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廣記 · 卷一百二十八·報應二十七
譯文
公孫綽 王安國 尼妙寂 李文敏 樊宗諒 滎陽氏 公孫綽 唐朝王屋縣主簿名叫公孫綽,到任沒幾個月,突然得急病死了,還沒來得及埋葬。這一天,縣令獨自一人在廳堂里,忽見公孫綽穿著官服,從門外進來,縣令很吃驚,起來說:「我和你現在是陰陽兩界,什麼原因來找我?」公孫說:「我有冤屈,現在邀見你請你為我昭雪,不才曾愧在你的部下,難道這麼快就沒有情面了嗎?我的壽數本來沒盡,但因奴婢們討厭我,我死了才利於他們盜竊。我的家在河陰縣,長官果有心為我報仇,請選派得力的衙役,秘密地帶著你的命令去抓捕,一定不會讓他們漏網。我的房檐從東數第七條瓦壠下面,有我的人形,用桐木刻制的,上面釘著釘子,已經有所變化了。」說完就沒有影了。縣令很驚異,就挑選了幾個強健的吏卒,都是平時公孫綽對他們厚待的,帶著密令書信送給河陽縣縣宰,把公孫家的奴婢都抓起來了。又到屋堂的檐上去搜查,真的找到了人形,大約有一尺多長,周身都釘著釘子,有的木質漸漸變成了肉質,敲擊它還能發出聲音。公孫綽家貯藏的以備將來退居時用的糧食等物,全都被他們盜走了。縣令於是申報到州府,那幾個做惡的奴婢都被杖殺。 王安國 涇河北邊偏僻農村有個叫王安國的莊稼人。他勤勞耕種,衣食都能自給。唐敬宗寶曆三年冬天的一個晚上,有兩個強盜跳牆進了王安國家,都拿著利刀,安國不敢出聲,室內的衣物,被賊人搶劫一空。安國有一個兒子,名叫何七,剛六七歲,正睡覺被驚醒,就大叫有賊,立刻被賊人射了一箭,應弦而死。安國的屋外有兩頭紫色的驢,也被賊人牽去。黎明,村里人都集聚在他家,共同商量抓賊的辦法。不一會兒,何七的魂靈踏著房門大聲哭泣說:「我死是命里該著,不必過多悲傷,我悲傷的是我再也見不到父親和母親了。」哭泣了很長時間,鄰居來聚集的有五六十人,都被感動的哭了。何七說:「不要想抓賊的辦法了,明年五月,他們自己就會來送死。」於是就召呼安國,貼著耳朵告訴他賊人的名字,希望他不要泄露出去。到了麥熟時,安國有半頃麥子,正要收割,一天早晨有兩頭牛來到麥地,把麥子踐踏得不象樣子,安國就把牛牽回家,問遍了村裡的人,說:「誰家的牛把我家的麥子踩壞了?我已經栓住了,牛的主人應該拿東西作賠償換回牛,不然的話,我就要報告官府了。」村里人都來了,都說:「這兩頭牛不是咱們左鄰右舍所養的。」大家聚在一起看了很長時間,忽然有兩個外村的人來到了,說:「是我們的牛,昨天晚上受驚逃跑,沒想到跑到這裡來,所損壞的麥子,請讓我加倍賠償來換回我的牛。」村里人就問他們從哪裡來,又檢查他們買牛的文契,其中一頭牛是用紫色的驢換來的,安國就想起了何七的話,等到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和何七說的一樣,於是就把他們綁起來,說:「你們就是去年冬天射死我兒子搶去我的財物的人。」兩個強盜互相看了看,就不再隱瞞了。說:「真是命里註定啊!死是不可逃避的。」然後就說了為什麼到這裡來。說:「我們殺人搶劫之後,立刻逃到寧慶的郊區,考慮到事情已經很久了。因此才出來買牛要回到岐上,但昨天到了這村子北邊二十多里的地方,牛就徘徊不往前走了,等到天黑,才過了這個地方,晚上睡覺時夢到一個小孩大約有五歲,光著身子亂跳,把我們弄得迷迷糊糊,過了一宿才醒,醒後去看牛,只見繫著兩頭牛的繩子沒有斷,好象被解開似的,牛已經跑得不見影了,我們順著牛蹄印找到這裡來。