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 · 十九
他,那個有著方方的腳趾的存在又回到了他的房子裡,他再一次站在他那高大的、平台樣的、既無側牆又無房頂的房子裡,手裡筆直地舉著那把無情的劍。他那匹灰白色的馬已經飛奔過水麵,轟響著越過了陸地。死亡的時刻已經過去,到了埋葬死者的時候了。
「珍妮,咱們已經在這個骯髒、窩囊的地方呆了兩天了,呆得太長了,咱們得離開這所房子、這個城市。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這個地方。」
「咱們上哪兒去呢,甜點心?咱們不知道該去哪兒呀。」
「也許是,不過如果你願意,咱們可以回佛羅里達州北部去。」
「我沒說要回去,不過假如你——」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在你不願意再呆在這裡時,儘量不妨礙你去過舒服日子。」
「我要是礙你的事——」
「你聽我說好不好,太太?我這裡拚老命,為的是能和她守在一起,而她這兒卻——她真該挨釘子扎!」
「那好,你提個建議,咱們就去干,反正試試不妨。」
「總之我已經休息過來了,這裡的臭蟲膽子也越來越大了。我累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這些臭蟲。我出去轉轉看,看看咱們該怎麼辦。我什麼都願意試一試。」
「你最好還是呆在屋子裡休息休息,反正到外面去也不會有什麼發現。」
「可是我就想出去看看情況,珍妮,也許有什麼工作我可以幫著做的。」
「他們想讓你幫著做的事你不會喜歡的。他們抓住所能找到的一切男人,讓他們幫著埋死人。他們說他們找的是失業的人,不過他們並不在乎你有沒有職業。你給我呆在屋子裡。紅十字會的人在盡其可能給病人和負傷的人治療。」
「我身上有錢,珍妮,他們不會來麻煩我的。反正我就是想出去看看情況怎樣了,我想看看是不是能打聽到沼澤地帶來的人的消息。也許他們都平安無事,也許不見得。」
甜點心走出門去,四處轉悠,看見了恐怖之手在一切事物上留下的痕跡。沒有屋頂的房子,沒有房子的屋頂,鋼鐵和石塊像木頭一樣被壓扁、壓碎。狠毒之母和人類開了個玩笑。
甜點心正站在那兒看的時候,他看見兩個人肩上扛著步槍向他走來。是兩個白人。他想起了珍妮對他說的話,彎動膝蓋跑了起來,但很快他就看到這樣做對他沒有任何好處,他們已經看見他了,如果他們開槍,距離很近,不可能打不中他。也許他們會徑直走過他身旁,也許當他們看到他身上有錢,就會明白他不是個流浪漢。
他們眼望上蒼...「喂,吉姆,」高個子的那人喊道,「我們在到處找你。」
「我名字不叫吉姆,」甜點心警惕地說,「你們找我幹嗎?我又沒幹什麼事。」
「我們就為這找你,因為你沒幹事。走,咱們去把那些死人埋掉,埋得太慢了。」
甜點心縮在後面辯解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是個幹活的人,兜里有錢,剛剛被暴風雨從沼澤地趕到這兒來。」
矮個子拿槍很快地比畫了一下,「沿這條路走,先生!別找人來埋你!走到我前面去!」
甜點心發現自己是被強迫拉來清理公共場所和埋葬死者的小小隊伍中的一員。需要搜尋屍體,然後抬到某個地方集中起來,再埋掉。並不光是在倒塌的房屋裡有屍體,屍體還被壓在房子底下,混在灌木叢里,漂浮在水面上,掛在樹枝上,壓在水上漂浮的被毀壞了的東西下面,順流而下。
車廂里襯著拖網的卡車從沼澤地帶和其他邊遠地區源源駛入,每輛車上都裝著二十五具屍體。有的衣冠整齊,有的赤身裸體,有的衣著程度不同地凌亂不整。有的屍體面容安詳,雙手顯得放鬆,有的死者面露搏鬥表情,雙眼不解地大睜著。死神來臨時他們在望著,努力想看到看不見的所在。
不幸的、陰沉的男子,有黑人也有白人,他們不得不在監視下繼續不斷地搜尋屍體,挖掘墳墓。在白人公墓中挖了一道橫貫公墓的大溝,在黑人墓地里橫挖了一道寬溝,有大量的生石灰,屍體一進溝就立刻灑上,這些屍體已經暴露得太久了。人們做出一切努力,儘快用土把屍體蓋上,可是警衛的人不讓他們這樣做,他們接到了命令,需要執行命令。
