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廣記鈔 · 卷八十 雜誌部

馮夢龍 《太平廣記鈔》
雜誌 齊俗(出《伽藍記》) 後魏太傅李延實,莊帝舅也。除青州刺史,將行奉辭。帝謂實曰:「懷磚之俗,世號難治,舅宜好用心。」時黃門侍郎楊寬在帝側,不曉懷磚之義,私問舍人溫子升。子升曰:「至尊兄彭城王作青州刺史,聞其賓客從至青州者云:『齊土之民,風俗淺薄,虛論高談,專在榮利。太守初欲入境,百姓皆懷磚叩頭,以美其意。及其代下還家,以磚擊之。』言其向背速於反掌。是以京師謠語曰:『獄中無繫囚,舍內無青州,假令家道惡,腸中不懷愁。』懷磚之義,起在於此。 李義琛(出《雲溪友議》) 李義琛,隴西人,居於魏,自咸陽主簿拜監察。少孤貧。唐初草創,無復生業,與再從弟義琰、三從弟上德同居,事從姑,定省如親焉。武德中,俱進士,共有一驢,赴京。次潼關,大雨,投逆旅。主人鄙其貧,辭以客多。進退無所,徙倚門旁。有咸陽商客見而憐之,乃引與同舍,兼同寢處。數日方晴,道開,義琛等議鬻驢以一醉。商客竊知,固止之,仍資以道糧。琛既擢第,歷任咸陽,召商客,與之抗禮。【眉批】一雙兩好。商客不復識,但悚懼遜退。琛語其由,乃悟。 虞世南(出《國史補》) 太宗將致櫻桃於公,稱奉則尊,言賜則卑,問於虞世南。世南對曰:「昔梁武帝遺齊巴陵王稱餉。」從之。 張造(出《國史補》) 貞元中,度支欲取兩京道中槐樹為薪,更栽小樹。先下符牒華陰。華陰尉張造判牒曰:「召伯所憩,尚不剪除,先皇舊遊,豈宜斬伐。」【眉批】善辯。乃止。 唐衢(出《國史補》) 進士唐衢有文學,老而無成。善哭,每發一聲,音調哀切。遇人事有可傷者,衢輒哭之,聞者流涕。嘗游太原,遇享軍,酒酣乃哭,滿座不樂,主人為之罷。 脂粉錢(出《嘉話錄》) 湖南觀察使有夫人脂粉錢者,自顏杲卿妻始之也。柳州刺史亦有此錢,是一軍將為刺史妻致,不亦謬乎? 楊希古(出《玉泉子》) 楊希古,性迂僻。初應進士舉,以文投丞郎,丞郎獎之。希古乃起而對曰:「斯文也,非希古之所作也。」丞郎訝而詰之。曰:「此舍弟源嶓為希古作也。」【眉批】腐儒聲口。丞郎大異之,曰:「今子弟之求名者,大半假手,靡不私自炫耀。如子之用意,足以整頓頹波矣。」性酷嗜佛法。常置僧於第,陳列佛像,雜以幡蓋,所謂道場者。每凌旦,輒入其內,以身俯地,俾僧據其上,誦《金剛經》三遍。性又潔淨,內逼如廁,必散衣無所有,然後高屐以往。 韋乾度(出《乾子》) 韋乾度為殿中侍御史,分司東都。牛僧孺以制科敕首,除伊闕尉。台參,乾度不知僧孺授官之本,問:「何色出身?」僧孺對曰:「進士。」又曰:「安得入畿?」僧孺對曰:「某制策連捷,忝為敕頭。」僧孺心甚有所訝,歸以告韓愈。愈曰:「公誠小生,韋殿中固當不知。愈及第十有餘年,猖狂之名已滿天下,韋殿中尚不知之。子何怪焉!」 劉禹錫(出《雲溪友議》) 牛僧孺赴舉之秋,每為同袍見忽。嘗投贄於補缺劉禹錫,對客展卷,飛筆塗竄其文。【眉批】劉公不差。牛雖拜謝,終為怏怏。歷三十餘歲,劉轉汝州,僧孺鎮漢南,枉道駐旌,信宿酒酣,直筆以詩喻之。【眉批】有此輩小人,遂開後世面從之端。劉承詩意,才悟往年改牛文卷,因戒子咸佐、承雍等曰:「吾立成人之志,豈料為非。況漢南尚書高識遠量,罕有其比。昔主父偃家為孫弘所夷,嵇叔夜身死鍾會之口,是以魏武戒其子云:『吾大忿怒小過失,慎勿學焉!』汝輩修進,守中為上也。」僧孺詩曰:「粉署為郎四十春,向來名輩更何人。休論世上升沉事,且閱樽前見在身。【夾批】村甚。珠玉會應成咳唾,山川猶覺露精神。莫嫌恃酒輕言語,曾把文章謁後塵。」禹錫詩云:「昔年曾忝漢朝臣,晚歲空餘老病身。初見相如成賦日,後為丞相掃門人。追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語笑頻。猶有當時舊冠劍,待公三日【眉批】宰相於三朝升降百官,故曰三日。拂埃塵。」牛吟和詩,前意稍解,曰:「三日之事,何敢當焉!」於是移宴竟夕,方整前驅。 馮宿(出《玉堂閒話》) 馮宿,文宗朝揚歷中外,甚有美譽,垂入相者數矣。又能曲事北司權貴,鹹得其歡心焉。一日晚際,中尉封致一合,開之,有巾二頂,及甲煎麵藥之屬。時班行結中貴者,將大拜,則必先遺此以為信。馮大喜,遂以先呈相國楊嗣復,蓋常佐其幕也。馮又性好華楚鮮潔,自夕達曙,重衣數襲,選駿足數匹,鞍韉照地,無與比。馮以既有的信,即不宜序班,欲窮極稱愜之事,遂修容易服而入。至幕次,吏報有按,則偽為不知。比就,果有按,謁者棒麻,必相也。將宣,則謁者向殿,執敕罄折,即呼所除拜大僚之姓名。既而大呼曰:「蕭仿。」馮乃驚仆於地,扶而歸第,得疾而卒。蓋其夕擬狀,將付學士院之時,文宗謂近臣曰:「馮宿為人,似非沉靜。蕭仿方判鹽鐵,朕察之,頗得大臣之體。」【眉批】聖主。遂以易之。 崔鉉(出《玉泉子》) 崔鉉,元略之子。參軍盧甚之死,鉉之致也,時議冤之。初崔瑄雖諫官,婚姻假回,私事也;甚雖府職,乃公事也,相與爭驛廳。甚既下獄,與宰相書,則以己比孟子。而方瑄錢鳳,瑄既朋黨宏大,莫不為盡力。甚出於單微,加以鉉亦瑄之門生,方為宰相,遂加誣罔奏焉。瑄自左補闕出為陽翟宰,甚行及長樂坡,賜自盡。中使適回,遇瑄,囊出其喉曰:「補闕,此盧甚結喉也。」瑄殊不懌。鉉子沆,乾符中亦為宰相。黃巢亂,赤其族,人以為天道焉。 王鐸(出《聞奇錄》) 故相晉國公王鐸為丞郎時,李駢判度支。每年江淮運米至京,水陸腳錢,斗計七百,京國米價,每斗四十,議欲令江淮不運米,但每斗納錢七百。鐸曰:「非計也,若於京國糴米,必耗京國之食;若運米關中,自江淮至京,兼濟無限貧民也。」時糴米之制業已行,竟無敢沮其議者。都下官糴米,果大貴,未經旬而度支請罷,於是識者乃服鐸之察事矣。鐸卒以此大用。 【總評】國朝餉法鹽法,坏於葉琪,亦由以金代粟也。 催陣使(出《芝田錄》) 會昌中,王師討昭義,失利。東都大震,都統王宰、石雄等,皆堅壁自守。武宗坐朝不怡,召宰相李德裕等謂曰:「王宰、石雄,不與朕殺賊,豈可使賊黨坐至東都耶?卿今日晚歸,別與制置軍前事宜奏來。」時宰相陳夷行、鄭肅拱默聽命。德裕歸中書,即召御史中丞李回,具言上意,曰:「中丞必一行。」回刻時受命。於是具名以聞,曰:「今欲以御史中丞李回為催陣使。」帝曰:「可。」即日,李自銀台戒路,有邸吏五十導從。至於河中,緩轡以進,俟王宰等至界迎候,乃行。二帥至翼城道左執兵,如外府列校迎候儀。回立馬,受起居寒溫之禮。二帥復前進數步,罄折致詞。回掉鞭,亦不甚顧之。禮成,二帥旁行,俯首俟命。【眉批】褊裨畏帥,自無逗撓。回於馬上厲聲曰:「今日當直令史安在?」群吏躍馬聽命。回曰:「責破賊限狀來。」二帥鞠躬流汗,請以六十日破賊,過約,請行軍令。於是二帥大懼,率親軍而鼓之,士卒齊進,凡五十八日,攻拔潞城,梟劉稹首以獻。功成,回復命,後六十日,拜中書侍郎平章事。 王琚(出《開天傳信記》) 玄宗在藩邸時,每遊戲於城南韋杜之間。嘗因逐狡兔,意樂忘返,與其徒十數人,飢倦甚,因休息村中大樹之下。適有書生,延帝過其家,其家甚貧,止村妻一驢而已。帝坐未久,書生殺驢煮秫,備膳饌,酒肉滂沛。帝顧而甚奇之。及與語,磊落不凡。問其姓,乃王琚也。自是帝每游韋杜間,必過琚家。琚所語議,合帝意,帝日益親善。及韋氏專制,帝憂甚,獨密言於琚。琚曰:「亂則殺之,又何親也。」【眉批】斬截。帝遂納琚之謀,戡定內難。累拜琚為中書侍郎,實預配饗焉。 薛令之(出《閩川名士傳》) 神龍二年間,長溪人薛令之登第。開元中,為東宮侍續。時宮僚閒淡,以詩自悼,書於壁曰:「朝日上團團,照見先生盤。盤中何所有?苜蓿上闌干。飯澀匙難綰,羹稀箸多寬。只可謀朝夕,何由度歲寒!」上因幸東宮,見焉,索筆續之曰:「啄木嘴距長,鳳凰毛羽短。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令之因此引疾東歸。肅宗即位,詔征之,已卒。 哥舒翰(出《乾子》) 天寶中,哥舒翰為安西節度,控地數千里,甚著威令。故西鄙人歌之曰:「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吐蕃總殺盡,更築兩重濠。」時差都知兵馬使張擢上都奏事,值楊國忠專權黷貨,擢逗留不返,因納賄交結。翰又朝奏,擢知翰至,懼,求國忠拔用。國忠乃除擢兼御史大夫,充劍南西川節度使。敕下,就第辭翰,翰命部下捽於庭,數其事,杖而殺之,然後奏聞。【眉批】快人!快人!帝卻賜擢屍,更令翰決屍一百。【夾批】聖主。 崔隱甫(出《國史補》) 黎園弟子有胡雛,善吹笛,尤承恩。嘗犯洛陽令崔隱甫,已而走入禁中。玄宗非時,托以他事,召隱甫對,胡雛在側,指曰:「就卿乞此,得否?」隱甫對曰:「陛下此言,是輕臣而重樂人也。臣請休官。」再拜而去。玄宗遽曰:「朕與卿戲也。」遂令曳出。至門外,立杖殺之。俄而復敕釋,已死矣。乃賜隱甫絹百匹。【眉批】聖主。 李光顏(出《北夢瑣言》) 李光顏有大功於時,位望通顯。有女未適人,幕客謂其必選嘉婿,因從容,乃盛譽一鄭秀才詞學門閥,冀光顏以子妻之。