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生熟番紀事 · 台灣生熟番紀事

●李序 自曼倩有畢方之辨,同朝駴為刱聞;會宗綴行役之吟,史氏嘆其閎識。遐覽所逮,勝游斯傳。 曉墀黃君,素挺媺才,雅負遠抱。長征閩嶠,奉公瀛郡;乘查乎天表,酌酒乎海會。鐵線橋畔高歌,則劍槊交橫;紅毛樓頭博辯,則刁斗互答。積日既久,採風殆遍;是用紀載,藉資征考。審程記里,實仿地誌;尋俗識怪,特殊齊諧。軍國攄其偉略、湖山壯其豪氣,信乎發皇耳目、拔飾才藻矣。 方今西夷抗順、東都經武:鯤身紆鬱,陰瘴晨晦;鹿耳險峻,烽煙夕驚。火艦揚波,飛馳龍蜦之窟;天戈浴日,稽破貙羆之軍。仄席旁求,長纓爭請。君其更罄心畫,翊成膚功:奪得崑侖,奔走張鐙之讌;刻以金石,揄揚平蔡之勛。梟性克馴,蠻化待治;濟世有具,酬知非偶。庶幾強台千里,亶趾名賢舊蹟之遺;縹囊一編,匪惟王會新圖之續! 光緒十一年(歲次乙酉)孟夏月,同邑李輔燿拜手謹敘。 ●周定軒夫子題辭 頃讀曉墀先生台灣雜記,欽佩無已;謹題辭三首。海外山川海上城,援軍隔水檄縱橫;袖中一策尤堪用,招集民番代戍兵。談到瀛洲客不知,雞籠、鹿耳海環之。何緣外國詳風土,百首西堂舊竹枝。新從閩海唱刀還,台北、台南記往還;幕府昨逢余節度,地圖先問釣魚山。 世愚弟周發藻頓首呈稿。 ●台灣驅寇論 台灣枕夷夏之交,四面濱海。其中層巒聳翠,前後相連。後山為生番巢穴,名曰高山番;山外皆熟番所居,名曰平埔番:總計生、熟番千百社。其餘貿易、耕種,漳、泉人居多。地本膏腴,物產富饒,富甲於中外,為夷人窺伺、垂涎非一日矣。當法兵猖獗,基隆、滬尾、鹿耳門各海口皆梗塞。我軍駐台,雖猛力前驅,其勢或有所不敵;渡台救應,其容緩哉?雖然,臨時募勇不習海戰,縱有大隊兵輪,恐敵人藏魚雷于海底,未及登岸即被轟毀,將捐軀不足以報國,反致有損國威。 查乾隆、嘉慶、道光年間,朱一貴、林爽文、蔡牽、朱濆等侵犯台疆,所為剿滅驅逐者皆借土勇、社番之力。台多煙瘴,地尤險阻,鴞音鴃舌,言語不通,又不合水土,行之路難,實為所苦;即承平無事,官軍駐防傷亡不少,一旦交鋒對壘,能保全軍無恙乎?惟漳、泉飄海之舟乘風潮而入,著名海口雖塞,其間小港尚多,土人素所經歷,而且民風強悍、番性尤剛,所好者紅布、鹽、酒,以此獎勵,遂踴躍從公。該處富紳,家貲數萬至數十萬者,又多急公仗義、夙負幹練之才;如台北林時甫、黃紹芳、周振東、台南林蔭堂、張縉雲、林汝梅、張春華、林儀卿等,皆能助軍餉、舉義旗,招集民番,力圖驅逐;一紓國難、一保身家,義固有不容辭者。特非諭令,則其權莫假、即其勢不行;務期大帥主將,謹遵上諭,督師駐紮漳、泉,聯絡紳士、土勇,設計渡台,暗結台民,向前猛撲,而以官軍助之。不增兵、不籌餉,以拙勝巧、以逸待勞;斯驅■〈寇,女代攴〉之計得焉矣! ●上岑宮保撫番稟稿 為安邊綏遠、和眾豐財,以廣招徠而增賦稅事。 竊維用兵之道,固宜因利乘機;制敵之方,尤貴隨時應變。逢昶渡台日久,民物關懷;地方情形,頗為熟悉。查台北府南離城四十里,大地名南勢,兼連粗坑、新田、火燒樟等處:陸路三十里至基隆、九十里至宜蘭、一百二十里至蘇澳;水程五十里至台北、七十五里出大海。該處多出木料,遍山種靛、栽茶,物產富饒,生生不息;前此多資度活,近來莫慶安全。其故因官軍駐台,威振海疆,生番不敢猖獗;邇年防務稍松,番眾毫無忌憚,毀民房、斃民命,滋擾情形不堪言狀,居民求救,地方官不遣一師駐防追剿。該處離城不遠,兼屬要區;若不痛除,必貽後患! 逢昶雖屬儒生,略知武備。敢請招募壯丁五百,名為追剿,實則撫綏;擇要駐防,致令梗頑向化。且番主我客,要在先探虛實;番守我勞,亦須略用機謀。欲剿不剿,可撫則撫;剿必使知畏,撫則必使知恩。並懇頒發關防,以昭信允。軍裝、火藥,准其請領;營規、營制,俾有遵循。如軍餉不敷,該地紳士願設厘卡抽費彌補。一則輿情安堵,一則賦稅加增;一經肅清,事歸畫一。該處局面寬廣,最好安人。現山田遍荒,一旦耕種如前,皆得隨營度活,不至流落邊陲。且此地招撫有方,後山尤為易辦。生番以殺人為快,後山番逆無一月不傷民命,即無一月不毀民房;其弊皆由奸徒貪利,私造軍械、火藥,斢換生番土物,名曰「換番」,實助番為虐。地方官束手無策,眼前殺戮置若罔聞;斃命雖多,皆隱匿不報。民冤莫訴,民害愈深。此情此景,目擊心傷!有志斯世、斯民者,其能安坐耶?果派勇丁防守,揚言剿番、嚴禁「換番」,遣妥當通司曲為開導,著將所換之軍械、火藥概行繳出,仍以食品易之。番不用銀錢,所好者紅布、鹽、酒,將此物並懸獎格,以示鼓勵,番必俯首投誠。一社投誠,眾社聞風嚮慕;有不從命者,即將降番征逆番。 由此進兵,庶幾後路相應,該番逼窄無路,歸化當在須臾。若由後山進剿,層岩遠涉,勢必縻餉勞師。且三面空虛,進退維谷;一將救援,緩急不接。番逆無懼,兵勇不合水土,疾病尤多。棄難從易,以逸侍勞,斯用兵之道得焉矣。 爰不揣冒昧,敢獻芻蕘。為此,稟懇宮保大人台前察核施行,深為恩便!是否有當?尚乞鈞裁!臨稟悚惶,不勝待命之至。 批:據稟軫念民艱,留心時務,並熟悉台地情形,募勇駐防,一面招撫;事關切要,大有裨於生靈。俟府城竣工,准即如稟施行,相期助理! ●台灣生熟番輿地考略 台疆初辟時,預籌進山要道,以便策應緩急。南北通衢,由大甲至新莊、抵淡水北路凡三條:一由淡水基隆、三貂過l嶐嶺,抵頭圍,系入山往來大路;即漳人分得地界之內,今由艋舺入宜蘭通行大路。又一路由艋舺之大坪林進山,從內山行走,經大湖隘,抵東勢之溪洲;系泉人分得地界之內。又一路由竹塹之九芎林進山,經鹽菜瓮、玉山腳,由內鹿埔出東勢之叭哩沙喃;系粵人分得地界之內。近年來,艋舺安溪茶販,竟由大坪林內山一帶行走,直出頭圍,其徑甚捷。艋舺近莊人,多由萬順藔六里至平林尾過溪,入九芎林,開墾田園千萬頃;桑麻黍稷,被野盈疇。 台灣入山孔道,初由東北行。自淡水之八堵折入基隆,循海過深澳,至三貂、嶐嶺,入宜蘭界。