「喂,大夥聽著!別這樣把屍體往坑裡扔!檢查每具屍體,看是白人還是黑人。」
「我們得這麼慢慢地辦嗎?上帝憐憫!我們得檢查這種狀態下的屍體嗎?膚色有什麼關係?它們全都需要趕快埋葬。」
「從總部來的命令,他們給白人做棺材呢。只不過是便宜的松木棺材,可總比沒有強。別把白人的屍體往坑裡扔。」
「那黑人怎麼樣呢?也給他們棺材嗎?」
「沒有,找不到足夠的棺材。就往他們身上灑上多多的生石灰,埋起來。」
「呸!有些屍體是怎麼也認不出來了,分不清是白人還是黑人。」
警衛們為此開了好長時間的會。過了一陣子他們返回來,對人們說:「怎麼也沒法分辨時,就看看他們的頭髮。別讓我抓到你們把白人往坑裡扔,不要把棺材浪費在黑人身上。現在搞棺材太不容易了。」
「在這些死人如何去上帝那兒接受最後的審判這一點上,他們倒是挺講究的,」甜點心對在他旁邊幹活的人評論說,「看來他們認為上帝對種族歧視法一無所知。」
甜點心幹了幾個小時的活以後,想到珍妮會為他擔心,這個念頭把他急瘋了,因此當一輛卡車停下等著卸屍體時,他逃跑了。但是人家命令他站住,否則就開槍,可他徑直跑去,逃脫了。他看見珍妮如他所想的那樣在悲傷地啼哭,他們互相安慰,然後甜點心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珍妮,咱們得離開這所房子和這個城市,我不想再干那樣的活了。」
「好了,好了,甜點心,咱們就呆在這兒,呆到一切都過去以後再走。他們要是看不見你,就沒法子來找你的麻煩。」
「啊,不行,要是他們來搜查怎麼辦?咱們今天晚上離開這兒吧。」
「上哪兒去,甜點心?」
「最近的地方就是沼澤地帶,咱們回那兒去吧,這個城市裡儘是麻煩,還強迫人。」
「可是甜點心,沼澤地帶也遭了颶風,那兒也有死人需要埋葬。」
「我知道,珍妮,可是決不會像這裡這個樣子。首先,他們今天一整天都從那兒往這裡運屍體,所以剩下要找的不可能太多了,而且那兒死的人也沒有這兒多。再說,珍妮,那裡的白人認識我們,和不認識你的白人在一起最糟了,誰都和你作對。」
「這倒是真的。白人認識的黑人就是好人,他不認識的就是黑鬼。」珍妮說著笑了,甜點心也和她一起笑了。
「珍妮,我已經反覆觀察過了,每一個白人都覺得他自己已經認識了所有的好黑人,不必再認識更多的人。就他而言,所有他不認識的黑人都應該受到審判,而且被判在臭氣熏天的美國廁所里關上六個月。」
「為什麼是美國廁所呢,甜點心?」
「嗯,你知道山姆大叔一向享有最大最好的一切,所以白人琢磨著,任何不如山姆大叔的加固廁所的所在都太舒服了。因此我決意要到白人認識我的地方去,在這裡我覺得像個沒有媽媽的孤兒。」
他們把東西整理好,偷偷溜出了房子,走了。第二天上午他們回到了沼澤地帶。他們苦幹了一天,收拾出一所房子來住,這樣甜點心第二天便可以出去找點事干。第二天一早他就出去了,與其說是急於幹活,不如說是出自好奇。他一整天都沒著家,晚上滿臉喜氣地走進家門。
「你猜我看見誰啦,珍妮?敢打賭你猜不著。」
「我賭個闊胖子你看見濕到底了。」
「是的,我看到他和燉牛肉、多克里、利亞斯,還有庫德梅和布提尼。你猜還有誰?」
「天曉得,是斯特賴特嗎?」
「不是,他讓大水沖走了,利亞斯幫著把他埋在棕櫚海灘了。你猜還有誰?」
「你得告訴我,甜點心,我不知道是誰。不可能是汽船。」
「就是他,老汽船!那鬼東西就躺在那所房子裡大睡,湖水漫過來把房子衝到遠遠的一個什麼地方,汽船直到暴風雨快過去了才知道。」
「不可能!」
「沒錯,咱們這兒傻乎乎地怕危險逃跑了,差點送了命,他倒躺在那兒睡大覺,漂著就是了!」
「哈,你知道人們說有造化的走運。」
「沒錯。我找到活幹了,幫著做清理工作,然後他們還要修堤壩,那塊地方也得清出來。活多了去了,他們還需要更多的人呢。」
就這樣,甜點心精神飽滿地幹了三個星期。他又買了一支步槍和手槍,他和珍妮互相挑戰看誰槍法准,每次用步槍射擊時總是珍妮勝過他。她能把停在松樹上的小鷹的頭打飛。甜點心有點妒忌,但也很為學生驕傲。
大約在第四個星期的中間,甜點心有個下午早早就回了家,抱怨說頭疼,疼得躺倒在床上。醒來後肚子餓了,珍妮給他做好了晚飯。但是等他從臥室走到飯桌旁,卻又說什麼也不想吃。
「你對我說你肚子餓了的!」珍妮埋怨說。