他日又言之,光顏乃謝幕客曰:「光顏一健兒也,遭逢多難,偶立微功,豈可妄求名族,以掇流言。某自已選得嘉婿,諸賢未知。」【眉批】保身保家,其慮遠矣。乃召一典客小吏,指之曰:「此為某女之匹也。」即擢並近職,仍分財而資之。從事聞之,咸以為愜當。 畢(出《北夢瑣言》) 畢相,家本寒微。咸通初,其舅尚為太湖縣伍伯,深恥之,常使人諷令解役,為除官,反覆數四,竟不從命。乃特除選人楊載為太湖令,延之相第,囑之為舅除其猥籍,津送入京。楊令到任,具達意。伍伯曰:「某賤人也,豈有外甥為宰相耶?」楊堅勉之。乃曰:「某每歲秋夏恆享六十千事例錢,苟無敗缺,終身優足。不審相公欲除何官?」【眉批】此與狄梁公姨同識。楊乃具以聞,亦然其說,竟不奪其志。 邢君牙(出《乾子》) 貞元初,邢君牙為隴右臨洮節度使,進士劉師老、許堯佐往謁焉。二客方坐,一人儀形甚異,頭大足短,衣麻衣而入,都不待賓司引報,直入見君牙,拱手於額曰:「進士張汾不敢拜。」君牙從戎多年,殊不為怪,乃揖汾坐。俄而有吏過按,宴設司失錢物,君牙閱歷簿書,有五十餘千散落,為所由隱漏。君牙大怒,方令分折去處,汾乃拂衣而起曰:「且奉辭。」牙謝曰:「某適有公事,略須次遣來,有所失於君子。不知遽告辭,何也?」汾對曰:「汾在京之日,每來,聞京西有邢君,上柱天,下柱地。今日於汾前,與吏論三五十千錢,此漢爭中。」【眉批】奇人,能客此奇人者,亦奇。君牙甚怪,便放吏,與汾相親。 鄒鳳熾 王元寶(出《西京記》《獨異記》) 西京懷德坊南門之東,有富商鄒鳳熾,肩高背曲,有似駱駝,時人號為鄒駱駝。其家巨富,金寶不可勝計,常與朝貴游,邸店園宅,遍滿海內,四方物盡為所收,雖古之猗白,不是過也。其家男女婢僕,錦衣玉食,服用器物,皆一時驚異。嘗因嫁女,邀諸朝士往臨禮席,賓客數千,供帳備極華麗。及女郎將出,侍婢圍繞,綺羅珠翠,垂釵曳履,尤艷麗者至數百人。眾皆愕然,不知孰是新婦矣。又嘗謁見高宗,請市終南山中樹,估絹一匹,自云:「山樹雖盡,臣絹未竭。」事雖不行,終為天下所誦。後犯事流瓜州,會赦還。及卒,子孫窮匱。又有王元寶者,年老好戲謔,出入里市,為人所知。人以錢文有元寶字,因呼錢為王老。玄宗嘗御含元殿,望南山,見一白龍橫亘山間,問左右,皆言不見。令急召王元寶問之,元寶曰:「見一白物橫在山頂,不辨其狀。」右貴臣啟曰:「何故臣等不見?」玄宗曰:「我聞至富可敵貴。朕天下之貴,元寶天下之富,故見耳。」 韋宙(出《北夢瑣言》) 相國韋宙善治生,江陵府東有別業,良田美產,最號膏腴,積稻如坻,皆為滯穗。咸通初,授嶺南節度使。懿宗以番禺珠翠之地,垂貪泉之戒。宙從容奏曰:「江陵莊積穀,尚有七千堆,固無所貪矣。」帝曰:「此所謂足谷翁也。」 王酒胡(出《中朝故事》) 京輦自黃巢退後,修葺殘毀之處,時定州王氏有一兒,俗號王酒胡,居於上都,巨富,納錢三十萬貫,助修朱雀門。僖宗詔令重修安國寺畢,親降車輦,以設大齋,乃扣新鍾十撞,舍錢一萬貫,命諸大臣各取意而擊。上曰:「有能舍一千貫文者,即打一槌。」齋罷,王酒胡半醉入來,徑上鐘樓,連打一百下,便於西市運錢十萬入寺。 苗耽(出《玉泉子》) 苗耽進士登第,閒居洛中有年矣。不堪其窮。嘗自外游歸,途遇疾甚,不堪登升,忽見有以輦棺而回者,以其價賤,即僦而寢息其間。【眉批】奇窮。至洛東門,閽者不知其中有人,詰其所由來。耽謂其訝已,徐答曰:「衣冠道路得病,貧不能致他物相與,無怪也。」閽者曰:「吾守此三十年矣,未嘗見有解語神柩。」後耽終江州刺史。 夏侯亶(出《獨異志》) 梁夏侯亶為九列,家貧而好置樂,妓無衣裝飾,客至,即令隔簾奏曲。時人以簾為夏侯妓衣。 王仲舒(出《國史補》) 王仲舒為郎官,與馬逢友善,每責逢曰:「貧不可堪,何不求碑誌相救?」【眉批】語輕薄甚。逢曰:「適見誰家走馬呼醫,吾可待也。」 劉甲(出《異苑》)盧嬰(出《獨異志》) 有人姓劉,在朱方,不得共語,人若與言,必遭禍難,或本身死疾。唯一士謂無此理,偶值人有屯塞耳。劉聞之,忻然而往,自說「被謗,君能見明。」答云:「世人雷同,何足!」須臾火發,資畜服玩盪盡。於是舉世號為「鵂鶹」,脫遇諸途,皆閉車走馬,掩目奔避,劉亦杜門自守。歲時一出,則人驚散,過於見鬼。【眉批】數奇更十倍於顏駟王禁旅也。 淮南有居客盧嬰者,氣質文學,俱為郡中絕。人悉以盧三郎呼之。但甚奇蹇,若在群聚中,主人必有橫禍,或小兒墮井,幼女入火,既久有驗,人皆捐之。時元伯和為郡守,始至,愛其材氣,特開中堂設宴。眾客咸集,食畢,伯和戲問左右曰:「小兒墮井乎?」曰:「否。」「小女入火乎?」曰:「否。」伯和謂坐客曰:「眾君不勝故也。」頃之合歡,群客相目惴惴然。是日,軍吏圍宅,擒伯和棄市。【眉批】不值盧嬰,禍遂免乎?禍自有定,但奇蹇者適與之會耳。不會禍,不名奇蹇。時節度使陳少游甚異之,復見其才貌,謂曰:「此人一舉,非摩天不盡其才。」即厚以金帛寵薦之。行至潼關,西望煙塵,有東馳者曰:「朱泚作亂,上幸奉天縣矣。」 郭使君 李僕射(俱《南楚新聞》) 江陵有郭七郎者,資產甚殷,為楚城富民之首,江淮河朔間,悉有賈客。乾符初年,有一賈者在京都,久無音信,郭氏子自往訪之。既相遇,盡獲所有,僅五六萬緡。生耽悅煙花,迷於飲博,三數年後,用過太半。是時唐季,朝政多邪,生乃輸數百萬於鬻爵者門,以白丁易得橫州刺史,遂決還鄉。時渚宮新罹王仙芝寇盜,里閭人物,與昔日殊。生歸舊居,都無舍宇,訪其骨肉。數日,方知弟妹遇兵亂已亡,獨母與一二奴婢,處於數間茅舍之下,囊橐盪空,旦夕以紉針為業。生之行李,猶有二三千緡,緣茲復得蘇息。乃傭舟與母赴秩,過長沙,入湘江,次永州北,江墂有佛寺,名兜率,是夕宿於斯,結纜於大墉樹下。夜半,忽大風雨,波翻岸崩,樹臥枕舟,舟不勝而沉。生與一梢工,拽舟登岸,僅以獲免;其餘婢僕生計,悉漂於怒浪。遲明,投於僧室,母氏以驚得疾,數日而殞。生張惶,馳往零陵,告州牧。州牧為之殯葬,且復贈遺之。既丁憂,遂寓居永郡,孤且貧,又無親識,日夕厄於凍餒。生少小素涉江湖,頗熟風水間事,遂與往來舟船執梢,以求衣食。永州市人呼為捉梢郭使君。【眉批】升沉如此,應是花報。自是狀貌異昔,與篙工之黨無別矣。 李光者,不知何許人也,以諛佞事田令孜,令孜嬖焉,為左軍使。一旦奏授朔方節度使,敕下翌日,無疾而死。光有子曰德權,年二十餘,令孜遂署劇職。會僖皇幸蜀,乃從令孜扈駑,止成都。時令孜與陳敬瑄盜專國柄,人皆畏威。德權處於左右,遐邇仰奉,奸豪輩求名利,多賂德權以為關節。數年之間,聚賄千萬,官至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右僕射。後敬瑄敗,為官所捕,乃脫身遁於復州,衣衫百結,丐食道途。有李安者,常為復州後槽健兒,與父相熟,忽睹德權,念其襤縷,邀至私舍,安無子,遂認以為侄。未半載,安死,德權遂更名彥思,繼李安為圉人。有識者,皆目之曰看馬李僕射。 姜太師(出《王氏見聞》) 蜀有姜太師者,失其名,許田人也。幼年為黃巾所掠,亡失父母。從先主征伐,屢立功勳,後繼領數鎮節鉞,官至極品。有掌廄夫姜老者,事芻秣數十年。姜每入廄,見其小過,必笞之。如是積年,計其數,將及數百。後老不任鞭棰,因泣告夫人,乞放歸鄉里。夫人曰:「汝何許人?」對曰:「許由人。」「復有何骨肉?」對曰:「當被掠之時,一妻一男,迄今不知去處。」又問其兒小字及妻姓氏行第,並房眷近親,皆言之。及姜歸宅,夫人具言,姜老欲乞假歸鄉,因問得所失男女親屬姓名。姜大驚,疑其父也。使人細問之:「其男身有何記驗?」曰:「我兒腳心上有一黑子,余不記之。」姜大哭,密遣人送出劍門之外,奏先主曰:「臣父近自關東來。」遂將金帛車馬迎入宅,父子如初。姜報撻父之過,齋僧數萬,終身不撻從者。 【總評】後唐侍衛使康義誠,有軍人充院子久矣,偶憐其老憊,詢之,則其父也。 鹿娘(出《洽聞記》) 常州江陰縣東北石筏山者,梁時有伐材人入此山,見有麀鹿產,仍聞小兒啼聲。往視,見產一女,因收養之。及長,乃令出家為道士,時人謂之鹿娘。梁武帝為置觀,名為聖觀。 王梵志(出《史遺》) 隋文帝時,黎陽王德祖家有林擒樹,生癭大如斗,經三年朽爛,剖皮得一嬰兒,德祖收養之。至七歲,能語,問其生。德祖具以實告。因名曰林木梵天,後改曰梵志,曰:「王家育我,可姓王也。」梵志作詩,甚有義旨。 李娃傳(太原白行簡撰) 汧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滎陽公者,時望甚崇。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伏。其父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應鄉試秀才舉,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勝。今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遂其志也。」