嗣改從東行,由暖暖、三爪仔過三貂,則較由基隆而稍近矣。迨開疆時,復由三爪仔迤東南走三貂、魚桁仔、遠望坑過嶺,至大里簡,入頭圍;此即現在通衢,視番路又較近矣。然自宜蘭至艋舺計程二百餘里,官程四站、民壯五藔,雖便而猶未捷也。茲查有一路,地甚寬坦,毋庸多涉深溪、重經峻岭;但由頭圍炮台外斜過石空仔山六里至鹿藔(一名待牛藔),再十二里至大溪,又十二里至大坪、二十里至雙溪頭,雙溪頭二十里出淡屬之水返腳,再二十五里便抵艋舺矣。凡所經過內山,皆做料、煮栲、打鹿、抽藤之家;而大溪、大坪、雙溪頭一帶,皆有藔舍,行人可資棲息。現安溪茶販往返,皆資此途。惟中有溪流數處,深廣五、六尺許,必須造橋五、六座,設隘一、二藔,方足利於行人。又中有一路,不出水返腳而出錫口。又有一路,不由大坪,可直向萬順藔出口,路更坦曠無溪;出口十餘里,即抵艋舺。附志之,以俟捷足者先登。 宜蘭縣,南與奇萊社番最近。奇萊,陸由鳥仔埔觸奇萊至蘇澳南關,大約一百五十里;水由米浪港出口,直入蘇澳界,程五、六十里。該處生番,現有根耶耶、直腳宣、豆難、薄薄、李劉、罷鞭等六社名目。查根耶耶即筠椰椰,直腳宣即竹仔宣,豆難即多難。此四社,舊屬諸羅縣界崇爻山後、傀儡大山之東,後與崇爻、芝舞蘭、芝密、貓丹、水輦合為九社,歸入諸羅,歲輸社餉;近又改照民丁例,凡四社與芝舞蘭、芝密、水輦、納納,名為崇爻八社,另輸鹿皮朾(?)征丁銀:亦可見番性之遷改無常,故社之分合不一也。今芝密訛作奇密,與納納同屬泗波瀾。泗波瀾有十八社番,與奇萊相近,屬鳳山縣界,亦在崇爻山後;可知奇萊即嘉義之背、泗波瀾即鳳山之脊。由此而卑南覓、而沙馬磯頭,迴環南北一帶;則後山諸地,自泖鼻至琅嶠,大略與山前千餘里等耳。海舟從沙馬磯頭盤轉而入卑南覓諸社山後大洋之北,有嶼名釣魚台,可泊巨舟十餘艘;崇爻山下泗波瀾,可進三板船,漳、泉人多有至其地者。 卑南覓自山闊五、六十里,南北長約百里到海。此地開闢,可墾良田數萬甲,歲得租賦數萬石,足置一縣治;與秀孤鸞為鄰,今嘉、彰兩相接壤也。其地為東面大平洋,向西北行百餘里即彰化界外之埔裏社,乃全台適中之處也。卑南覓土產檳榔,薯榔尤多,漫山遍野皆是。近時郡城有小船私到山後,向番擺流(華言互易)者,即卑南覓也。所出鹿茸、鹿脯亦多。交易不用銀錢,但以物互換而已。其地港澳數處,皆可泊舟。小舟由溪而入百二、三十里,溪水清且深。 鳥石港口,南去「萬水朝宗」洋面不遠。舟行至此,百無一回;俗謂之「落溜」,即「落漈」也。按「續文獻通考」:『水至澎湖漸低;近琉球,謂之落漈。落漈者,水趨下而不回也。凡西岸漁舟,到澎湖以下遇颶風發,漂流落漈,回者百無一、二』。又「稗海記游」云:『基隆山下,實近弱水,秋毫不載。舟至,即沈。或名為「萬水朝東」。勢傾瀉,捲入地底,滔滔東逝,流而不返』。二說微異。但謂在澎湖以下者,時尚未開台也;謂在基隆山下者,時尚未開蘭也。總之,不離平東流者近是。新修「台邑志」則云:『弱水見於「禹貢」,自有其處。「萬水朝東」,天下之公言也。諸書言順流而東而南者,就內地言之也。台處東南,其北之基隆(本系雞籠,近時更易)山,即內地之東;其南之沙馬磯頭,即內地之南。水歸東南,故皆可曰順流』。康熙初,張給諫「出使琉球記」謂:『由五虎門放洋,已離梅花所七日矣。令舵工上斗遙望,見東北一山,形圓,卑如覆盂,四面無址;諒無居民,心甚疑。越日,因北風,引舟南行至小琉球;詢之土人云:「尤家埠琉璜山也」。北去日本、東出弱水洋,當飄蓬萊、扶桑,不知何日西還矣』!據此,所言則又似「朝東」之水與小琉球遙相對雲。 嘉慶丙寅春,海寇蔡牽至烏石港,欲取其地,使人通謀共墾,眾患之。賊舟有幼童被虜者,乘間登岸,遇其父匿之,賊索不得,揚言且滅頭圍;眾益懼,頭人陳奠邦、吳化輩相與謀:今通賊,官兵必討,自家之害,尤為切要;不如拒之,且以為功。乃夜定計,集鄉勇並各社番伏岸上為備;賊猶未覺,晨入市貨物,眾乃縛之,得十三人並頭目。賊聞之怒,連帆進攻;眾斷大樹塞港,賊不得進。拒敵久之,賊敗去;化等乃以所擒賊獻。將軍賽沖阿聞,乃有「該處膏腴為蔡逆窺伺」之奏。越丁卯秋,朱濆大載農椇泊蘇澳,謀奪溪南地為賊巢。陳奠邦遣人告急,知府楊廷理緝捕至艋舺,得訊,遂與南澳鎮王得祿水陸赴援。先是,漳人盡得有西勢地,柯有成、何繪、陳奠邦、賴岳、吳化、吳光裔六人為之董事;而東勢之強者,獨番社潘賢文駐羅東。自羅東以南至蘇澳三十里,朱濆謀奪之,以嗶吱、紅布散給東、西勢諸社番;有漳人李佑,陰結黨羽勾通。廷理乃以札諭柯有成、潘賢文七人,曉以大義,出嗶吱十板、紅布五百疋、番鏹千圓賚番眾,賢文大悅,民咸踴躍用命;設木柵于海口,各出器械巡邏,捕通賊者。佑黨懼,挈妻子入賊舟;賢文復獲海■〈寇,女代攴〉黃善等七人以獻。有黃灶者,大股賊目也;為黃姓所匿,廷理索之,即縛灶出獻。於是蛤仔難居民競出,治道以迎廷理。四日而至五圍,至則泉州義首林永福、翁清和自艋舺率精壯番勇千二百人穿山開路,以達蘇澳;潘賢文亦以眾斷賊樵汲,遂與舟師夾攻敗賊,賊順流而東遁。 蔡牽僭稱王號,逆造正朔(自稱鎮海威武王光明元年),起釁滬尾,竄連東港,厚集郡城,皆山賊為之揚其波;一若至微極賊之蔡牽,一日可鞭箠番民,控制閩、粵也,豈不悖且惑哉?蔡牽雖垂涎台灣,然日久計熟,所欲得志者噶瑪蘭耳。其地膏腴,未入版圖,田畝初開,米粟足供給郡城;上流險固可守,漳、泉人雜處,其釁易乘,而同時巨盜朱濆力足控蔡牽,又慮為其所奪,是以揮金布賂,密謀先發,令其黨赴東港而自留滬尾督率,意以滬尾既得,即可上追噶瑪蘭而下制郡城。不圖羽翼未成,陸賊元兇就戮,不得已始率黨南下。既入鹿耳門,又遷延逾旬;若其初意在郡城,必乘無備,並力急圖。蓋蔡牽雖愚,生長海涯,習聞往事,縱使僥倖得有郡城,未有不懼為朱一貴之續。以此度群賊所為,決非噶瑪蘭不可也。蔡牽烏合鴞張,多以林爽文比;而大勢實相反。林爽文之變,實激之使起;故釁生一時,蔓延數載。而其敗也,至於窮蹙自投。