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 · 十七
原來的一伙人有不少又來了,可是也有很多是新來的。這些人里有的男人向珍妮調情,不了解情況的女人和甜點心弔膀子,不過沒用多久他們就明白了真相。雖然如此,珍妮和甜點心之間仍時有互相妒忌之事發生。特納太太的弟弟來了以後,她把他帶來介紹與珍妮相見時,甜點心差點沒得神經病,不到一個星期他就打了珍妮一頓。這並不是因為她行為失檢使甜點心心生妒忌,而是這減輕了他內心巨大的恐懼,能打她,就再度證明她屬於他。他打得一點也不狠,就是打了她幾下耳光以表示他是一家之主。第二天在地里大家都談論這件事,這在男人和女人群中都引起了某種妒羨。他又是嬌她又是寵她,好像那兩三下耳光差點要了她的命,那勁頭使女人們想入非非;而她那小鳥依人的樣子使男人們神魂顛倒。
「甜點心,你可真是個幸運兒,」濕到底對他說,「誰都能看見你打了她哪兒,我敢打賭她一下也沒還手。要是你打了這些壞脾氣的黑皮膚女人,她們會和你打上一整夜架,可第二天誰也看不出來你打了她,所以我現在不打我老婆了,你怎麼在她身上打也落不下痕跡。天哪!我可真想打珍妮這樣的細皮嫩肉的女人!我敢打賭她連喊都不喊,就光是哭,是不是,甜點心?」
「是的。」
「你瞧,我那女人會嚷得棕櫚海灘縣全聽得見,更不用說打掉我的門牙了。你不知道我那個女人,她有九十九排門牙,你要是真把她惹急了,她會從齊後褲兜高的石塊中硬走過來。」
「我的珍妮是個快活的女人,她過過好日子,我不是從馬路中間把她搞來的,我是把她從一所漂亮的大房子裡搞出來的,就是現在她銀行里存的錢也足夠把這幫人買下來送人的了。」
「別瞎扯了!她和大家一樣在這塊沼澤地上!」
「我要上哪兒珍妮就到哪兒,她就是這樣的一個妻子,我就愛她這一點。我不願意打她,昨晚要不是因為老特納太太把她弟弟叫來想引誘珍妮,把她從我身邊奪走,我是不會打她的。我不是因為珍妮做了什麼錯事打她,我打她是為了讓特納家那些人知道知道誰是一家之主。有一天我坐在廚房裡,聽見那個女人告訴我的妻子,說我皮膚太黑配不上她。說她不明白珍妮怎麼能容忍我。」
「你到她丈夫那兒告她去。」
「呸!我看他怕她。」
「把她門牙給打掉讓她咽下去。」
「那樣會顯得她能起什麼作用,實際上她什麼作用也起不了。我就為讓她明白是我控制一切。」
「這麼說她靠掙我們的錢活著,可是不喜歡黑人,是嗎?好吧,兩個星期之內咱們讓她離開這兒,我現在馬上到所有的男人面前去,對她來個落井下石。」
「我不是因為她幹的事生她的氣,因為她還沒有干出什麼不利於我的事來,我是因為她腦袋裡的念頭而生氣。她和她一家子都得走。」
「我們支持你,甜點心,這你是知道的。根據她的那些想法來看,特納那娘們兒精得很,看來她聽說了你妻子在銀行里存的錢,想方設法要把她引誘成她們家的人。」
「濕到底,我認為主要是珍妮的長相而不是錢。她是個膚色狂,你很少遇見她這種念頭的人。要是談起她,她既不真實,當成故事講又沒趣。」
「就是的,她太了不起了,這兒盛不下她了。她覺得我們只不過是一群愚蠢的黑鬼,所以她這隻母牛要長出犄角來逞能了。這純是胡扯,她到死也甭想長出犄角來!」
星期六下午當工票變成了鈔票以後,大家都開始買烈酒喝,並且喝得醉醺醺的。黃昏時分,貝拉沼澤滿是吵吵嚷嚷、步履不穩的男人,許多婦女也都裝了一肚子酒。警長開著高速福特汽車從一個小舞廳趕到又一個小舞廳和飯館拚命想維持秩序,不過很少抓人。既然沒有足夠的監牢把所有的醉鬼都抓起來,抓上幾個幹什麼?他所能做到的只是平息鬥毆,以及在九點鐘前把白人統統弄出黑人區。狄克·斯特賴特和庫德梅的情況看來最糟,他們喝下去的酒指揮他們推推搡搡到處轉悠亂吵亂嚷,他們也正在按此指揮行事。
過了許久他們來到了特納太太的飯館,看見這裡已經客滿。甜點心、燉牛肉、濕到底、布提尼、汽船等老熟人全都在。庫德梅直起身子,似乎感到很驚奇,問道:「嗨,你們大夥在這裡幹嗎呢?」
「吃飯,」燉牛肉說,「他們有燉牛肉,所以你知道我會來的。」
「有時候我們大家都想換換口味,不吃老婆做的東西,所以今晚我們都不在家裡吃飯。反正特納太太這兒的飯菜是城裡最好的。」
特納太太在餐廳里出出進進,聽見了濕到底的這番話,眉開眼笑。
「看來你們最後來的兩個人得等座兒了,我這兒現在全坐滿了。」
「沒關係,」斯特賴特不以為然地說,「你給我來點炸魚,我可以站著吃炸魚,再加一杯咖啡。」