「我以為自己餓了。」甜點心溫和地說,兩手抱住了頭。
「可是我都給你烤好一鍋豆子了。」
「我知道你做的好吃,可是現在我什麼也不想吃。謝謝你,珍妮。」
他又躺回到床上。半夜裡他在噩夢中掙扎,和一個掐著他脖子的敵人搏鬥,驚醒了珍妮。珍妮點上燈撫慰他。
「怎麼了,心肝?」她一再安慰道,「你得告訴我你怎麼啦,好讓我和你分擔呀,寶貝,讓我和你一起承受你的痛苦。你哪兒疼,親愛的?」
「睡夢裡有個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珍妮,」他差點兒哭了出來,「想要掐死我。要不是你我就死了。」
「你幹活幹得太累了。現在好了,心肝,我在這兒。」
他重又睡著了,但無法迴避的事實是,他確實病了。早上他吐了,還想去幹活,可珍妮根本不聽他的。
「我要是能幹完這個星期就好了。」甜點心說。
「你出生之前人們就一星期一星期地幹活,你死了以後他們也還會一星期一星期地幹活。躺下,甜點心,我去找大夫來給你看病。」
「我沒那麼嚴重,珍妮。你看,我還能到處走呢。」
「可是已經不能覺得無所謂了。暴風雨以後這一帶很多人得熱病。」
「那你走之前給我點水喝。」
珍妮舀了一杯水拿到床前。甜點心接過喝了一大口在嘴裡,便劇烈作嘔,把嘴裡的水吐了出來,茶杯也扔在了地上。珍妮驚恐萬分。
「你怎么喝了水會這樣,甜點心?你讓我給你水喝的。」
「這水有毛病,差點把我噎死。昨天夜裡我跟你說過有什麼東西跳上身來要掐死我,可你說是我在做夢。」
「說不定你是讓女巫附體了,心肝,我看看出去時能不能找到點芥子籽。不過我一定把大夫帶回來。」
甜點心沒有表示反對,珍妮便匆匆走了。對她來說,甜點心的病比暴風雨還要可怕。等她一走遠,甜點心就起來把水桶里的水倒掉,把桶洗乾淨。然後他掙扎著走到灌溉泵前打滿一桶水。他並不是譴責珍妮心懷惡意,而是認為她太不注意。她應該想到水桶像別的東西一樣需要常常洗。等她回來他要好好對她說道說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他發現自己非常氣憤。他慢慢把水桶放在桌子上,坐下來先歇口氣再喝水。
終於他舀起一杯水,又清涼又好。仔細一想,他從昨天起就沒有喝過水。他就需要喝點水,然後就會有胃口吃豆子了。他發現自己十分想喝水,於是便仰起脖子很快把杯子舉到唇邊。但魔鬼比他更快,要窒息他,很快地殺死他。把水從嘴裡吐掉就好多了。他又一次攤開身子躺在床上,全身發抖,直到珍妮和大夫來到。這位白人大夫在這一帶很久了,已經成了沼澤地帶的一個部分,會用幹活的人的語言給工人講故事。他迅速走進屋子,帽子扣在後腦勺的左邊。
「嗨,甜點心,你到底怎麼啦?」
「我要知道就好啦,西門斯大夫,不過我可真是病了。」
「好啦,甜點心,沒有一夸脫好酒治不了的病。你最近沒喝上中意的酒吧,嗯?」他起勁地在甜點心背上拍了一巴掌,甜點心覺得自己應該報以微笑,他使勁想笑,但很困難。大夫打開提包開始看病。
「你氣色是不怎麼好,甜點心。你發燒,脈搏不太正常。你近來幹了些什麼?」
「就是幹活,玩玩,沒幹別的,大夫,不過好像水和我作對似的。」
「水?怎麼回事?」
「胃裡一點水也存不住。」
「還有呢?」
珍妮關切地走到床邊。
「大夫,甜點心沒把什麼都告訴你。我們在這兒遇上了那場颶風,甜點心在水裡遊了好久,還托著我,又在暴風雨里走了那麼多路,一口氣都沒歇又回來把我從水裡救出來,還和那隻大老狗搏鬥,狗咬了他的臉。他勞累過頭了。我早就覺得他要生病。」
「你是說狗咬他了?」
「啊,咬得不重,大夫,兩三天就長好了。」甜點心不耐煩地說,「反正那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這回是另外的病,大夫。我估計水還是不乾淨,肯定會這樣的,水裡泡過那麼多死人,好長時間都會不適於飲用。反正我是這麼估計的。」
「好吧,甜點心,我會派人給你送點藥來,並且告訴珍妮怎麼照料你。總之,我要你在我再來之前自己一個人睡,別讓珍妮和你一床睡,聽見了嗎?珍妮,出來和我上車子這兒來,我要給甜點心點藥丸讓他馬上就吃。」
在屋外他在提包里摸索著,給了珍妮一個小瓶子,裡面有幾粒小藥丸。
「每個鐘頭給他吃一粒,好讓他安靜,珍妮,在他哽噎窒息發作的時候別靠近他。」