去年冬天的賊寇,那裡敢逃跑。」村里人把二盜賊送到城裡,都受到了法律的懲罰。 尼妙寂 尼姑妙寂,姓葉,江州潯陽人。當初嫁給任華,是潯陽的商人。她的父親葉升,和任華經常往返在長沙和廣陵之間作生意。唐朝貞元十一年的春天,去潭州沒有返回,過了歸期已經幾個月了。有一天,妙寂忽然夢到了父親,他披散著頭髮,光著身子,滿身是血。哭著說:「我和你丈夫,在湖中遇上強盜,都已經死了。我平時看你是個意志堅強,有志向的人,上天允許由你替我們報仇,但神靈的意思,不想明白地說出來,所以我用隱語告訴你,如果真能明白而報了仇,我也就沒有遺恨了。」妙寂問:「隱語怎麼說?」葉升說:「殺我的人是,車中猴,東門草。」不一會又見她的丈夫,形貌和父親一樣。哭著說:「殺我的人是禾中走,一日夫。」妙寂撫著丈夫的肩痛哭一場,於是被她妹妹叫醒了。她哭著告訴母親,全家都很驚慌,念那隱語,一點兒也不知道其中的意思。遍訪了鄰居中的老人,鄉里的聰明智慧的人,都解不出來。秋天到上元縣去,這裡是各地舟船交匯的地方,四方的官員名士多在這裡休息,再加上城內有瓦官寺,寺上有閣樓,靠山俯瞰大江,萬里遠的景色盡收眼底,這也是江湖中最秀美的地方,遊人行船到這裡,沒有不登樓遠眺的,妙寂想我穿上僧尼的黑衣服到那裡,尋找可問的人,一定會有解開我疑惑的人。於是穿上粗布衣服到上元去,在瓦官寺幹活,整天拿著掃帚,灑掃樓閣,有空就倚著欄檻,等待能解謎的人。看見戴高帽系寬帶一邊走一邊吟唱的人,一定跪拜而問。過了幾年,沒有遇到解開謎團的人。到了貞元十七年,是辛巳年。有個叫李公佐的人,辭掉了嶺南從事來到上元,攬衣登上閣樓,神彩英俊豪放,和平常人很不一樣。妙寂就上前哭著拜見,並且把夢中的事說出來問他。公佐說:「我平生就喜歡給人解疑,況且你的冤恨太大,再說神靈告訴了這些,我應該為你想一下。」說罷低頭默默地走了幾步,高興地告訴妙寂說:「我想出來了,殺你父親的叫申蘭。殺你丈夫的叫申春。」妙寂悲喜交加嗚咽著,請他說明怎麼講法。公佐說:「猴是申年生的,車字去兩頭又說猴,所以是個申字;草而門,門而東,不是蕳字嗎?禾中走,就是穿田過,這也是個申字,一日又加夫,就是春字啊。鬼神想要迷惑人,所以拆開來說。」妙寂聽後又悲又喜,好象不能自禁了,過了很長時間才擦了眼淚拜謝說:「賊人的名字已經知道了,昭雪冤恨有了門路,你為我解除了疑惑,我發誓要報你的大恩。但我作為一個女人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誠心誠意信奉佛祖,祈禱你福如東海。」後來,在泗州的普光寺有個梵氏戒壇。當僧尼的人一定要到那裡去,四面八方的人都象車輻條向著車軸那樣去那裡,僧尼也頻繁地聚會,參觀的人象到菜市一樣。公佐從楚地到秦地去,坐了一條船去那裡參觀。看見有一個尼姑,眉清目秀,好象以前見過,每次經過她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公佐,好象有話要說的樣子。時間長了,公佐要離開了,那尼姑急忙招呼他說:「您難道不是貞元年間的南海從事嗎:」公佐說:「是呀!」妙寂說:「那麼你記得我嗎?」公佐說:「不記得了。」妙寂說:「我就是當年在瓦官寺閣樓上求你解車中猴的人。」公佐想起來了說:「你最終抓獲了賊人了沒有?」