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自毗陵發,月余抵長安,居於布政里。常游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生忽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長安之熟者,以訊之。友曰:「此狹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對曰:「李氏頗贍。前與之通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生曰:「但患不諧,雖百萬,何惜。」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扣其門,俄有侍兒啟扃。生曰:「此誰之第耶?」侍兒不答,馳走大呼曰:「前時遺策郎也!」娃大悅曰:「爾姑止之。吾當整妝易服而出。」生聞之私喜。乃引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姥曰:「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敢言直耶。」延生於遲賓之館,館宇甚麗。與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嬌小,妓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舉步艷冶。生遽驚起,莫敢仰視。與之拜畢,敘寒燠,觸類妍媚,目所未睹。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久之,日暮,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生紿之曰:「在延平門外數里。」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鼓已發矣,當速歸,無犯禁。」生曰:「幸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里遼闊,城內又無親戚,將若之何?」娃曰:「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生數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僮,持雙縑,請以備一宵之饌。娃笑而止之曰:「賓主之儀,且不然也。今夕之費,願以貧窶之家,隨其粗糲以進之。其餘以俟他辰。」固辭,終不許。俄徙坐西堂,帷幙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徹饌,姥起。生娃談話方切,詼諧調笑,無所不至。生曰:「前偶過卿門,遇卿適在屏間,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舍。」娃答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來,非直求居而已,願償平生之志。」言未終,姥至,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際,大欲存焉。情苟相得,雖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薦君子之枕席?」生遂下階,拜而謝之,曰:「願以己為廝養。」【夾批】讖不佳。姥遂目之為郎,飲酣而散。及旦,盡徙其囊橐,因家於李之第。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會倡優之類,狎戲游宴。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家童。歲余,資財仆馬蕩然。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他日,娃謂生曰:「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嘗聞竹林神者,報應如響,將致薦酹求之,可乎?」生不知其計,大喜。乃質衣於肆,以備牢醴,與娃同謁祠而禱焉。信宿而返,至里北門,娃謂生曰:「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將憩而覲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見一車門。窺其際,甚弘敞。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至矣。」生下驢,適有一人出訪,曰:「誰?」曰:「李娃也。」乃入告。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生相迎,曰:「吾甥來否?」娃下車,嫗迎謂之曰:「何久疏絕?」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茜,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俄獻茶果,甚珍奇。食頃,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宜速歸。」娃謂姨曰:「方寸亂矣!某騎而前去,當令返乘,便與郎偕來。」生擬隨之。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姥且歿矣。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奈何遽相隨而去?」乃止,共計其凶儀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無復命,何也?郎驟往視之,某當繼至。」生遂往,至舊宅,門扃鑰甚密,以泥緘之。生大駭,詰其鄰人,鄰人曰:「李本稅此而居,約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處」曰:「不得其所。」生將馳赴宣陽,以詰其姨,日已晚矣,計程不能達。乃馳其裝服,質饌而食,賃榻而寢。生恚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質明,乃策蹇而去。既至,連扣其扉,食頃,無人應。生大呼數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訪之:「姨氏在乎?」曰:「無之。」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訪其誰氏之第。曰:「此崔尚書宅。昨者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發狂,罔知所措,因返訪布政舊邸。邸主哀而進膳。生怨懣,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余愈甚。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凶肆之中。綿綴移時,合肆之人共傷嘆而互飼之。後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執帷,獲其直以自給。累月,漸復壯。每聽其哀歌,自嘆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歸則效之。生,聰敏者也。無何,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初,二肆之傭兇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輿皆奇麗,殆不敵,唯哀輓劣焉。東肆長知生妙絕,乃醵錢二萬索雇焉。其黨耆舊,共較其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相贊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我欲各閱所傭之器於天門街,以較優劣。不勝者,罰直五萬,以備酒饌之用,可乎?」二肆許諾。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證,然後閱之。士女大會,聚至數萬。