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莉 · 十四

張資平 《苔莉》
苔蘭引著阿霞出去了。只剩他和她兩個人了。 「你坐吧。你把那張矮椅子移到這邊來。坐近些,好說話。」苔莉說了後向克歐微微地一笑。 「說話多了,怕你的精神來不及呢。」 「我沒有病了。我的精神早恢復了。昨晚上聽見你回來了,我的病就好了一大半了。」 克歐把那張矮椅子移近她的床前。他不忙坐下,走到床前把這一面的帳門掛起來。沒有遮住的她的一雙白足忙伸進回字紋褐色羊毛氈里去了。她的臉上淡淡地起了一陣桃色,嫣然的向他一笑。笑了後還是紅著臉低下頭去。 ——你看這種態度,完全是個處女的態度!誰說她是做了人的母親的!這種羞怯的態度多可愛,多嬌媚!克歐望著苔莉,周身發熱。他想我們間的愛到了成熟期了,我該湊近前去摟抱她了。她決不會厭惡我,這是可斷言的。作算她怕社會的批評不敢和我親近,但她決不致使我面子上下不去,我今就鼓著勇氣向她表示我對她的愛吧。她決不會拒絕我吧。平時她或因羞怯而躲避,現在在病中的她,只能任我……克歐的心房突突的跳躍,周身也不住的脹熱。 「苔莉!……」他只叫了她的名字,說不下去了。 苔莉仰起頭來,把驚疑的眼睛望著他,待他說下去。克歐給她這一望,雙頰通紅的反說不出話來了。他這時候只不客氣的把苔莉飽看了一會。她的臉色蒼黃了許多,眼睛的周圍圈著一重紫黑的色暈,口唇呈淡紫色,鬢髮散亂,克歐想,苔莉的此時候的姿態在普通的男性眼中決不能算是個美人,但在我,除了她世界上再無女性了,他此刻才明白他所渴望的完全是她的肉身,除了她的肉身之外雖有絕世的麗姝也難滿足他的渴想。 「盡望著人的臉做什麼事!」苔莉惱笑著說。 「瘦是瘦了些,但是比春間更美了。」不可遏制的一種自然欲逼著他坐上苔莉的床沿上來了。苔莉略向裡面一退,讓出點空位來給他坐。她並不拒絕他的親近。 「撒謊!病得不像個人了。我自己在鏡里看過來,完全由墳墓里再抬出來的死屍般的。還有什麼美!你這個人總不說實話,所以我……」苔莉說到這裡深深地嘆了口氣,眼淚再撲撲簌簌地掉下來。 克歐看見她傷心,後悔不該隨便說話。他這時候真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她了。他想,能安慰她,同時又可以安慰自己的方法唯有趁這個機會——苔蘭她們還沒有回來——和她親近親近,最少,親個嘴吧。 ——不行,不行!無論如何這件事是做不得的!慢說這是種犯罪行為,現在懷有這種念頭,自己都覺得太卑鄙了。經這一吻之後自己的前途只有死亡或沉淪兩途了!快離開她,我現在站在下臨深淵的危崖上了。……但睡在他面前的苔莉像在向他不住地誘惑。他又覺得自己的飄搖不定的精神,除了苔莉無人能夠替他收束。他的彷徨無依的心也非得苔莉的安撫不能鎮靜。 ——遲早怕有陷落的一天,除非我們以後永不見面!但這是明知不可能的我們若盡維持著這種平溫的狀態,我們都要苦悶而死,這是預想得到的。我們若再深進,在她還可以理直氣壯;在我是要受人的指摘和惡評了。戀愛這種無形的東西是很難用於抵禦社會一般的批評。作算我和她向社會宣布正式的同棲,在法律上雖是正當的行為;但在中國的社會不能不說是破天荒的創舉。到那時候有誰能諒解我們是戀愛的結合而加以同情呢? 苔莉看見克歐沉默著許久不說話。 「對不住,你才回來,我該歡喜才是。你看見我這樣愁眉淚眼的,很覺得討厭吧。」她用袖口揩了眼淚後勉強的笑出來。 「那裡!我把你引哭了,我才真的對你不住。在病中的人,神經比較的脆弱,容易傷心。這是於身體不很好的,你要自己留意。」克歐大膽著伸出只手來牽她的手。她也不拒絕的伸出只手來讓他緊緊的握著。 「手腕也瘦得這個樣子。」克歐把她的袖口略向上撩,給幾條青筋絡著的蒼白的手腕前半部在他眼前露出來了。克歐還想把她袖口往上撩。 「啊啦!」苔莉臉紅紅地把臂腕往後縮。「這樣髒,這樣瘦,怪難看的。我兩星期沒有洗澡了。」 「對不起!」克歐也臉紅紅的,「太失禮了。」 「我是不要緊的。不過……」她的臉色更紅潤起來了,禁不住向克歐嫣然地一笑。 「你喜歡時,讓你握吧。」她說了自己把只手的袖口高高的捲起,可愛的皓腕整部的露出來了。「你看瘦成這個樣子,瘦得看不見肉了。」她紅著臉避開他的視線。 「多美麗,多潔白的臂!」克歐也覺得自己太卑鄙了,但一種燃燒著的自然欲驅使著他摩撫她的臂腕。 兩個人握著手沉默了一會,苔蘭背著霞兒回來了。