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陽筆記 · 序
●吳序
台灣自本朝康熙間始入版圖,又孤懸海外,詞人學士,涉歷者少,聞有著為書者,如季麟光台灣紀略、徐懷祖台灣隨筆,往往傳聞不實,簡略失詳。唯藍鹿洲太守平台紀略、黃昆圃先生台海使槎錄,實皆親歷其地,故于山川、風土、民俗、物產,言之為可徵信。然至今又百有餘年矣,時事之因革,俗尚之變遷,宜乎其大有不同者。
翟君笠山,以官斯土也,復著有台陽筆記一編。因其政之所及者而以言傳之,並因其政之所未及者而以言發之。其間險隘之宜守也,門戶之宜防也,皆能詳度審處,洞達要害。即士女娛戲之方,飲食嗜好之故,亦莫不示之以節,而制之於微。此豈非以民事為兢兢者乎?
世有讀書之士,居恆即以民社自任,及授之以政,非齷齪拘謹,即操切寡恩;其人之不足與圖治也可知矣。吾讀斯編,吾如見作者之心。吾且願天下之同具是心者,即奉以為治譜焉,則陰受其福者,徒此荒濱遠島間而已哉!錢塘吳錫麒撰。
●楊序
今夫文以載道,其傳與不傳,蓋視其於道有發明與否,絕非以其騁才華、矜博辨、剪紅刻翠、作錦繡堆也。
笠山翟君,淄川奇士也。博一官,宦遊八閩。在台陽十餘年,所至有循聲。人咸謂公之才識過人,不知其根柢於學問者,固已深矣。
癸酉冬,余觀察寧夏,與其弟芳南明府適相值。芳南為余述公之居官行事,並出所著台陽筆記示余。余朗讀數過,全台之山川、人物,土俗、民情,歷歷如指諸掌。且十三篇中,濡毫紀事,俱有至理名言,發人深省,所謂道也。公殆本道術為治術,故其見諸紀載者,詞文旨遠,足以信今傳後歟?余喜公之文與道大,遂援筆而為之序。
嘉慶癸酉冬日,靜葊年愚弟楊祖淳拜識。
●翟序
文在天地,本自然也。日月之運行,山海之奠麗,天地之文,非有心也,但氣化之所充周焉耳。及其在人也,觀天文以察時變,而以吾之心究天地之心,即以吾之筆窮萬物之狀,而波折起伏,瀠洄盤旋,文極其變,而適如天然之有是文者,斯天下之至文妙文也。故文之佳者,浩氣輔之而行,地之靈者,文思偕之而出;蓋有交相成者焉。
余家笠山,少餘六歲,而瓖異奇偉之氣,自其總角時已然矣。未弱冠,即游庠,試輒列前茅。讀書偶暇,或解衣磅礴,學技擊舞劍之術,其英資之颯爽,豪情之雄邁,誠有勃然其不可遏者。然嫻詩律,愛吟詠,有香山、東野之趣焉。既而筮仕閩省,調任台陽,歷攝縣篆,所治有循聲。間執筆學為古文,澹宕容與,有紆徐為妍之致。至於興會淋漓,精神滿腹,流轉生動,則又昌黎所云卓犖為傑者也。嗚呼!笠山有文如是,是豈獨為吾家亢宗望,即梓而問諸世,其亦將有同好也。
夫石鐘有山,遇■〈髟上再下〉蘇而始得其真;褒禪有洞,得半山而始探其幽。若台陽孤懸海外,遠隔重洋,周穆馬跡未嘗至,東山屐齒未之經,不意得笠山筆記,如置我于海嶼沙島之中,而一一觀其態狀也。是記一出,又不僅置我於沙嶼海島之中,而一一睹其態狀也。台陽以笠山傳乎?笠山以台陽傳乎?余不佞,姑俟後之鑑者。