於是里胥告於賊曹,賊曹聞於京尹,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自旦閱之,及亭午,歷舉輦輿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乃置層榻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進,翊衛數人。於是奮髯揚眉,扼腕頓顙而登,乃歌《白馬》之詞,恃其夙勝,顧眄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讚揚之。自以為獨步一時,不可得而屈也。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歔欷掩泣。【眉批】古人一輓歌,必欲窮極性情。季世雖經邦大典,悉為故事,不亦異乎?西肆長為眾所誚,益慚恥。密置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測也。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至闕下,謂之入計。時適遇生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服章,竊往觀焉。有老豎,即生乳母婿也,見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驚而詰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財為盜所害,奚至是耶?」言訖,亦泣。及歸,豎間馳往,訪於同黨曰:「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歟?」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豎凜然大驚,徐往,迫而察之。生見豎,色動,迴翔將匿於眾中。豎遂持其袂曰:「豈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載以歸。至其室,父責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乃徒行出,至曲江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鞭鞭之數百。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其師命相狎昵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嘆。令二人齎葦席瘞焉。至則心下微溫,舉之,良久,氣稍通。因共荷而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月余,手足不能自舉,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同輩患之,一夕,棄於道周。行路咸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結,襤縷如懸鶉。持一破甌,巡於閭里,以乞食為事。自秋徂冬,夜入糞窟,晝則週遊廛肆。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悽惻。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至安邑東門,循里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飢凍之甚!」音響淒切,所不忍聽。娃自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出。見生枯瘠疥厲,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懣絕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甦。姥大駭,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當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斂容卻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逾期而盪盡。且互設詭計,舍而逐之,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絕,殺而棄之。又困躓若此。天下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祐,無自貽其殃也。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貲,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別卜所詣。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清,某願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奪,乃許之。因以給姥之餘金,於北隅稅一隙院。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為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髒,旬余,方薦水陸之饌。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愈如初。異時,娃謂生曰:「體已康矣,志已壯矣。淵思寂慮,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至旗亭南偏門鬻墳典之肆,令生揀而市之,計費百金,盡載以歸。因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俾夜作晝,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諭之綴詩賦。二歲而業大就,海內文籍,莫不該覽。生謂娃曰:「可策名試藝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戰。」更一年,曰:「可行矣。」於是遂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闈。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衽敬羨,願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才苟獲擢一科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穢跡鄙,不侔於他士。當礱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連衡多士,爭霸群英。」【眉批】誰有此高議?生由是益自勤苦,聲價彌甚。其年,遇大比,詔征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將之官,娃謂生曰:「今之復子本軀,某不相負也。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夾批】探之。君當結媛鼎族,以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也。勉思自愛。某從此去矣。」生泣曰:「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眉批】李十郎必不能熊。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娃曰:「送子涉江,【夾批】又試之。至於劍門,當令我回。」生許諾。月余,至劍門。未及發而除書至,生父由常州詔入,拜成都尹,兼劍南採訪使。浹辰,父到。生因投刺,謁於郵亭。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大驚,命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如初。」因詰其由,具陳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父曰:「不可。」【眉批】賢父。