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詞論曲 · 第六章 論適用入聲韻和上去聲韻的長調

龍榆生 《談詞論曲》
長調的格局,必須有開合動宕,才能和作者起伏變化的情感相應。所以運用「奇偶相生」的基本法則,是寫長調歌詞者所必須的。選韻也是重要條件之一。所有適宜選用平韻和平、仄互協的長調,大致都舉例分析過了。儘管各式各樣的調子還很多,是可以舉一反三的。下面再來談談適宜選用仄韻的長調。詞韻的三仄,上、去同用,入聲獨用,是小令、長調都一樣的。哪個調子得用入聲韻,哪個調子適用上聲或去聲韻,或者是上、去通協,清人戈載在他所作《詞林正韻》的「發凡」中,提出過一些意見。他說: 詞之用韻,平仄兩途;而有可以押平韻,又可以押仄韻者,正自不少。其所謂仄,乃入聲也。如越調又有《霜天曉角》《慶春宮》,商調又有《憶秦娥》;其餘則雙調之《慶佳節》,高平調之《江城子》,中呂宮之《柳梢青》,仙呂宮之《望梅花》《聲聲慢》,大石調之《看花回》《兩同心》,小石調之《南歌子》,用仄韻者,皆宜入聲。《滿江紅》有入南呂宮,有入仙呂宮;入南呂宮者,即白石所改平韻之體,而要其本用入聲,故可改也。外此又有用仄韻而必須入聲者,則如越調之《丹鳳吟》《大酺》,越調犯正宮之《蘭陵王》,商調之《鳳凰閣》《三部樂》《霓裳中序第一》《應天長慢》《西湖月》《解連環》,黃鐘宮之《侍香金童》《曲江秋》,黃鐘商之《琵琶仙》,雙調之《雨霖鈴》,仙呂宮之《好事近》《惠蘭芳引》《六么令》《暗香》《疏影》,仙呂犯商調之《淒涼犯》,正平調近之《淡黃柳》,無射宮之《惜紅衣》,正宮、中呂宮之《尾犯》,中呂商之《白苧》,夾鍾羽之《玉京秋》,林鐘商之《一寸金》,南呂商之《浪淘沙慢》。此皆宜用入聲韻者,勿概之曰仄而用上、去也。其用上、去之調,自是通葉,而亦稍有差別,如黃鐘商之《秋宵吟》、林鐘商之《清商怨》、無射商之《魚遊春水》宜單押上聲,仙呂調之《玉樓春》、中呂調之《菊花新》、雙調之《翠樓吟》宜單押去聲。復有一調中必須押上、必須押去之處,有起韻、結韻宜皆押上、宜皆押去之處,不能一一臚列。 戈載這些說法,是用許多同調宋詞歸納得出的結果,可惜沒有說明它的所以然。據我個人的研究,這都由於四聲的性質不同,關係於表達情感非常重要。入聲短促,沒有含蓄的餘地,所以宜於表達激越峭拔的思想感情;上聲舒徐,宜於表達清新綿邈的思想感情;去聲勁厲,宜於表達高亢響亮的思想感情。但上、去兩聲與入聲比較起來,總是要含蓄得多;所以上、去互葉,適宜表達悲壯鬱勃的情趣。戈載是兼小令和長調一起說的。本章單論長調,且先從入聲的幾個長調,舉些例子來談談。《滿江紅》《念奴嬌》《賀新郎》之類,在第一章里已經分析過了。且舉柳永、周邦彥、姜夔三家的其他作品,再來分析一下。 例一,柳永《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這是唐玄宗在棧道中悼念楊貴妃的曲調,前面已經提過。它的音節,是哀怨淒斷的。全闋共用「切」「歇」「發」「噎」「闊」「別」「節」「月」「設」「說」十個入聲韻;而且除了三個句子是用平聲落腳外,其餘全是仄收;還有「對長亭晚」的上一下三、「竟無語凝噎」的上一下四這些特殊句法,與「驟雨初歇」(仄仄平仄)、「酒醒何處」(仄仄平仄)、「好景虛設」(仄仄平仄)這一類的拗句結合起來,就構成了它那拗犯的音節。儘管它也適合十七八女郎執著紅牙板去唱,卻只是哽咽淒斷之聲,而乏和婉不迫之趣,因為它是要受本曲聲情的制約的。 例二,姜夔《淒涼犯》: 綠楊巷陌秋風起,邊城一片離索。馬嘶漸遠,人歸甚處?戍樓吹角。情懷正惡,更衰草寒煙淡薄。似當時、將軍部曲,迤邐度沙漠。  追念西湖上,小舫攜歌,晚花行樂。舊遊在否?想如今、翠凋紅落。漫寫羊裙,等新雁、來時繫著。怕匆匆、不肯寄與,誤後約。 這是姜夔的自度曲。他寫的是感傷淒斷的思想感情,所以在整個上片中沒有一個平收的句子,把噴薄的語氣,運用逼仄短促的入聲韻盡情發泄。