「你怎麼知道他發作過,大夫?我出來就是要告訴你這個。」
「珍妮,我相信咬你丈夫的是一條瘋狗,已經來不及弄到那隻狗的頭了,但症狀都在那兒,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情況很糟。剛被咬時打上幾針立刻就能把他治好。」
「你是說他會死是嗎,大夫?」
「肯定會死的,不過最糟的是死前他會極其痛苦。」
「大夫,我愛他愛得要命,告訴我該怎麼辦,不管什麼我都會去做的。」
「你能做的惟一的事,珍妮,就是把他送到縣醫院去,在那裡他們可以把他捆住照護他。」
「可是他根本不願意去醫院,他會以為我煩了,不想照顧他了,上帝知道我不會煩他的。我們把甜點心捆起來,好像他是條瘋狗似的,我受不了。」
「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珍妮,他幾乎不可能脫離危險,還多半會咬傷別的人,特別是你,那樣你就會像他現在這樣了。這很危險。」
「大夫,他這病就沒有辦法治了嗎?我們在奧蘭多的銀行里有的是錢,大夫,你能不能用什麼特別的法子救救他,我不在乎要花多少錢,可是求你救救他,大夫。」
「我盡力吧。我馬上往棕櫚海灘打電話,去要三個星期前他就該打的血清,我一定盡一切力量來救他,珍妮。不過看來太晚了,在他這樣的情況下沒法吞咽水,你知道,還有別的方面,很可怕。」
珍妮在外面摸索了一陣,儘量想覺得事情不是這樣。要是看不見他臉上的病容,她就可以假想一切都不是事實。唉,她想道,那條眼睛裡冒出仇恨的大老狗終究還是要了她的命。她真希望當時手從牛尾巴上滑下,立時淹死就得了。但是通過要甜點心的命來殺死她,這實在是太讓人無法忍受了。甜點心,這位夕陽的兒子,為了愛她而不得不死去。她久久地凝視著天空,在遙遠的藍天深處是上帝,他是否注意到這裡發生的事情?他一定注意到了,因為他知曉一切。這樣對待她和甜點心是不是他的本意?這是她無法對抗的東西,她只能痛楚地等待。也許這是一場大玩笑,而當上帝看到已經走得夠遠了的時候會給她一個暗示的。她使勁在天上尋找可能的暗示。也許是白晝出現的一顆星,也許是太陽的怒吼,甚至就是一陣悶雷。她舉起雙手絕望地祈求了片刻。這並不完全是懇求,而是在詢問。天空仍是冷酷的樣子,而且很平靜,因此她走進了屋子。上帝不會把心裡想做的事全做完的。
甜點心閉著眼睛躺在那兒,珍妮希望他睡著了。他並沒有睡著。恐懼抓住了他。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使他腦子裡像著了火,並用鋼鐵的手指緊攥著他的喉嚨?它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又為什麼老在他的周圍不走?他希望在珍妮注意到什麼之前這一切能夠結束。他想再試著喝水,但他不願讓她看到他的失敗。等她一離開廚房他就要走到水桶跟前,不等任何東西有時間阻止他就很快把水喝下。不到萬不得已,沒有必要讓珍妮擔心。他聽見她清爐子,看到她走出後門去倒爐灰。他立刻一下子跳到水桶前,可是這一回光是看見水就夠了,等她進來時他已痛苦地倒在廚房地上。她拍著他,安慰他,把他弄回到床上。她下決心去問棕櫚海灘那藥的事,也許她能找到一個人專門開車去取一趟。
「覺得好一些嗎,甜點心,乖寶貝?」
「嗯哈,好一點。」
「那好,我想用耙子把前院耙乾淨,那幫男人吐了一院子的甘蔗渣和花生殼,我不想讓大夫再來的時候看到還是老樣子。」
「別去太久,珍妮,生病的時候不願意一個人呆著。」
她以最快的速度沿街向城裡跑去,半路上碰見濕到底和多克里向她走來。
「你好,珍妮,甜點心怎麼樣了?」
「夠嗆。我現在去給他搞藥。」
「大夫對人說他病了,所以我們來看他。他沒來幹活我們就有點奇怪。」
「你們坐坐陪他,等我回去再走。他需要人陪著。」
她繼續急急向城裡走去,找到了西門斯大夫。是的,他已經有答案了。他們沒有血清,不過他們已經打電報讓邁阿密給送來。她不用著急。最遲明天一早就會送到了,這種情況下人們不會馬虎的。不,她租車去取不行,放心回家去等著吧,就這樣吧。她到家後,客人站起身來告辭了。