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築別館以處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備六禮以迎之,遂如秦晉之偶。娃既備禮,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為親所眷。向後數歲,生父母偕歿,持孝甚至。有靈芝產於倚廬,一穗三秀。本道上聞。又有白燕數十,巢其層甍。天子異之,寵錫加等。終制,累遷清顯之任。十年間,至數郡。娃封汧國夫人,有四子,皆為大官,其卑者猶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門,內外隆盛,莫之與京。嗟呼!倡盪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逾也。 柳氏傳(許堯佐撰) 天寶中,昌黎韓翊有詩名。性頗落托,羈滯貧甚。有李生者,與翊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其幸姬曰柳氏,艷絕一時,喜談謔,善謳詠。李生居之別第,與翊為宴歌之地。而館翊於其側。翊素知名,其所候問,皆當時之彥。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韓夫子豈長貧殘者乎!」遂屬意焉。李生素重翊,無所吝惜。後知其意,乃具請翊飲。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翊驚慄,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豈宜奪所愛乎?」李堅請之。柳氏知其誠,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於客位,引滿極歡。李生又以資三十萬,佐翊之費。翊仰柳之色,柳慕翊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明年,禮部侍郎楊度擢翊上第,屏居間歲。柳氏謂翊曰:「榮名及親,昔人所尚。豈宜以濯浣之賤,稽采蘭之美乎?且用器資物,足以待君之來也。」翊於是省家於清池。歲余,乏食,鬻妝具以自給。天寶末,盜覆二京,士女奔駭。柳氏以艷獨異,且懼不免,乃剪髮毀形,寄跡法靈寺。是時侯希逸自平盧節度淄青,素藉翊名,請為書記。洎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間行求柳氏,以練囊盛麩金,題之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嗚咽,答之曰:「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夾批】可憐。無何,有蕃將沙吒利者,初立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及希逸除左僕射,入覲,翊得從行。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嘆想不已。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牛駕輜,從兩女奴。翊偶隨之。自車中問曰:「得非韓員外乎?某,柳氏也。」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請詰旦幸相待於道政里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授之,曰:「當遂永訣,願置誠念。」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於驚塵。翊大不勝情。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人請翊。翊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淒咽。有虞侯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必有故。願一效用。」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乃衣縵胡,佩雙鞬,從一騎,徑造沙吒利之第。候其出行里余,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將軍中惡,使召夫人!」仆侍辟易,無敢仰視。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驚嘆。柳氏與翊執手涕泣,相與罷酒。是時沙吒利恩寵殊等,翊、俊懼禍,乃詣希逸。希逸大驚曰:「吾平生所為事,俊乃能爾乎?」遂獻狀曰:「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御史韓翊,久列參佐,累彰勛效,頃從鄉賦。有妾柳氏,阻絕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撫運,遐邇率化。將軍沙叱利凶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志之妾,干無為之政。臣部將兼御史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決,卻奪柳氏,歸於韓翊。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失聞,固乏訓齊之令。」尋有詔,柳氏宜還韓翊,沙叱利賜錢二百萬。柳氏歸翊,翊後累遷至中書舍人。 鶯鶯傳(元稹撰) 唐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或朋從游宴,擾雜其間,他人皆洶洶拳拳,若將不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余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何以言之?太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無幾何,張生游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之從母。是歲,渾瑊薨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財產甚厚,多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託。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廉使杜確將天子命,以總戎節,令於軍,軍由是戢。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宴之。復謂張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禮奉見,冀所以報恩也。」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溫美。次命女:「出拜爾兄,爾兄活爾。」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擄矣。能復遠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容,不加新飾,垂鬟接黛,雙臉銷紅而已。顏色艷異,光輝動人。張驚,為之禮。因坐鄭旁,以鄭之抑而見也,凝睇怨絕,若不勝其體者。問其年紀。鄭曰:「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終於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為之禮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婢果驚沮,腆然而奔。張生悔之。翼日,婢復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雲所求矣。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眉批】紅娘見識,過張、鶯十倍。