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廣記 · 卷二十二·神仙二十二
譯文
羅公遠 僕僕先生 藍采和 羅公遠 羅公遠本是鄂州人。鄂州刺史春天設宴,全郡的人都來觀看。有一個一丈多高的穿白衣服的人,相貌很是與眾不同,也隨著人群來了。守門的人都認為他挺怪。不一會兒有一個小童從旁邊經過,呵斥道:「你為什麼離開你的本處,來驚嚇官吏們呢?還不快離開!」那人就提著衣服跑了。官吏就把小童捉住,送到舉行宴會的地方,詳細向刺史報告了。刺史問小童的姓名。小童說:「姓羅,名公遠,從小喜好道術。剛才發現守江龍上岸來看熱鬧,我急忙趕來讓他回去。」刺史不信,說:「必須讓我看到他的原形我才相信。」羅公遠說:「請等到後天。」到了第三天,他在水邊挖了一個小坑,才一尺深,離岸一丈多遠。他把水引到坑裡來。刺史和郡中的人都來看。不長時間,有一條白色的魚,五六寸長,隨著水流來到,越騰躍越大。有一縷線一樣的青煙從坑中升起。一會兒,黑氣滿天,咫尺之間也看不清東西。羅公遠說:「大家可以到津亭上去了。」大家還沒走到津亭,雷電大作,大雨如瀉。霎時便平定下來,有一條大白龍出現在江心,頭和雲相連接,一頓飯的功夫才消失。那時玄宗非常喜歡仙術,刺史把這事詳細寫明稟報並把羅公遠送到京城。當時唐玄宗與張果、葉法善下棋。張、葉二人見了羅公遠大笑道:「小小村童,他怎知龍的事!」二人就各握了十幾個棋子,問道:「這手裡有什麼東西?」羅公遠說:「是空手,什麼也沒有!」等張開手一看,果然什麼也沒有。棋子都到了羅公遠那裡。二人這才感到很驚異。皇上讓羅公遠與張、葉二人平起平坐。劍南有一種果子,剛剛開始進貢,名叫「日熟子」。張果與葉法獸用法術運取,每天一過正午必然送到。那一天,天黑都沒送到。張、葉二人互相看著說:「是不是羅公遠乾的?」當時天很冷,大家圍著火爐。羅公遠笑。在火中平常立著一根筷子,到這時拔掉它,於是日熟子就送來了。葉法善盤問使者。使者說,要到京的時候,焰火連天,無路可過,剛才火停了,才能過來。從此,眾人都敬佩他,服氣他。開元年間,八月十五的晚上,當時唐玄宗在宮中賞月,羅公遠奏道:「陛下想不想到月中看看呢?」於是就拿起手杖,向空中扔去。手杖變成大橋,橋的顏色像銀。羅公遠請玄宗一塊登上大橋,大約走了幾十里,感到精光耀眼,寒氣侵人,就來到一個大城闕下。羅公遠說:「這就是月宮。」有幾百位仙女,都穿白絹寬袖衣服,在廣庭中跳舞。玄宗問道:「這是什麼樂曲?」羅公遠說:「是《霓裳羽衣曲》。」玄宗暗中記下那樂曲的聲調,於是就回來了。回頭看那橋,隨著腳步消逝。玄宗召來樂官,按照他記下來的聲調譜成了《霓裳羽衣曲》。當時為惠妃尤其相信金剛三藏。玄宗來幸功德院,忽然因為背發癢而感到難受。羅公遠折了一根竹枝,把它變成一個七寶如意送給玄宗,玄宗很高興,看著金剛三藏說:「你能達到這種程度嗎?」金剛三藏說:「這是幻化而已,我給陛下取真的來。」他就從袖子裡取出一個七寶如意交給皇上。羅公遠進獻的那個,當時就變成了竹枝。等到玄宗游幸東洛,武惠妃同行,住在上陽宮麟趾殿。當時正要修殿,那院中有一根幾丈長大方梁,直徑六七尺。當時羅公遠、葉法善、金剛三藏,都侍候跟隨在左右。玄宗對葉法善說:「我正閒悶,可以試作一些小法術為樂趣,你可以為我舉起這根方木。」葉法善受皇命作法,方木一頭抬起來幾尺,而另一頭不起來。玄宗說:「你的神力,為什麼喪失了呢?」葉法善說:「三藏讓金剛善神一起壓在一頭,所以抬不起來。」當時玄宗信奉道教,武惠妃信仰佛教,武惠妃很高興。三藏也暗自高興。只有羅公遠低頭露出一縷譏諷的微笑。玄宗對金剛三藏說:「你的神咒很有功力,葉法善比不上你,你能用咒語把葉法善弄到澡瓶里去嗎?」三藏得到皇上的命令,放好了澡瓶,讓葉法善在座位上坐好,就開始念「法大佛頂真言」咒語,還沒念完一遍,葉法善的身體就慢慢靠近瓶子。