妙寂回答說:「自從明白了夢中的話後,我就女扮男妝,改名士寂,到處給別人作工。幾年後,聽說蘄黃之間有個申村。因此就去了那裡,走訪了十多天,才聽說這個村北角有個叫申蘭的,就前去要求給他家做傭人,不圖賺錢,申蘭聽說後高興地收留了我。不久又聽說他的堂弟有個名叫申春的,於是我就非常勤奮地給他幹活,不分晝夜地干,只要看到可以乾的活,也不管輕重,不等主人發話,申蘭家很器重我。白天我和那些傭人勤苦地勞作,夜晚不同他們睡在一起,沒有人知道我不是男人。過了一年,我更加勤勞肯干,申蘭越加對我好,看待我比他的兒子都好。申蘭有時務農,有時經商,有時也到武昌去販牲畜,全家的鑰匙都交給我,因此我就能查看他的柜子。那柜子里有一半是我們家的東西,也看見了我父親和我丈夫平常穿的衣服,我流著眼淚記下了。然而申蘭和申春一個在家一個在外,不一同出入,我怕抓到一個驚跑了另一個,這事壓了幾年。到了永貞年重陽節,二賊喝醉了酒,我趁機跑到州府告發了他們,乘著兩人醉酒未醒,抓獲了他們。一經審問就招供伏法,我收回了被他們搶去的財物,全部交給了母親,並請求讓我出家。我的師傅是洪州天宮寺的尼姑洞微,也就是過去教誨過我的人。妙寂不過是一個女子,赤誠復仇,老天也成全了我的志向,夢中的話,在您的幫助下,弄明白了,才能夠和仇人不共戴天。就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盡您對我的恩情。出家人在寺廟裡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虔誠地供奉佛祖來報答您了。」公佐聽說非常驚異,就給她作了傳記。大和庚戌年,隴西李復言游在巴南,和進士沈田在蓬州相會,沈田談到奇聞怪事,就把傳記給他看,他看一遍就能複述。在寫志怪的時候,就把它編在這本書里。 李文敏 唐朝的李文敏,被選派作廣州錄事參軍,上任時剛要到達州府,遇到強盜被殺害了,屍體沉到江里,他的妻子崔氏也被強盜抓去。李文敏有個兒子才五歲,隨著母親。賊寇就是廣州的都虞候。文敏的兒子漸漸長大了,就讓他習誦明經(唐代的一個考試科目)。他很聰明英俊。這一年到京城趕考,沒有考中,就去了華州。走到渭南縣以東的時候,他騎的馬受驚狂奔控制不住。到了晚上,進了一個小村莊,就住在了這個莊裡,文敏的兒子穿著一件半袖的天淨紗汗衫,房東老太太看見就說:「這件衣服好象當年夫人送李郎在路上穿的衣服,你長得象李郎,又象他的小娘子。」她拿起衣服看了看,就說這是當年做衣服時被燈火燒破了,半片臂帶還在她家裡。於是就把李文敏遭賊冠的事說給他聽。文敏的兒子聽後,決定不考舉人了,直接回去問自己的母親,母親說的和那老太太說的完全相符。他就報告了官府,官府派人擒拿都虞候,捆綁後審問他,所說的供詞與事實一點兒也不差。就殺了他。又判給了文敏兒子一些財物,讓他回渭南去了。 樊宗諒 唐朝時有個樊宗諒任密州刺史。當時屬轄的城鎮有一群盜賊。拿著兵器進入城鎮的種田百姓殷家。掠奪去了金銀布匹等財物,並殺了殷家父子,共三口。刺史命令緊急追捕,但過了一月有餘仍然沒有查獲。有個鉅鹿人叫魏南華的,居住在齊魯兩地之間,家中很貧窮,宗諒命他作法官帶領部下捉拿。一天晚上,南華夢到幾個人都披散著頭髮,並排站在面前告訴南華說:「我們姓殷,父子三人都是無罪而死,希望明公為我們報仇。」南華說:「殺你們的人是誰呢?」回答說:「在我們家東面大約十里的地方有個姓姚的,就是盜賊的魁首。」