後片雖然用了兩個平收的句子,把緊促的情感調節一下;到結尾再用一連七仄的拗句,顯示生硬峭拔的情調。在他的小序中說是「以啞觱栗角吹之,其韻極美」。這「美」的標準,怕有點特殊吧? 例三,周邦彥《大酺》: 對宿煙收,春禽靜,飛雨時鳴高屋。牆頭青玉旆,洗鉛霜都盡,嫩梢相觸。潤逼琴絲,寒侵枕障,蟲網吹粘簾竹。郵亭無人處,聽檐聲不斷,困眠初熟。奈愁極頻驚,夢輕難記,自憐幽獨。  行人歸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車轂。怎奈向、蘭成憔悴,衛玠清羸,等閒時、易傷心目。未怪平陽客,雙淚落、笛中哀曲。況蕭索青蕪國,紅糝鋪地,門外荊桃如菽。夜遊共誰秉燭? 《春雨》 這發端用一去聲的「對」字,領下兩個三言偶句,一個六言單句,已覺勁挺有力。接著一個五言平句,略加疏宕;又用一個上聲的「洗」字領下兩個四言偶句,成一片段。「潤逼」以下,挺接兩個四言偶句,一個六言單句,又自成一片段;而這兩個偶句的落腳字一平一仄相間使用,就顯得比較和諧,與上面兩個偶句的全用仄收,情調自異。「郵亭無人處」一句連用四平,低沉之極;接著又用一個去聲的「聽」字把它激起,領下兩個四言偶句;再用去聲的「奈」字作為關紐,領下兩個四言偶句,一個單句。儘管在這半闋中,用了五處對偶,而字音上和詞性上的安排,卻是各不相同的,這就完全合乎「奇偶相生」「輕重相權」的原則;兼有許多領字給以運轉,便不會感到它的偶句過多,流為平滯。下片開端連協兩韻,第二句是上三下五的句式,也使人們感到它的峭勁有力。接著又用「怎奈向」三字作為關紐,領下兩個四言偶句,一個上三下四的七言單句,把它頓住。下面又在一個仄收的五言句後接上一個上三下四的七言句,而且十二字中有「客」「落」「笛」「曲」等四個入聲,構成一種特殊的音節。接著又是一個用入聲收煞的六言句,顯示落拓心情,正與字音相稱。「紅糝鋪地」的平上平去,也帶有拗怒的意味;接著又連協兩韻,作為收束,更加顯示音響的激越,是與作者所要表達的緊促心情完全相應的。 例四,周邦彥《浪淘沙慢》: 曉陰重,霜凋岸草,霧隱城堞。南陌脂車待發,東門帳飲乍闋。正拂面垂楊堪攬結,掩紅淚、玉手親折。念漢浦離鴻去何許?經時信音絕。  情切,望中地遠天闊。向露冷風清無人處,耿耿寒漏咽。嗟萬事難忘,唯是輕別。翠尊未竭,憑斷雲、留取西樓殘月。  羅帶光銷紋衾疊,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永、瓊壺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 這是一個三疊的長調。它的聲情是哽咽淒斷的。它的奇偶交錯以及和諧與拗怒的音節的巧妙結合,是只有精通音樂的柳永和周邦彥才能夠運用得非常恰當的。「霜凋岸草,霧隱城堞」是四言偶句,而前平(平平去上)後拗(去上平入);「南陌脂車待發,東門帳飲乍闋」,又是兩個六言偶句,也是前平(平入平平去入)後拗(平平去上去入);接連都用仄收,就更顯示它的拗怒音節。下面挺接一個上一下七的八言句、上三下四的七言句,而以一個去聲的「正」字作為承上領下的關紐;接著又是一個上一下七的八言句,一個略拗的五言句,而以一個去聲的「念」字作為關紐。這一疊由於前面有了四個偶句,所以下面就得變作四個不同形式的奇句,使搖曳生姿,而聲情卻都是哽咽的。第二疊緊接一個二言短句入韻,又是一個六言句連協,顯示過片處的緊湊。下面又以一個去聲的「向」字領下一個七言、一個五言拗句;七言句連用四平,略見低沉;五言句變用四仄,使它激起。接著改用一個平聲的「嗟」字領下四言兩句,又是上平下拗,由低轉高。「翠尊」句再作頓挫,逗起下面一個上三下六的長句,顯示情致的駘蕩。第三疊開始就用一個平去平平平平入的七言拗句入韻,顯示情節的低沉而緊促;接著一個上三下四的七言句,一個上三下五的八言句,連協三韻,音節更趨激越,真有敲碎唾壺的意味,使人如聽裂竹之聲。接著一個上三下四的平收句,把緊張的情緒略為鬆弛一下;立即綴上一個三言短句,一個七言平句,三言激動而七言略轉諧婉,且連協兩韻,結出高亢激厲的尾聲。