「給我來上一盤燉牛肉,也要咖啡,太太。斯特賴特和我一樣醉,要是他能站著吃,我也行。」庫德梅醉醺醺地靠在牆上,大家全都笑了起來。
很快在特納太太那兒上菜的女招待把他們點的菜端來了,斯特賴特接過他的魚和咖啡,站著端在手裡。庫德梅卻不像他該做的那樣把他的一份從托盤上端下來。
「你給我端著,姑娘,讓我這樣吃。」他對女招待說。他拿起叉子,就著托盤吃起來。
「誰也沒時間把吃的東西給你端著,」她對庫德梅說,「給你,自己拿著。」
「你說得對,」庫德梅說,「給我放在這裡,濕到底可以把他的椅子讓給我。」
「你胡說,」濕到底反駁道,「我還沒吃完呢,我還不想站起來呢。」
庫德梅試圖把濕到底從椅子上推開,濕到底反抗著。這引起了一陣推推搡搡,灑了濕到底一身咖啡,於是他朝庫德梅扔了一隻碟子,但打在了布提尼身上。布提尼把粗厚的咖啡杯朝庫德梅扔過去,差一點砸著燉牛肉。就這樣大打出手,特納太太從廚房跑來,這時甜點心站起來,一把抓住了庫德梅的領子。
「諸位聽著,別上這兒來搗亂,特納太太是個好人,不能在她這兒鬧。實際上,她比沼澤地帶所有的人都要好。」特納太太向甜點心高興地微笑。
「我知道,咱們都知道,可是我才不管她有多麼好呢,我得有地方坐下吃飯,濕到底也甭想嚇倒我,叫他像個男子漢樣來打一架。把你的手拿開,甜點心。」
「不,不拿開,你給我出去。」
「誰敢來把我弄出去?」
「就是我。我在這兒,不是嗎?如果你不想尊重特納太太這樣的好人,老天在上你得尊重我!走,出去,庫德梅。」
「放開他,甜點心,」斯特賴特大聲說道,「他是我的朋友,我們一起來這兒的,我要是不走他哪兒也不去。」
「好,那你們倆一塊兒走!」甜點心喊道,同時緊緊抓住庫德梅。多克里一把抓住斯特賴特,扭打作一團。別的人也參加了進來,盤碟和桌子開始嘩啦啦地摔在地上。
特納太太沮喪地看到,甜點心要把他們弄出去,結果比讓他們呆在店裡還糟。她跑到後院的什麼地方,把她丈夫找來平息事端。他走了進去,看了一眼,便縮在遠處角落的一張椅子裡,一句話也沒有說。於是特納太太奮力掙扎到人堆中,抓住了甜點心的胳膊。
「行了,甜點心,謝謝你的幫助,不過,隨他們去吧。」
「不行,特納太太,我要讓他們知道知道,只要有我在,他們就不能隨隨便便到一個地方來欺負好人,大吵大嚷。他們得出去。」
此時,所有在場的人都參加進來支持自己的一方。不知怎的特納太太倒在了地上,可誰也不知道她倒在扭打的人群下,混在摔破的盤碟、缺腿的桌子、折斷了的椅子腿和破玻璃之類的東西之中,最後到了這種程度,不管你把腳踩在地上什麼地方,都陷在齊膝蓋深的東西里。可是甜點心不停手地一直打到庫德梅對他說:「我錯了,我錯了!你們對我說的全是對的,是我沒有聽。我不生你們的氣,為了向諸位表明我不生氣,我和斯特賴特請大家喝點什麼。威克斯老頭在巴荷基有好酒,走,大伙兒都去,往肚子裡裝酒去。」大家高興起來,一起走了。
特納太太從地上爬起,扯開嗓子喊警察。看看她的飯館!怎麼搞的沒有一個人去叫警察?這時她發現她的一隻手被人踩了,手指頭上鮮血直流。兩三個打鬧時沒有在場的人從門外探進頭來表示同情,但這使特納太太火氣更大了。她讓他們趕快滾蛋。然後她看見丈夫坐在遠處的角落裡,兩條瘦長的腿交叉搭著,吸著菸斗。
「你算個什麼男人,特納?眼看著這些下賤的黑鬼到這裡來把我的館子砸個稀爛!你怎麼能坐在那裡看著你老婆給人踩在腳底下?你根本不是個男人。你看到那個甜點心把我推倒的!是的,你看到了!你可是連手指頭都沒抬一下。」
特納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回答道:「是的,你也看到了我是多麼氣憤,是吧?你告訴甜點心,他最好小心點別讓我再生氣。」說完,特納把壓在下面的腿搭在了另一條腿上,接著又抽開了菸斗。
特納太太用她那隻受傷的手使出了最大力氣向他打去,然後滔滔不絕地數落了他半個小時。
「幸虧這事發生時我弟弟不在,不然他準會宰了誰。我兒子也會這樣。他們有點男子漢的精神。咱們回邁阿密去,那裡的人文明。」
當時沒有人告訴她,她的兒子和兄弟在飯館門外受到了直截了當的警告,然後他們就上了路。他們可沒時間鬧著玩,急匆匆奔向了棕櫚海灘。過些時候特納太太會知道這件事的。
星期一上午斯特賴特和庫德梅到飯館來了,使勁請她原諒,還每人給了她五塊錢。庫德梅說:「星期六晚上我喝醉了,出盡了洋相,我什麼也記不得了。當我酒意開始消失的時候,他們告訴我我簡直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