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後,甜點心想把頭放在珍妮腿上,告訴她自己的感覺,讓她親切地像媽媽一樣撫愛他。但濕到底對他說的話使他的舌頭像只死蜥蜴一樣冰冷沉重地躺在嘴巴里。特納太太的兄弟又回到沼澤地來了,可他現在得了這個奇怪的病。人是不會無緣無故就病倒的。
「珍妮,特納家那女人的兄弟回沼澤地幹嗎來了?」
「我不知道,甜點心,我都不知道他回來這事。」
「據我看你是知道的,你剛才為什麼要溜出去?」
「甜點心,我不喜歡你問我這種問題,這說明你病得多麼厲害,你毫無理由地吃起醋來。」
「那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就從家裡溜出去?你以前從來沒有干過這種事。」
「那是因為我儘量不想讓你擔心自己的病。大夫又要了些藥,我去看看藥到了沒有。」
甜點心哭了起來,珍妮把他像孩子一樣擁在懷裡。她坐在床邊上,搖著他使他平靜了下來。
「甜點心,你不用因為我吃醋,首先我誰也不愛只愛你,再說我只不過是個誰也不要只有你要的老太婆。」
「不,你才不老呢,除非你告訴人家你什麼時候生的,才讓人聽著年紀大了,可是用眼睛看你的時候,你年輕得配得上差不多任何一個男人。這不是瞎說。我知道許多男人都願得到你,而且為能有這一特殊榮幸而努力。我聽到過他們說的話。」
「也許是吧,甜點心,我從來沒去了解過。我只知道上帝通過你把我從火中搶救出來。我愛你,而且感到很高興。」
「謝謝你,不過別說你老了,你永遠是個小姑娘。上帝要你先和別人度過了你的老年,而把你青春妙齡的歲月留著和我一起過。」
「我也是這種感覺,甜點心,感謝你對我說這樣的話。」
「說出事實是很容易的事。你除了人好,還是個漂亮女人。」
「啊,甜點心。」
「就是的,每當我看到一片玫瑰花或別的東西過分炫耀自己、證明自己很漂亮時,我就對它們說:『我要你們有機會見見我的珍妮。』珍妮,你一定要讓花有時也能看見你,聽見了嗎?」
「你就這麼說下去吧,甜點心,說多了我就相信你的話了。」珍妮頑皮地說,安置他睡好。就是這時她感覺到了枕頭下面的手槍,這使她的心可怕地猛烈悸動了一下,但是他既未提,她也就沒有去問。甜點心從來沒有腦袋枕著槍睡過覺。「別去管清掃前院的事,」她整理好床直起身子來時,他說,「就呆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好的,甜點心,就照你的話辦。」
「要是特納太太那羅圈腿兄弟鬼鬼祟祟地在這裡轉悠,你可以對他說我會用四個剎車讓他停下來。用不著他站在旁邊看熱鬧。」
「我什麼也不會對他說的,因為我不想看見他。」
當晚甜點心的病嚴重發作了兩次,珍妮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變了。甜點心已不存在了,別的什麼東西從他臉上向外窺視著。她決定天一亮就去找大夫。因此當甜點心從天亮前剛陷入的極不安穩的睡眠中醒來時,她已起床穿著停當了。當他看到她穿好衣服要出門時幾乎咆哮了起來。
「你上哪兒去,珍妮?」
「找大夫,甜點心。你病得太厲害了,家中沒有大夫不行。也許我們該送你去醫院。」
「我哪個醫院也不去,你仔細琢磨去吧。我看你是厭煩了,不願意照料我了,我對你可不是這樣的,我為你幹事從來沒有夠的時候。」
「甜點心,你病了,總是曲解我的意思,我照料你永遠也不會感到厭煩的,我就是害怕你病得太厲害了我照料不好你。我要你好起來,心肝,就是這個原因。」
他兇惡地看了她一眼,嗓子裡格格直響。她看見他從床上坐起,轉動著身子,以便能看清她的一舉一動。她開始對甜點心身上的這個陌生的東西感到害怕。因此當他到院子裡去上廁所時,她趕緊去看手槍是否上好了子彈。這是一把裝六粒子彈的槍,其中三個彈膛中有子彈。她動手卸下子彈,但又怕他打開槍膛時會發現她知道了他的秘密。這可能促使他混亂的腦子採取行動。要是那個藥來了就好了!她把旋轉彈膛倒轉了回去,這樣即使他真向她開槍,也要響三下以後才射得出子彈來。至少她能預先得到警告,她就可以跑開或及時把槍奪下。反正甜點心是不會傷害她的,他只是妒忌,要嚇唬嚇唬她。她就呆在廚房裡,和平時一樣,一點也沒露出她知道的樣子。等他好了以後他們會覺得好笑的。不過她找出了那盒子彈,把子彈倒了出來。乾脆把那支步槍從床頭擋板後面拿出來吧,她退出子彈放在圍裙口袋裡,把步槍放在廚房的一個角落裡,藏在爐子背後幾乎是不容易看見的地方。他真要動起刀子來她可以跑得脫。當然她是過於大驚小怪了,但小心沒壞處。她不應該讓可憐的生著病的甜點心做出什麼他以後發現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會急瘋了的事。