南華答應了他們,然後驚醒了。又過了幾天,宗諒對南華說:「無故殺了我們種田百姓。已經有一個多月,莫非你的部下不盡職盡責嗎?你作為司法官,應該親自前去探察。」南華騎一匹快馬前去,還沒到現場,忽然看見一個狐狸從路邊的深草中跳起來,跑到姚氏住的地方,後面叫喊著追趕的有上百人。那隻狐鑽入一個洞裡。南華命人用鍬掘洞,挖出來很多金銀布匹,原來是那群盜賊搶劫殷家的財物。南華立即召來姚家的人,審訊他這些財物是哪裡來的。姚家人眼睛亂轉支吾著說不出話來。南華就把他下獄,一經拷問那人果然是盜賊的魁首。從此全部抓獲了他的同夥,有十個人。那隻狐狸雖然藏在洞裡,努力搜查也再沒有看見,難道不是冤魂借它來引導的嗎?那時正是唐文宗大和年間。 滎陽氏 唐朝盈州縣令將赴任,夜晚住在轄區內城鎮的古廟裡。剛剛躺下睡覺,見一老年婦人,用桐樹葉蒙著臉,傴僂著走到縣令面前。縣令用拄杖拂掉蓋在她頭上的葉子,老婦人俯身拾起來就走了。不一會,又返回來,象這樣反覆了三次。過了很久不再來了。又過了一會,有一個穿麻布衣服的人,從北門上台階,掀起帘子走到縣令面前說:「我有話要對你說,請你不要害怕。」縣令說:「你是哪來的妖怪?」那人回答:「我其實是鬼,並不是妖怪。因為我現在的容貌太難看,不敢貿然拜見。這以前我私下讓張奶傳達我的意思,然而她三次遭到你用拄杖污辱她,老奶堅決不再來了,她感到沒臉再來,所以我只好親自以痛苦的心情向你述說,希望你不要生氣。我是滎陽人,先父曾在此州作州牧,但未滿一年家禍不斷,父親就去世了。我們就護喪去洛陽,夜晚在此寺停留,繼母給我們喝了野葛花湯,我和妹妹都在當晚被毒死,張奶要哭,也被她用鐵錘打碎了腦袋,把我們埋在北牆邊的竹林里。我的親生母親當天就把這事報告給上天。天帝說:她作為妻子,卻殘酷地殺害了奴婢;作為母親,又毒殺孤苦的孩子。住在暗室里,事情很難明白,在天上都看得很清楚,按理應該處死她,用死報死來酬謝孤兒。於是命令司命官處置然後回報。當天,我的父親又報告上天說:我的遊魂不靈,生性老實謹慎,以致後妻張狂,害了我的孩子,暴露了不好的家風,也有負於天教,僅僅一死哪能免除罪名。我三任縣令,斷案辦公有些政績,使百姓安居樂業,那曾想,我做的好事不得好報。遭到了這樣喪天害理的事情,天魂遊蕩,未能回家,長男無辜而死,孀婦又被賜死,請考慮我的棺木正在途中,很難掩埋,請天帝延長她的壽命,能讓我歸葬在洛陽,與先人葬在一起,我就沒有什麼怨恨了。第二年,我的繼母回到洛陽背上生瘡而死,上天的譴責,已經有了結果,現在我也沒有什麼怨恨了,感到痛苦的是,一些僧徒把廁所建在我的屍骨上,糞便污物,簡直使我不能忍受,再說我妹妹是廁神的小妾,我又是廁神的奴僕,我家累世讀書作官,而後代卻受到如此摧殘凌辱,天門難進,沒法上天陳述。知你為人寬厚仁德,所以前來奉告。」縣令說:「我將怎麼辦呢?」回答說:「你如挖出我們的屍骨,用香湯洗一下,再蓋上衣被,遷到高地,如能用野草野果來祭奠,那真是太好不過了。」縣令說:「好,作這件事易如反掌。」那鬼抽泣著一再拜謝,讓張奶悄悄地找鸞娘子同來拜謝縣令。張奶馬上就來了,大聲召呼說:「郭君看到晚間家裡沒收拾很生氣,已經召呼你三次了。」於是麻衣人急忙走了。第二天,縣令找到那些和尚,找了些土工,挖掘廁所,僅挖到三四尺深就挖到了屍骨,改葬到別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