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 · 三

有的年份是提出問題的年份,有的則提供答案。珍妮不曾有機會去了解事物,因此她只能去問。婚姻能結束無配偶者那無邊的寂寞嗎?婚姻能像太陽造成白晝那樣造成愛情嗎? 在她到洛根·基利克斯以及他經常被提到的六十英畝土地那兒去生活之前的幾天裡,珍妮翻來覆去地詢問自己。她一次又一次走到梨樹下琢磨著、思索著,最後從阿媽的言談和自己的推測中為自己求得了某種安慰。是的,婚後她將愛洛根,她看不出她怎麼會愛上他,但既然阿媽和老人們都這麼說,想必會是這樣。夫妻永遠是相愛的,婚姻就意味著這一點。就是這麼回事。這念頭使珍妮感到高興,因為這樣一來事情就不顯得那麼有害、那麼糟腐了。她不會再感到寂寞。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珍妮和洛根在阿媽的客廳里結了婚,有三個蛋糕、大盤大盤的炸兔肉和雞。吃的東西豐富得很,由阿媽和沃什伯恩太太照料。但是沒有人往洛根的車座上放東西使他們風風光光地回家。這是一個孤獨的地方,像一個從來沒有人去過的樹林中央的一個樹樁。房子裡也沒有任何情趣。不過珍妮還是走了進去,等待著愛情的開始。新月三度升起落下,她心裡開始苦惱,於是她在做糕點的那天到沃什伯恩太太家去找阿媽。 阿媽高興得滿臉是笑,讓她走到面板跟前好吻她。 「仁慈的上帝,親愛的,看見我的孩子我可真高興!進屋子裡去讓沃什伯恩太太知道你來了。呣,呣,呣!你那丈夫好嗎?」 珍妮沒有到沃什伯恩太太那兒去,也沒說什麼能和阿媽的高興勁兒相稱的話。她只是一屁股跌坐在一張椅子上,再不動彈。阿媽忙著做糕點,得意得眉飛色舞,一時什麼也沒有注意到。過了一會兒,她發現只有她自己在說話,於是便抬起頭來看看珍妮。 「怎麼啦,心肝?你今天早晨一點精神都沒有。」 「啊,沒什麼,我來問你點事。」 老婦人顯得很吃驚,然後大聲笑了起來,「可別告訴我你已經懷上孕了,我看看,到星期六就是兩個月零兩個星期了。」 「沒有,反正我覺得沒有。」珍妮臉微微發紅。 「這沒有什麼可害羞的,親愛的,你是個結了婚的女人,和沃什伯恩太太或者別的人一樣有合法的丈夫!」 「我沒懷孕,我知道沒有。」 「你和洛根鬧彆扭了?天哪,我知道那個滿肚子草料、肝火旺盛的黑鬼已經打了我的寶貝!我要拿根棍子打得他流口水!」 「沒,他連說都沒說過要打我,他說他永遠不打算惡意地用手碰一碰我。他覺得我需要多少劈柴就給我劈多少,然後都給我抱到廚房裡頭來。兩個水桶總是滿滿的。」 「哼,別指望這些能堅持多久。當他這樣對待你的時候,他不是在吻你的嘴,而是在吻你的腳,而吻腳不是男人的本性。吻嘴是平等的,因此是自然的,而當他們得屈身求愛時,他們很快就會直立起來的。」 「是的。」 「好吧,既然他待你這樣,你為什麼到我這兒來,臉拉得和我的胳膊一樣長?」 「因為你告訴過我我會愛上他的,可是我沒有。也許如果有人告訴我該怎麼辦,我能做得到。」 「大忙的日子你滿嘴傻話跑到這裡來,你有了一個一輩子可以依靠的靠山,這麼大的保護,人人都得向你脫帽打招呼,叫你基利克斯太太,可你卻跑來和我翻扯什麼愛情。」 「可是阿媽,我有的時候也想要他,我不願意總是他要我。」 「如果你沒想要他,你就應該要。城裡黑人中間只有你的客廳里有風琴,有一所買下來付清款的房子和緊靠大路的六十英畝土地,還有……上帝保佑!把咱們黑人婦女勾住的就是這個東西,這個愛情!就是它使咱們又拉又拽汗流浹背,從天沒亮一直干到天黑。所以老人們說當個傻瓜不會要你的命,只不過讓你出汗而已。我看你是想要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花花公子,每次過馬路時都得看看自己的皮鞋底會不會磨穿。你的錢足夠買賣他們這種人的,事實上,你能買下他們後把他們送人。」 「我根本沒在考慮這種人,可是我也沒有把那片地放在心上。我可以每天把十英畝地扔到籬笆外面,都不會回頭望一眼它們落到了哪裡。對基利克斯先生我也有同樣的感覺。有的人永遠不招人愛,他就是其中的一個。」 「為什麼?」 「因為我討厭他腦袋那麼長,兩邊又那麼扁,還有脖子後面的一堆肥肉。」 「他的腦袋又不是他自己做的,你淨說傻話。」 「我不管是誰做的,我不喜歡那活計。他肚子也太大,腳趾甲像騾蹄子。天天晚上上床前連腳都不洗。他根本沒有理由不洗,因為我把水給他都打好了。我情願挨小釘子扎,也不願意他睡在床上時翻身攪動空氣。他甚至從來不提美好的事物。」 她開始哭了起來。 「我希望結婚給我甜蜜的東西,就像坐在梨樹下遐想時那樣。我……」 「你哭也沒有用,珍妮,姥姥自己也走過不少條路,不過人就是要為這事那事哭的,最好還是聽其自然吧。你年紀還輕,誰也不知道你死以前會發生些什麼事,等等看吧,寶貝,你會改變主意的。」 阿媽神情嚴厲地把珍妮打發走了,但那天剩下的時間她幹活越來越沒精神。當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子裡、不受打攪的時候,她跪了那麼久,連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跪著的了。她內心中有一個小灣,在那兒聽到的聲音和看到的景象形成了思想,語言又圍著思想打轉。可是思想的深處有著語言未能觸及的地方,而在更深的地方還有思想尚未觸及的未定形的感情的深淵。阿媽跪在衰老的雙膝上再次進入到無限的可以感知的痛苦之中。到天快亮時她低聲說道:「上帝啊,你知道我的心,我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其餘的就在你了。」她艱難地拖起身子,沉重地倒在了床上。一個月以後她就死去了。 於是珍妮等過了一個開花的季節,一個茂綠的季節和一個橙紅的季節。但當花粉再度把太陽鍍成金色,並撒落到世間的時候,她開始在門外佇立,滿懷期待。期待什麼?她也不十分清楚。她氣短,喘粗氣。她知道一些人們從來沒有告訴過她的事情,譬如樹木和風的語言。她常常和掉落的籽粒說話,她說:「我希望你落在柔軟的土地上。」因為她聽到過籽粒在落下時對彼此這樣說。她知道世界是在蒼天這塊藍色的草場上轉動的公馬。她知道上帝每晚都把舊的世界摧毀,在天亮時建起一個新的世界。看著這個新的世界隨著太陽的升起形成,從它灰色的塵霧中脫穎而出,實在是太美妙了。熟悉的人和事使她失望,因此她在門外徘徊,向大路的遠方望去。現在她明白了,婚姻並不能造成愛情。珍妮的第一個夢消亡了,她成了一個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