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廣記 · 卷三百三十七·鬼二十二
譯文
韋璜 薛萬石 范俶 李浣 張勍 牛爽 李咸 李晝 元載 蕭審 韋璜 潞城縣令周混的妻子,姓韋名璜,容貌妍麗,性情聰明賢惠,常對她嫂妹定約說:若有先死的,幽冥的事,定期相報。後來嫁給周混,生了兩個女兒,乾元年中死了。過了一個多月,忽然到了她家,在空中顯靈傳語,對家人說:本來約好相報,所以就來了。我已見到閻羅王和親人。家人問她是否被下油鍋和上劍樹?她回答說:我是什麼樣的人,能被這樣處置!後來又附在婢女身上顯靈說:太山府君嫁女兒,知道我會梳妝,所以被召去,明天事一完,還會再來。第二天,婢女又顯靈說:我到了太山,府君嫁女兒,極其豪華,讓我為他女兒梳妝,現得到胭脂和粉,來送給各位女友。就攤開手,有極紅的胭脂和粉,並不異於人間的東西,又說:府君家撒帳錢很大,四十個鬼不能舉動一枚,我也到了,就向空中撒下錢,錢大得象小杯子。又說:府君知道我會染紅,就讓我染,我說自己雖然會染,不親自動手,平時是家中的婢女所做,只是聽從我的指揮罷了。府君讓我來取婢女,現在不得已,暫將婢女借去,明天就能送她回來。女人說:一家人都只靠這個婢女,怎麼能奪走她?韋璜說:只借兩天,要是過了兩天,你們就擊磬石召呼她,磬石一響,鬼神都能聽到。婢女忽然氣絕,過了兩天沒有回來,女人們敲響磬石。一會兒,韋璜又在空中語:我已染完,已經讓婢女回去,怎麼沒到?可能是迷路了。一會兒,婢女到了,就活過來,兩手忽然變成深紅色。韋璜又寫了五言詩,贈給姊妹、嫂子和丈夫幾首,贈來的詩云:修短各有分,浮華亦非真。斷腸泉壤下,幽憂難具陳。淒淒白楊風,日暮堪愁人。又有兩首贈給丈夫,落款雲泉台客人韋璜。詩云:不得長相守,青春夭舜華。舊遊今永已,泉路卻為家。另一首是:早知別離切人心,悔作從來恩愛深。黃泉冥寞雖長逝,白日屏帷還重尋。贈嫂一首,序說,阿嫂相疑留詩,詩曰:赤心用盡為相知,慮後防前只定疑。案牘可申生節目,桃符雖聖欲何為。這事被她的親屬傳開了。 薛萬石 薛萬石,河東人。廣德初年,浙東觀察使薛兼訓啟用薛萬石為永嘉縣令。幾個月後,萬石忽然對他妻子說:十天後家中吃的東西就沒了,那時,我也就會死了。糧食稀少很貴,怎麼辦?婦人說:你的身體健康強壯,怎麼能說不吉利的話呢?萬石說:死很可惡,有話相告,不得已啊!到時萬石果然暴死,盛殮完畢,棺中忽然命令招呼錄事,佐史等人,他們就都到了,萬石對他們說:萬石不幸身死,說起來悽愴,但從前不曾打擾過你們,現在妻子孩子貧窮飢餓,無路可走,所以招呼你們的事,就是想把親人託付給你們。那時永嘉年米貴,一斗達到一萬錢。萬石已經求錄事供給他家糧食,差吏兇狠,但也無不依言相送,就連縣丞、縣尉也都有所贈送。幾天後,萬石就對家人說:我暫時去越州,拜見薛兼訓公,你們既然有了糧食,我就無憂慮了。從此十多天沒有消息,婦人悲泣疲睏,白天睡覺,忽然聽到他說話,驚訝起身說:您從什麼地方來?回答說:我從越州回來,中丞已經知道我死了,讓張卿來迎接,又為兩個女兒選擇了兩個女婿。兄弟之情,可謂深厚,快些整治行裝,張卿到來,就立即出發,不然就會遇到山賊的打劫,所以快點離開。家人於是收拾行裝,等張卿到時,當天就出發了。離永嘉二百里的溫州被賊擄掠,家人在途中危急,就焚香告訴他,必有話說,不論怎樣,萬石親自看見他家人說這件事了。 