蔡牽之變,若招之使來;故勾通數載,流毒一時。而其敗也,祗於詭秘自逸。以勢論之,山賊被誘迫脅,身雖從賊,心懷兩端,群呼跳躍,如同兒戲;有節制之師,不足平也。海賊雖拚命敢殺,然其入港借勢風潮,即使登岸必無傾船盡出之理;有勇力之師固守海口以逸待勞,亦足恃險無虞!惟上流噶瑪蘭,官所不轄、所不必爭,萬一民番失守,棄以與賊,台灣之患,由是方滋。故為台灣久遠計,非掃清洋面以拔其根,即當破力上流以絕其望!論者謂海賊出沒蹤跡無常,水師頻年剿滅苦於風濤,無已,則請踵藍鼎元「鹿州集」中之故智,而以假扮商船之說進。然時至今日,則又不然!自泰西諸國通商後,商船往來不絕,台中物產豐饒,皆外夷所窺伺;為夷人第一緊要者,基隆之煤、全台之樟腦木料耳。地方官因現敦和好,借輪船飛渡為便捷。凡漳、泉人飄海之舟,幾置為無用;番社屯丁、團勇並不時加訓練,又未能撫恤招徠為固結人心之本。一旦海疆有事,將鞭長莫及,其為患有甚於從前者矣。 烏筠林,諱竹芳。前宰詔安,以緝捕勤能,擢升刺史,借署噶瑪蘭通判(道光五年六月)。到任次年五月間,嘉、彰分類,匪徒竄入蘭境,布散謠言;吳鄭成、吳集光、吳烏毛等從而和之,聚眾數千人,焚村莊、劫財物,全台鼎沸。烏聞信,星馳至冬瓜山,粵莊賊眾甫集,倉皇驚散;追至馬賽,生擒賊七名。次早至羅東,聞賊正攻打圓山,遂不暇食,率眾前往。賊伏那美莊竹園中,槍銃齊鳴,傷勇役三名,眾欲奔避;烏以身當先,大呼各役奮勇衝擊,生擒五名,賊畏逃。次日,探賊聚鹿埔莊,烏與營員議分路夾攻。烏先至鹿埔,賊正焚莊;見官兵驟至,率眾齊出,漫山遍野而來;彼眾我寡,人人皆懼,烏獨激勵勇役以一當百,衝鋒直入,生擒賊九名。從此賊眾喪膽,望風而靡;但團聚四處,一時未能即散。二十四日,諸路賊又會,攻打圓山。烏傳諭各村居民:團練鄉勇,豎立義旗;身領兵勇,並帶大炮三尊,布列山前,與賊對壘;各路伏勇又生擒八名。自此賊眾計窮勢蹙,遁影無蹤;而全台不至蹂躪,居民得以保全矣。又中港逃來難民不下三千人,烏恐與賊合謀;率領頭人,親至頭圍撫恤,給以米銀、棲以廬舍;皆歡然不敢滋事。時淡水小雞籠與蘭接壤山上,又有避難粵人千餘,被漳人圍圈日久,飲食幾絕;烏聞信,即飭漳屬頭人帶銀數百,星夜馳赴,給以米石,勸漳人解圍和好。由是,歡頌之聲遍於道路。光緒八年(壬午),逢昶奉委至宜蘭催收台北城捐,蘭中父老有詳述其事者,遂不握管直書。足見軼事流傳,至今不替雲。 ●生番歌 風藤纏掛傀儡山,山前山後陰且寒;怪石叢箐巨龜臥,橫眼老乾修蛇蟠。呦鹿結群覓仙草,捷猿率旅尋甘泉。蕉葉為廬竹為壁,松枝作瓦椶作椽。中有毛人聚赤族,群作鳥語攀雲顛;黔面文身喜跳舞,唐人頭顱漢人奸。或言嬴秦遣徐富(福),童男童女求神仙;神仙不見見海島,海島已荒荒人煙。五百男女自配合,三萬甲子相迴環;不識不知覺太古,以似以續為葛天。何不招之隸戶籍,女則學織男耕田?人生大欲先飲食,此輩喜見盛衣冠。熙朝版圖軼千古,梯山航海暨極邊;此亦窮黎無告者,聖人仁政懷與安! ●熟番歌 人畏生番猛如虎,人欺熟番賤如土;強者畏之弱者欺,無乃人心太不古!熟番歸化勤躬耕,山田一甲唐人爭;唐人爭去餓且死,翻悔不如從前生。竊聞城中有父母,走向堂前崩厥首;啁啾鳥語無人通,言不分明畫以手。訴未終,官若聾,仰視堂上有怒容。堂上怒呼將杖具,杖畢垂頭聽官諭:『嗟爾番!汝何言?爾與唐人吾子孫,讓耕讓畔胡弗遵』?吁吁乎!生番殺人漢人誘,熟番翻被唐人丑;為民父〔母〕者慮其後。 ●台灣竹枝詞 鰲頭砥柱梗中流,千里台疆水上浮;滄海雲濤環四面,我來疑即是瀛洲。 驅車走馬白雲灣,游遍銀山又玉山;造物不知何愛寶?教人莫掛杖頭還(台中有銀山、玉山,人不敢取)! 忽訝空中振鐸聲,樵逢谷口問山名;道儂且住聞天語,鐸子峰前鐸自鳴(鐸子山,台北府屬;空中有聲如鐸,故名)。 僭伏深淵不計年,魚頭仰臥正朝天;化龍飛去知何日,得水從今躍海邊(魚頭山,台北府屬;山似鯉魚朝天,故名)? 孤山笑口為誰開,龜息千年欲出來。漫道斧柯今莫假,蓬萊宮闕正須才(龜山,宜蘭縣屬;有老龜千數筋,嘗現身)。 作霖有願代天工,欲雨何眠亂石中?不信臥龍崗在上,請看燭照(「山海經」:『燭龍照天』)海門紅(台北有石燭坑,亂石參天,光如燭照。天將雨,則有聲如龍;又呼龍洞)。 名園曲路柳成陰,月滿樓台樹滿林。金縷歌喧鶯嘴嶺(宜蘭縣北),攜柑往聽奏新音。 畫棟雲飛近海濱,花枝右拂武陵春(台北大成館右有武陵寮,熟番聚處,取魚為業);榜人一笑先招手,如入桃源訪道真。 電光時掣日光斜,萬景遙涵映白沙;楓落潮頭秋色晚,登侖如踏紫金蛇(宜蘭縣有蛇侖,海沙飛積,逶迤六十里,酷似蛇形。每歲秋晴,士女游觀,紛紛爭集。過客登樓愛晚,題句最多)。 桃花三月繞前堤,倏忽秋風檞葉低。日暮漁船何處泊,下雙溪接上雙溪(台北有上雙溪、下雙溪,水雲環抱,漁舟往來)。 採花莫道菊花殘,朵朵瓊英足夕餐;忽訝扁舟浮一葉,仙人又到秀孤鸞(宜蘭縣有秀孤鸞,其山多菊花,能結實。海中有一浮嶼,皆仙居;每歲冬初,遣一童子駕獨木舟到秀孤鸞採菊實。有老番從童子至其處,無城市、有人家,異獸珍禽,琪花瑤草,滿目繽紛。歸則壽數百歲,猶依稀能憶其概。或童子不來,欲往尋之,則迷路不得其所;惟隨童子往返,瞬息登岸,迅若雲飛)。 蘭疆驛路辟三貂,海外雄圖天外橋;有句攜來搔首問,莫疑孤嶺隔雲霄(三貂嶺為台灣第一最高處)! 旅夜高樓夢忽驚,瀟瀟不住到平明;天公欲與蛟龍噴,聽罷濤聲聽雨聲(台臨海,濤聲作,即大雨)。 海內何如此地溫,恆春樹茂自成村;輕衫不怯秋風冷,終歲曾無雪到門。 鄉村二月便分秧,望杏頻聞叱犢忙。打稻家家逢令節,新鐮磨罷過端陽。 未取才歌三百囷,村邊鳥語復催春;蒲懸萬戶秧千畝,前度紅蓮今又新。 綠野芸苗遍夏畦,身如躍水手搓泥;笑他腳底雙雙采,一腳高來一腳低(內地人芸苗,手持竹管以足采草;台人反笑其愚)。 操臼何修月下容,紅顏赤腳鬢蓬鬆;雙拳握杵聲聲喊,紫竹黃粱用手舂(閩中婦女皆用手舂米;笑其愚,尤憫其苦)。 