不到兩三遍,葉法善的身體就舉到了瓶口。念完咒語,葉法善輕輕地進到瓶中。玄宗很不高興,許久才對三藏說:「你的功力,應該能自由自在。既然能讓他進去,還能讓他出來嗎?」三藏說:「這是我基本的法術。」於是就念咒,念「佛頂真言」念了好幾遍,都沒有把葉法善念出來。唐玄宗說:「我的法師,現在被三藏咒沒了,看不到了!」武惠妃和三藏大驚失色。唐玄宗對羅公遠說:「要怎麼辦才能讓葉法善回來呢?」羅公遠說:「葉法善離此不遠。」過了一會兒,高力士奏道:「葉尊師進來了!」唐玄宗大驚道:「銅瓶在這裡,他是從哪兒來的?」把葉法善領進來之後一問,葉法善回答說:「寧王請我吃飯,我如面奏,你一定不肯放我去。我剛在寧王家吃完飯而來,不因為他一咒,我怎麼能去呢?」玄宗大笑,武惠妃和三藏都表示祝賀。然後讓葉法善設道家秘文。於是葉法善取三藏的金襴袈裟摺疊起來,把它用一個盆扣上。葉法善小步行走,叩動牙齒,繞盆三圈,說:「太上老君拽去!」盆下袈裟的絲線,隨著不同的顏色,各被拽得一堆一堆的。三藏說:「可惜這件金襴袈裟了,毀壞到這種程度!」玄宗說:「可以改正嗎?」葉法善說:「可以。」他又用盆扣上,念咒道:「太上老君改正它!」打開一看,袈裟像原來一樣。葉法善又取三藏的缽子,把它燒得通紅,用手捧著往三藏頭上戴,三藏失聲而逃。玄宗大笑。羅公遠說:「陛下以此為樂,其實這是道術中末流的法術,葉法師何必顯示它!」玄宗說:「你不能為我作一個法術,讓我高興高興嗎?」羅公遠說:「請再問問三藏的法術怎麼樣。」三藏說:「我把袈裟收放牢固,試讓羅公取,不能取走那就是羅公輸了;取走,則是我輸了。」於是皇上讓他們在道場院進行。三藏法壇燒香,親自在壇上作法,把袈裟存放在銀盒子裡,又安裝在幾層木匣子裡,每層都上了鎖,放在壇上。玄宗和武惠妃、葉法善,都看到裡面有一重菩薩,外面有一重金甲神人,再外面用一重金剛力士包圍著。賢才聖人比踵接肩,包圍得很嚴密。三藏看守在那裡,眼睛一時也不離開。羅公遠坐在繩床上,談笑自若。玄宗和葉法善都看著他。幾頓飯的時間過去了,玄宗說:「為什麼這麼慢呢?大概累了吧?」羅公遠說:「我鬥力,怎麼敢顯示自己能耐呢?只要陛下讓三藏打開看看就知道了。」玄宗讓三藏打開匣子取出袈裟。雖然仍舊鎖著,但是裡邊已經空了。玄宗大笑。羅公遠奏道:「請派人到我的院內,讓弟子開櫃拿來。」玄宗立即派中使去取。不一會兒袈裟取來。玄宗問這是怎麼回事,羅公遠說:「菩薩、力士,是聖賢中一般的;甲兵,諸神,是道術之中較小的,都有可以參與上界的功力,至於太古極真的奧妙,不是術士所能知道的。剛才我讓玉清神女去取,那麼菩薩和金剛也看不到她的形跡,去取就像走在坦途上,能有什麼障礙呢?」玄宗非常高興,賞賜無數。而葉法善、三藏以後都很佩服羅公遠。當時玄宗要學隱遁之術,羅公遠回答說:「陛下玉書金格已經記錄在九清了,你是真人下凡,為的是叫你保國安民。實在應該學習唐堯虞舜的無為而治,繼承文帝景帝的儉樸節約作風,放棄寶劍不佩帶,放棄名馬不乘坐。怎麼可以憑著萬乘的尊位、四海的富貴,如此重要的宗廟,如此之大的社稷,而輕率地去循蹈小術,做遊戲玩耍的事呢?如果你學盡我的道術,必將揣著玉璽走進別人家,被困在平常人的服飾之中。」玄宗大怒,罵他。於是他就跑進殿柱子裡,數落玄宗的過錯。玄宗更怒,把殿柱打破,又換了一根柱子。他又進到柱腳石中。玄宗又下令換了柱腳石,把換下來的柱腳石打碎成幾十片,全都有羅公遠的形跡。玄宗向他道歉,才恢復正常。玄宗後來又硬要學隱形之術,勸阻不了,就只好教他。然而玄宗隱身,常有隱不盡的地方,或者露出裙帶來,或者露出形跡來。玄宗生氣,把羅公遠殺了。此後過了幾年,中使輔仙玉奉使進入蜀地,見到羅公遠在黑水的道路上。他披著雲霞縫補成的衣帔,拄著手杖慢慢行走。