范俶 范俶這個人,廣德初年,在蘇州開酒館。有天晚上,有個婦人從門口經過,面色神態非常奇怪,范俶留她住宿,婦人開始沒有推辭,就手拿蠟燭,用頭髮蓋住臉面,對著暗處坐著。這天晚上和范俶偷偷交好,天不亮請求離開,說丟失了梳子,找不到。臨別之際,咬了范俶臂膀而去,待到天亮,范俶在床前找到了一個紙梳子,心裡很討厭它,於是身體紅腫疼痛,過了六七天死了。 李浣 河中少尹李浣,在廣德二年死了,初七日,家人設祭完畢,忽然在門中看見李浣獨自騎馬從門外進來,僕人等一再行禮,扶李浣下馬,入座在西廊,孩子們哭著拜見他,李浣說:生死是命,何必悲傷,只能攪擾死者的心。教誨囑咐家事很長時間。李浣先娶項妃的妹妹,生了四個孩子,項氏死後,又娶河南竇滔的女兒,有美色,特別被李浣寵愛。竇氏害怕不敢出來,李浣讓人招呼她,迎著她對她說:生死雖然不一樣,至於恩情,不能替換,何必害怕不出來?我每在地下聽到你的哭聲,就讓我悽然,傷心你也壽命不長,和我相隔不過二年,夫妻情義深重,如今同行,豈不快樂嗎?人生都會有死,不必在乎一、二年在人間的樂趣,你意如何?竇氏開始沒有說話。李浣說:你若不聽從,也不能等你了,後天讓車馬到這相迎,不要推辭。就召喚幾個婢女,對他們四個人說:你們一向侍奉娘子,也應跟著一塊走。又拿來妻子的衣服,親自分開,分為幾袋,把它交給四個婢女,說:後天可拿這東西跟隨娘子來。又對幾個孩子說:我雖然先和你們母親結婚,但在地下不能相見,不能把你們母親和我合葬,可以把竇氏與我合葬,如果背叛了我的話,神通就殺掉了你們。說完就出來,僕人們送到門外,看見李浣騎馬跑了,從東轉西不再看到。後天車馬到了門口,其他的人都沒看見,只有四個婢女看見車馬,就為竇氏準備,拿著所選的衣服,同家人告別,就各自倒地死了。 張勍 代宗時,河朔一帶不得安寧,寇賊劫掠。張勍是恆陽人,曾經因出遊被擄掠,後來張勍自己也聚眾搶劫,因而殺害行旅之人,但發誓不傷害恆陽人。一天,張勍率一千人到了恆陽東部,夜半月明,才歇息在林中,忽然遇到一百多人,列舉花燭,高奏歌樂,和幾個婦人一齊走,看到張勍,遠遠地喝問:是官軍?還是賊寇?張勍左右的人說:是張將軍。行人說:張將軍不過是綠林將軍,又怎能軍容整齊,士卒整齊呢?張勍左右的人很生氣,就報告了張勍,請戰殺他們,就率領士卒百餘人出戰。那一隊人拿兵器的不過二三十人,交戰起來士卒卻多有損傷。張勍大怒,親自領兵上前,再數戰也未能取勝。行人中有一個自稱幽地王,說他娶恆陽王的女兒做妻子,現在親自來迎娶,趁著寂靜的月色走過原野,想要躲避麻煩,不料偶然遇到張將軍,隨從無禮,正要訓斥制止他們,別引起將軍的憤怒,但一向聽說將軍發誓不傷害恆陽人,便上前請求,將軍不要違背誓言。因恆陽人的原因,張勍便准許放他們走,就說:你們這些人都可以走了,婦人要留下。對方回答說:留下婦人不行,想再打還可以。張勍再次進行戰鬥,又未取勝,張勍想退卻,左右的人都很生氣,願意以死相拼,就出動了全部兵力,分三隊大戰。又數戰不利,只見幽地王揮劍象風一樣出入戰陣,張勍害怕了,就盡力制止了左右的人,獨自退卻問道:你的兵士是人?還是非人?怎麼不受傷?幽地王笑著說:你是毛賊的首領,干不正當的事,還想和我們陰曹地府的士兵較量嗎?張勍才下馬一拜再拜,幽地王又對張勍說:安祿山父子已經死了,現在史思明發號施命,你是盜賊,怎麼不率眾歸順他?自然就富貴了。張勍又拜謝說:我不懂兵法,偶然賊眾推我為首領,我怎麼能指揮人呢?