運用健筆來寫柔情,是柳、周二家的特色。 以下接著來談上、去聲韻的長調,一般都是上、去通協,沒有什麼限制的。但也要斟酌韻位所在,視情感的變化決定何者為最適宜而加以適當的調配。比較要激動的地方,就以去聲為妥。分別舉例說明如下。 一、上去通協例 甲、王沂孫《齊天樂》: 一襟余恨宮魂斷,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西窗過雨。怪瑤珮流空,玉箏調柱。鏡暗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  銅仙鉛淚似洗,嘆移盤去遠,難貯零露。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餘音更苦!甚獨抱清商,頓成淒楚?謾想薰風,柳絲千萬縷。 《詠蟬》 這個調子,在第一章中已經舉了周邦彥的作品,說明同屬仄聲的上、去聲字要更番使用。這首王沂孫詞,對韻腳的上、去安排,是與周詞有些出入的。上片連用了「樹」「訴」兩個去聲韻;接著於過脈的四言句換了一個「雨」字的上聲韻;下面的「柱」是去聲,「許」是上聲,更迭使用,顯示抑揚錯落的情調。下片「露」「度」連協兩去,把情調激起;「苦」「楚」「縷」換協三上,轉成淒抑,是與作者所要表達的情感十分相稱的。周詞是一般傷離念遠的思想感情,王詞卻是亡國遺民的深哀沉痛,情緒的起伏變化是各不相同的。所以雖然用的是同一曲調,而對上、去韻腳的安排,不能一致,它的原因也就在此。 乙、周邦彥《西河》: 佳麗地,南朝盛事誰記?山圍故國繞清江,髻鬟對起。怒濤寂寞打孤城,風檣遙度天際。  斷崖樹,猶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餘舊跡郁蒼蒼,霧沉半壘。夜深月過女牆來,傷心東望淮水。  酒旗戲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鄰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里。 《金陵懷古》 這個適宜懷古的曲調,音節是淒壯沉鬱的。它有很多平仄拗怒的句子,如「盛事誰記」的去去平去,「遙度天際」的平去平去,「艇子曾系」的上上平去,「東望淮水」的平去平上,「酒旗戲鼓甚處市」的上平去上去去上,「王謝鄰里」的平去平上,「如說興亡斜陽里」的平入平平平平上,都是構成拗怒音節的所在;只末句中間連用四平,顯示低抑淒黯,與上面一個上一下八的長句連綴起來,更在蒼勁中見沉鬱。它的韻位安排,第一疊的「記」「起」「際」是去、上、去交遞使用,顯示輕重抑揚的美妙音節;第二疊的「樹」「倚」「系」「壘」「水」是去、上、去、上、上;第三疊的「市」「里」「世」「對」「里」是上、上、去、去、上。上聲韻越來越多,情調也就隨著越來越低抑。這是一個悲多於壯的長調,但聲情還是鬱勃的。 丙、辛棄疾《摸魚兒》: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 這個曲調的音節,是掩抑低回、淒壯沉鬱的。開端要取遙勢,必得用上三、下四的七言句式,第一字宜用去聲;第二句宜用平平平去平去,構成拗犯的音節。接一個七言句、一個六言句,再接一個三言句、一個上三下七的十言句,顯示掩抑低回情調;「怨春」句是轉筋換氣的關紐;換用一個去聲的「算」字領下兩個四言平句,一個五言拗句(仄仄仄平仄),三句一氣,逗出無限感喟。過片三言短句下接兩個六言句,一平一拗,顯示情調的緊促。以下的句法、韻位,與上片全同,只「休去倚危欄」變成平仄仄平平的句式,是不合本調的組織法則的。它的韻位安排,上片「雨」(一般首句不入韻)、「去」「數」「住」「路」「語」「絮」是上、去、去、去、去、上、去;下片的「誤」「妒」「訴」「舞」「土」「苦」「處」是去、去、去、上、上、上、去:全部是去多於上的。這樣也就增加了激壯的成分,顯示鬱勃淒壯的失路英雄本色。這調子也為蘇、辛一派作為豪傑之詞者所樂用。 