位藝術家, 人家並未看到,他謙遜地 把自己隱蔽在永恆的法律之中; 自由精神看到了法律,沒有看見他的面容。 他說,何必需要一個上帝?世界對於自己已經滿足。 沒有一個基督徒的祈禱對上帝的稱讚 超過這位自由思想者對上帝的褻瀆。 國王: 您希望做到,在我國內的 凡人當中塑造這樣一個 崇高的表率? 侯爵: 陛下, 您可以當這表率,舍您其誰?請賦予 各民族的幸福以攝政的權力, 它——長久以來——只是增長 王位的威力——請您把人類 業已喪失的高貴重新建立。讓市民 又能充當它先前的角色,這也是王家的目的—— 除了他兄弟們同樣可敬的權利, 不要讓任何義務束縛住市民的四肢。 倘若人,回歸了自我, 又感覺到他自身的價值—— 倘若自由的崇高,驕傲的美德繁榮滋長—— 那時——陛下,您把自己的王國 變成世上最幸福的國度——那時 您的義務是使這世界屈服。 國王(沉默許久): 我方才讓您把話說完——我充分理解, 世界在這個腦子裡描繪的形象不同於別人的 腦子裡描繪的模樣——我也不想 用別的尺度來把您衡量。 我是第一個您為之敞開肺腑的人。 我深信不疑,因為我知道這點。 為了抑制內心的鬱積,你把依然 還有旺盛火氣的意見 一直隱瞞至今, 為了這一謙遜的聰明,年輕人, 我願忘記,我曾聽到了它們, 忘記,我是如何聽到這個音信。起來吧。 我要作為老人,不是作為國王 來反駁這個魯莽冒失的年輕人。 我要反駁,因為我有這願望——我覺得即便是 毒藥本身碰到無危險的自然屬性, 也許會變好成為佳品。——但是 避開我的宗教法庭。——不然我會 抱憾終生—— 侯爵: 真會這樣?的確會如此? 國王(失神地望著侯爵): 我從來不曾 見過這樣一個人。——不, 不,侯爵!您為我做了太多。我不想做尼祿。 我不想變成那樣——不想對您成為尼祿。 不應該讓所有的幸福之花 都在我的手裡枯萎凋零。 您自己,您應該在我的眼皮底下生存 可以繼續做人。 侯爵(迅速接口): 我的 同胞們呢,陛下?——啊!我在乎的 不是我自己,我不是為了我自己的事情。 您的臣僕們呢,陛下?—— 國王: 如果 您知道得這麼清楚,後世將如何 審判我,那麼就讓後代 在您身上學到,當我找到一個人時 我會如何對待。 侯爵: 啊,萬王中 最最公正的國王,別一下子變得 最不公正——在您的佛蘭德斯省, 有成千個比我優秀的人,只有您—— 允許我坦白承認嗎,偉大的國王?—— 在這較為溫和的情形之下 您現在也許第一次看到了自由吧。 國王(以變得溫和的嚴峻態度): 別再談 這個內容,年輕人。——我知道, 您若一旦像我一樣認識人, 您的看法也會改變。——不過,我不希望 這是最後一次和您見面。我該怎麼做 才能把您拴住。 侯爵: 請您讓我 保持原狀。倘若您也對我進行賄賂, 陛下,我對您又有什麼用處? 國王: 這股傲氣 我無法忍受。您從今天開始 為我效勞——不得反抗! 我要您這樣。 (停頓之後) 但是怎麼辦?我到底 要什麼呢?我要的不是真情實話嗎? 在這裡我找到了還不止這些——您對 我王國的政務查得清清楚楚,侯爵。 不是也很清楚我的家務? (侯爵似乎陷入沉思) 我了解您。 可是儘管我是一切父親中 最不幸的父親,就不能幸福地 作為丈夫? 侯爵: 倘若兒子前程無量 嬌妻溫婉可愛 一個凡人有權作為父親丈夫, 自稱最為幸福,陛下,那麼 您兩者兼備,自然最為幸福。 國王(臉色陰沉): 不,我並不幸福! 我從來沒有比現在更深切地 感覺到我並不幸福—— (目光憂鬱地凝視著侯爵) 侯爵: 王子的思想 高尚而又善良。我從未發現他不是這樣。 國王: 可是我已發現——他從我這兒奪走的 是任何王冠都無法取代的——是一位 德行高超的王后! 侯爵: 誰敢 冒險這樣說,陛下? 國王: 外界!褻瀆! 我自己!——這裡有證明, 無可辯駁地把她判罪;還有其他證明, 使我害怕發生了最可怕的事情 ——但是,侯爵——難啊, 我很難相信,哪怕只是其中之一。 誰控告她?倘若她——竟然能夠 自輕自賤到這種地步, 啊,我其實更加能夠相信 是艾伯莉在進行污衊用心惡毒? 神父不是對我兒子和王后心懷憎恨? 我難道不知道,阿爾巴蓄意報復? 我妻子的價值遠遠超過這批卑微之徒。 侯爵: 陛下 還有一樣東西寓於女人的靈魂, 超越一切表象外形, 凌駕一切褻瀆陰損——這就是 女人的美德堅貞。 國王: 不錯,我也這麼說。 人們責備王后墮落殊深, 這要付出許多代價。榮譽的 精美紐帶,不會像人們 想說服我的那樣,輕易斷成兩根。 您了解人,侯爵。我早就需要 這樣一個人,您秉性善良,樂觀, 您也了解人的本性——因此 我選中了您—— 侯爵(深感意外,吃了一驚): 選中了我,陛下? 國王: 您方才 站在您的主子面前,卻沒有為自己 有所乞求——一無所求。這對我來說很是新穎—— 您將會保持公正,激情不會使您眼光模糊不清—— 接近我的兒子, 研究王后的心。我要 授您以權柄,和王后密談一陣。 現在讓我獨自清靜!(拉鈴) 侯爵: 倘若我能 實現一個希望——那麼這將是 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國王(伸手給侯爵親吻): 在我的一生中 這一天也不是白白流逝。 (侯爵站起,下。勒爾瑪伯爵上) 這位騎士 以後覲見,無須通報。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