張曰:「余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時紈綺閒居,曾莫流盼。不為當年,終有所蔽。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納采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於枯魚之肆矣。爾其謂何?」婢曰:「崔之貞慎自保,雖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下人之謀固難入矣。然而善屬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為喻情詩以亂之,不然,則無由也。」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授之。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亦微喻其旨。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東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紅娘寢於床。生因驚之,紅娘駭曰:「郎何以至?」張因紿之曰:「崔氏之箋召我也。爾為我告之。」無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必謂獲濟。及崔至,則端服嚴容,大數張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佚之詞?始以護人之亂為義,而終掠亂以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奸,不義;明之於母,則背人之惠,不祥;將寄於婢僕,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用托短章,願自陳啟。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無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逾而出,於是絕望。數夕,【眉批】絕望數夕,不可謀媒妁乎?張生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駭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為哉!」並枕重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瑩,幽輝半床。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鐘嗚,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是後又十餘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將行之再夕,不可復見,而張生遂西下。數月,復游於蒲,會於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覽。大略崔之出人者,藝必窮極,而貌若不知;言則敏辯,而寡於酬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時愁艷幽邃,恆若不識,喜慍之容,亦罕形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悽惻。張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張生俄以文調及期,又當西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嘆於崔氏之側。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歿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常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張行。明年,文戰不勝,張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曰:「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飾。雖荷殊恩,誰復為容?睹物增懷,但積悲嘆耳。伏承便於京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棄。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已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譁之下,或勉為語笑,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斁。鄙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寢席,義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謂終托。豈期既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幘。沒身永恨,含嘆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為醜行,以要盟為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泯,因風委露,猶托清塵。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取其堅潤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兼亂絲一、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貞,矢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情,永以為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為嘉。慎言自保,無以鄙為深念。」張生髮其書於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楊巨源好屬詞,因為賦《崔娘詩》一絕云:「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河南元稹亦續生《會真詩》三十韻,詩曰:「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蔥蘢。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羅綃垂薄霧,環珮響輕風。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會雨濛濛。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龍。瑤釵行彩鳳,羅帔掩丹虹。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宮。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東。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蟬影動,回步玉塵蒙。轉面流花雪,登床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無力慵移腕,多嬌愛斂躬。汗流珠點點,發亂綠蔥蔥。方喜千年會,俄聞五夜窮。留連時有恨,繾綣意難終。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同。啼粉流宵鏡,殘燈遠暗蟲。華光猶苒苒,旭日漸曈曈。乘鶩還歸洛,吹蕭亦上嵩。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冪冪臨塘草,飄飄思渚蓬。素琴嗚怨鶴,清漢望歸鴻。海闊誠難渡,天高不易沖。行雲無處所,簫史在樓中。」張之友聞之者,莫不聳異之,然而張志亦絕矣。