幽地王就拿出一卷兵書,給了他之後就走了。張勍得到了這部書,很精通兵法,不久率部歸順史思明,史思明果然啟用他當將軍,幾年後死了。 牛爽 永泰年中。牛爽被任命為廬州別駕,將要去上任。他有個乳母騎驢磨破了大腿。一年多了生了瘡也沒好。一天早上,苦於腿瘡的搔癢,就抓撓幾下,瘡象個蟲子的形狀,忽然有幾隻蟬從瘡中飛出來,停在庭院中的樹上哀叫到夜晚。家中讓巫師卜算這事。有個女巫,很精通神鬼之道,巫師對著樹咄咄訓斥,人們問她,她回答說:看見一個鬼,穿戴著黑色衣帽,站在樹枝上。用手指著蟬傳過話來:'東堂下面,是我居住的地方,供奉我就能得到福,欺負我就會有禍降臨到三個女兒身上。'女巫又說:黑衣人是灶神。牛爽不信,用網捉住蟬殺死了它,趕走了巫師。後來一年多沒有變故。牛爽有三個女兒在閨房中,夏天月夜關門在家,牛爽忽然發覺前床有一具很大的屍體,白衣覆蓋僵臥在床。牛爽非常害怕,偷偷告訴了他的妻子。妻子見了也很害怕。牛爽曾保存一把寶劍,偷偷拿出來刺殺鬼。劃地一下被裡發出大聲驚叫,等點亮燈火鬼就消失了。可是閨中長女的腰已經斷了,血流滿地,牛爽驚訝悲痛,舉足失措。一家大小亂哭,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以後半年,夜裡昏暗,牛爽掌燈在屋子的西南角,剛剛就寢,心中一動有了警覺,看見以前的鬼又在床上。牛爽神迷不清,又揮劍刺殺。閨閣中混亂喧譁,次女又腰斷了。全家驚惶失措,議論的人讓牛爽搬家。鬼神不能跟它爭勝,牛爽始終不變。第二年鬼又出現了,殺死了三女兒。親友們強行他搬了家。牛爽也染病死了,果然象蟬說的那樣。後來有個華山道士褚乘霞善於驅除鬼,一向同牛爽友善,聽說了這事就來到了這個州郡,這個郡的人以為這個宅子不吉利。要廢掉它。褚乘霞到了這裡單獨進去,設壇守護。那天晚上,聽到裡邊雷霆大作,搜索交戰。等到天亮,廢掉屋子,拔掉樹木。道士告訴州郡,讓用鐵鍬挖開堂下一丈多深,找到一座古墳,墓銘寫道:卓女墓。道士說,剛到半夜有甲兵和他戰鬥,鬼敗而潰散。一會兒有個女子,年齡約二十左右,叩謝說她是卓女。乘霞責怪她,她回答說:不是我的過錯,命運如此,恰好該牛爽和女兒命到頭了,並且不修德行而蠻橫欺詐,自然該這樣。乘霞就遷走了她的墳,宅子後來就不再凶了。 李咸 太原王容和表弟趙郡的李咸,居住在相州衛州一帶。永泰中,有事去荊襄,利用公差去乘坐驛車,次日到了鄧州,晚上住在郵驛的大廳。當時是夏夜,兩人各占用一張床在東西間,仆隸在外屋休息。兩人互相說話,快到晚上各自休息。王容睡不著覺,三更後,雲月朦朧,王容躺著看庭院中的樹,蔭宇蕭蕭,忽然看見廚屏間有一婦人偷看,去而往返三次。過了一會兒,現出半身,綠裙紅衫,白臉奪目,又看見李咸起身坐起來,抬手來挑逗她。王容以為李咸以前和她有約。又以為婦人一定是驛站差吏的妻子,王容就假裝睡覺來靜觀其變。一會兒李咸起身走近婦人,手挽手在屏間,言語切切的樣子,過了很久,就攜手出了大門外。王容偷偷地走到暗處,遠遠地偷看,兩人都坐看,說笑著互相調情。一會兒,看見李咸獨自回來,走得很快,婦人在外面站著等待。李咸到廚房取出蠟燭,打開書囊,面色悽慘,拿出紙筆寫字,又拿出衣物,都署上名字。王容偷偷看到,只以為把衣服送給婦人,就不忍心驚動他,想等他睡,就偷偷抓住。李咸安排完衣服,放在床上就出去了,看見王容已經睡了,就出屏和婦人說話。