她看見他奇怪地一跳一跳地從廁所走出來,頭左右搖擺,可笑地緊咬著牙關。這太可怕了!拿著那藥的西門斯大夫在哪裡?她很高興自己在這裡照料他,要是人家看見她的甜點心處在這樣的境地,會對他做出十分惡劣的事來的,會把甜點心當只瘋狗,世上誰也不會對他表示仁慈。他只需要大夫帶上那藥來就行了。他一句話也沒說進到屋子裡面,事實上,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在那裡,重重地倒在床上睡了。當他突然用冰冷古怪的聲音對她說話的時候,珍妮正站在爐子旁洗碗碟。
「珍妮,為什麼你不能再和我在一張床上睡覺了?」
「甜點心,大夫讓你自己一個人睡的,你不記得他昨天對你說的這話了嗎?」
「為什麼你情願睡地鋪也不願和我一起睡在床上?」這時珍妮看見在他那隻垂在身體一側的手裡拿著手槍,「回答我的話。」
「甜點心,甜點心,心肝!去躺下!只要大夫說行,我會非常高興地和你一起睡的。去再躺下吧。大夫馬上就要拿新的藥來了。」
「珍妮,我為了使你幸福什麼罪都受了,現在你這樣對待我真讓我傷心。」
手槍搖搖晃晃地卻又很快地舉起對著珍妮的胸口。她注意到即使在他精神狂亂之時他瞄得也很準。也許他只不過是瞄準她嚇唬嚇唬她的,如此而已。
手槍咔噠響了一下,珍妮的手本能地伸向身後拿出了步槍。這一定會把他嚇住的。要是大夫馬上來就好了!要是能有人來就好了!手槍第二次的咔噠聲使珍妮明白,甜點心狂亂的腦子促使他要殺人,於是她熟練地打開槍膛,上了子彈。
「甜點心,放下手槍回到床上去!」手槍無力地在他手中晃動著,這時珍妮向他喝道。
他靠在門旁側壁上穩住身子,珍妮想要衝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但她看見了他迅速瞄準的動作,聽到了槍的咔噠聲。她看見他眼中兇惡的神情,簡直嚇瘋了,就像那次在大水中一樣。她在瘋狂的希望與恐懼之中舉起了步槍的槍口。希望他會看見步槍後跑開,為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恐懼。但是,如果甜點心還會考慮到後果的話,他也就不會舉著槍站在那裡了。他不知道害怕,不知道步槍,他什麼也不知道了。就仿佛指著他的槍是珍妮的手指頭一樣,他絲毫也沒有多加注意。她看到他在把手槍舉平瞄準的時候全身繃得緊緊的。他身上的惡魔就是要殺人,而珍妮是他看到的惟一活物。
手槍和步槍聲幾乎同時響起,手槍聲稍後一些,聽起來像步槍的回聲。手槍子彈鑽進珍妮頭頂上方的擱梁時,甜點心彎縮下身子。珍妮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跳上前去,他則向前撲倒在她懷裡。她正要幫他抬起身來時,他的牙齒咬進了她的上臂。他們就這樣一起倒在地上。珍妮掙扎著坐起,用盡方法把胳膊從死去的甜點心的牙關中弄出來。
這是永劫不復的一刻。一分鐘之前,她只不過是一個為保全自己的生命而搏鬥的嚇壞了的人。現在,甜點心的頭在她的懷裡,她自己成了祭品。她是多麼希望他能活著,而他卻死了。沒有哪個時刻是永存不逝的,但她卻有為之哭泣的權利。珍妮把他的頭緊抱在胸口哭泣著,無言地感謝他給了她機會鍾情地祈禱。她必須緊緊地擁抱他,因為很快他就會離去,她必須最後再對他訴說一次。這時痛苦在黑暗中降臨了。
就在珍妮極度哀傷的同一天,她被關進了監獄。當大夫把情況告訴了司法官和法官之後,他們都說必須在當天對她進行審判。沒有必要讓她等在監獄中來懲罰她。因此,她在監獄只呆了三個小時,他們就對她的案子開庭審判了。時間很短很匆忙,但去的人不少。許多白人來看新鮮,幾英里之內的黑人全來了。有誰不知道甜點心和珍妮是多麼相愛呢?