稹特與張厚,因征其詞。張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為雲,為雨,則為蛟,為螭,吾不知其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眉批】此論卓矣,恨其在既亂之後耳。於時坐者皆為深嘆。後歲余,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所居,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兄見。【眉批】求見不又多乎?夫語之,而崔終不為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一章,詞曰:「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眉批】鸞勝張又十倍。竟不之見。後數日,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絕云:「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自是,絕不復知矣。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 鶯鶯傳 霍小玉傳(蔣防撰) 大曆中,隴西李益,年二十登第。其明年,拔萃,俟試於天官,舍於新昌里。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每自矜風調,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常受生誠托。經數月,忽然而來,笑曰:「蘇姑子作好夢也。有一仙人,謫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生聞之驚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憚。」因問其名居。鮑具說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愛之。母曰淨持,王之寵婢也。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錄。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為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質穠艷,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某具說十郎。他亦知有名字,非常歡愜。住在勝業坊古寺曲,甫上車門宅是也。已與他作期約,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鮑既去,生便備行計。遂令家童秋鴻,於從兄京兆參軍尚公處,假青驪駒,黃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飾容儀,喜躍交並,通夕不寐。遲明,巾幘,引鏡自照,惟懼不諧也。徘徊之間,至於亭午。遂命駕驅至其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莫是李十郎否?」令牽馬入屋底,急急鎖門。見鮑果從內出,遙笑曰:「何等兒郎,造次入此?」生調誚未畢,引入中門。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一鸚鵡籠,見生人入來,即語曰:「有人入來,急下簾者!」生愕然,不敢進。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入對坐。年可四十餘,綽約多姿,談笑甚媚。因謂生曰:「素聞十郎才調風流,名下固無虛士。」遂命酒饌,即令小玉自堂東閣子中而出。生即拜迎。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互相照曜,轉盼精彩射人。既而遂坐母側。母謂曰:「汝嘗愛念『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即此十郎詩也。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玉乃低鬟微笑,細語曰:「見面不如聞名,才子豈能無貌?」生遂連起拜曰:「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兩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數巡。生起,請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強之。發聲清亮,曲度精奇。酒闌,及暝,鮑引生就西院憩息。閒庭邃宇,簾幕甚華。鮑令侍兒桂子、浣沙與生脫靴解帶。須臾,玉至,言敘溫和,辭氣宛媚。解衣之際,態有餘妍,低幃昵枕,極其歡愛。生自以為巫山、洛浦不過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觀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托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極歡之際,不覺悲至。」生聞之,不勝感嘆。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執燭,授生筆硯。玉管弦之暇,雅好詩書,筐箱筆硯,皆王家之舊物。遂取繡囊,出越姬烏絲欄素縑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授筆成章,引諭山河,指誠日月,句句懇切,聞之動人。染畢,命藏於寶篋之內。自爾婉孌相得,若翡翠之在雲路也。如此二歲,日夜相從。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至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長安親戚,多就筵餞。時春物尚余,夏景初麗,酒闌賓散,離思縈懷。玉謂生曰:「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願結婚媾,固亦眾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冢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言,徒虛語耳。【眉批】小玉識度,亦勝李十倍。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永委君心,復能聽否?」生驚怪曰:「有何罪過,忽發此辭?試說所言,必當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壯室之秋,猶有八歲。一生歡愛,願畢此期。然後妙選高門,以諧秦晉,亦未為晚。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眉批】可憐。生且愧且感,不覺涕流。因謂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固請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當卻到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更數日,生遂訣別東去。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覲親。未至家日,太夫人已與商量表妹盧氏,言約已定。太夫人素嚴毅,生逡巡不敢辭讓,遂就禮謝,便有近期。盧亦甲族也,嫁女於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為約。生家素貧,事須求貸,便托假故,運投親知,涉歷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辜負盟約,大愆回期,寂不知聞,欲斷其望,遙托親故,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虛詞詭說,日日不同。搏求師巫,遍詢卜筮,懷憂抱恨,周歲有餘。