嘉慶辛未花朝前二日,愚兄中策識於平陵縣署之若舫齋。
●許序
志物產者莫詳于山海經,而風土或未備也。外此,三都、兩京賦,則風土、產物,詳哉言之,而又非紀載之書。惟范成大之桂海虞衡志,則山川、草木、鳥獸、飲食、衣服、文字之繁賾,無不羅列指數,備載簡編,而文亦古奧。近世所見者,王漁洋之皇華一時之見聞,供後儒之採擇;所關匪渺小矣。
淄川翟君笠山,固嘗蒞官台陽者也。辛未夏季,僑寓京江,出所著台陽筆記,蓋凡為文十有四篇。其間為記者九,為論者四,為說者一;而附五言絕句詩則八焉。其物產,則火山、濁水、玉山、蛤仔爛、珊瑚之樹、琉璜之花;譎怪而瑰奇也。其風土,則番錢之狡、鴉片煙之害、聚芳園之幽且淨、以及歸化之生番、漳泉粵莊之義民,奇正錯出而勸戒交深也。而全台之形勢、弭盜之方略,則又以見慮之深、謀之遠,有發見於楮墨間而不自知者焉。
昔人謂吾儒學道而有所獲,苟得所藉手則施之於當世;不然,則著之書以詔來者。今翟君亦既學道而有獲矣,亦既得所藉手而稍有所施矣,復為此書,俾後之治台陽者得以悉其風土而協其機宜,其用心有與王、李諸公之記載,後先一揆者;寧徒如齊諧之志怪,博異之矜奇,繪可驚可愕之譎狀,聳欲歌欲泣之壯懷,為能繼虞衡志之恢以博、山海經之奇而神也哉!
憶乙丑夏與翟君相遇於吳門,匆匆別去,未盡所懷。客冬十月,余以公事至平陵,復相遇於李葛峰官署。詩酒唱酬,稍盡所懷矣,亦不久即別。茲又晤於京江,復唱酬於詩酒者有日。而翌日又聞有吳門之行,既序是書,而並不能無聚散之感雲。
嘉慶辛未巧夕前三日,桐山愚弟許鯉躍春池氏拜撰。
●鍾序
昔嘗讀黃昆圃先生台海使槎錄,其於台之城邑建置、山川形勢、物產番俗,詳哉其言之矣。
今笠山翟君,以恢恢遊刃之才,蘊康濟吾民之略,在台陽十餘年,耳熟目悉,洞見癥結。復值蔡逆之擾,以文弱書生,而櫜鞬褲褶,拒賊鋒於鯨波鰲碕之間。其鬱勃於中,有不能已於言者,隨筆扎記,以十三篇括之。其筆力之矯變宕折,則皆自柳州、廬陵、眉山諸大家陶鎔而出,故令人動盪心目,覽之惟恐其盡也。然言之有物,非浪費楮煤。其於民番之積弊,剔幽發隱,可以醒愚蒙、怵奇衺,可以為良有司龜鑑,而上達于楓宸,義卓闊矣,與使槎錄並傳可也。
戊辰冬至後三日,歷下退軒弟鍾廷瑛敬序。
●王序
文以載道;文者,道之輿也。淄川蒲子留仙有誌異一書,事雖荒誕,要借無稽之說,以寓至正之理,其勸懲之微意,未嘗不流露於行間也。故其書至今傳焉。
今翟子笠山,亦淄人也。筮仕閩省,歷官台陽,所遇山川、景物、風俗、民情,每為文以紀,名曰台陽筆記。余讀之,其詞文,其旨遠;其記事也詳,其寓意也深;其感慨指示也,理正而發人深省,雖未嘗襲取左、國、莊、騷之句法,而於唐、宋八家,已寖寖乎入其室矣,與聊齋並傳也。
余與笠山為莫逆交,囑為序,余辭不獲,遂為數言以弁其首雲。
歲次己巳桂月望前二日,東武王元鶚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