仙玉策馬追趕,常常只離他十幾步,卻不能追上他。仙玉喊道:「羅天師週遊四方,心滿意足,難道不記得在宮中相識的朋友嗎?」羅公遠這才站下回頭看著仙玉。仙玉下馬拜謁之後,二人一起走了幾里,官道旁邊有一條長長的溪流,溪旁有一塊巨石,二人一起渡過溪流,坐到巨石上。羅公遠對仙玉說:「我棲息在山野之中,把修煉本性當作主要任務。我從晉朝咸和年進入蜀地,在各大山之中訪師求教,長期隱藏姓名和蹤跡。聽說皇上喜歡道教崇尚玄學,我就捨棄了山間美景和行動自由的樂趣,冒著塵世間又腥又膻又臭的道路,將行跡混以雞鴨群中,窺視小蟲子的處境。我之所以不知疲倦地這樣做,是想要用最崇高的道理,教導皇帝罷了。皇上把我迎到別殿,急忙向我索要靈藥。我告訴他,人間的腑臟,充滿葷血,『三田』還沒虛,『六氣』還沒潔,請等到以後再給,以十年為期限。但是他不守信用,砍了我的腦袋,多麼可怕呀!然而就是得道成仙的人,我與道和氣混合在一起,怎麼能用世俗間的兵刃水火加害我呢?我只考慮到他畢竟是一代天子,又與我有一段舊交,想親自引度他。這眷眷之情,一直不能了卻。」於是,羅公遠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對仙玉說:「可以把這信交給皇上,就說我姓維,名厶遠,是靜真先生的弟子,皇上一定會明白的。」說完就離去。他還把蜀地的當歸讓仙玉捎給皇帝。於是他就不見了。輔仙玉回到京中,把信和東西全交給皇帝。玄宗看了信,惘然不樂。輔仙玉退出去,羅公遠已經來到,於是就領他去見皇上。玄宗說:「先生為什麼要改換姓名呢?」羅公遠回答說:「陛下曾經砍去我的頭,所以才改。羅字去了頭,是維字;公字去了頭,是厶字;遠字去了頭,是遠字。」玄宗點頭承認了自己的過錯,希望原諒他的罪過。羅公遠高興地說:「開個玩笑而已!得道成仙的人,天塌地陷等自然災害尚且不怕,何況兵刃之類,怎麼能害了我呢?」改日,玄宗又向羅公遠請求長生不老之藥。羅公遠說:「經書里有這內心的雜念,穿草衣吃樹葉,不是至高地位的人所能做到的。」於是他把八首《三峰歌》獻給唐玄宗。其大意是「玄素黃赤還嬰溯流」方面的事。唐玄宗按照要求去做,一年多以後,神情飄逸,精氣旺成,年齡更高了,精力卻不減。一年多以後,羅公遠離去,不知他去了什麼地方。天寶年末,玄宗幸游蜀地避難,羅公遠又在劍門迎接皇駕,護送到成都,然後拂衣而去。等到玄宗從蜀地回京城,才明白他給自己送來蜀地當歸的意思。 僕僕先生 不知道僕僕先生是什麼地方人。他自己說姓仆名仆,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他的家在光州樂安縣黃土山。他共用去三十多年的時間,精心研製出一種叫做「杏丹」的藥,自己食用。他穿衣吃飯與平常人一樣,以賣藥為業。開元三年,以前的無棣縣縣令王滔住在黃土山下。僕僕先生從王家門前經過,王滔讓兒子王弁以主人的身份很好地款待了僕僕先生,僕僕先生就把杏丹術傳授給王弁。那時王弁的舅舅吳明珪是光州別駕,王弁住在吳明珪家裡。一會兒,僕僕先生乘著雲朵而過,官吏百姓上萬人都看到了。王弁仰臉對僕僕先生說:「先生教我杏丹術還沒有教成,為什麼棄我而去呢?」那時僕僕先生乘著雲朵已經走過十五次了,人們沒有知道是怎麼回事的。等到王弁與他說話,見到的人都很驚愕,有人把這事報告給刺史李休光。李休光把吳明珪叫來問他說:「你的外甥居然和妖怪交朋友,你應該把他抓起來。」王弁的舅勇於是就讓王弁把僕僕先生找來。王弁去到僕僕先生家中時,僕僕先生也回到家中。王弁詳細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僕僕先生說:「我是道人,不想和當官的接觸。」