花林港口泛輕航,問道穿花盡女郎;兩面芙蓉看不見,採蓮人在水中央(花林港,台北府屬)。 家家弄瓦必開筵,慶溢門楣喜欲顛(生女較生男尤為貴重);包布客來齊入賀(賀生女者以布贈之),道郎(台人男女均呼郎;又呼女為雜木郎)應載美人船(賀客稱呼、主人回答之詞,可意會、不可言傳)! 闉闍一去女如雲,翠帶垂肩兩鬢分;莫訝雙蓮彎似月,玉鉤倒掛映霞裙。 檳榔何與美人妝?黑齒猶增皓齒光;一望色如春草碧,隔窗遙指是吳娘(台中婦女,終日嚼檳榔;嚼成黑齒,乃稱佳人)。 引得清風拂面來,張葵曾畫放翁梅;何如贈我檳榔扇(檳榔扇出台灣),一路揚仁到上台! 煙飛漠漠繞千家,珠玉輝增蔗管華(台地多甘蔗,以蔗管嵌金飾玉為鴉片煙槍;人皆寶貴);異客不知何物好,隔村遠聽賣風車(台人呼鴉片煙槍為風車)。 登台莫訝杖燃藜,萬戶星臨福德齊(台北有福德坑,石如明星朗照);照徹石頭鸜鵒眼,取來井井勝端溪(其石為硯最佳,人爭取之)。 海曙雲霞日暮煙,炬光閃閃焰橫天;何人不怕山頭火,尚有真金在客船(台南有火山,出硫磺)。 百圍大木聳煙嵐,珠樹琪花好供探;海外有材儲國器,襲大尤愛是香楠(台灣後山,多香楠木)。 落霞掩映夕陽紅,海外花開別樣工;日下扶筇桑下望,教人錯認牡丹同(大紅花,即扶桑花;宜蘭縣最盛)。 一枝高折近蟾光,尚待中秋桂子黃;詎料木樨花鬥巧,年年月月散天香(木樨花枝繁蒂軟,每月一開,亦名月桂;台地最多)。 香雪含葩玉吐華,影隨明月照窗紗;攅如銀箭擎如傘,疑是簪花即此花(洋玉簪花,莖如傘柄,葩似箭攅,開似傘蓋;周圍似雪,香氣襲人,真異花也。宜蘭縣有之)。 後山踏遍到前山,綠樹陰濃明月灣;蕉葉有心才轉雨,累累結果出閩關(蕉果最多,台人爭食之)。 昨夜聞聲賣地瓜,隔牆疑是故侯家。平明去問瓜何在?笑指紅薯繞屋華(台人呼紅薯為地瓜。地瓜最多,大者十餘筋重;家家和米煮粥以佐饔飧。內地人不合水土,食地瓜最宜)! 百盤異果出台灣,多品何如金面山(台北山名;多果品)。柿子初黃瓜子熟,秋來不改舊容顏。 台高灣曲產名茶,一味清香沁齒牙;有女采來歌欲罷,滿筐歸去夕陽斜。 日落沙明喜浴鳧,泉流月照水平鋪;新茶石上初烹火,過客勾留是此湖(白石湖出清泉、產名茶)。 從來丙穴出嘉魚,況復山居近海居。無那游鱗多怪狀,秋風鱸膾思何如! 窗壁搖搖忽作聲,無端地震輒心驚;東邊牆屋西邊倒,傳說鰲魚正轉睛。 客中聞道巨魚多,忽報揚鬐海口過;屈指前程三十里,登台猶見尾長拖。 恍聽工歌入曲新,鹿鳴何獨遍東閩!不知異獸多花樣,海內鯊魚是化身(土人里:有花毛者,鯊魚變成;茸無補意)。 山番港口水中流,番女番婆夜蕩舟;打得鹿來歸去好,歌喧絕頂月當頭(鹿港,台南府屬;熟番捕鹿之區)。 濤飛日落水瀠洄,昔欲乘桴今渡台;南望層城如畫裡,天邊竹箭海邊來(由台北至台南,樓船泊處,離城三十里,竹排轉渡。排中置木桶,一桶坐二人;波濤洶湧,殊為可畏。間亦有失事者)。 恆春開闢幾經年,草木逢春色倍妍(恆春縣,台南府屬);夏雨才過秋雨潤,稻香風送雁來天(其地多稻,粒大、米香)。 金鰲穩踏上山波(嘉義縣,台南府屬;縣南,有金鰲山),馬首東來嘉阜(縣東有嘉阜)過;誰道海邦無義士?荷鋤人盡習干戈(其地尚武,民多仗義)! 彰化(彰化縣,台南府屬;朱澍吾大令權篆斯土,民尚愛之)人稱宰治良,牛刀小試舊登堂;問誰手段屠龍(治南有屠龍市)慣,驅馬(治西有驅馬坡)來觀海國光。 鹹水中分淡水流(淡水,為台北府首縣),波涵月影照城頭:天開一幅新圖畫,客到如臨十二樓(現新修府城)。 種得千竿菉竹新(新竹縣、台南府,其地多竹。竹之高者,海內所未有),班聯玉筍出風塵;琴堂若有虛心問,除卻松梅有故人! 綠沈千個儼維城,鳳竹猶傳維蝶名;固圉即今勞版築,此君應不負生生(台地多插竹為城)。 自昔疆開噶瑪蘭(台北府屬),而今化縣治思潘(今改為宜蘭縣);宜民早種宜男草,九畹新英好並看。 蜃市雞關爽氣通,早朝日射夕煙籠;泉流水渺帆初轉,盡在蘭陽八景中(蘇澳蜃市、北關海潮、西山爽氣、龜峰朝日、嶐嶺夕煙、湯圍溫泉、沙喃秋水、石港春帆,皆宜蘭縣境內;為蘭陽八景)。 曾過馬隘鳳山邊,海外人疑別有天;乍見東方紅日出,無端變幻又雲煙(馬隘鳳山,其地多陰霾瘴雨)。 雞籠(海口)罕見月中蟾,鴨漲茫茫昨夜添;客子貂裘何易敝?沾衣無奈雨如鹽(台地多山臨海,氣候不同;風土人情,亦復各別)。 遊人莫漫解輕衫,滬尾(海口)風寒水更咸;若問波濤誰敢涉?惟憑忠信掛征帆(台歌云:『艋舺女,滬尾風、雞籠雨,郎去郎來容易死』)。 桂棹蘭橈艋舺(台北地名)過,來如飛箭去如梭(舟隨潮來去);仙槎八月年年到,有客從茲泛絛河(台俗:中元新造一舟,家家備辦糧食、百盤食品俱全。公請一閒人坐於其中,任風飄泊;及止其處,其人登岸還家。舟中食品,任窮民分取;舟亦聽其爭奪。此風不獨台灣,閩中多有之。故七、八月之間,有飄泊至艋者,有由艋經過飄泊他方者)。 南北衢通大甲溪,洪濤巨浪涌前堤;行人到此愁無奈,喚救聲聲共鳥啼(大甲多山,陰霾瘴雨,終歲不改。山水奔流,行人不敢經過。有時晴霽忽雨,進退維谷,葬於魚腹者多矣。岑宮保鑄鐵籠,修築堤防,行人歌頌。今又衝倒,非愚公復起、神禹再生,無濟也)! 岩疆猶見古衣冠,獨苦荒山白骨寒;有孽難逃歸去後,請公入瓮便拋棺(閩中風俗:人死埋葬後,必檢骨於瓮罎。富者,用石灰窯磚封於土面;貧者,即以瓦瓮置諸山中。若不如是,其心不安,無顏對親友。然仕宦秉禮之家,則不聞有此。若鄉間愚民,雖疊經地方官出示嚴禁,習俗移人,今猶如故)! 家貧殮葬更寒心,屋小如舟構竹林;無數枯骸皆入內,泉颱風雨夜沈沈! 中元殽果列層台,夜夜燈花繞市闌;鴨作高山雞作塔,人人競說搶孤來(台俗:中元家家燈燭輝煌,並結彩燈,多至千萬;笙歌鼓舞,夜夜遊街:名放水燈。豬羊雞鴨,砌成山塔;百盤果品海菜,羅列高台。無賴之徒,爭相奪食:名曰搶孤。搶時雖有地方官率弁勇監督,猶不免傷人。鄉城用費,須十數萬金)。 莫道僧無父子親,也曾舊好結朱、陳;禪林花放桃千樹,根葉迎有一色新(僧家娶妻,不獨台灣;閩中多有之)。 