羸臥空閨,遂成沉疾。雖生之書題竟絕,而玉之想望不移,賂遺親知,使探消息。尋求既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服玩之物,多托於西市寄附鋪侯景先家貨賣。曾令侍婢浣沙將紫玉釵一隻,詣景先家貨之。路逢內作玉工,見浣沙所執,前來認之曰:「此釵吾所作也。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令我作此,酬我萬錢。我嘗不忘。汝是何人,從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於人。夫婿昨向東都,更無消息。挹怏成疾,今臥二年。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求音信。」玉工悽然下泣曰:「貴人男女,失機落節,一至於此!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為之悲嘆良久,給錢十二萬焉。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既畢於聘財,還歸鄭縣。其年臘月,又請假入城就親。潛卜靜居,不令人知。有明經崔允明者,生之中表弟也。性甚長厚,昔歲常與生同歡於鄭氏之室,杯盤笑語,曾不相間。每得生信,必誠告於玉。玉常以薪衣服,資給於崔。崔頗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誠告玉。玉恨嘆曰:「天下豈有是事乎!」遍請親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負約,又知玉疾候沉綿,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眉批】補過猶晚,況遂非乎。玉日夜涕泣,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因由。冤憤益深,委頓床枕。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生之薄行。時已三月,人多春遊。生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有京兆韋夏卿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謂生曰:「風光甚麗,草木榮華,傷哉鄭卿,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實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為思之。」嘆讓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紵衫,挾弓彈,丰神雋美,衣服輕華,唯有一剪頭胡雛從後,潛行而聽之。【眉批】有心人。俄而前揖生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東,姻連外戚。雖乏文藻,心嘗樂賢。仰公聲華,常思覯止。今日幸會,得睹清揚。某之敝居,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妖姬八九人,駿馬十數匹,唯公所欲。但願一過。」生之儕輩,共聆斯語,更相嘆美。因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託事故,欲回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棄乎?」乃挽挾其馬,牽引而行。遷延之間,已及鄭曲。生神情恍惚,鞭馬欲回。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持而進。疾走推入車門,便令鎖卻,報云:「李十郎至也!」【眉批】千古快心事!一家驚喜,聲聞於外。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驚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征之,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凌晨,請母妝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勉之間,強為妝梳。妝梳才畢,而生果至。玉沉綿日久,轉側須人,忽聞生來,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與生相見,含怒凝視,不復有言。羸質嬌姿,如不勝致,時復掩袂,返顧李生。感物傷人,坐皆欷歔。頃之,有酒饌數十盤,自外而來。一座驚視,遽問其故,悉是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陳設,相就而坐。玉乃側身轉面,斜視生良久,遂舉杯酒酬地曰:「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征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訣!【眉批】十郎能答語乎?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母乃舉屍,置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甦矣。生為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將葬之夕,生忽見玉帷之中,容貌研麗,宛若平生。著石榴裙,紫襠,紅綠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愧君相送,尚有餘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嘆。」言畢,遂不復見。明日,葬於長安御宿原。生至墓所,盡哀而返。後月余,就禮於盧氏。傷情感物,鬱鬱不樂。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於鄭縣。至縣旬日,生方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作聲。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可二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映幔,連招盧氏。生惶遽走起,繞幔數匝,倏然不見。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或有親情,曲相勸喻,生意稍解。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床,忽見自門拋一斑犀鈿花合子,方圓一寸余,中有輕絹,作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生開而視之,見相思子二、叩頭蟲一、發殺嘴一、驢駒媚少許。生當時憤怒叫吼,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詰令實告。盧氏亦終不自明。爾後往往暴加捶楚,備諸毒虐,竟訟於公庭而遣之。盧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屬,暫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殺之者。生嘗游廣陵,得名姬曰營十一娘者,容態潤媚,生甚悅之。每相對坐,嘗謂營曰:「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殺之。」日日陳說,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出則以浴斛覆營於床,周回封署,歸必詳視,然後乃開。又蓄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鐵,唯斷作罪過頭。」大凡生所見婦人,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皆如初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