丁、汪元量《鶯啼序》: 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樓迢遞。嗟倦客、又此憑高,檻外已少佳致。更落盡梨花,飛盡楊花,春也成憔悴。問青山,三國英雄,六朝奇偉。  麥甸葵丘,荒台敗壘,鹿豕銜枯薺。正潮打孤城,寂寞斜陽影里。聽樓頭、哀笳怨角,未把酒、愁心先醉。漸夜深,月滿秦淮,煙籠寒水。 淒悽慘慘,冷冷清清,燈火渡頭市。慨商女、不知興廢,隔江猶唱《庭花》,餘音亹亹。傷心千古,淚痕如洗。烏衣巷口青蕪路,認依稀、王謝舊鄰里。臨春結綺,可憐紅粉成灰,蕭索白楊風起。  因思疇昔,鐵索千尋,漫沉江底。揮羽扇、障西塵,便好角巾私第。清談到底成何事?回首新亭,風景今如此!楚囚對泣何時已?嘆人間今古真兒戲!東風歲歲還來,吹入鐘山,幾重蒼翠。 這個四疊的長調,共二百三十六字,是宋詞中所僅有的。最早的作者,要數吳文英。吳詞的內容,是抒寫男女戀情的,類多淒黯怨抑之音。汪元量為南宋遺民,曾隨謝太后(道清)被俘入北,改服黃冠(道士服裝),最後放歸江南,滿懷亡國的深痛,用這個曲調,抒寫興亡之感,是異常沉鬱淒壯的。第一疊第二句是上一下四句法,第三句是上三下四句法,接上一個六言拗句(仄仄仄仄平仄),表達激情;再用一個去聲的「更」字領下兩個四言偶句,一個五言單句,作一停頓;再用一個三言短句領下兩個四言偶句,音節是激壯蒼涼的。第二疊在兩個四言偶句之下,接著一個五言單句,成一小片段;再用一個去聲的「正」字領下一個四言、一個六言句;再換兩個上三下四的七言句,觸景生情;再用一個三言短句領下兩個四言偶句,融情入景,轉見淒涼怨慕。第三疊一開頭就是兩個四言偶句,綴上一個五言拗句(平仄仄平仄),成一小片段;接著又是一個上三下四的七言句,一個六言、一個四言句,成一小片段;下面又挺接兩個四言句,作一頓挫;因為上面的雙字句過多,容易流於板滯,下面就得換上一個七言單句,一個上三下五的八言句,把它疏動一下;接著又是一個四言句、兩個六言偶句(似對非對的特種偶句),又把散漫的形式還歸齊整,於參差錯落的音節中表達感今弔古的無限悲慨。第四疊開端連用三個四言單句,由今追昔,引出興亡之感;接著一個三、三式的六言句,又一個六言平句,仍由「因思」二字轉出,前慨武備的敗壞,後嘆文臣的無能;緊接一個七言單句,作一轉紐;下面又是一個四言、一個五言平句,略加疏宕,收束弔古,轉入感今;下面更轉緊促,連押兩韻,運用一個七言句,一個上一下七的八言句,總結今昔之感;最後換用一個六言、兩個四言平句,再加疏宕,以景結情,弦外餘音,無窮悲慨。它的韻位安排,第一疊的「遞」「致」「悴」「偉」是去、去、去、上,第二疊的「薺」「里」「醉」「水」是上、上、去、上,第三疊的「市」「廢」「亹」「洗」「里」「綺」「起」是上、去、上、上、上、上、上,第四疊的「底」「第」「事」「此」「已」「戲」「翠」是上、去、去、上、上、去、去,這與情感的起伏變化,也都是息息相關的。 關於上、去通協的長調,原是很多的。這裡不過隨手舉例,結合內容和形式,酌加分析,以見聲韻問題的一般法則而已。 戈載所稱宜單押去聲韻的《翠樓吟》,在第一章中已經提到過了。再舉一首宜單押上聲韻的《秋宵吟》,作為本章的結束: 古簾空,墜月皎,坐久西窗人悄。蛩吟苦,漸漏水丁丁,箭壺催曉。引涼颸,動翠葆,露腳斜飛雲表。因嗟念,似去國情懷,暮帆菸草。  帶眼銷磨,為近日、愁多頓老。衛娘何在?宋玉歸來,兩地暗縈繞。搖落江楓早。嫩約無憑,幽夢又杳。但盈盈、淚灑單衣,今夕何夕恨未了! 這也是姜夔的自度曲。中間有一些特殊句式,如「因嗟念」的三言短句下,又用一個「似」字領下兩個四言的特種偶句;又如「幽夢又杳」的平、去、去、上,「今夕何夕恨未了」的平、入、平、入、去、去、上,也都是一些特種拗句。全首韻腳如「皎」「悄」「曉」「葆」「表」「草」「老」「繞」「早」「杳」「了」,無一不是上聲,顯示一種清幽峭折的特殊情調,也是宋人詞中少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