王弁說:「他們對你有禮貌,你就應該感化他們,他們如果失禮妄動,就應該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使他們對道家心服口服,不也很好嗎?」僕僕先生說:「也好。」於是就來到李休光府中。李休光沒有站起來接見他,而且還罵他說:「你如果是神仙應當立即就離去了,現在去而復返,一定是妖怪!」僕僕先生說:「麻姑、蔡經、王方平、孔申、二茅等人,都向我請教道術,我沒有講完,就住下了,不是因為別的。」李休光更生氣,喝令左右把他拿下。這時候有龍虎出現在僕僕先生身邊,他騎上去就離地而去。離地一丈多高的時候,黑雲四起,頃刻間雷電大作,擊碎院子裡的十幾棵槐樹,房舍全都震壞,圍觀的人沒有不奔逃的。李休光嚇得逃跑,頭巾都跑丟了。他讓一個小官為他收起頭巾,自己領著妻子兒女光著腳跑出府門。因此他搬家到別處去住了。李休光把這事兒寫成奏章報給皇上,唐玄宗就下令改稱樂安縣為仙居縣,在僕僕先生住的地方建了仙堂觀,把黃土村改為仙堂村,讓縣尉嚴正誨看護營地施工建築,讓王弁做仙堂觀觀主兼諫議大夫,名號叫通真先生。王弁因為服用杏丹,推遲了衰老,到大曆十四年,他已經六十六歲,而形貌還像四十多歲,力氣也和四十多歲的人相當。這以後有一位叫謝自然的果州女子,白日裡升天成仙。當年謝自然學習道術的時候,眾神仙頻頻下降。有一個姓崔的,也說名字叫崔;有一個姓杜的也說名字叫杜。其他各種姓氏的人也這樣,這就和僕僕先生的姓名類似了。莫非神仙來到人間,不想把姓名留傳在世俗間。後來有一個在義陽郊外走路的人,天晚了還沒走到前村,忽然見道旁有一所草房,就前去投宿。屋裡只有一位老人。老人問他來幹什麼,他說:「天陰,白天的時間又短,走到這兒天就黑了,想借住一宿。」老人說:「宿是可以的,只是沒有吃的東西。」過了挺長時間,這個投宿的客人餓得難受,老人就送給他幾丸藥,吃了就飽了,天亮後離去。等到他回來,忽然看到老人駕著五色的雲朵,離地幾十丈,他便急忙下拜行禮,望著老人漸漸飄遠。他來到安陸,多次向人們說起這事,縣官以為他是謠言惑眾,把他捉去盤問。他說他確實是看過神仙。但是他沒有辦法解脫,他就向空中禱告說:「老神仙因為什麼事讓我看見了,如今讓我受這意外的罪!」說完,有五色的雲朵從北方飄來,老人就坐在那雲中,他這才被釋放。縣官又向老人下拜,問老人的姓名。老人說:「我是僕僕野人,有什麼姓名!」州中有關部門畫圖把這事報到皇帝那裡,皇帝下令在那草屋的附近,建起了一座僕僕先生廟。這廟至今還在。 藍采和 藍采和不知是什麼地方的人。他經常穿著一件破舊的藍色衣衫,腰帶帶上有六塊黑色的木質裝飾物,腰有三寸多寬。他一隻腳穿著靴子,另一隻腳光著走路。夏天,他就在單衣里絮上棉絮;冬天,他就臥在雪地上,呼出的氣像蒸出的氣一樣。他經常在城市裡唱著歌乞討,拿著一副三尺多長的大拍板。常常是醉著踏歌。老老少少都跟在他後邊看,他機智敏捷,善於說些詼諧有趣的話。別人問他什麼,他應聲就答,逗得人們捧腹大笑。他似狂非狂,走路則踢踏著靴子唱踏歌:「踏歌藍采和,世界能幾何?紅顏一春樹,流年一擲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朝騎鸞鳳到碧落,暮見蒼田生白波。長景明暉在空際,金銀宮闕高嵯峨。」歌詞極多,大體都是看破紅塵的仙意,人不能明白它的意思。只要有人給他錢,他就用長繩穿起來,拖在地上走路,有時拖丟了,他也不回頭看;有的時候看到窮人,他就把錢送給人家,以及送給酒家。他週遊天下,有的人從兒童時直到老了都見過他,見他臉色形貌始終一個樣。後來他在濠梁間的一家酒樓上踏歌,趁著醉意,有雲鶴笙簫的聲音傳來,他忽然輕輕抬身到雲中去,把靴子、衣衫、腰帶、拍板全扔下來,冉冉地升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