過了很久,拿著被去了,來至偏院,院中有堂屋,堂屋有床帳,樹木森森的樣子,已經進去一頓飯的功夫。王容想到:我去偷襲他們,他們一定睡在一起。就拿著枕頭去了,偷偷地走想去驚嚇他們,等到了簾內,正看見李咸躺在床上,婦人用衣帶絞了李鹹的脖子,李鹹的樣子快要死了。婦人白臉,三尺多長,不見面目,下邊按住李咸用盡力氣來勒他。王容突然驚叫起來,就用枕頭打她。沒打著,婦人就跑了。王容趁勢追逐,婦人徑直進入西北角的廚房中,在床上坐著,腦袋觸到了房梁,很久才消失。仆童聽到叫聲都起來了,看見李咸死了,七竅流血,只是心口還熱。就為他招魂搶救,到天亮才甦醒過來。王容拿來他寫的書信打開一看,竟是寄信給家人,敘述告別,衣物為想念之物,沒說去什麼地方,但詞句鄭重。讀信讀來惻隱愴然。等到李咸能說話了,問他,他都不能記得,只說仿佛夢見一個麗人,引誘他離開,其他的事都不記得了。驛站的老吏說:以前傳說廁所有鬼神,先天年間,曾經殺死一個客使。此事王容逢人就說,告誡別人夜晚不能獨自睡覺。 李晝 李晝是許州官吏,莊子在扶溝。永泰二年的春天,清明回家,將到伯梁河,路旁有座墳墓,離大道約二十步。那上面沒草,是牧童遊戲的場所。這天晚上,李晝忽然看見墳上有洞穴,大小象盤石,還有火光。李晝詫異,下馬登上墳墓,看見五個女子身穿華麗的衣服,按五個方位坐著縫補,低著頭湊近燈光,孜孜不停。李晝呵叱了一聲,五個燭光都滅了,五個女子也消失了。李晝害怕,上馬而逃。沒走上大道,五炬火光從墳里出來追趕李晝。李晝跑不掉,用馬鞭揮打,被火燒著了,走了十里,才到伯梁河。有人來了,燈火才滅。第二天看馬尾巴被燒沒了,大腿和小腿也燒傷了。從此後就把這個墳看成五女墳,現在還保存在那裡。 元載 大曆九年春天,中書侍郎平章事元載早起上朝,有個獻文章的人,元載讓隨從收下來。這人想讓元載讀,元載說:等回到中書省,再為你看。那人說:若不能讀,讓我自誦一首。誦完就不見了,詩曰:城東城西舊居處,城裡飛花亂如絮。海燕銜泥欲下來,屋裡無人卻飛去。元載後來竟然家道敗落,妻子和孩子都被殺了! 蕭審 蕭審是工部尚書蕭旻的兒子。永泰年中為長洲令,性情貪婪暴戾,但有規律可循。邑人非常懼怕他,蕭審在長洲三年,前前後後收取賄賂,無法無紀已到極點。永泰四年五月,守門人看見身穿紫衣人三十多騎馬的人從外邊進入門內。門人迎上去問幹什麼?騎馬的人開始不說話,徑直到堂院廳內,管書的人都看見了。門人走進去告訴蕭審,說:剛才有紫衣將軍三十個,直撲進來,來不及通報。蕭審問:那些人在哪兒?怎麼不見?門人出來到廳堂,一會兒,看見騎馬的人從裡邊出來,用白衣服蒙住蕭審步行出來。門人又說:奇事。蕭審看著不能說話,幾位官吏送到門口,不再見到他們了。過了一會兒,聽到裡面哭聲,才知道蕭審死了。七天後,他弟弟蕭宇去掃墓,忽然倒地成了蕭審顯靈傳語,責怪蕭宇不管家事,說了幾百句話,又說:安胡這個人,將我的米二百石,絹八十匹,拿去經營掙錢,現在安胡慶幸我死了,他辜負我的恩情也跑了,明天吃飯的時候,準備抓他。蕭宇回家,將他所記得的這些事情說給嫂子聽,嫂女也傳靈語這樣說。蕭宇就詳細地告訴了刺史常元甫。元甫命令衙役等候捉他,果然捉住了安胡。米、絹都在,蕭審又說:米是自己的錢買的,絹是貪贓枉法之物,可以施捨給別人。蕭宇就全部施捨了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