在法庭上,珍妮看見了穿上大法衣來聽她和甜點心的事的法官,另外十二個白人停下了正幹著的各種事來聽取、來裁奪珍妮和甜點心·伍茲間所發生的一切以及事情的是與非。這也是件可笑的事。十二個對甜點心和她這樣的人一無了解的陌生人將審判此案。還有八到十個白人婦女也來看她。她們穿著好衣服,由於有好的食物,皮膚透著粉色。她們可不是窮人。她們有什麼必要離開富麗的家到這兒來看穿著工作服的珍妮呢?不過她們並不像很氣憤的樣子,珍妮想道。如果她能使她們而不是這些男人明白是怎麼回事就好了。啊,她希望那個管殯儀的人好好給甜點心整整容,他們應該允許她去處理這事的。是的,還有她十分了解的普列斯柯特先生在場,他會讓那十二個人因為她開槍打死了甜點心判她死刑。從棕櫚海灘來的一個陌生人會要他們別判她死刑,而他們誰也不認識這個人。
這時她看見在法庭審判室後面的黑人全都站了起來。他們像一箱子芹菜一樣緊緊擠在一起,只是顏色比芹菜深。她可以看得出來他們都是和她敵對的。在那兒與她敵對的人是這樣多,只要一人輕輕打她一下就能把她打死。她感到他們以骯髒的思想對她痛加質問,他們的舌頭已裝好子彈上好扳機,這是弱者剩下的惟一真正的武器了。這是在白人面前惟一允許他們使用的殺人工具。
就這樣,不久便一切就緒。他們要人們講話,使他們知道應該怎樣處置珍妮·伍茲,甜點心的珍妮的殘骸。審判越是進行到嚴肅時刻,白人席上越安靜,但在黑人席上,人們的舌頭捲起了一股風暴,像棕櫚叢中的風聲。他們像唱詩班的人唱詩一樣突然一齊說起話來,上半身隨著說話的節奏擺動。他們讓法警告訴普列斯柯特先生他們要為本案作證。甜點心是個好孩子,他對那個女人非常好,再也沒有哪個黑娘們受到過比她更好的對待了,沒有過!他為了她像狗一樣幹活,為了在暴風雨里救出她來差點自己送了命,可等他因為發大水後發了點燒,她就和另外一個男人搞上了,從老遠的地方把這個男人叫了來。絞死她都是輕的。他們只需要有個作證的機會。法警走到台前,司法官、法官、警長還有律師都聚集起來聽他說了幾分鐘。然後他們又分開,司法官走上證人席,說明珍妮怎樣和醫生一起到他家去,以及當他開車到她家時看到的情形。
然後傳西門斯大夫,他說明了甜點心的病情、這病對珍妮以及全城有多麼危險,他怎樣為珍妮擔心,並想要把甜點心關到監牢里去,但當他看到珍妮的關懷,就疏忽了,沒有這樣做;以及當他到他們家的時候,他看到珍妮胳膊被咬傷,怎樣坐在地上撫拍著甜點心的頭。手槍就在甜點心手旁的地上。作證完畢他退了下去。
「普列斯柯特先生,還有什麼新的證據要提供嗎?」法官問道。
「沒有了,閣下。公訴方停止舉證。」
後面座位上的黑人中又開始了棕櫚樹般的搖擺。他們是來講話的,不等他們把話說出來公訴方不能停止舉證。
「普列斯柯特先生,我有話要說。」濕到底從這無名無姓的人群中未通報姓名便大聲說道。
審判室內的人一齊轉身向後看去。
「你要是知道好歹,最好閉上嘴,等叫到你再說話。」普列斯柯特先生冷冷地對他說。
「是,普列斯柯特先生。」
「我們在處理這個案子,你們要再說一個字,你們後邊的黑鬼誰要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們捆上送到大法庭去。」
「是,先生。」
白人婦女們輕輕鼓了鼓掌,普列斯柯特先生瞪了屋子後面的人一眼退了下去。這時要為她說話的陌生白人站了起來。他和辦事員低語了幾句後,叫珍妮到被告席上去回答問題。在問了幾個小問題後,他讓她說出事情發生的經過,讓她說實話,說出全部實話,只說實話,對天起誓。
她講話時大家都探身聽著。她首先必須記住她現在不是在家裡。她在審判室中,和某樣東西鬥爭著,而這樣東西並不是死神。它比死神更糟。是錯誤的想法。她不得不追溯到很早的時候,好讓他們知道她和甜點心之間是怎樣的關係,因此他們可以明白她永遠也不會出於惡意而向甜點心開槍。