鴞音駃舌苦難通,翻笑唐人(唐人呼內地人為唐山郎)話不同;欲問前程何處是,但憑指畫辨西東。 生番何獨愛髑髏,日暮孤村動客愁;手執長標腰佩劍,殺人爭賀奪人頭! 攜手歸來落照西,番王有女配為妻;更將何物增新寵,雉尾雙雙插鬢齊。 獨憐血刃尚流紅,手舉頭顱作碧筩(取酒灌死者口中,以瓦樽承接,和血暢飲);有酒盈樽招客飲,銜杯爭說助英雄。 甡甡忽訝遍山村,又取枯髏飲一樽(見山中有鹿,取枯髏灌酒酣醉以捕之);聞說醉人先得鹿,皆攜斗酒祝靈魂(眾番羅拜稱賀)。 報道空空打獵回,便拋枯首墮塵埃(百端辱詈,並以屎尿污之);不知無限泉台憾,且囑痴魂莫再來! 防番無奈「換番」何(以物易物,名曰「換番」;番首出山「換番」,名曰「番割」),持戟殺人引誘多;不有奸徒貪貨殖,問誰能與制長戈? 異類猶能感至仁,有台無物不登春;同游化日光天下,何獨生人慾噉人(有海舟將之日本,行至雞籠山後,無風,為東流所牽;抵一山,得暫息。舟中七十五人,皆莫知其所。有四人登岸探路,見異類疾馳,攫一人共噉之。三人逃走,遇一人於莽中;與之語,系泉州人。攜之登舟,具道妖物噉人狀。莽中人曰:『此非妖物,即生番之別種也。蛇首獰猙,能飛行;然所越不過尋丈。前數日,余舟至,同■〈犭呂〉遭噉,惟余獨存』。問其故;舉項間一物曰:『彼畏此,不敢近耳』。眾視之,則雄黃也。皆曰:『吾輩生矣』!出其簏,有雄黃百餘斤;因各把一握。少頃,蛇首數百飛躍而來,將近船,皆伏地不敢仰視;久之,逡巡而退。殆後水轉西流,舟回廈門,泉人得歸故里)! 赤身幾莫辨豚魚,猶見娥眉月下舒;荳■〈蔻,女代攴〉梢頭風露冷,護花有布尺無餘(番女美色,尚多眠雲宿露,尺布遮羞;殊為可惜)。 同心蕊綻並頭蓮,點點波紋欲斗妍(番女配合者,頭面刺紋為記);樹下誰題鸞鳳字?惟將一齒締良緣(番皆倚樹為巢,男女配合,女拔一齒授男,以示信從)。 莫道番非太古民,羞顏猶自率天真;夭桃不與桑中亂,粉蝶偷香恨煞人! 漁郎宛載木蘭艭,一曲歌聲度隔江;月夜不知誰盪槳,熟番有女話篷窗(生番歸化曰熟番;番女多以取魚為業)。 唱罷漁歌覓剪刀,輕裁番布白如旄;漫疑花樣新宮錦,莫與香羅價並高(熟番以樹皮為布,輕似香羅;豪貴爭購)! 熟番相顧謂生番:何弗同沾雨露恩?聞道戍樓兵不解,低頭欲語復聲吞! 歌傳碑口語思岑,頑石猶如眾母心。詎料巉巉頭乍點,雲邊一去憩棠陰(岑宮保修城開路,設法招撫,生番嚮慕。惜移節滇南)。 台城鬱郁水迢迢,滿目蚨飛海上橋;畢竟有錢歸不得,千金都付客中消(台歌云:『台灣錢,台灣酒;台灣不酒,不得過海』。內地人紛紛渡台,獲利者多矣;究竟空空妙手,非憫死亡,即悲淪落。童謠有是,天實為之,可慨也夫)! 春帆帶雨轉山隈,柳絮飛時破浪來;歸路忽逢葭琯動,竹枝唱遍海中台。 ●跋 黃君曉墀先生所著「台灣紀事略」,於全台形勢、利害、本末,臚考甚備;及所論撫番、御夷之策,皆切中情,事可施行;又嘗為生番、熟番二歌與東瀛竹枝詞若干首,以達民難言之隱、詳風土之異,可謂有心當世之務者矣。今台事日棘,聞先生現在台疆勷事戎幕,其戰守大計,固日往來於胸中,所建議當必有不止於是者;然即是,已見先生於台,籌之至熟、至悉,為足資帷幄之折衝也。 其嗣芷陔茂才為講舍高才生,出是編,屬余序。余於文弗能工也,固謝之;聊綴數語簡末,志仰止雲。 光緒十一年(乙酉歲)孟夏月,都梁彌之鄧輔綸謹跋。 ●附錄 化番俚言 訓番俚言 ●化番俚言 賞戴花翎、賞穿黃馬褂、記名提督軍務、統領台灣後山中南北三路諸軍辦理開墾撫番事務、鎮守福建台澎等處地方水陸掛印總鎮、誠勇巴圖魯、帶尋常加三級吳為曉諭事:照得爾等番眾,分聚台灣後山,未歸王化、未通人道,已數百餘年於茲矣。本鎮奉命統領中、南、北三路各軍開山撫番,已歷五載,所有後山各路番社,罔不加意撫循,廣為教導。其有兇殘頑梗、抗拒官軍、不受招撫者,亦皆親統大軍,嚴加痛剿,以張天威。如阿棉山、納納、加禮宛等社,均經掃穴搗巢,擒渠斬攘。爾等番眾,或得之目擊、或得之耳聞,可為殷鑑。上年番情大定,本鎮會商總理全台營務處台澎提學道夏、稟咨閩浙總督部堂、福建巡撫部院、總理船政大臣設立招墾局,委員經理,為爾等制田裡、教樹蓄,以冀爾等化番為民。第有養不可無教,復設立番學,延請蒙師,拓置番童,教之以讀書識字,使爾等沾染聖教、沐浴皇仁,盡為熙朝赤子。惟念爾等番眾,於人情物理,懵然無知,即蒙師手示口言,亦恐不能詳盡;因擬立化番俚言三十二條,刊刷成本,頒發爾等各社、各學,以便逐日觀覽。並令蒙師於授學之餘,講解而指示之,俾知人情而通物理。合行諭飭。為此示仰爾番眾人等,務將後開條款,時常誦讀,默記於心。中間所列者皆人倫日用之常,使爾等易行;所言者皆淺近鄙俚之語,使爾等易明。爾等務須逐一遵守。將見蠻夷僻陋之俗,轉成禮義廉讓之風矣。各宜檁遵,毋負厚望,切切!特示。 計開化番俚言三十二條。 右諭後山各路番眾。准此。 光緒五年五月□日示。 一、設局招撫,以便民番。現在中路璞石閣、北路岐來、南路卑南,均已設立招撫局委員。為管理地方起見,爾等或因莊內滋事生端,或恃強爭占欺凌等事,或營中勇丁強買強賣、藉端訛索等弊,許即告知該莊頭目,先行理論。倘系判理不清,即行邀同頭目赴就近招撫局,具實稟報。定必拘縛被告之人,分別是非,秉公懲辦。爾等素屬愚,蠢,切不可有事不敢見官、不敢稟告,以致自己吃虧。今後各莊務須遵照辦理,毋得生畏! 一、舉委頭目,以專責成。查頭目係為一社一莊之主,即官府亦皆信任之。為頭目者務行正道,學習規矩,講求禮貌,公正辦事,約束眾番。倘有不服教訓,仍敢為凶作惡,該頭目聞知,即傳該莊小頭目傳知長者帶同犯事之人,嚴行儆戒。倘仍頑梗,即鳴眾捆綁,送官究治。若頭目辦事不公,為出結擔保之頭目是問。長者縱容子弟滋生事端,由頭目稟官,即將縱容之長者究辦。蓋朝廷以莫大之恩招撫爾等為民,無非欲爾等知禮識義,改惡從善,將來或讀書通達、入學中舉,以及做官,或務農勤墾、積蓄富有,豈非家庭之樂。