她竭力要他們明白命中注定的事情是多麼可怕:甜點心如果擺脫不了身上的那隻瘋狗,就不可能恢復神智,而擺脫了那隻狗,他就不會活在世上。他不得不以死來擺脫瘋狗。但是她並沒有要殺死他,一個人如果必須用生命換取勝利,他面臨的是一場艱難的比賽。她使他們明白她永遠也不可能想要擺脫他。她沒有向任何人乞求,她就坐在那裡講述著,說完後就閉上了嘴。她講完後過了一會兒,法官、律師和其餘的人仿佛才意識到她已講完,但她仍繼續坐在被告席上,直到律師讓她下來為止。
「被告方停止舉證。」律師說。然後他和普列斯柯特低聲交談,兩個人到法官高坐之處和法官秘密談了一陣,最後兩人都坐了下來。
「陪審團的先生們,被告究竟是犯了冷酷的殺人罪,還是說她是個可憐的被摧垮了的人,一個陷入不幸境遇的忠實的妻子,在將一粒步槍子彈射入丈夫心臟時,實際上是做了一件仁慈的事,這要由你們來決定。如果你們認為她是個恣意行兇的殺人犯,你們就必須裁決為一級兇殺。如果證據不足以證明這一點,那麼你們就必須將她釋放。沒有中間道路。」
陪審團成員順序退出,審判室開始充滿了嗡嗡的低語聲。有幾個人站起身來各處走動。珍妮縮坐在那裡等待著。她懼怕的不是死,而是誤解。如果他們裁決她不要甜點心,要他死,那麼這就是真正的罪孽,是可恥的。這比謀殺還要糟。這時陪審團的人回來了,按審判室的鐘,他們出去了共五分鐘。
「我們認為韋吉伯·伍茲之死純屬意外死亡,情有可原,被告珍妮·伍茲不應承擔責任。」
她自由了,法官和台上的人都和她一起笑,和她握手。白人婦女流著眼淚像保護牆似的站在她周圍,而黑人則垂著頭蹣跚著走了出去。太陽幾乎已經落下。珍妮曾看到太陽在她苦惱的愛情上升起,後來她開槍打死了甜點心,進了監獄,她被審判是否應獲死罪,現在她獲釋自由了。在這一天剩下的那一點點時間裡,她沒有別的事可干,只有去拜訪那些理解她感情的厚道的白人朋友們,向他們表示感謝。就這樣太陽落了下去。
她在公寓裡找了一間房間過夜,聽到男人們在門前的議論。
「啊,你知道那些白人男的不會對她這樣相貌的女人怎麼樣的。」
「她不是沒有殺白人男人嗎?只要她不開槍打死白人,她殺多少黑鬼都行。」
「是的,黑女人可以殺死她們想殺的一切男人,不過你最好別殺她們,不然白人肯定會絞死你。」
「嗐,你知道人們怎麼說的,『男的白人和女的黑人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他們想幹什麼都行。」
珍妮把甜點心埋葬在棕櫚海灘。她知道他熱愛沼澤地,可是那兒地勢太低,如果他長眠在那兒,也許每次大雨過後水就會漫過他。不管怎麼說,沼澤地和沼澤中的水奪去了他的生命。她要他不受暴風雨的侵擾,所以她在西棕櫚海灘的墓地中給他修了一座堅固的穹形墓室。珍妮給奧蘭多打電報取出錢來安葬他。甜點心是夕陽之子,再好的葬儀也不過分。管殯儀的人幹得十分出色,甜點心莊嚴高貴地躺在白綢臥榻上,四周是她買的鮮花。他看上去就像要笑出來的樣子。珍妮買了一把嶄新的吉他放在他手裡。等她也到那兒去的時候,他將編出新歌來奏給她聽。
濕到底和他的一夥朋友總想傷害她,她知道這是因為他們愛甜點心,而且不理解她。因此她給濕到底帶口信去,並通過他告訴所有的人關於葬儀的事。這樣,下葬那天他們帶著滿臉羞愧與歉意來參加葬禮,他們想要她很快忘記這些,便都來坐珍妮租好的十輛汽車,坐不下他們還自己租了車加入葬禮的行列。樂隊奏著哀樂,甜點心像古埃及的法老般來到了自己的墓地。這一次珍妮沒有穿戴上昂貴的長連衣裙和面紗,她就穿著工作服去的。她感到太痛苦了,沒有時間去打扮成痛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