爾等頭目、戶丁務須激發天良,黽勉圖之,是為至要! 一、首訓頭目,以知禮法。爾既為頭目,通莊社丁番眾所共仰望之人。查各莊男女老幼,大莊數千人,小莊或千人、或數百人不等,皆賴該頭目公正管束教訓。倘頭目不好,則破莊滅族,皆為此一人所累。爾頭目無事,亦要常川謁見官府,學習禮儀,以廣見聞。回家教訓社中子弟,互相傳習,久則惡習不期化而自化,居然盛世之良民矣。 一、分給工食,以資辦公。查設立正總頭目及副總頭目以為各莊之主,另又選各莊正副小頭目以為一莊之主。各戶番丁有事,須稟告本庄正副小頭目。如正副小頭目辦理不清,即轉告正副總頭目調停,不得自作自為。凡各莊小頭目務要遵總頭目之訓,各戶番丁亦須遵本庄小頭目之戒。其各總副大頭目及各莊正副小頭目均歸官府約束。倘有何莊頭目辦事不公,亦由爾番戶告知總副頭目責辦。如總副頭目判理不公,遂稟告官府究責開革,另舉公正者補充。惟計各頭目原不能枵腹辦公。本軍門酌量:如系該莊內已耕水田一甲種穀者,每年抽谷一石五斗,按甲抽收;如系旱地埔園播種雜糧者,十分抽一(或遇水旱風災,荒歉無收,請官酌量減抽),以為各頭目工食。每年議給正總頭目二十石、副總頭目十六石、各莊正副小頭目每名十二石,以為辦公食用之資。除給各頭目之外,如有餘存,留為通莊公費。每年收到多少、支用多少,由總副頭目開列清單,貼在公廳,俾眾人共知共見。另照列數單發交各該莊正副小頭目收存,以備查核。俟三五年後耕種已成、田地已收,其起稅升科,由官照例辦理。爾各頭目既受眾人工食,則當勉為眾人秉公辦事。至通事抽收番貨,嗣後永遠禁革。 一、改社為莊,以示區別。查內地百姓所居之地,均稱某村、某莊,未有稱為社者。茲本軍門恩准爾等安居故土,其社名改名為莊。爾等將來置買田業、立契書券,一切皆照現改莊名辦理,以歸畫一。 一、約束子弟,以歸善良。爾等番眾少年子弟皆不明理,好勝生事,恃惡為非。爾各頭目若不隨時教訓,多方儆責,則在莊不免欺壓良家,在外不免行兇作惡,鬧出大事,連累全莊。爾等頭目番長務必隨時嚴行約束,隨時教訓。倘有恃蠻不遵,合眾捆綁懲治,或送官究辦,以儆兇橫而安良善。 一、禁除惡習,以重人命。恭查大清例載:『故意殺人者斬,幫同加刃者絞,知情不報者治罪』;律有明條,罪在不赦。查爾番社向以所殺人頭割取回家,各番出酒相賀,敬羨其能;以酒灌入死人口中,從喉嚨流出,用器盛其血酒,群相歡飲,牽手長歌。凶番即將人頭懸在門前,並將死人頭髮系在標槍桿上。再次殺人亦如是。番俗以殺人多者為好漢子。試問他人將爾本身或父母妻兒無辜殺害,照樣施為,問心何如?今爾等既受撫而化,自當遵守國法,先除惡習,勉為良善之人。速將此項人頭髮記(?)收埋在外,嗣後永遠不得擅殺民番。如再故犯前事,該社頭目即將起意殺人及幫手之凶番鳴眾捆送到官,審訊情實,立將凶首斬首示眾,以為逞兇殺人者戒。頭目出首捆送兇犯到案者給予賞犒。如該社頭目知情容隱、不將兇犯送案者革除治罪,仍勒限親屬交凶,務獲懲辦,方能完案。自此次告誡之後,如若查出爾等仍有舊日人頭不行收埋者,即將該凶番重責一百板,仍勒令收埋,並將不職頭目責革不貸,以重人命而彰國法。 一、禁止做饗,以免生事。查爾等不肖少年嗜好飲酒,三五成群聚飲一處,挽臂歌舞,■〈口戶〉■〈口戶〉呵呵,社中婦女,嘻笑唱和,以此為樂,名為「做饗」。酒闌曛醉,口角稱強、互相鬥毆,因而生事者甚多。今與爾約,嗣後不得如前飲酒生事。社番頭目不禁,一同儆責。願爾等同為安分良民,不犯王法,豈非樂事乎! 一、保護商旅,以廣貿易。現在後山中、南、北一帶地方業經開闢,招民墾種,通商貿易,設官招撫,教訓爾等改除陋俗,學習生財之道,從此可獲無窮之利益,將來更有受不盡之福澤。查爾等從前不知耕稼,野處窮荒,以畋獵為生涯,終日露宿風飧,跋涉奔馳,不知所得禽獸幾何。出山與民易換食物,幸遇風平浪靜,有船裝載貨物到境,與爾易換鹿皮、鹿筋,所得又不值幾何;若遇風帆不順,欲換油、鹽尚不可得。今自開山以來,兵勇雲集,商民繹絡不絕,百物齊備,任意交易,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即挑柴、運木、舂米、洗衣,婦孺亦得資財飲食之益。較之昔年,何等利便。其通事頭目邀賞頂戴衣冠,何等榮耀。況將來做官食俸,世受皇恩,上而榮宗耀祖,下及子子孫孫,何等清高貴重,受福無窮,豈不勝爾日前之奔逐無休乎?可見商旅到境,宜實力保護,公平交易;切勿欺凌生客,以致商賈畏懼不來,不獨利益無由而得,而且有干朝廷法紀,難保身家性命。爾各彬之! 一、遭風船隻,亟宜救護。查台灣孤懸海外,風浪最為猛烈,中外商船過其地者常有打破之虞。爾等如遇船隻遭風、漂流到境,如船已破壞瀋水、尚有生人喊救者,則先駕艇撈救生人上岸,負回家中,予之飲食,妥為款待;一面飛報就近防營,將此難民交官照料。不准撈取船上貨物;如系失事船主客商雇倩爾等打撈船上貨物,爾等既受人所雇,必須盡心竭力,逐件撈起,點交船主客商查收,毋得偷竊分毫,顧全他人血本。如若船沈人沒,即當報知防營,聽候官長辦理,亦不可匿報,擅行打撈船上貨物,致乾重咎。如敢乘機撈搶以及殺害難民,一經查獲,就地斬首,懸竿示眾;並將該社頭目、通事革除,嚴加懲治,以儆效尤。 一、安分守己,以保身家。爾等已經歸化,自應凜遵天朝法紀,屏除一切惡習,真心向化。以農事為根本,勤耕廣種,所得穀米、薯芋、瓜果、菜蔬、柴草、竹木、山禽、野獸、百貨,可以易換衣物。遇有口角微嫌,告訴頭目,自能為爾排解。縱使被人欺凌毆打,稟告到官,有官為爾公斷責罰,不用自己動手報仇。如爾等不聽告誡,任性妄為,殺人放火、鬥毆傷人,以及藐視官長、凌辱軍民,干犯前事,便是不法之人。一經頭目拿獲送案,定必按法懲治。如該社頭目番丁不肯捆送兇犯,以致官軍到社拘拿,該社番眾膽敢奪犯拒捕,致傷官軍者,悉照上年烏漏、阿棉、加禮宛等社糾眾反撫故事,一體嚴加懲創,決不姑寬。前車可監,爾各戒之,切切勿踏喪身滅社之罪! 一、彼此各莊;宜相和睦。爾等番眾平日殺戮成風,強橫成性,偶有小事不合,遂至互相尋殺,禍無了期,實屬可憫。自今以後,倘遇小事相爭,該莊頭目當力為排解。如或不能和解,則再請鄰莊總副頭目分辨道理,誰是誰非,務為勸息。否則,稟官為之公斷。切勿恃血氣之方剛,混行斗殺,自取殺身之禍,後悔莫及矣! 一、分別五倫,以知大體。何謂五倫?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是也。君為至尊,為臣者當盡忠。臣系朝廷命官,爾等叩見官府,必須恭敬,肅靜侍立,毋得亂講亂笑,肆無忌憚。為父當慈愛子女,不可使之饑寒。子女稍長,則教之以禮義廉恥,不可任其妄為。為子須孝順父母,盡心奉養,不可忤逆。至為兄長者,須友於弟,如弟年幼則提攜撫養,稍長則隨時教訓,不可妒忌,不可嫌棄。為弟者更要恭敬兄長,聽從教訓,不可恃蠻幹瀆。夫婦須要和順,勿因小過反目分離。朋友相交,須以信義。凡系公正之人,最宜親近;其兇惡之輩,切勿與交。此乃五倫之要道,爾等分別遵從,切勿違忽! 一、奉養父母,以報深恩。查爾番民等不惟無孝順父母之心,時見忤逆父母之事;幼小則侍養於父母,長大則自養而不顧。此等心腸,甚於禽獸。自今以後,若父母在堂,無論幼小以至於長大,皆當盡心奉養,不可違拂父母心意。菽水承歡,務盡為子養親之道。如父母大故,則葬之以禮,祭祀勿失其時,以報父母鞠育之恩,方不愧為人子。 一、夫妻和順,以成家室。蓋男大須婚,女大須嫁,所謂男以女為室、女以男為家也。嗣後爾等番民,一經結為夫婦之後,彼此須要和順,以期室家興隆。妻不賢,夫當訓責;夫不良,婦當勸諫。不可以小疵小怨,爾我相鬧,嫌怨不休,甚至男圖別娶、女另嫁人,有乖倫常之道。 一、學習規矩,以知禮義。爾等每逢飲食,均於地坐,男女不分。偶遇外人到家,遂相喧譁,不曉避嫌。男女共器並飲並食,殊屬可丑。今後有力之家,須置桌椅,數人聚集一桌,男有男行,女有女行,不得同坐一席。晚間睡臥,分別房間。夫妻方許同床;如系子女、兄弟、叔侄,則別床鋪,乃不紊亂。至講話須要謙恭,行坐須循規矩,禮義不可不知。 一、嚴禁淫亂,以維風化。蓋男女有別,千古大綱。若五倫失序,男奸女淫,即與禽獸無異。嗣後各莊除明婚正配之外,有男女通姦之事,該莊頭目、尊長即將通姦之人,捆綁割耳游莊,或從重鞭打示辱,使各知儆畏,以重廉恥。 一、薙髮打辮,以遵體制。爾等番眾既經受撫,係為天朝百姓。但爾等從前,無論男女俱留長髮,殊無分別,實屬可恥。茲已化番為民,婦女當蓄長發,男子須薙髮打辮,方見爾等真心歸順,是為遵制良民。 一、穿衣著褲,以入人類。蓋人無衣褲,形同牛馬畜牲。爾等向來赤身露體,上不穿衣、下不著褲,實屬可羞可恥。自今以後,男女須學民人一體穿著衣褲,毋得如前醜陋。 一、分別姓氏,以成宗族。爾等從前父有父姓、子有子姓,數傳以後,就不知誰是祖宗、誰是子孫,血脈紊亂,實與野類相同。茲本軍門將爾等各莊分別姓氏,嗣後兒女須從父姓,一脈相傳,庶免錯亂宗支。 一、分別稱呼,以序彝倫。大凡親戚,有父族、母族之分。何謂父族親戚?如父之姊妹稱為姑母,姑母之夫即為姑丈,姑丈之子女即為表兄、表弟、表姊、表妹,父之女即為自己姊妹,姊妹之夫即為姊夫、妹夫,姊妹之子即為外甥;此所謂父族之親戚。何謂母族親戚?母之父母稱為外公、外婆,母之兄弟姊妹稱為舅父、姨母,舅父之妻稱為舅母,姨母之夫稱為姨丈,舅父姨母之子女亦稱曰表兄弟、表姊妹;此所謂母族之親戚也。何謂妻族親戚?妻之父母曰岳父、岳母,妻之兄弟曰舅,稱之曰內兄、內弟,妻之姊妹曰姨,稱之曰大姨、小姨,內舅之子曰內侄,姨之子曰姨甥;此妻族之親戚也。爾番眾與親戚往來,務要分別。 一、分別姓氏,以定婚姻。娶妻不娶同姓,恐其亂宗族也。查爾等番俗,無論同姓、異姓,牽扯過門就為夫婦,有亂大倫。惟天朝民人,凡娶妻者托媒人擇異姓年紀相稱者,須用三書六札,父母主婚,俱要過禮受聘,謂之明婚正娶,不得糊亂強配。臨娶之時,又要擇吉日,到門夫妻同拜天地,再拜祖宗、父母,然後夫婦之道乃成。男家娶婦之後,彼此兩家即為親戚。女之父母謂女之夫為婿,男稱女之父母為岳父、岳母,婦稱男之父、母為翁、姑。作婦者須孝順翁、姑,作婿者須要敬禮岳父、岳母,此理宜辨。 一、禮宜祭葬,以安先靈。蓋人老必死,既死骸骨必須歸土,乃一定道理。爾等番俗,父母死後皆不用衣棺收殮,就將屍身藏於室內或埋之隴畝,不知祭拜;天倫滅絕,莫此為甚!此後爾等如遇父母、兄弟、妻子死亡,須用衣棺收殮,深埋山岡之上,堆土為記。每年清明,祭拜一次,世代相傳,勿忘父母鞠育之恩。如父母死,男子用白線打辮、女子用白繩束髮,不可穿紅著綠,以表哀慕之誠。三年後始行除去,再從吉服可也。 一、殷勤攻讀,以明道理。蓋人無論賢愚,有子弟者必須讀書,便可明理。理明則愚亦變為賢。大如忠孝節義廉恥,自然通曉,小如交易書券數目,自然明白。本軍門現延請師長,廣設學堂,爾等各處■〈寅,去八〉莊,無論漢番民人,一體悉准入學。其書紙筆墨及先生學金,均由官府給發。至內地民人子弟,則惟自辦。本軍門為爾等無知起見,凡有子弟者務須踴躍送學讀書,以期明理。不可視為等閒,有負厚望焉! 一、分記歲月,以知年紀。如每逢一年為一歲。每歲系分十二個月,每月大建系三十日,小建系二十九日;自初一日起、至初十日係為上旬,十一日起、至二十日係為中旬,二十一日起、至三十係為下旬;合三十日謂之大建也,若二十九日謂之小建也,是為一個月。如正月初一日為元旦,俗呼為新年,十五日為元宵節;此半個月內,各家男婦穿新衣、備酒肉、焚香燭,虔拜神明,以迓庥祥。二月為春分節。三月為清明節,是節家家備酒肉香燭、登山掃先人墳墓,名曰春祭,為不忘根本。四月初八日為鬼門關節,凡陰人自春分起開門受享子孫祭拜,至四月初八日止,遂關閉鬼門。其無子孫者為孤魂,孤魂之鬼無人祭拜,即祔於異姓就食;是以四月初八日俗燒衣紙、設酒果,使孤魂之鬼亦有食,地方遂無作祟之事。五月初五日為端午節,家家門戶懸艾旗、掛蒲劍以除不祥。七月十五日為中元節,焚燒紙衣,澆奠酒醴,敬拜祖先及無祀之鬼,為送寒衣。八月十五日為中秋節,家家備時物賞月。九月初九日為重陽節,是節家家備酒肉香燭、祭拜祖先。十月初一日為牛王誕節。十一月冬至,是日為過冬,名為長至節。十二月二十四日為小年節,各家灶君登天,將各家善惡上奏玉皇,為善者賜以百祥、為惡者降之百殃;到三十日仍回家查察善惡。十二月為歲終,月大建系三十日除歲,月小建系二十九日除歲。度年之後,次日名為新年,即上所謂正月初一元旦是也。人若過此一年便為一歲、過十年便十歲,均照年挨算。爾等各宜趕緊學習,庶年月之多寡,不至茫無所知。 一、宜戒游手,以絕盜源。凡人無常業者必至無所不為,大而殺奪,小而竊取。原其故,總為衣食二字所累。蓋人不專務一業,則為游手;游手則衣食無資,所以有盜取之事。爾等各莊為父兄者務宜訓戒子弟,或讀書、或耕田、或做生意,務宜各就一業,則衣食有資,盜心自不萌矣。 一、嚴禁偷盜,以安閭閻。凡一村一莊,家中衣物牛畜以及栽種五穀薯芋菜蔬,在家物件固多,即生植田園亦復不少;若不嚴禁偷竊,皆為盜賊所有。以後各莊如有遊蕩無賴之徒專偷竊人家物件者,即由本庄頭目捆綁吊打嚴責,並勒其賠還贓物交回失主。倘有恃惡不遵責罰者,立即送官究治,以儆效尤,以正風俗。爾等務宜隨時查察。 一、疏通水圳,以便耕種。查爾等番民不辭辛苦,終日栽種雜糧,雖有萬頃田場,不知集力開圳築陂,引水灌溉田園,以致旱澇失收,殊為可惜。此後亟宜會商總目,量地分工,開通圳道,築立高陂,蓄涉得宜,荒地變為良田,栽種穀麥黍豆隨地所宜,定獲無窮之利。爾等務宜合力為之,以期一勞永逸。 一、出獵以時,免妨耕種。爾等番人日事遊獵,以致田園荒蕪。此後或當插田耘蒔、收割農忙之時,務宜停獵。待田事既畢,然後修器械以搏取,庶不至有妨農事。是為至要! 一、撙節食用,以備饑荒。緣天時不盡皆和,年歲亦常遭歉。無論種禾種麥以及黍荳瓜果,今年豐孰、明年失收者,往往有之。爾等番民務宜慳儉。如禾麥等物,當收成時即計算所得多寡,復計一年所食幾何、所用幾何,量入為出,務必計到禾麥復出時,仍有餘積。由是年年積蓄,不惟可以備荒,亦可以致富。上如父母得所養、下如妻子得以育,一家豐衣足食,何樂如之! 一、宜設墟市,以便交易。蓋衣食器皿等項,非一家所能盡具,惟立墟市,則諸貨可以聚集、有無可以相通,不至積有谷粟無地消售。至立墟之地以十里為準,赴市之期以三日為率。交易之時務要公平,不得恃強買賣。如有此弊,一經稟控,即問該莊頭目嚴拿究辦。 一、建立廟祠,以安神祖。爾番眾現已歸化,凡一村一莊、或幾村幾莊共建廟宇一座,安設關聖帝君、或天后聖母、或文昌帝君及各位正神身像,合眾虔誠供奉。又各莊各建祠宇一座,安設全莊祖宗牌位,每逢年節及每月初一日、十五日,眾備香燭虔心叩拜,必獲保佑人口平安、五穀豐熟,獲福無窮矣。 ●訓番俚言 天地生萬物,性人為至貴;鳥獸與昆蟲,均皆有其長。鳳凰長羽族,百鳥聽約束;麒麟長毛族,百獸群悚惕。中國有皇帝,萬邦咸悅服;為民設官府,為民謀衣食。內有六部官,外分十八省。兩省一總督,省各設巡撫。宣政有有司,理刑有按察。鹽道管鹽務,糧道督糧米。巡道與兵備,分巡各外府。知府轄一府,知縣管一縣。二府與三府,督捕並水利。撫民兼治民,理番專理番。上下有等級,皆為朝廷官;上宣天子德,下理百姓情。愛民如赤子,使皆為善良。惡民為盜賊,拏究不容寬。殺人者受刑,搶擄者治罪。無分番與漢,一體敷教化。 鳥獸有毛羽,人當有衣冠。番在邊野中,苦無綿與絲;所以男與婦,科頭並裸身。豈無羞恥心?豈無衣冠志?奈處荒僻地,官長難兼顧。今逢聖主朝,為爾籌長計。兩宮皇太后,為女中堯舜。內有良股肱,外有賢疆吏。欽派有大臣,和衷期共濟。道台與知府,台防同縣令,綢繆思保衛,籌餉兼籌兵,冒險赴爾境,曉諭費苦心。賜爾衣與帛,開闢榛莽路;南北可相通,東西無阻礙。教言通言語,得為中華人。為爾設義學,讀書識理義。當知君王恩,在家孝父母。有兄當敬兄,有弟當愛弟。男女當有別,鄰里要相親。切勿思殺人,殺人要償命。切勿好爭鬥,爭鬥傷和氣。田地勿荒蕪,各宜勤耕種。荒地廣開墾,積糧防歲飢。多植棉與麻,緝績學紡紗。漸教機織布,不愁無衣褲。多求松杉秧,隙地盡栽種;不過六七年,即能成大樹。材可架屋宇,枝葉炊爨用。牛車甚有功,惜不利山徑。更求單輪車,仿式依樣制;可以用手推,可以代肩負。沙地難蓄水,更應開溝渠;或多穿沙井,桔槔汲灌溉。種稻當去莠,耘耔不可廢。糞土常儲備,不可任拋棄。疾病當用藥,不可信符咒。藥宜講泡製,醫局擬官置。痘症多奇險,代設牛痘師;可以保性命,可以無憂虞。男宜薙頭髮,女學梳頭髻。臉宜常洗淨,日日不可間。身不宜刺紋,腳須穿襪履。雨宜戴箬笠,不可聽淋漓。列日戴草帽,不可任曬曝。人有人裝扮,豈可同禽獸?但須從儉樸,不可務華飾;華飾要錢財,徒動盜賊心。番俗亦有理,各設笆樓館。莊中有公事,會議於此間。男未娶婦者,住在此樓中。犯奸有定例,罰不過酒食;俱無笞與責,恐不知警戒。男女相歡悅,即爾成婚姻,無有父母命,不須媒妁言,似非正配禮,當改從前風。 欲達聖主情,當通番人意;聊譔鄙俚句,俾與番童歌。爾等從今後,當改曩日習;恪聽長官訓,洗心為好儂。爾無害人心,自無人戕害;何必持鏢槍?何必佩刀劍?劍可賣買牛,刀可賣買犢;永為良農氓,歡聚慶長生。酒是儀狄作,本可為禍胎,番人多喜飲,亦難全禁絕;但常隨量吃,不可過於醉。一醉多生事,禍起於俄頃,殺人與犯上,憫不畏於死;可惜七尺軀,死於一甌酒!爾等當醒悟!爾等當戒謹! 番地多溪港,水深涉不易。何不造小橋,或結竹排渡?竹木番中多,可無沈溺慮。路長結茅亭,可以庇風雨。隨處做好事,自有天眷顧。各社相往來,不必懷猜忌。彼此結婚姻,喜慶常聚會。敬老與慈幼,心田不要壞。長作太平民,豈不共稱快!無分番與漢,熙熙億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